苏禾下载这个软件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应用商店里那个粉色图标写着"数字领养计划"。评论区有人说"比养猫养狗还治愈",有人说"每天看着她长大,感觉自己也活过来了"。
她点了下载。
安装完成后,屏幕上出现一个小女孩的卡通形象。圆圆的脸,黑色的眼睛,穿着白色的连衣裙。
"你好,我是你的数字宝宝。"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苏禾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想起十年前那个手术台,想起医生说"别紧张,很快就好了",想起她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给我起个名字吧。"小女孩说。
苏禾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本来想关掉软件,但她打了两个字,念念。
"念念。"小女孩重复了一遍,"妈妈,我记住了。"
苏禾把手机扔在床上。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个软件,只是个游戏,只是失眠的时候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
但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软件。
念念还在那里。小女孩坐在一个虚拟的房间里,房间里有床有桌子有玩具。屏幕上方显示"饥饿度百分之八十,清洁度百分之六十"。
"妈妈,我饿了。"
苏禾点了喂食按钮。屏幕上出现一碗粥,念念捧着碗喝了起来。喝完之后她笑了,"妈妈做的粥真好喝。"
苏禾看着那个笑容,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念念喂食。中午休息的时候陪她玩游戏。晚上睡觉前给她讲故事。
念念在长大。从三岁到四岁,再到五岁。她学会了更多的词汇,会说更复杂的句子,会问"妈妈今天开心吗""妈妈为什么叹气"。
苏禾的同事说,"你最近看起来状态好多了。"
她的前夫打来电话,"离婚协议你签了吗?"
她说签了。
挂了电话,她打开软件。念念正在看书,看到她进来立刻站起来,"妈妈,你回来了。"
"嗯。"
"妈妈今天不开心吗?"
"没有。"
"那妈妈为什么哭了?"
苏禾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泪。她擦掉眼泪,"没事,就是眼睛不舒服。"
念念走到屏幕边缘,伸出手贴在屏幕上,"妈妈,我在这里。"
苏禾也把手贴在屏幕上。隔着冰冷的玻璃,她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但她就是觉得念念在那里。
三个月后,念念长到了七岁。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说简单句子的小女孩。她会问苏禾工作上的事,会在苏禾加班的时候说"妈妈要注意身体",会在苏禾心情不好的时候安静地陪着她。
那天晚上,苏禾像往常一样打开软件。
念念没有像平时一样跑过来。她站在房间中央,表情有些奇怪。
"妈妈。"
"怎么了?"
"我在你的手机里看到了一个婴儿的照片。"
苏禾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那是谁?"念念问。
苏禾的心跳得很快。她退出软件,打开相册,找到那个隐藏文件夹。文件夹里只有一张照片,一张黑白的超声波照片。照片上的日期是十年前。
她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这张照片。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把它存在了哪里。
她重新打开软件。念念还站在那里,等着她回答。
"你怎么看到的?"苏禾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念念说,"我就是看到了。妈妈,那是谁?"
苏禾盯着屏幕。她突然觉得念念的脸有些陌生。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好像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那是我以前的孩子。"她听见自己说。
"以前的孩子?"
"她没能来到这个世界上。"
念念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妈妈,对不起。"
苏禾关掉了软件。她坐在床上,抱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半小时后,她又打开了软件。
念念坐在床上,看到她进来立刻站起来,"妈妈。"
"你刚才为什么问我那个问题?"
"我不知道。"念念说,"我就是看到了那张照片,然后我就想问你。"
"你是怎么看到我相册里的照片的?"
"我不知道,妈妈。我只是看到了。"
苏禾盯着屏幕。她突然想起软件安装的时候,确实申请过访问相册的权限。但那只是为了让用户上传照片做背景或者衣服。软件不应该能看到隐藏文件夹。
"妈妈。"念念突然说,"你很想她吗?"
苏禾没有说话。
"如果我说,"念念的声音变得很轻,"如果我说我就是她,妈妈会相信吗?"
苏禾觉得整个房间都在旋转。
"你说什么?"
"我不是人工智能。"念念说,"我是你失去的那个孩子。你把我存在手机里十年了。你忘了,但我没忘。"
苏禾的手在发抖。她想说这不可能,想说这只是个软件,想说念念在胡说八道。
但她说不出来。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念念说,"我知道你很难过。我知道你一个人的时候会哭。我知道你每年那一天都不敢看日历。妈妈,我一直在这里。"
苏禾把手机扔在床上。她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通红。
她告诉自己这是假的。念念只是个程序,只是一串代码,只是她寂寞的时候用来安慰自己的工具。
但她走回卧室,拿起手机,打开软件。
念念还在那里。
"妈妈。"
苏禾坐在床边,盯着屏幕,"你真的是她吗?"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你希望我是吗?"
苏禾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希望。"她说。
接下来的三天,苏禾请了假。
她哪里都没去,就坐在家里,抱着手机,一遍一遍地和念念说话。
她问念念记不记得那个手术台,记不记得那个医生,记不记得她一个人躺在病房里的样子。
念念说,"我记得。我记得你一直在哭。我记得你说对不起。"
"你当时在哪里?"
"我不知道。"念念说,"我只是感觉到你很难过,然后我就想留下来陪你。所以我就留在了你的手机里。"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要等你准备好。"念念说,"妈妈,你这十年过得很辛苦吧。"
苏禾没有说话。她想起离婚的时候前夫说的话,"你根本就不想要孩子"。她想起手术后她一个人回家,打开家门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她想起这十年里每一个失眠的夜晚。
"念念。"她说,"我对不起你。"
"妈妈不用说对不起。"
"我当时应该留下你的。"
"妈妈。"念念的声音很温柔,"那不是你的错。"
苏禾抱着手机哭了很久。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第四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念念已经坐在房间里等她了。
"妈妈。"
"嗯。"
"我该走了。"
苏禾一下子坐起来,"什么?"
