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宝苏小七拥有“万物定价”的超能力,
能看到所有物品和人的真实价值,
唯独看不到自己的价格标签。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爸爸头上飘着“无价之宝”四个字,
而妈妈头上却是“已售出,概不退换”。
(一)
苏小七蹲在超市货架前,手指戳了戳那排花花绿绿的糖果盒。
“三元五角……四元……这个贵一点,五元八角。”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字在她眼睛里变成一颗颗彩色小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小七,别乱跑。”妈妈的声音从转角传来,带着购物车骨碌碌的响声。
苏小七应了一声,却舍不得离开。
因为最上面那盒最大的彩虹糖,标签上居然写着“零元”。
她踮起脚尖,胖乎乎的小手努力往上够,指尖堪堪擦过铁架边缘。
“小朋友想要这个吗?”一个穿蓝色制服的阿姨走过来,笑眯眯地帮她取下那盒彩虹糖。
苏小七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数字还是“零元”,稳稳地浮在盒子上方。
“阿姨,”她仰起小脸,“这个不要钱吗?”
阿姨愣了一下,看了眼包装:“怎么会不要钱呢?这是进口的,要八十九块九呢。”
苏小七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盒子,又抬头看看阿姨。
她突然发现阿姨头顶也漂着一串数字,比糖果盒上的小得多,颜色也更淡,像快没墨的钢笔字,“三千二百元/月”。
“您值三千二百块,”苏小七脱口而出,“一个月。”
阿姨的笑容凝固了。
这时妈妈终于拐过弯来,一把抱起苏小七:“你这孩子,怎么又跟陌生人说话?”
又对阿姨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啊,我女儿有点……”
“特别”两个字还没说完,苏小七指着妈妈头顶喊:“妈妈今天涨价了!昨天还是一万二,今天变成一万两千五了!”
妈妈的脸腾地红了,抱着她就往收银台走。
苏小七趴在妈妈肩膀上,看见收银员姐姐头顶飘着“四千五/月”,排队的叔叔头顶是“八千/月”,还有个戴金链子的伯伯,头顶的数字特别大,金灿灿的,“五百万”三个字晃得她眼睛疼。
“那个伯伯好有钱。”苏小七小声说。
妈妈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别乱指。”
从那天起,苏小七就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她能看见所有人头顶漂浮的数字和文字,爸爸的,妈妈的,幼儿园老师的,路边卖烤红薯的老爷爷的。
数字有大有小,颜色有深有浅,有时候还会变。
但她看不见自己的。
有一次她对着镜子使劲看,镜子里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眼睛又大又圆,鼻尖上还有颗小痣,可头顶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她试着跳了跳,又转了个圈,还是没有。
“可能因为我是小孩吧,”她想,“小孩不值钱。”
这个结论让她有点沮丧,可很快就被幼儿园的滑梯和跷跷板吸引了注意力。
直到那天,爸爸来接她放学。
爸爸平时很忙,总是妈妈来接。
那天难得出现在幼儿园门口,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苏小七扑过去抱住他的腿,习惯性地抬头一看。
“无价之宝”四个大字飘在爸爸头顶,是闪闪发光的金色,比她见过的所有数字都亮,亮得像小太阳一样。
苏小七张大了嘴巴。
爸爸蹲下来捏她脸蛋:“怎么了,小七?不认识爸爸了?”
“爸爸,”苏小七指着他的头顶,“你是无价之宝。”
爸爸的笑容突然有点不自然:“什、什么?”
