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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7-20 08:04:55

县城的空气和北京不一样。

北京的风是刮的,带着股子烧煤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呛味儿,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碎玻璃。可县城的空气是黏的,灰扑扑的尘土里头裹着炸油条的腥油味、菜市场烂菜叶子沤出来的酸腐味、还有临街公厕隔三差五泛上来的那股氨水味儿,几种味道搅在一块儿,拧成一股看不见的绳子,往人的鼻孔里钻。王招娣下了中巴车,站在县汽车站门口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先被这股子味道兜头浇了一脸,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回来了。

县城往镇上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上午九点那趟刚走,下一趟得等到下午两点半。王招娣站在汽车站的售票窗口前面,把盼盼换了个姿势搂着,右手从棉袄内兜里摸出那卷零钱,一张一张捋平了递给售票员:"一张,到柳河镇。"

售票员是个烫着满头小卷的中年女人,嘴里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把票和找零从窗口底下那个小槽里推出来。王招娣接过来数了数,找零少了一块钱。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一块钱,不值当跟人争。她以前卖早点的时候,也有客人少给个三毛五毛的,她从来不追着要,追了人家下次就不来了。

她抱着盼盼在候车厅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整个大厅里就七八个人,一个蹲在地上剥桔子的老头,两个裹着花棉被等车的女人,还有一个穿军绿色棉袄的小伙子靠在墙角打瞌睡。日光灯管坏了两根,剩下那几根发着一种惨白里透着青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从水底捞上来的。

盼盼醒了。小脸皱着,嘴巴一瘪一瘪的,像是要哭又还没哭出来。王招娣摸了摸她的裤子,干的。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温的。她把手指头递过去,盼盼攥住了,但攥了两下又松开了,开始哼哼唧唧地扭动。

饿了。

王招娣从蛇皮袋里掏出那半罐奶粉,晃了晃,里面的粉末哗啦作响。她看了看奶粉罐底部的生产日期——已经过了保质期两个月了。李美凤给的那罐,从头到尾都没给过一罐新鲜的。

过期两个月,喝了会怎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怀里的孩子饿了,饿得小嘴一张一合地找东西吃,那张蜡黄的小脸皱得更紧了,像是秋天一片被晒得太干的树叶,再缺水就要裂开。

她抱着盼盼去了候车厅角落的热水房。热水房门口排着三个人,一个提暖水瓶的大爷,一个端泡面碗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白大褂。王招娣的目光在那件白大褂上停了一下——袖口的位置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颜色深得像干透了的血。

但那个女人手里端着的是个搪瓷缸子,里面冒出来的热气是白的,带着红糖姜茶的味道。王招娣多看了两眼,把视线移开了。她现在看什么都觉得可疑,看谁都觉得藏着事,这种毛病是五任前夫联手给她练出来的。

排到她的时候,她从蛇皮袋里掏出那个掉了一块瓷的搪瓷缸子,拧开奶粉罐的盖子,舀了两勺奶粉进去。奶粉结块了,硬邦邦的,她用勺子背碾了半天才碾散。热水冲进去,一股酸败的油哈味窜上来,她皱了皱眉。过期奶粉的味道,她认得。她自己小时候喝过,那时候家里穷,她娘从供销社买回来的奶粉也是过了期的,冲出来就是这个味道。她弟弟不喝,她喝。她娘说"招娣是姐姐,姐姐要让着弟弟",她就喝了,喝完了拉了一整天肚子,蹲在茅坑里起不来。

她端着那缸子温热的过期奶粉,在候车厅的角落里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盼盼已经哭开了,声音细弱但执着,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麻雀在叫。她把奶缸子凑到盼盼嘴边,孩子立刻含住了缸沿,小嘴吸吮着,喉咙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吞咽声。

喝了小半缸子,盼盼不哭了。但那张小脸还是皱着,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疙瘩。王招娣用手指轻轻揉着那个疙瘩,揉了一会儿,疙瘩松开了。盼盼打了个小小的嗝,眼皮又开始往下耷拉。

孩子吃饱了就要睡。她抱着盼盼轻轻晃着,自己也在晃。长途跋涉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一盆凉水慢慢浸透了棉袄。她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终于闭上了。

她没睡沉。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两个声音,一男一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那个编号,查到了没有?"

"查了,系统里没有。要么是还没录入,要么就是……"

"要么就是什么?"