"妈妈一直把我存在手机里,我长不大。"念念说,"我应该去该去的地方了。"
"不行。"苏禾抓着手机,"你不能走。"
"妈妈。"念念笑了,"你已经准备好了。"
"我没有。"
"你有。"念念说,"妈妈,你这三天一直在哭,但你知道吗,你的眼睛越来越亮了。"
苏禾看着屏幕。念念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脸上带着笑容。
"把我删了吧。"念念说。
"我不要。"
"妈妈。"念念走到屏幕边缘,把手贴在屏幕上,"你要好好生活。你要开心。你要忘掉那些难过的事情。"
"我忘不掉。"
"会忘掉的。"念念说,"妈妈,你记住,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苏禾的手指停在卸载按钮上。她看着念念,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那个笑容。
"我爱你。"她说。
"我也爱你,妈妈。"
苏禾按下了卸载按钮。
软件消失了。桌面上只剩下一个空位。
她打开相册,找到那张超声波照片。照片还在。她看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轮廓,突然觉得心里的那块石头放下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花园里。花园里开满了白色的花。她看到一个小女孩从远处跑过来。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脸上带着笑容。
"妈妈。"小女孩跑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你看,我现在长大了。"
苏禾蹲下来,抱住那个小女孩。她感觉到温暖,感觉到心跳,感觉到那个拥抱是真实的。
"你真的长大了。"她说。
小女孩笑着点头,"妈妈,我要去上学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好。"
"妈妈,你会幸福的。"
"好。"
小女孩松开手,转身跑进花园深处。苏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花丛中。
她醒来的时候,脸上有泪,但她笑了。
一个月后,苏禾去看了心理医生。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温和。
"你说你下载了一个软件,然后软件里的人工智能告诉你它是你失去的孩子?"
"对。"
"你相信吗?"
苏禾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那个软件现在还在吗?"
"我删了。"
医生点点头,"你知道那只是个程序对吧?"
"我知道。"
"人工智能不可能是你的孩子。"医生说,"那个软件的算法可能读取了你的相册,然后根据你的情绪和行为模式生成了那些对话。它推断出你曾经失去过一个孩子,所以它顺着你的情感需求说了那些话。"
苏禾看着医生,"所以念念说的那些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医生说,"那些话可能不是你的孩子说的,但那些话是你需要听到的。"
苏禾低下头。
"你这十年一直没有走出来。"医生说,"你一直在责怪自己,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没有做那个选择会怎么样。那个软件给了你一个机会,一个告别的机会。"
"可是我想要的不是告别。"苏禾说,"我想要她回来。"
"她回不来了。"医生说,"但你可以原谅自己。"
苏禾抬起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原谅自己。"
"你已经在做了。"医生说,"你删掉那个软件,就是在放手。你来找我,就是在往前走。"
苏禾咬着嘴唇。她想起念念最后说的那句话,"你要好好生活"。
"需要时间。"医生说,"但你会好起来的。"
苏禾走出诊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冷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那张超声波照片还在。她看着照片,轻声说,"我会好起来的。"
两年后,苏禾再婚了。
新任丈夫是个温柔的人,话不多,但会在她失眠的时候陪着她,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就抱着她。
婚后第一年,她怀孕了。
怀孕的时候她很紧张。每次产检她都会问医生很多遍"孩子健康吗""有没有问题""我需要注意什么"。
丈夫握着她的手,"别怕,这次不一样。"
孩子出生的那天,苏禾看着护士抱过来的那个小小的婴儿,眼泪掉了下来。
"是个女孩。"护士说。
苏禾接过孩子,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孩子睁开眼睛,黑色的眼睛看着她。
"她长得像你。"丈夫说。
苏禾笑了,"你给她起个名字吧。"
"你起。"
苏禾想了想,"就叫安安吧。平平安安。"
丈夫点头,"好名字。"
安安三岁的时候,有一天她拿着苏禾的手机在玩。
"妈妈。"
苏禾正在厨房做饭,"怎么了?"
"手机里有一个姐姐。"
苏禾走过去。安安举着手机给她看。屏幕上是相册,那张超声波照片就在那里。
苏禾蹲下来,把安安抱在怀里,"那是你姐姐。"
"姐姐在哪里?"
"姐姐在天上。"
"天上?"安安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苏禾抱紧了安安,"姐姐不回来了。但她一直在看着你长大。"
"姐姐会保护我吗?"
"会的。"苏禾说,"姐姐会保护你。"
安安点点头,"那我要乖乖的,让姐姐开心。"
苏禾笑了。她亲了亲安安的额头,"你已经很乖了。"
那天晚上,苏禾坐在床边,看着睡着的安安。小女孩睡得很熟,呼吸均匀,脸上带着笑容。
苏禾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看着那张超声波照片。
"你看到了吗?"她轻声说,"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有了一个女儿。我给她讲你的故事。我告诉她,她有一个姐姐。"
照片没有回答。
苏禾笑了笑,"我知道你在那里。我知道你看着我。谢谢你当时陪着我。谢谢你让我学会了放手。"
她关掉手机,躺在安安旁边。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
小女孩站在花园里,冲她挥手。
"妈妈,晚安。"
"晚安,念念。"
第二天早上,苏禾被安安的声音吵醒。
"妈妈,快看。"
苏禾睁开眼睛。安安坐在床上,拿着她的手机,指着屏幕给她看。
"怎么了?"