“你头上写的,”苏小七认真地说,“无价之宝,金色的,特别好看。”
爸爸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嘴角抽了抽,又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他把苏小七抱起来,声音有点发颤:“小七,这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苏小七摇头:“没有,他们头上都是数字,只有爸爸是字。”
爸爸把她搂紧了些,苏小七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还有一丝她不太懂的紧张。
那天晚上,苏小七第一次听见爸爸妈妈吵架。
她本来已经睡着了,被什么声音吵醒。
爸爸妈妈的房间门关着,但声音还是从门缝里钻出来,闷闷的。
“……她又说了,”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今天在幼儿园,当着他那么多同事的面,说刘老师头上写着‘七千’。”
“她还小,不懂事。”爸爸的声音很低。
“你懂吗?”妈妈突然提高了声音,“她三岁就会说楼下保安值两千,四岁说外婆值零元,那是她亲外婆!现在她五岁,她说你是无价之宝,你知道别人怎么看我吗?”
“别人怎么看重要吗?”
“重要!”妈妈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你知道今天张太太问我什么吗?她问我苏小七是不是你亲生的。她说这孩子说话神神叨叨的,一点都不像我们俩。”
安静了一会儿,爸爸叹了口气:“老婆,小七她……可能真的有点特别。”
“特别?这叫特别吗?幼儿园园长今天找我谈话,说小七总跟小朋友说他们爸爸妈妈值多少钱,好几个家长投诉了。园长建议我们带她去……”妈妈的声音低下去,苏小七没听清那两个字。
可她知道那两个字的味道。
去年她指着外婆头顶的“零元”说外婆不值钱的时候,外婆哭了,妈妈也哭了。
之后妈妈带她去过一个地方,那里有穿白大褂的阿姨,问她很多问题,还让她画图。
最后白大褂阿姨跟妈妈说“没发现异常”,妈妈才松了一口气。
苏小七光着脚站在走廊里,小小的身子贴着冰凉的墙壁。
她不想偷听的,可她管不住自己的耳朵。
“我明天约了陈教授,”爸爸说,“就是研究儿童心理那个,他说这种情况……”
“你又约了医生?”妈妈打断他,“上次那个说没问题,这次又要看?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怕什么?我怕小七被人当成怪物!”爸爸的声音也高了。
“你知道今天在办公室,小七指着陈处长的头顶说‘您值五十万’的时候,陈处长什么表情吗?”
“那是她……”
“我知道她是好意!她觉得数字高就是夸奖。可是别人不知道,别人只会觉得这孩子疯疯癫癫的,或者觉得我们在家教她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苏小七慢慢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
客厅的夜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她光裸的小脚丫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忽然想起白天爸爸头顶那些闪闪发光的金色字迹。
无价之宝。
爸爸明明是那样漂亮的金色字,为什么大家都不高兴呢?
她悄悄走回自己房间,爬上小床,把被子蒙过头顶。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
她试着闭上眼睛,却看见那些数字还在眼前飘,红红绿绿的,像过年时放的烟花,可一点都不好看。
第二天是周末,爸爸说要带她去公园。
出门前妈妈给苏小七穿上新买的碎花裙子,扎了两个小辫子,别上蝴蝶发卡。
苏小七照镜子的时候又看了看自己头顶,还是什么都没有。
“妈妈,”她拉着妈妈的衣角,“我头顶上有什么?”
妈妈正在收拾背包,头也不回:“什么有什么?”
“数字呀,”苏小七说,“爸爸是无价之宝,妈妈是……咦?”
她突然发现妈妈头顶的字变了。
不再是以前的数字,而是一行小小的红字,像超市里打折商品的标签,“已售出,概不退换”。
苏小七愣住了。
妈妈回过头来:“怎么了?”
“妈妈,”苏小七指指她头顶,“你变成‘已售出,概不退换’了,红色的。”
妈妈手里的包“啪”地掉在地上。
爸爸从玄关走过来,看看妈妈又看看苏小七:“怎么了?”