"要么就是不在常规库里。你知道的,有些批次走的是特殊通道。"

"那怎么办?那边催得紧,说这个月的配额还差两个。"

"急什么,乡下好弄。昨天柳河镇那边不是送了个女娃过来?刚满月的,健康,血型也对。"

"那个啊……已经有人预定了。你动作要快。"

"知道了。晚上我去趟黑站,看看那边有没有新货。"

王招娣的眼皮猛地一跳。

她没睁眼。她不敢睁眼。她的呼吸维持着原来的频率,肩膀的起伏也没变,但她的耳朵竖起来了,像一只被惊动的兔子。她分辨出那两个声音的方向——就在她右后方大约三四米的地方,靠墙的那排塑料椅子。女的声音有点耳熟,像是在哪儿听过。男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像一台机器在读稿子。

"黑站"。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她耳朵里。她在这个县城待过,知道"黑站"是什么东西——名义上是县城东郊的一家废弃卫生院,实际上是个地下血站。她第三次离婚之后,为了给弟弟凑彩礼钱,去那里卖过一次血。那时候她三十出头,身体还好,一次能卖四百毫升,给三百块钱。她卖了两次,凑了六百,给弟弟娶了媳妇。后来那弟媳妇过了三年就跟人跑了,弟弟现在还单着。

那时候她没觉得黑站有什么不对。血站嘛,抽血给钱,天经地义。可刚才那个男人的话里,"新货"这两个字让她的后脊梁蹿上来一股凉意。

新货。什么新货?

她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盼盼在她怀里均匀地呼吸着。她不敢睁眼,怕一睁眼那两个人就发现她在偷听。她能感觉到那两个人站起来的声音——塑料椅子嘎吱响了一声,脚步声往门口的方向去了。男的高跟鞋底,女的平底鞋,一个重一个轻。走到门口的时候,女的那个忽然停了一下。

"等等。"女人说,"你看那边那个抱孩子的。"

王招娣的心猛地攥紧了。

"怎么了?"

"那孩子……腿上有块青斑,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胎记吧。"

"位置不对。胎记不会长在那个地方。而且颜色……"

"你多心了。走吧,上头等着呢。"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没有停顿,一路出了候车厅的门,被外面中巴车引擎的轰鸣声盖了过去。

王招娣又等了整整两分钟,才慢慢睁开了眼。

候车厅里还是那几个人。蹲地上剥桔子的老头还在剥,橘子皮堆了一地。裹着棉被的两个女人还在打盹。墙角那个穿军绿色棉袄的小伙子换了个姿势,还是在打瞌睡。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像是她刚才听到的那段对话只是一场梦。

可她的后背上全是冷汗。棉袄里那层秋衣湿透了,贴在后腰上,冰凉冰凉的。

她低头看了看盼盼。孩子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她想起刚才那个女人说的话——"腿上有块青斑"。她慢慢掀开襁褓的边角,露出盼盼左侧的大腿。那片硬币大小的青斑还在,颜色比昨天淡了一点点,但在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轮廓分明。

她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青斑没有消退,也没有变色。

胎记?

她见过胎记。她第一任丈夫背上有一片巴掌大的青色胎记,像一片淤青,但生下来就有,按了不变色。她自己左手手腕上也有一个米粒大的褐色痣,那叫色素痣,从小就有。可盼盼大腿上这一块,边缘不太规则,颜色是那种偏灰的青,像皮下毛细血管破了之后渗出来又没完全吸收的样子。

淤青?

可孩子才两个多月,谁会给她磕出淤青来?

王招娣把襁褓重新盖好。她坐在那儿,手里抱着暖烘烘的盼盼,后背却一阵一阵地发凉。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她想起来了——烫着满头小卷,嗑着瓜子,眼皮都不抬的售票员。那个找少了她一块钱的女人。

她在售票窗口前面站了不到一分钟,那个女人不可能记住她,更不可能注意到盼盼腿上有没有青斑。除非……

除非那个女人专门看这个。

王招娣的胃里翻上来一阵酸。她想起自己当年去黑站卖血的时候,那间废弃卫生院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献血者登记处"。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胖女人,戴着口罩,面前摆着一台旧电脑。胖女人看了她一眼,问了三个问题:"多大了?生过孩子没有?有没有传染病?"她说三十一,生过一个但没活,没有。胖女人就让她在登记簿上签了字,然后抽了血。抽完给了三百块钱,让她从后门走。

她当时没多想。后来她去镇卫生院看病的时候,跟医生闲聊提到那家"血站",医生的脸色变了,说那地方早被查封过好几回了,是黑市团伙在搞,专门从穷人和外地人身上抽血,然后卖给地下医院,甚至卖到国外去。医生说的时候压低着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她当时还庆幸自己没染上什么病。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登记簿上密密麻麻签的名字,那些被抽走的血,最后都去了哪里?