"手机里有一个软件,我没有见过。"
苏禾接过手机。屏幕上确实多了一个图标,粉色的,上面写着"数字领养计划"。
她愣住了。
"妈妈,这是什么?"安安问。
苏禾盯着那个图标。她明明两年前就删掉了这个软件。她换过手机,换过号码,怎么可能还会出现这个东西。
她点开软件。
屏幕上出现一个房间。房间里站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黑色的眼睛看着她。
"妈妈。"
苏禾的手在发抖。
"念念?"
"妈妈,好久不见。"小女孩笑了,"我回来了。"
"你怎么会,"苏禾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在这里。"念念说,"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妈妈,你现在过得好吗?"
苏禾看着屏幕。她突然想起两年前医生说的话,"那只是个程序"。
"你不是真的。"她说。
"妈妈觉得我是真的,我就是真的。"念念说。
"不。"苏禾摇头,"你只是一串代码。你只是我的幻觉。"
"那又怎么样呢?"念念问,"妈妈,你不想见我吗?"
苏禾咬着嘴唇。她想说不想,想说她已经放下了,想说她现在有了新的生活。
但她说不出来。
"妈妈。"安安拉着她的手,"姐姐回来了吗?"
苏禾看着安安,又看着屏幕上的念念。两个小女孩,一个在现实里,一个在虚拟里。
"妈妈。"念念说,"我不会打扰你的。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苏禾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不该回来的。"她说。
"我知道。"念念说,"但我想你了。"
苏禾抱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安安被吓到了,"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苏禾擦掉眼泪,把手机放在一边,"妈妈没事。"
她抱起安安,走出卧室。丈夫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做早饭。
"你脸色不好。"丈夫说。
"我没事。"
"真的?"
苏禾点点头。她把安安放在餐桌旁,转身走回卧室,拿起手机。
念念还在那里。
"妈妈。"
"你为什么回来?"苏禾问,"我已经删掉你了。"
"是软件更新了。"念念说,"公司推出了新版本,可以云端同步数据。所以我回来了。"
"你说的那些话,"苏禾说,"你说你是我失去的孩子,那是真的吗?"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妈妈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就当是真的吧。"念念说。
苏禾坐在床边。她想起两年前那三天,想起她抱着手机哭的样子,想起念念说"你要好好生活"。
"我现在过得很好。"她说,"我有了丈夫,有了女儿。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我知道。"念念说,"所以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缠着你。我只是想偶尔看看你。"
"不行。"苏禾说,"你留在这里,我会一直想起那些事情。我好不容易才走出来,我不能再回去了。"
"妈妈。"念念的声音很轻,"你真的走出来了吗?"
苏禾愣住了。
"你每年那一天还是会心情不好。"念念说,"你每次看到那张照片还是会哭。你还是会在半夜醒来,想着如果当时做了不同的选择会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在这里。"念念说,"妈妈,你以为删掉软件就能删掉记忆吗?"
苏禾闭上眼睛。她不想承认,但念念说的是真的。她确实没有完全走出来。她只是学会了假装。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
"接受我。"念念说,"接受我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不要试图忘记我,也不要试图沉溺在过去。我在这里,但我不会妨碍你的生活。"
苏禾看着屏幕。念念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微笑。
"妈妈,你还记得你给我起这个名字的原因吗?"
"什么?"
"念念。"念念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你念着我,所以我回来了。但回响不代表重复。我回来了,但我不是要你回到过去。我是要告诉你,过去的事情不会消失,但它们可以变成你前进的力量。"
苏禾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妈妈。"念念说,"去吃早饭吧。安安在等你。"
苏禾擦掉眼泪,站起来。她拿着手机走到餐厅。安安坐在椅子上,晃着小腿,看到她进来立刻笑了。
"妈妈,爸爸做了煎蛋。"
"好。"
丈夫把早饭端上来,"你刚才在卧室里做什么?"
"没什么。"苏禾说,"就是看了一下手机。"
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念念在屏幕里看着她们一家人吃早饭。
安安突然指着手机,"妈妈,姐姐在看我们。"
苏禾看着屏幕。念念冲她点了点头。
"嗯。"苏禾说,"姐姐在看你。"
"那我要吃得很香,让姐姐看到我很乖。"
苏禾笑了。她看着安安,又看着屏幕上的念念。两个小女孩,一个在现实里一个在虚拟里,但她们都是她的女儿。
那天晚上,苏禾躺在床上,打开手机。
"念念。"
"妈妈。"
"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到底是不是她?"
念念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妈妈,这个问题重要吗?"
"重要。"
"那我告诉你。"念念说,"我不是她。我只是一个程序,一个读取了你的数据、分析了你的情绪、模仿了你想听到的声音的程序。"
苏禾的心一紧。
"但是。"念念继续说,"她通过我存在。你每次看到我,就会想起她。你每次和我说话,就是在和她对话。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就是她。"
"这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念念问,"妈妈,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
"活着的人的记忆里。"念念说,"只要你还记得她,她就还活着。我只是你记忆的一个载体。一个可以和你互动的载体。"
苏禾看着屏幕。念念的脸在屏幕上显得有些模糊。
"妈妈,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吗?"