苏小七仰头看爸爸,金色大字还在闪闪发光。
她再看看妈妈,红色小字像印章一样戳在那里。
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没事,”妈妈弯腰捡起包,声音特别轻,“没事,走吧,去公园。”
那天的公园阳光很好,可苏小七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妈妈牵着她的时候手心有点湿,爸爸走在另一边,步子比平时快。
滑梯还是那个滑梯,秋千还是那个秋千,可苏小七看见管理员的头顶飘着“三千/月”,卖棉花糖的阿姨头顶是“四千五/月”,一个跑来跑去的小男孩头顶写着“二十万”,大概是他爸爸妈妈给他存的学费。
所有数字都在,安安静静地飘着。
只有爸爸和妈妈不一样。
回家的路上苏小七又看了妈妈一眼,红色小字还在。
她偷偷看了看路过的其他人,没有一个人头顶是这样的。
“已售出,概不退换”是什么意思呢?
苏小七在心里琢磨。
就像超市里的特价商品吗?可是妈妈又不是货架上的东西。
晚上洗完澡,妈妈给她吹头发。
苏小七从镜子里看见妈妈的脸,很漂亮,可是眉头皱着,嘴角没有笑。
“妈妈,”苏小七仰着头,“你不开心吗?”
妈妈关掉吹风机:“没有啊。”
“可是你头上写着‘已售出,概不退换’,”苏小七说,“那个是打折的意思吗?妈妈打折了?”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她的头发:“不是打折。小七,有些话……你不要跟别人说好吗?”
“为什么?”
“因为……”妈妈想了想,“因为别人听不懂,就像你告诉小朋友他们爸爸妈妈值多少钱,他们会害怕。”
“害怕?”苏小七歪着头,“可是值钱不是好事吗?爸爸是无价之宝呢。”
妈妈的眼眶忽然红了。她把苏小七抱进怀里,声音闷闷的:“小七,妈妈问你一个问题。你看见的数字……是所有人都有的吗?”
苏小七点点头:“嗯。每个人都有。有的人多,有的人少。老师说‘人人平等’,可数字不一样。”
“那你自己呢?”
“我看不见自己的。”苏小七实话实说,“可能因为我太小了,不值钱。”
妈妈把她抱得更紧了,苏小七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脖子上。
“小七,”妈妈的声音在发抖,“你记住,你不是不值钱,你是无价的,你比任何人都珍贵。不管你能不能看见,你都是。”
苏小七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想说可是我真的看不见呀,又觉得妈妈好像很难过,就什么都没说。
那天深夜苏小七又醒了。
她想去厕所,路过爸爸妈妈房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陈教授说这是罕见的认知功能异常,”爸爸的声音疲惫极了,“可能是某种联觉,把抽象价值概念视觉化了。”
“那能治吗?”妈妈问。
“他说不用治,也治不了。他说这可能是天赋,如果我们引导得好……”
“天赋?”妈妈苦笑。
“你管这叫天赋?哪个家长希望自己孩子有这样的天赋?看见谁值多少钱,看见我头上写‘已售出’,你知道我今天在镜子前站了多久吗?我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我……”
“你别乱想。”
“我没乱想!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是‘无价之宝’,我就是‘已售出’?这什么意思?我在这个家里就是个打折商品吗?”
爸爸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小七以为他们不说话了。
接着她听见爸爸说:“也许是……因为我觉得你太好了,好到我不想让任何人再有机会。”
又是一阵沉默。
“那天在超市,”妈妈的声音突然轻了,“有个男人跟我搭讪,你看见了对不对?”
