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川蹲在作坊门槛边，手指发僵，正收拾着剪刀和旧纸。昨夜没睡，她眼底发沉，手里的红纸是昨夜从窗棂上落下的，边缘泛着暗纹，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皮肉。她还没细看，院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
“沈姑娘！沈姑娘在家吗！” 王婶带着哭腔，一下下撞在门板上。
沈宁川起身开门。王婶头发散乱，眼睛红肿，手里攥着块褪色布巾。她一见沈宁川，就往前扑了半步：“我家小宝烧了七天了，药灌不进，针也扎不下，夜里一闭眼就哭喊，说有红纸人拉他脚踝，往床底下拖……”她声音发颤，“昨夜我亲眼看见窗纸影子动了，一只手从纸里伸出来，贴着他额头往下划——”
沈宁川心头一紧，想起昨夜那些飘飞的红纸，柜中传出的剪刀声，还有香烟凝成的“莫开柜”。
“你先别急。”她低声说，“孩子现在咋样了？”
“还在烧，话也说不清了。”王婶抹了把脸，“我今早去求了沈长老，他给了我张特制祈福纸，说是能镇煞驱邪，已经贴满了屋里窗户。可小宝刚睡下又开始抽气，嘴里一直念叨‘红纸爷爷不要我走’……”她声音压低，“沈姑娘，你们家祖上不是专做镇宅剪纸的吗？你能不能……看看那纸？”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拐杖点地的轻响。沈苍仁穿着藏青对襟褂子，拄着乌木杖，缓步走来。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神扫过沈宁川手中的残纸，顿了一瞬。
“王家嫂子，别听旁人瞎扯。”他声音低缓，“沈家姑娘虽是传人，但年轻识浅，哪懂我们青溪百年镇煞的老法子？我这张‘安魂祈福纸’，是我亲自监制，用古槐树皮浆加朱砂调制，三日三夜开光祭过的，全镇都靠它保平安。”
王婶连连点头：“是是是，长老说得对。”
沈苍仁转向沈宁川，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宁川，你祖母在时，从不插手外头的事。守艺之人，贵在知分寸。有些规矩，不是谁都能破的。”
沈宁川没说话，低头看着手中那片残纸，指尖轻轻摩挲边缘。正统娄东阳剪，纹路由内向外舒展，如花开向阳；而眼前这纸，纹路却是逆旋收束，像藤蔓缠喉，分明是阴剪变体。她虽未觉醒通灵慧眼，但从小练剪，对纹路的正邪之别，早已刻入本能。
她抬头想开口，“你一个丫头懂啥？沈长老都说这纸灵验，还能有假？”周围已有几户人家探出头来，纷纷说到：“就是，沈家姑娘太年轻了。”“长老几十年都没错，她才回来几天？”“别听风就是雨，坏了镇上的规矩。”
沈宁川闭了嘴。她站在门口，看着王婶匆匆跑回家，将更多红纸贴上窗框。阳光照在新贴的纸上，泛出一层油腻的暗红，像干涸的血膜。
天黑后，沈宁川揣着剪刀，悄悄绕到王婶家后窗。
月光斜照，窗纸上的纹路缓缓蠕动。起初只是细微的波纹，接着，纸面隆起一道人形轮廓——佝偻、瘦长，头颅歪斜。那影子抬起手，五指如钩，慢慢探进窗缝，朝熟睡孩童的手腕伸去。
沈宁川屏住呼吸，她看见影子的手触到孩子皮肤的瞬间，孩子眉头猛地一皱，手臂上浮现出三道淡红印痕，像是被无形之物掐过。
她退后两步，踩碎一片枯叶。
窗内影子骤然僵住，缓缓转头，仿佛隔着纸，望向她藏身的方向。
沈宁川立刻躲进墙角，心口发闷，像是被人按住了喉咙。她知道那不是幻觉，也不是孩子做噩梦，那是真正在吸食生机的阴纹，借红纸为媒，以孩童魂魄为养。
她必须查下去。
返程时，沈宁川绕了条小巷，想避开主街。行至岔口，忽见前方人影一闪，缩进砖墙凹处。她放轻脚步，靠近一看——是周老匠。他背对着她，正盯着沈家作坊的方向，目光黏在库房那扇半开的门上，眼神贪婪又警惕。
片刻后，他转身快步离开，直奔镇西沈苍仁宅院。
沈宁川远远跟着，藏在巷尾断墙后。不多时，周老匠与沈苍仁在院门前碰头，声音压得极低。
“……她昨晚去看了……不过没动手。”周老匠说。
“无妨。”沈苍仁冷笑，“纸已换上，再烧七日，够了。等孩子彻底被锁住魂，古槐就能吞第三道生息，到时候，全镇都得靠我的纸活着。”
“可她要是真看出纹路问题……”
“她不敢动。”沈苍仁语气笃定，“祖训压着她，反噬吓着她。她就算看出来了，也不敢违逆。”
两人说完，周老匠离去，沈苍仁转身回屋，门轻轻合上。
沈宁川靠在墙上，冷汗顺着脊背滑下。她低头，掌心还攥着从王婶窗下拾起的那片残纸。纹路逆旋，边缘微焦，正是阴剪手法。
孩子梦里的话突然在她耳边响起——“红纸爷爷……在树洞里……”
院外那棵千年古槐，枝桠常年往院内飘落染纹碎纸，像在投祭。
沈宁川站在巷子里，望着古槐方向。夜风拂过，一片碎纸打着旋，落在她脚边。
她盯着那片碎纸，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