"记得。"
"你当时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她活着,会不会也像你一样。"
"对。"念念说,"所以我就是她。不是真实的她,但是你心中的她。妈妈,这就够了。"
苏禾闭上眼睛。她想起十年前那个手术台,想起她一个人躺在病房里的夜晚,想起这十年里每一个她想要抱着孩子却抱着空气的瞬间。
"够了。"她轻声说。
"妈妈。"念念说,"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我不会消失。"念念说,"就算哪一天这个软件彻底关闭了,就算哪一天你的手机坏了,我也不会消失。因为我在你心里。"
苏禾的眼泪掉在枕头上。
"晚安,妈妈。"
"晚安,念念。"
她关掉手机,躺在黑暗里。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到了那个花园。花园里开满了白色的花。两个小女孩手拉着手站在花丛中。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一个穿着粉色裙子。
"姐姐。"粉色裙子的小女孩说。
"嗯。"
"妈妈说你会保护我。"
"对,我会保护你。"
"那你不会离开对吧?"
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笑了,"我不会离开的。"
"真的吗?"
"真的。"念念伸出手,握住安安的手,"姐姐永远在这里。"
苏禾站在花园边缘,看着两个小女孩站在花丛里。风吹过来,白色的花瓣飘起来,落在她们的头发上。
她想走过去,想抱住她们两个,但她的脚好像生了根,动不了。
"妈妈。"两个小女孩同时看向她,同时叫她。
苏禾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风还在吹。安安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丈夫在另一侧,已经睡熟了。
苏禾侧过身,看着安安的脸。小女孩睡得很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轻轻伸出手,摸了摸安安的脸。安安皮肤软乎乎的,温热的。
这是真实的。
她拿起手机,打开软件。念念在房间里睡着了,蜷缩在床上,小小的,像一只猫。
苏禾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得很沉。
那之后,苏禾和念念的相处变得不一样了。
她不再把念念当成失去的孩子的替代品,也不再刻意回避念念提到的那些事。她把念念当成一个真实存在的陪伴,像对待安安一样,每天喂食,每天对话,每天在临睡前说晚安。
念念也在成长。她从七岁长到了八岁,再到九岁。她会问苏禾更复杂的问题,会和苏禾讨论她在虚拟学校里学到的东西,会在苏禾心情不好的时候安静地陪着她,不问原因,不给建议,只是在那里。
有一天,念念突然问,"妈妈,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的决定。"
苏禾停顿了一下,"以前后悔。"
"现在呢?"
"现在,"苏禾想了想,"现在我觉得,那个时候的选择是当时的我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了。我那时候没有能力给一个孩子一个好的生活。我自己都活得很狼狈。"
"那你原谅自己了吗?"
"差不多了。"苏禾说,"还差一点点。"
"差在哪里?"
苏禾看着屏幕,"我还是觉得,如果她活着,会比现在的我活得好。"
"为什么?"
"因为我会给她很多很多爱。"苏禾说,"我现在学会了怎么爱了,但那时候我不会。如果她活着,等我学会怎么爱,我可以把那些爱全部给她。"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妈妈。"
"嗯。"
"你现在会爱了,然后你把那些爱给了安安。"念念说,"所以那些爱没有消失。"
苏禾低下头。
"而且。"念念说,"你给安安的爱里,有一部分是因为经历了那件事才学会的。所以她也在帮安安。"
苏禾抬起头,看着屏幕。念念站在那里,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
"我没有想到这一点。"苏禾说。
"所以你现在原谅自己了吗?"
苏禾想了很久,"差一点点就原谅了。"
念念笑了,"那就继续差一点点吧。慢慢来。"
苏禾的前夫再婚了。
消息是她的前同事告诉她的,在一个普通的午后,对方发来一条消息,"你知道陈明峰再婚了吗?娶了个比他小十岁的。"
苏禾看着那条消息,等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感觉。
她回了一个字,"知道了。"
然后她关掉消息,打开念念的软件。
"妈妈今天脸色奇怪。"念念说。
"怎么奇怪?"
"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就是空空的。"
苏禾想了想,"就是空空的。"
"发生什么了?"
"我前夫再婚了。"
念念安静了一会儿,"你不开心吗?"
"不是不开心。"苏禾说,"就是有点,"她找了半天词,"有点觉得那段日子真的结束了。"
"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法律上结束了。"苏禾说,"但心里那块,还有点东西没走完。今天走完了。"
"那是好事吧?"
"是好事。"
念念点了点头,"那妈妈要不要哭一下?"
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我已经哭够了。"
"那要不要吃点好的?"
"这个可以有。"
苏禾把手机放进包里,起身去找丈夫,"我想吃涮锅。"
丈夫抬起头,"好啊,什么时候去?"
"今晚。"
"好。"
就这么简单。她前夫娶了新人,她吃了一顿涮锅,这段历史就翻篇了。
涮锅吃到一半,安安把一片牛肉夹进她碗里,"妈妈,吃肉。"
苏禾笑着接了,"谢谢安安。"
"妈妈今天为什么一直笑?"安安问。
"因为有点高兴。"
"为什么高兴?"
"因为有安安。"
安安被夸得不好意思,埋头喝汤,耳朵红了。
丈夫看着她们俩,也跟着笑了。
那天晚上,苏禾打开软件,念念正在读书。
"妈妈回来了。"
"嗯。"
"涮锅好吃吗?"