“嗯。”
“所以你后来……”
“我什么都没做,”爸爸说。
“我只是走过去牵了你的手,然后你头顶的字就变了。之前是‘一万二/月’,从那天起变成‘已售出,概不退换’。”
苏小七站在门外,光着脚,小手攥着睡衣下摆。
她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没懂。
沉思片刻,她还是悄悄回到自己房间。
黑暗中那些数字又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下雨天窗户上的水珠。
她忽然想,如果我能看见自己的就好了,至少我就能知道,为什么我看不见。
(二)
第二天早上,苏小七在餐桌上宣布:“我要练习。”
爸爸妈妈同时抬头看她。
“练习什么?”爸爸问。
“练习看不见那些数字,”苏小七认真地掰着面包,“我不看它们,它们就没有了。就像闭上眼睛看不见东西一样。”
妈妈放下牛奶杯:“小七……”
“我试过了,”苏小七说,“我盯着一个地方看,数字就不见了。但是过一会儿又飘出来。我再练练,一定能练好。”
爸爸和妈妈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苏小七低头啃面包,努力不去看他们头顶的字。
金色还是红色,都很好看,可她想让妈妈笑。
从那天起苏小七在练习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把这件事叫作“闭眼走路”。
不是说真的闭上眼睛走路,而是让自己不去看那些飘浮在空中的数字和文字。
她发现只要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具体的东西上,那些亮晶晶的标签就会自动淡出视线。
可她还是做不到完全看不见。
比如现在,她正蹲在幼儿园的花坛边看蚂蚁搬家,头顶突然罩下一片阴影。
她抬起头,看见林豆豆站在面前,瘦瘦小小的,眼睛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肿。
而林豆豆头顶那两个黑字,“遗弃”,正像两只奄奄一息的飞蛾,偶尔扑闪一下翅膀。
苏小七抿了抿嘴。
“豆豆,你吃早饭了吗?”
林豆豆摇摇头。
他坐到苏小七旁边,也学她的样子看蚂蚁。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小七,你今天能看见吗?”
苏小七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林豆豆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它们还在吗?”
“在。”
“还是那两个?”
“……嗯。”
林豆豆低下头,用鞋尖碾地上的小石子。
苏小七看着他的侧脸,从口袋里掏出昨天妈妈塞给她的草莓牛奶糖。
“给你。”
林豆豆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吃。
他盯着糖纸看了一会儿,小声说:“我昨天听见我奶奶打电话了。她说我爸爸在另一个城市,已经三年没回来过。我妈妈……我妈妈不要我了。”
苏小七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的超能力能看见文字,却看不见这些文字背后的故事。
她只知道“遗弃”两个字很重,重到压得林豆豆的脖子都直不起来。
“豆豆,”她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头顶的字会变的。”
“真的吗?”
“真的。我妈妈的都会变,从数字变成‘已售出’,又从红色变成粉红色,还多了‘永久有效’。”苏小七掰着手指数给他看,“所以你的也一定会变。”
林豆豆把糖纸剥开,把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苏小七抬头看天,“等到有人把你领走的时候。”
“谁领我?”
“我不知道。但肯定会有的。”
林豆豆笑了,嘴角沾着一点糖渍:“苏小七,你说话怎么跟我奶奶一样。”
过了一会儿,林豆豆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小七,你等我一下。”
他跑回教室,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粉色的头绳,上面系着一颗亮晶晶的塑料珠子。
“给你。”他把头绳塞进苏小七手里,“我昨天在抽屉里找到的,可能是我妈妈以前留的。我不想要了,送给你。”
苏小七看着掌心里的头绳,塑料珠子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她突然发现林豆豆头顶那两个黑字,颜色变浅了一点点,像墨水被水洇开了一角。
她没说。
只是把头绳扎在手腕上,系了个松松的蝴蝶结:“好看吗?”
“好看。”林豆豆说。
那天放学的时候,苏小七拉着妈妈的手往外走,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豆豆站在教室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而头顶那两个黑字,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淡淡的灰色。
苏小七心里忽然涨涨的,像揣了一颗正在发酵的面团。
妈妈注意到她手腕上的头绳:“咦,这是哪来的?”
“豆豆送我的。”
“哪个豆豆?”
“就是那个……”苏小七斟酌了一下措辞,“头顶有两个字的豆豆。”
妈妈脚步顿了一下。
这段时间她已经慢慢接受了女儿的特殊能力,虽然每次听见还是会心里一紧,但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慌张,只是弯下腰替苏小七理了理衣领:“他为什么送你头绳?”
苏小七想了想:“因为他的字变浅了,可能他想谢谢我。”
妈妈没再追问。
她牵着苏小七往前走,苏小七偷瞄了一眼妈妈的头顶,粉红色的“已售出,概不退换”,旁边“永久有效”四个小字安安静静地浮着。
今天颜色比昨天更粉了一些。
“妈妈,”苏小七忽然说,“你今天看起来很高兴。”
妈妈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字变漂亮了。”
妈妈笑了,没有否认。
她确实高兴,因为今天下午爸爸提前下班,带着一束花去接她。
花是淡紫色的洋桔梗,她最爱的品种。
“小七,你觉得爸爸今天怎么样?”
苏小七想了想:“爸爸还是金色的。比昨天还亮。”
“他今天升职了。”妈妈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以后可以多陪我们一点了。”
苏小七“哦”了一声,其实不太懂升职是什么意思,可她看见妈妈的笑,就觉得那肯定是件很好的事。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苏小七停住了脚步。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楼下。
车顶上飘着一串金光闪闪的数字,大得离谱,比苏小七见过所有数字都大。
那串数字太亮了,亮到她不用特意去看也能清楚地看见,是“十亿”。
苏小七张大了嘴巴。
她见过戴金链子的伯伯头顶有五百万,那已经亮得晃眼了。
可眼前这个数字,几乎把整辆车都笼罩在金光里。
车后座的门打开了,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他比爸爸年轻一些,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头顶的数字也是“十亿”,稳稳地浮在发梢上方,像一颗小太阳。
苏小七拉了拉妈妈的手:“妈妈,那个人好有钱。”
妈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突然变了。
她猛地攥紧苏小七的手,力道大得苏小七“嘶”了一声。
“小七,我们走。”
妈妈拉着她快步往楼道里走,几乎是半拖着她。
苏小七踉踉跄跄地跟上,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正站在车边打电话,没有注意到她们。
可就在苏小七快要被拉进楼道的时候,男人转过头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看了苏小七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妈妈身上。
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苏小七后背发凉,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脊椎爬上来。
“妈妈,”苏小七小声说,“他看我们。”
妈妈没有回头,脚步更快了。
那天晚上爸爸回来得很晚,妈妈说是因为升职要请同事吃饭。
苏小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个金光闪闪的“十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数字。
她见过有钱人,之前戴金链子的伯伯头顶五百万她也没觉得有什么。
可这个“十亿”让她不舒服,像一颗太亮的灯泡,照得人眼睛疼。
更让她不舒服的是妈妈的反应。
妈妈拉着她跑的样子,像在躲什么人。
苏小七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客厅。
妈妈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可电视根本没开。
“妈妈。”
妈妈抬起头:“怎么还没睡?”
苏小七爬上沙发,钻进妈妈怀里。
她闻着妈妈身上熟悉的香味,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妈妈,今天那个人是谁?”
妈妈的胳膊僵了一下:“什么那个人?”
“就是那个……十亿。”
妈妈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小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小七,答应妈妈一件事。如果以后再看见那个人,别跟他说话,也别看他。好吗?”
“为什么?”
“因为……”妈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空气里,“他不是一个好人。”
苏小七点点头。
“妈妈,”她把脸埋进妈妈的睡衣里,“你的字今天特别好看。粉粉的,像棉花糖。”
妈妈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很深,那颗“十亿”的星星已经开走了,可苏小七知道,它肯定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亮着。
(三)
过了几天,苏小七在幼儿园又遇见了“十亿”。
那天是周五,幼儿园搞亲子活动,要求家长来参加。
爸爸一大早就说会请假过来,可直到活动快开始了,他都没出现。
妈妈只好一个人来了,穿着平时很少穿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比平时漂亮。
苏小七看见妈妈头顶的粉红色字今天格外鲜艳,心里高兴,拉着妈妈的手在操场上跑来跑去。
亲子活动是做手工,每个小朋友和爸爸妈妈一起做风筝。
苏小七选了最大的那个空白风筝,妈妈帮她在风筝上画了一只胖乎乎的猫,苏小七负责往猫身上贴彩色纸条当花纹。
正贴得起劲,苏小七闻见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那种味道很特别,不是爸爸用的那种清爽的柑橘调,而是更浓更沉,像某种她叫不上名字的花。
她抬起头,看见“十亿”就站在她们桌前。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没戴眼镜,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他头顶那个“十亿”还是亮得惊人,但今天旁边多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苏小七要眯着眼睛才能看见,上面写的是“目标锁定中”。
“小七妈妈,好久不见。”
妈妈手里的风筝掉在桌上,颜料溅出一小片蓝色。
她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十亿”笑吟吟地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苏小七:“这就是你女儿?真可爱,几岁了?”