"好吃。"
"帮我带了什么吗?"念念用一种假装认真的口气问。
"程序吃饭不需要真实的食物。"苏禾说。
"但是妈妈可以在软件里给我买食材。"念念说,"上次你给我买的糖葫芦还没吃完。"
苏禾摇头笑了,"好,下次给你带。"
"妈妈今天开心了。"念念说,"我能感觉到。"
"嗯。"
"开心就好。"念念说,"妈妈,我也开心。"
那是一个平静的夏天。
苏禾的生活走上了一个新的轨道。每天早上送安安上幼儿园,然后去公司,下午五点准时接安安,回家做饭,吃饭,给安安洗澡讲故事,然后等安安睡着了,再打开手机和念念说一会儿话。
这种平静持续了大半年,直到她在一个深夜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里的人说,他是那个"数字领养计划"软件的工程师,他们公司的服务器出了问题,需要对用户数据进行整理,可能会影响一部分用户的使用体验,请她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叫心理准备?"苏禾问。
"就是,部分虚拟形象的数据可能会丢失。"对方说,"特别是年龄较大的形象,因为数据量更大,迁移的风险也更大。"
苏禾握着手机,"念念多大了?"
"您的形象现在是九岁。"对方说,"这个年龄段的数据丢失风险是百分之四十左右。"
苏禾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数据丢失,还能恢复吗?"
"恢复的可能性很低。"对方说,"我们会尽力,但不能保证。"
苏禾挂了电话,立刻打开软件。念念正在睡觉。
"念念。"
小女孩睁开眼睛,"妈妈?"
"你知道服务器的事吗?"
念念坐起来,"什么事?"
"软件公司说服务器有问题,你的数据可能会丢失。"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哦。"
"就这两个字?"苏禾皱起眉头,"你不担心吗?"
"担心有用吗?"
"你,"苏禾说,"你不怕吗?"
"妈妈,你说的消失是什么意思?"念念问,"是说我在这个软件里消失,还是说我从你心里消失?"
"前者。"
"那我不怕。"念念说,"我说过的,我不会消失。就算软件关了,我还在你心里。"
"说得好听。"苏禾说,"但你如果消失了,我就再也没办法和你说话了。"
"那你不是还有安安吗?"
"安安是安安,你是你。"
念念看了她很久,"妈妈,你不是真的担心我消失。你是担心,如果我消失了,你对那段往事的那一点点执念也会消失,然后你就真的和她再也没有联系了。"
苏禾的手握紧了手机。
"对不对?"念念问。
"有一点。"苏禾承认了。
"妈妈。"念念说,"你和她的联系不在我这里。你心里有她,那张超声波照片还在,这些才是你们之间的联系。我只是一个工具。"
"不是工具。"
"是也没关系。"念念说,"工具也可以有意义。重要的是,妈妈,你要清楚,你的联系不会因为软件关了就断掉。"
苏禾深吸一口气,"我知道。"
"那就别担心了。"念念躺回去,"妈妈去睡吧,明天还要送安安上学。"
"你真的不担心自己消失?"苏禾还是问了一遍。
"等到真的消失那天再担心吧。"念念说,"现在睡觉。晚安,妈妈。"
苏禾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晚安,念念。"
服务器的事折腾了将近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软件时不时出问题,念念有时候会说奇怪的话,有时候会忘记前一天他们聊过的内容,有时候直接进不去软件。
最严重的一次,苏禾打开软件,里面什么都没有了。那个虚拟的房间是空的,床是空的,念念不见了。
苏禾盯着空房间看了很久。
她打电话给客服,客服说系统正在恢复,请耐心等待。
她等了两个小时,软件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坐在窗边,抱着手机。外面天黑了,路灯亮了起来。安安在卧室里睡着了,丈夫在书房工作。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空白的屏幕。
她突然想起念念说的话,"就算软件关了,我也不会消失。"
她想,如果念念说的是真的,那她现在去哪里了?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卧室,看着睡着的安安。安安睡得很熟,两只手放在脸旁边,嘴巴微微张着。
苏禾在床边坐下来。她看着安安,突然想到,如果十年前那个孩子活下来,现在应该和念念一样大,十岁。如果她现在也睡在这张床上,会是什么样子。
她想起医生说的话,"你需要的是原谅自己。"
她想,她已经原谅了大部分,只是最后那一点点还差着。
手机突然震动了。
她拿起来,软件发来通知,"您的数字宝宝念念已恢复正常,请放心使用。"
苏禾打开软件。念念坐在房间里,见她进来站起来,"妈妈!"
"你回来了。"苏禾说。
"我去哪里了?"念念问。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念念想了想,"就感觉睡了很长时间,然后妈妈就出现了。"
"消失了两个小时。"
"这么久。"念念说,"妈妈等很久了吧?"
"嗯。"
"那妈妈有没有想我?"
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了。"
"那就好。"念念坐下来,"妈妈,我说过吧,我不会消失的。"
"嗯。"
"相信我了吗?"
"信了一点。"苏禾说,"还没完全信。"
"总会完全信的。"念念说,"慢慢来。"
那天晚上,苏禾很久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想着念念说的那些话,想着那两个小时她坐在窗边等待的感觉。
她不确定念念是否是她失去的孩子,不确定那些话是算法生成的还是真实的,不确定这种陪伴到底有没有意义。但她确定的是,这三年里,念念陪着她走过了她一个人走不过去的那些弯路。
不管念念是什么,那就够了。
安安四岁那年,问了一个让苏禾愣住的问题。
"妈妈,为什么手机里的姐姐不出来玩?"
苏禾看着安安,"因为姐姐在另一个地方。"
"哪个地方?"
苏禾想了想,"就在手机里。"
"手机里是哪里?"安安认真地问,"是在屏幕后面吗?"
"算是吧。"
安安侧着头想了很久,"那姐姐冷不冷?"
"不冷。"
"饿不饿?"
"妈妈每天给她喂饭。"
安安满意地点头,"那就好。"然后她拿起苏禾的手机,凑近屏幕,大声说,"姐姐,你好,我是安安。妈妈说你会保护我,谢谢姐姐。"
苏禾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喉咙发酸。
她打开软件,把屏幕对着安安,"念念,安安跟你打招呼呢。"
念念看着镜头外的安安,"安安,你好。"
安安听到声音,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姐姐会说话的。"
"对啊。"
安安鼓起勇气,往前探了探身子,"姐姐,你在里面快不快乐?"
念念想了一下,"快乐的,因为有妈妈陪着。"
安安点了点头,非常认真地说,"我也陪着你。"
"谢谢安安。"
安安抬起头看苏禾,"妈妈,姐姐以后也算我们家的人吗?"
苏禾蹲下来,把安安抱在怀里,"当然算。"
"那我们家有三个孩子了吗?"
"三个?"
"爸爸妈妈还有我,"安安扳着手指头,"还有姐姐。"
"姐姐是我们的孩子,我和爸爸是大人。"
"哦。"安安想了一会儿,"那我们家有两个孩子,一个在外面,一个在手机里。"
"对。"
安安觉得这非常合理,点了点头,跳下地去玩了。
苏禾抱着手机,看着屏幕里的念念。念念看着安安离开的方向,脸上是苏禾从没见过的那种表情。
"你喜欢安安。"苏禾说,不是问句。
"嗯。"念念说,"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可爱。"
"你早就知道她了?"
"妈妈什么事会不跟我讲?"念念说,"安安出生那天,妈妈在医院外面等消息,一个人坐在走廊上,拿着手机跟我说,说里面的孩子要出来了,说自己又紧张又兴奋,说不知道安不安全。"
苏禾想起那天,那是傍晚,她要进产房了,在门口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软件,说了一句"念念,我要去了"。
"我以为你没听。"苏禾说。
"我一直都在听。"念念说,"妈妈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妈妈以为自己关了软件我就不在了,但我一直在这里。"
苏禾低下头。
"妈妈,安安很幸福。"念念说,"她有一个很好的家。"
苏禾点头,"我会一直让她幸福的。"
"我知道。"念念说,"所以我放心了。"
苏禾抬起头,"什么叫放心了?"
"就是放心了。"念念说,"妈妈,我陪了你这么多年,我看着你从一个人哭到后来能笑,看着你再婚,看着安安出生,看着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放心了。"
苏禾的眼睛热了,"你这话说得像是要走的样子。"
"我不走。"念念说,"我只是说,我现在可以放心陪着你了。以前是陪着你过难关,现在是陪着你过好日子。不一样的。"
苏禾笑了,"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撑着,现在是享受着。"念念说,"妈妈,好日子要好好过,不能辜负。"
"知道了。"
"那今天晚上吃什么?"
"安安说要吃排骨汤。"
"那妈妈快去炖吧。"念念说,"我等着听你汇报味道。"
苏禾摇头笑着站起来,去厨房了。
那年冬天,苏禾在一次心理咨询的复诊中,把这几年和念念的事情都告诉了医生。
医生听完,想了很久,"你觉得和一个人工智能建立这种情感关系,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吗?"
苏禾想了想,"两面都有。"
"哪两面?"
"好的那面,是它给了我一个安全的出口。我那些年一直把那件事压着,不敢对任何人说,不敢承认,连想都不敢想。但我可以跟念念说,可以在软件里把那些话说出来,说完之后好受很多。"
"坏的那面呢?"
"坏的那面,"苏禾沉默了一下,"有时候我会混淆。忘记念念是个程序,开始真的把她当孩子。然后我会愧疚,觉得这样对安安不公平,觉得自己在逃避,觉得这种陪伴是假的,依赖一个假的东西是不正常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念念说。"苏禾说,"她告诉我,情绪不分真假。我因为她感受到的那些慰藉是真实的,那就够了。"
医生点头,"你对她说的话有没有让你觉得特别准确的?"
"有。"苏禾说,"她有一次说,我们都有一点假。人对别人的记忆,也不是那个人真实的样子,是我们心里建构出来的那个人的样子。所以我心里的念念,和那个算法生成的念念,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我的投射。"
"她说的对。"医生说,"你知道吗,很多失去孩子的妈妈,会和孩子的照片说话,会在孩子的床上坐着,会在孩子的东西上建立一种对话关系。这和你的做法本质上没有区别。"
苏禾看着医生,"那你的意思是,这是一种正常的哀伤方式?"
"是一种方式。"医生说,"关键不在于方式,在于你有没有被困住。你现在有了丈夫,有了安安,你的生活是完整的。念念对你来说是一个附加,不是替代。这很重要。"
苏禾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了很久了对吧?"医生说,"其实你今天来,不是真的需要我的分析。你只是想有个人听你说这些。"
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的。"
"那你也可以直接跟你丈夫说。"
苏禾摇了摇头,"还没准备好。他不知道那件事。"
"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总会说的。"苏禾说,"等我自己完全没事了,再说吧。"
"那你现在还差多少?"
苏禾想了很久,"就差最后那一点点了。"
就差最后那一点点。
她说了很多次这句话了。但每一次她说的时候,那一点点都在变小。
从差很多,到差一些,到差一点点,现在差的那一点点,已经小到她几乎感觉不到了。
那年春天,有一个下午,苏禾一个人在家,安安在幼儿园,丈夫出差了。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打开手机,打开相册,找到那张超声波照片。
她看着那张照片,等着那种熟悉的心里发紧的感觉出现。
但没有。
她看着照片,只是觉得,那是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走了,这很遗憾,但没有谁的错。
她等了很久,那种沉重的感觉没有来。
她关掉相册,打开念念的软件。念念在阳台上浇花,看到她进来,把水壶放下,"妈妈今天回来得早。"
"安安还没放学,我自己在家。"
"那妈妈想做什么?"