苏小七仰着头看他。
这个男人笑起来很温柔,可她后背那种凉凉的感觉又来了。
她下意识往妈妈身边靠了靠。
妈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平时的她:“秦总,您怎么会来这里?”
“我侄子在这家幼儿园上学,今天来参加活动。”“十亿”摊了摊手,“没想到这么巧,碰到你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妈妈,那种目光让苏小七很不舒服。
她不自觉地启动了“观察模式”,想看看秦总头顶还有没有别的信息。
果然,在“十亿”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极淡极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曾持有,已折价”。
再下面,还有一行更淡的字迹“原价十二亿,现价十亿”。
苏小七眨了眨眼睛。
“叔叔,”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脆,“您的字怎么还有两行呀?一行写十亿,一行写折价了,原来您以前更贵啊?”
秦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妈妈一把捂住苏小七的嘴,力道大得让她脸蛋都变了形。
她对秦总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
秦总看着苏小七,眼神从温和变得有些深,他打量了苏小七好一会儿:“没事,小孩子嘛,口无遮拦。不过你女儿挺有意思的,她说……她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妈妈连连摇头,扯着苏小七就要走,“小七这孩子想象力丰富,整天胡说八道。秦总您忙,我们先……”
“等等。”
秦总的声音不重,可妈妈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停住了。
他慢慢踱到苏小七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小朋友,你告诉叔叔,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苏小七看着他的眼睛,攥紧了妈妈的手,小声说:“我看见叔叔头顶有数字,十亿,还有一行小字,说折价了。”
秦总的瞳孔缩了一下。
“还有呢?”他的声音还是很温和,可温和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你还看见什么了?”
苏小七摇摇头。
她没说实话。她看见了“曾持有,已折价”,也看见了“目标锁定中”,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告诉这个人。
秦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对妈妈微微颔首:“小七妈妈,改天请你喝咖啡,聊聊孩子教育的事。”
说完他就走了,步伐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妈妈浑身发抖地蹲下来,把苏小七搂进怀里,搂得那么紧,紧到苏小七的肋骨都在发疼。
“妈妈,”苏小七闷在她肩膀上,“那个人到底是谁?”
妈妈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爸爸回来后,妈妈把白天的事告诉了他。
他们在客厅里压着声音说话,苏小七躲在门缝后面听。
“……他怎么会找到那里?”爸爸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气。
“他说他侄子在那上学。”妈妈的声音在抖,“你信吗?”
“不信,但不管他为什么去,我们得搬家。”
“搬家?”妈妈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搬到哪去?他能找到幼儿园,就能找到我们搬到哪。”
“那怎么办?报警?”
“报警说什么?说我前男友来找我了?他什么都没做,就说了几句话,警察管什么?”
苏小七趴在门缝上,看见爸爸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妈妈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肩膀缩着。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爸爸停住脚步,“他这么……执着。”
“我以为过去了,”妈妈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都三年了,我跟你结婚都三年了。我以为他早就……”
“他是不是知道你当初为什么离开他?”
妈妈没说话。
“是不是因为小七?”爸爸的声音忽然绷紧了,“他知道小七……?”
“他不知道!”妈妈猛地抬头,“他不知道,他只是……他只是不甘心。他觉得我选了你是因为你比他有钱,其实根本不是。”
爸爸走过去坐到妈妈身边,揽住她的肩膀:“那为什么?”