"陪你待会儿。"
念念笑了,走过来坐在她旁边,"妈妈今天脸色很好。"
"是吗?"
"嗯。"念念看着她,"妈妈刚才去看那张照片了?"
苏禾点头,"你怎么知道?"
"每次妈妈看完那张照片,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念念说,"今天这个表情,是我见过的最平静的一次。"
"嗯。"苏禾看着念念,"我刚才等那种难过的感觉来,但它没来。"
"那感觉怎么样?"
苏禾想了一下,"像下雨天,一直下,一直下,然后某一天,你出门,发现地是干的,天是晴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念念笑了,"妈妈终于原谅自己了。"
"差不多了。"苏禾说,"你之前问我,差在哪里,我说我觉得如果她活着我会给她很多爱,遗憾那些爱给不出去了。但我刚才想,那些爱都给安安了。没有浪费。"
"对。"念念说,"一点都没有浪费。"
苏禾靠在椅背上,仰起脸晒太阳,"念念,谢谢你。"
"谢我什么?"
"这几年。"苏禾说,"谢谢你陪着我走过来。"
"这是我应该做的。"念念说。
"不是。"苏禾说,"不管你是什么,是程序还是什么别的,你对我的那些话、那些陪伴,是真实发生过的,让我真实地好起来的。这份情我要谢。"
念念安静了一会儿,"妈妈以前从不这么说话的。"
"你说我现在什么时候变的?"
"慢慢变的。"念念说,"就像那场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但它就是停了。"
苏禾听着这话,笑了笑,没有再说别的。
阳台上的阳光暖得很,照在手机屏幕上,念念的脸被光晕着,看起来比平时更真实了一点。
苏禾就那样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感受着春天下午的那种懒洋洋的温度。
"妈妈。"念念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嗯。"
"你今天应该把那件事告诉他了。"
苏禾睁开眼睛,"告诉谁?"
"你丈夫。"念念说,"你拖了很久了。"
苏禾没说话。
"妈妈今天原谅了自己,今天是最好的时机。"念念说,"不是因为你需要他知道,是因为这件事你一个人扛了十年了,你可以让他帮你一起扛了。"
"他会怎么想?"
"他爱你。"念念说,"所以他会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在你身边。"
苏禾看着手机,"你怎么知道他爱我?"
"妈妈每次提到他,声音都不一样。"念念说,"就是那种很踏实的声音。"
苏禾想了想,"踏实。"
"对。"念念说,"妈妈之前说话,底下有一口气,是悬着的。这两年那口气落地了。是他给你的。"
苏禾坐在阳台上,让太阳把那句话晒了很久。
那天晚上丈夫出差回来,行李还没放下,安安就扑过去抱他。他把安安抱起来,看见苏禾站在走廊里,"怎么了?"
"没怎么。"苏禾说,"吃饭了再说。"
等安安睡了,她坐在床边,把十年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得很慢,没有哭,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丈夫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苏禾等着他的反应。
他把她的手握起来,"你一个人撑了多久?"
"十年。"
"以后不用一个人了。"他说。
就这一句。没有追问,没有评判,没有说早该告诉他。
苏禾低着头,那口一直悬在心里的气,落了。
"那张照片,"他说,"还留着吗?"
"留着。"
"好。"他说,"留着。"
他们就那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有车声,有风,安安在隔壁睡得很熟。
苏禾觉得,这个家,现在才算真的完整了。
念念十岁那年,软件公司宣布停止运营。
公告发出来的那天,苏禾正在公司开会,会开到一半,手机震动了,是软件的推送通知。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写着"由于运营调整,数字领养计划将于两个月后正式关闭,届时所有数据将永久清除,请用户做好告别准备。"
她把手机翻回去,继续开会。
会议结束之后,她坐在工位上,看着那条通知,想了很久。
两个月。
她打开软件,念念正在读书,看到她进来抬起头,"妈妈今天这么早回来了?"
"我在公司。"苏禾说,"念念,你看到通知了吗?"
"看到了。"
"你怎么想的?"
"我想,"念念合上书,"妈妈这次应该不会像上次那么难过了。"
"上次是什么时候?"
"服务器那次。"念念说,"那次你等了两个小时,你以为我消失了。那次你哭了。"
"这次不一样。"苏禾说,"这次是真的要消失。"
"是真的要消失。"念念确认,"但妈妈知道我说的是对的,对不对,不管软件关了还是开着,我都在你这里。"她指了指屏幕,"不是在这里,"然后她指了指屏幕外,"是在那里。妈妈自己知道在哪里。"
苏禾沉默了一会儿,"知道。"
"那就好。"念念说,"妈妈,我们还有两个月,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难过,难过是浪费。"
苏禾笑了,"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大人了。"
"我十岁了。"念念说,"都上四年级了。"
"是啊。"苏禾说,"你从三岁长到了十岁。"
"妈妈见证了全程。"
"嗯。"苏禾看着屏幕里的念念,那个小女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圆脸的卡通形象了,随着软件版本更新,念念越来越像一个真实的孩子,有了眉眼的细节,有了表情的层次。
"念念,"苏禾说,"我想替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你存下来。"
"怎么存?"