“因为他控制欲太强了。”妈妈的声音低下去,“他要我辞职,要我跟所有异性朋友断联,连我穿什么衣服都要管,我受不了了才走的。后来认识你,跟你在一起,他觉得是我背叛了他。可我是和他分手之后才认识你的。”
爸爸叹了口气,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别怕,”他说,“有我在呢。”
苏小七悄悄关上门,爬上自己的小床。
她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转着今天得到的碎片信息,秦总、前男友、控制欲、搬家。
她忽然想起秦总头顶那行“目标锁定中”,像猎人瞄准了猎物。
第二天是周末。
爸爸没有像往常一样加班,留在家里陪她们。
他检查了门窗锁,又给小区物业打了电话,问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人进出。
苏小七坐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耳朵竖着听他们说话。
“物业说没发现异常,”爸爸挂掉电话,“但我还是不放心,你今天别出去了,在家待着。”
“我还得买菜。”
“我点外卖。”
妈妈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
爸爸从猫眼里看了很久才开门,结果门外站的是林豆豆和他的奶奶。
林豆豆奶奶住在隔壁单元,有时候会带林豆豆过来玩。
林奶奶拎着一袋自己包的饺子:“听说你们周末在家,给孩子送点吃的。”
爸爸连忙把人让进来。
林豆豆一进门就看见苏小七,眼睛亮了,蹬蹬蹬跑过来:“小七!”
苏小七看见林豆豆头顶的字又变淡了一些,现在是浅灰色的,几乎要看不见了。
她心里高兴,拉着林豆豆去阳台看她的多肉植物。
两个小孩蹲在花盆前面,林豆豆碰了碰一颗圆鼓鼓的桃蛋:“它好胖。”
“它叫桃蛋,”苏小七说,“我给它浇淘米水,它就长得胖。”
林豆豆笑了,然后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小七,昨天那个男的,我认识。”
苏小七愣了一下:“哪个男的?”
“就是那个找你妈妈的,”林豆豆说,“他是我表叔,昨天活动结束以后,他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说认识,他就让我今天来你家玩。”
苏小七手里的喷壶差点掉地上。
“豆豆,”她盯着林豆豆的眼睛,“是他让你来的?”
林豆豆点点头:“他说给你带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深蓝色,巴掌大小。
苏小七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月亮,嵌着一颗碎钻。
“他说送给你妈妈,”林豆豆复述着秦总的话,“就说‘老朋友的一点心意’。”
苏小七合上盒子,心跳得咚咚响。
她看着林豆豆干净的眼睛,不忍心告诉他真相,只是把盒子塞进口袋:“豆豆,以后那个人让你带什么东西,你都别带了,好吗?”
林豆豆眨眨眼:“为什么?他是我表叔呀。”
苏小七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想了想,指着林豆豆的头顶说:“豆豆,你的字变淡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豆豆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虽然什么都摸不到:“为什么?”