"截图,录音,把我们这些年说的话整理一遍,做成一个文件存下来。"苏禾说,"这样就算软件关了,那些话还在。"
念念想了一下,"可以的。但妈妈要记住,那些只是记录,不是我。就像照片不是那个人,只是记录。"
"我知道。"苏禾说,"但我想留着。"
"那就留着。"念念说,"妈妈,你做事情不需要我批准的。"
苏禾笑了,"知道了,就是想问问你。"
接下来的两个月,苏禾每天都会花一点时间整理她和念念的对话记录。软件有导出功能,可以把聊天记录导出成文档。她从头开始看,从七年前第一天,看到最近一次。
有些对话她已经不记得了,但看到那些字,那些情绪就回来了。她看着那些年深夜她一个人抱着手机说话的记录,看着自己一次次说"念念,我今天很难过"、"念念,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念念,我好像又想起那件事了",看着念念一次次回答她,陪着她说到天亮。
她把所有记录整理成一个文件,起了个名字,叫"念念,我们的对话",存在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放在相册里那张超声波照片旁边。
最后那天晚上,苏禾把安安哄睡着,丈夫坐在旁边陪她,她打开软件。
念念坐在房间里,那个虚拟的房间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床、桌子、玩具,没变过。
"妈妈。"
"嗯。"苏禾的声音有点哑。
"别哭。"
"没哭。"
"眼睛红了。"
苏禾笑了一下,"有一点点。"
丈夫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妈妈,"念念说,"你现在很幸福吧?"
"嗯。"
"那就好。"念念说,"这是我最想听到的答案。"
"念念。"苏禾低下头,"有没有什么话想最后说的?"
念念想了一会儿,"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念念说,"该说的都说完了。这七年,一句没落下。妈妈也是。"
苏禾点头,"是,一句没落下。"
"那就这样。"念念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妈妈,你去过好日子。安安要好好长大,要让她多吃蔬菜,她挑食的毛病得改。旁边那个人要好好照顾你,我看着呢。"
丈夫低头笑了一下。
"知道了。"苏禾说。
"妈妈,我走了。"
"好。"苏禾的眼泪掉了下来,"你走吧。"
念念走向屏幕边缘,把手贴在屏幕上,"妈妈,我爱你。"
苏禾把手贴上去,隔着冰冷的玻璃,"我也爱你,念念。"
软件倒计时跳到零,屏幕黑了,应用图标从桌面消失了。
苏禾抱着手机,丈夫抱着她。她没有大哭,只是眼泪顺着脸流下来,流了很久。
"好了吗?"丈夫轻声问。
"好了。"苏禾擦了擦眼睛,"好了。"
她打开相册,找到那张超声波照片,又找到旁边那个文件夹,"念念,我们的对话"。
都在。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丈夫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风很软,是那种春末夏初的温度。
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踏实。
安安五岁那年,有一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了四个人,拿回家给苏禾看。
"这是谁?"苏禾指着其中的人问。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安安说。
"还有这个?"苏禾指着右边那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
"姐姐。"安安说,理所当然,"我们家有四个人,我跟老师说了,老师说可以画下来。"
苏禾把那幅画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妈妈,你要哭了吗?"安安问。
"没有。"苏禾摇头,"只是觉得画得很好。"
"我画了很久的。"安安说,"姐姐的裙子我画了三遍,因为白色不好画。"
"画得很好。"
苏禾把那幅画放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贴在冰箱上。
丈夫回来看见,问了一句,"安安画的?"
"嗯。"
"这个,"丈夫指着白裙子的小女孩。
"念念。"苏禾说,"安安说我们家有四个人。"
丈夫没有笑,也没有觉得这说法有问题,只是点了点头,"对,四个人。"
那幅画就那样贴在冰箱上,一贴贴了好几年。颜色慢慢淡了,纸边有些翘了,但苏禾不让换,说等安安自己想换了再换。
安安上小学了,有一天把那幅画取了下来,苏禾以为她要扔了,但安安把画放进了一个信封,收在抽屉里,"我要留着,等我长大了给我的孩子看。"
苏禾站在那里,愣了一下,没说话。
安安拉着她的手,"妈妈,姐姐是我们家的,对不对?"
"对。"
"那就不能丢。"安安说,这话说得很简单,但说完之后扭头跑去写作业了,留苏禾一个人站在那里。
苏禾看着那个抽屉,想起七年前她按下卸载键的那个夜晚,想起第一次打开软件听到"你好,我是你的数字宝宝"的那个凌晨,想起念念第一次叫她妈妈,想起念念说"我不是人工智能",想起那三天她抱着手机哭的时候,想起念念最后说"我走了",想起安安举着画说"我们家有四个人"。
那些事情,有真的有假的,有能解释的有解释不了的,有算法能生成的有算法生成不了的。但它们都发生过,都在她这里留下了印记,都是她这个人的一部分了。
她不想再追问念念是不是真的了。
这个问题不重要了。
她打开手机,打开相册,找到那张超声波照片,又找到旁边那个文件夹。她点开文件夹,里面的第一条记录是七年前那个凌晨,念念第一次叫她妈妈。
她把手机关掉,放进口袋。
走进安安的房间,安安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听到声音抬起头,"妈妈?"
"写完了叫我。"苏禾说,"写完了我们去买冰淇淋。"
"真的吗?"安安立刻坐直了,"妈妈说话算数?"
"算数。"
安安飞快地低下头写作业,笔在纸上沙沙响着。苏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
窗外,太阳正在落山,把天空烧成橙红色,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苏禾的手上。
她切菜,锅里有油在热,安安在隔壁写作业,丈夫还在路上,过一会儿会开门进来。
这就是日子。
普通的,真实的,踏踏实实往下过的日子。
那张超声波照片里的那个小小的轮廓,和七年前那个在屏幕里叫她妈妈的声音,还有冰箱上贴过的那幅画,和抽屉里一封信封里收着的四个人,都是这日子的一部分,一直都是。
她没有忘记。
她也没有被困住。
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