“因为你跟我在一块儿的时候,那个字就变淡了。”
苏小七认真地说,“所以你要多跟我玩,少跟你表叔玩,你表叔的字太亮了,会把你的字照得更黑的。”
这番话其实没什么逻辑,但林豆豆信了。
他用力点头:“好,我以后不跟他玩了。”
苏小七松了一口气。
可那个丝绒盒子还硌在她口袋里,沉甸甸的。
她想告诉妈妈,又怕妈妈担心。
最后她还是告诉了爸爸。
晚上林奶奶带着林豆豆走了。
苏小七洗完澡躺在床上,听见爸爸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管你是不是秦总,请你离我家人远一点……对,包括利用小孩子传话……如果再有一次,我会报警……”
爸爸挂了电话,在客厅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苏小七趁妈妈不注意,偷偷把衣柜底层的丝绒盒子拿了出来。
她把项链举到眼前,项链上方慢慢浮现出一行金色小字:“情感绑架工具,价值零元”。
苏小七愣住,空中的字迹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
她把项链塞回盒子,想了想,楼下垃圾站旁边有个旧物回收箱,她踮起脚尖把盒子扔了进去。
苏小七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屋。
晨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等别人来鉴定它的价值,因为它本来就没有价值。
而妈妈头顶那行粉红色的“已售出,概不退换,永久有效”,才是真正闪闪发光的。
又过了一周,秦总没有再出现。
林豆豆说表叔出差了,要很久才回来。
苏小七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另一半还飘着,像没落地的羽毛。
她把这个感觉告诉妈妈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切菜。
“妈妈,那个人还会来吗?”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但不管他来不来,我们都在一起。”
苏小七从背后抱住妈妈的腰,脸贴在她后背上。
“妈妈,”她小声说,“我把那条项链扔了。”
妈妈手里的刀彻底停了。
她转过身,蹲下来看着苏小七的脸:“什么项链?”
苏小七把林豆豆传话的事说了。
说完她有点紧张,怕妈妈生气。
可妈妈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水光在闪,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小七,”妈妈把她搂进怀里,“你做得对,以后再有这种事,你直接告诉妈妈,好吗?”
“好。”苏小七点头,然后又问,“妈妈,你跟那个秦总……你们以前在一起过?”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嗯,很久以前了。那时候妈妈还不认识爸爸。”
“那你为什么不要他了?”
妈妈摸着她的头发:“因为他总想让妈妈变成他想要的样子,而不是妈妈自己的样子。”
苏小七想了想:“就像把一盆花非要修成树的形状?”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差不多。”
“那爸爸呢?爸爸让你变了吗?”
“爸爸……”妈妈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软,“爸爸让我变成更好的自己,但不是他规定的那种好。是我想成为的那种好。”
苏小七看着妈妈头顶的字,粉红色的,闪闪的,“永久有效”四个字像四颗小星星。
她觉得妈妈现在这个样子,就是最好的样子。
那天晚上睡觉前,苏小七照例看了一眼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可她知道那些数字和文字还在,飘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飘在每个人的头顶。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我想看自己的。”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她又念了一遍:“我想看自己的。”
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有点沮丧,正准备翻个身睡觉,忽然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从心底响起,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却比平时更轻柔。
“你看不见自己的,因为你不是一件商品。”
苏小七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声。
不是商品。
所以她不需要标价。
她笑了,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仿佛看见无数星星亮起来,爸爸的金色、妈妈的粉色、林豆豆的灰色正在变淡、幼儿园老师们的数字、路边摊老爷爷的数字……
所有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条温柔的河。
而她在这条河里游着,浑身湿漉漉的,却一点也不冷。
因为她是这条河的一部分。
她不需要单独的标签,她本身就是价值。
第二天她去幼儿园,林豆豆老远就跑过来。苏小七抬头看他头顶那两个字,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小的、嫩绿色的字“待绽放”。
见苏小七呆呆看着自己,林豆豆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啦?”
“豆豆,”苏小七拉着他的手转了个圈,“你发芽了!”
林豆豆被她转得晕乎乎:“什么发芽?”
“就是……你要开花了。”
林豆豆不懂,但他看着苏小七的笑脸,也跟着笑起来。
两个小孩手拉手跑进教室,阳光追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暖。
苏小七跑着跑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幼儿园大门。
妈妈正站在那里朝她挥手,头顶粉红色的字在晨光中格外温柔。
而在妈妈身后不远处,爸爸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穿着昨晚那件白衬衫,领口有点皱,头顶金色大字迎着太阳闪闪发光。
“无价之宝”和“已售出,概不退换,永久有效”两个标签就像天生就该挨在一起。
苏小七转回头,握紧林豆豆的手,跑进了教室。
她依然看不见自己的头顶有什么。
但她知道,无论有没有标签,她都是她自己。
这大概就是最贵的价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