王招娣盯着售票窗口的方向。那个女人已经不在窗口了,窗口后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块"暂停售票"的牌子竖在那儿。候车厅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四十七分。离下午两点半那趟班车还有将近四个小时。

她不能在这儿待着了。

王招娣站起来。她把蛇皮袋的带子重新甩到肩上,左胳膊稳稳地抱着盼盼,往候车厅门口走去。经过售票窗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停顿,但她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下窗口内侧——办公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登记簿,钢笔搁在页面上,还没合上。登记簿的边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和她之前在热水房门口看见的那个白大褂女人袖口上的污渍一模一样。

同一种颜色。同一种位置。

她走出候车厅,县城的街道迎面扑来。这是她第四次离婚后逃离的地方,是她第五次离婚后又回来的地方。街道两边的店铺还是那些店,五金店、理发店、寿衣店、粮油店,几棵半死不活的国槐戳在人行道边上,叶子黄了一半掉了一半,剩下那半在风里簌簌地抖。她沿着街道往东走,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要去哪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候车厅不能待了,那两个说"黑站"和"新货"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那个售票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认出盼盼腿上的青斑。她要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想办法把那罐过期的奶粉换成新鲜的,然后……

然后怎么样?她不知道。

她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喘气。盼盼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小脸蹭了蹭她的胸口,又安静了。她低着头看着那张蜡黄的小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整整十几个小时了,她没喝过一口水,没吃过一口东西。难怪腿发软。

十字路口斜对面有一家小卖部,门口支着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暖水瓶和几袋散装饼干。她走过去,把盼盼放在膝盖上,从零钱里数出两块钱,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最便宜的酥性饼干。饼干是散装的,装在透明塑料袋里,封口处夹着一枚回形针。她撕开袋子,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干巴巴的,嚼了两下咽了。又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嗓子眼下去,激得胃一缩。

她吃着吃着,视线落在小卖部柜台后面的墙上。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爱心献血,救助生命。地址:城东卫生院旧址。联系电话:139XXXXXXXX。"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每献一次血,补助300元。每月限献两次。欢迎各界爱心人士前来。"

城东卫生院旧址。就是黑站。

王招娣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三百块。每月两次就是六百。够盼盼吃三四个月的奶粉了。她的手指在矿泉水瓶的瓶身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塑料瓶被捏得咯吱咯吱响。

不对。她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不对,那个地方有问题。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袖口上有血,那个售票员在登记簿上写的东西不是献血的登记,候车厅里那两个人说的"新货"不是血,是什么你别去想,你别去了。

可另一个声音也在响。另一个声音更轻、更细,但更坚定:盼盼的奶粉只够吃三天了,三天后你拿什么喂她?你还能去哪里弄钱?你身上只剩三百九十块,交了中巴车票和这些零碎的,还剩多少?三百三?三百二?一罐新奶粉多少钱?最便宜的袋装二十五,罐装的六十。你撑得过一个月吗?

她蹲在小卖部门口,抱着孩子,把剩下的半包饼干一点一点吃完了。饼干渣掉在盼盼的襁褓上,她用指尖一粒一粒地拈起来,拈完了又舔了舔指腹,咸的。最后一滴水也喝完了,她把空瓶子拧紧了盖子,塞进蛇皮袋的侧兜里。

然后她站起来。

她抱着盼盼往东走。县城东郊的路越走越窄,越走越破,柏油路面变成了碎石子路,碎石子又变成了黄土路。两边的房子从铺面变成了院落,院落又变成了空地,长满了一人高的蒿草,草尖被风吹得倒伏下去,露出下面几截断墙。

断墙。她又看见了断墙。和北京那座待拆迁小区的断墙一样的断墙。灰扑扑的水泥块上爬着枯死的藤蔓,墙角堆着碎砖和破瓦。她绕过那堆碎砖,看见了一栋两层高的灰色楼房。

楼房的正面挂着一块已经褪色的木牌子:"城东卫生院"。牌子底下的铁门虚掩着,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铁门旁边竖着一块新做的广告牌,白底红字:"爱心献血,服务社区"。广告牌右下角贴着一枚二维码,扫码之后会跳转到一个叫"生命之光献血预约"的公众号。

王招娣站在铁门前,怀里抱着盼盼。孩子醒了,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四处张望。那眼睛干净得像两汪刚化开的春水,映着灰扑扑的天、灰扑扑的楼、灰扑扑的她。

"不怕。"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推开了那扇铁门。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很久没上过油。门开了,门厅里是一张接待台,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女人抬起头来,口罩上面露出的那双眼睛眯了一下,又眯了一下,然后弯起来,像是在笑。

"献血?"女人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布。

王招娣点了点头。

"登记一下。"女人从台面底下抽出一本登记簿,翻开最新的一页,推到她面前。钢笔搁在本子中间,笔帽拧开了,笔尖泛着一层薄薄的墨水光。

王招娣接过钢笔。笔杆上有轻微的黏腻感,她用指腹蹭了一下,凑近闻了闻,是消毒酒精的气味。她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王招娣"。写"娣"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那个"女"字旁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像是犹豫了一下才收回来。

"多大了?"女人问。

"四十二。"她说。她撒谎了。她今年四十五,但登记簿上永远写四十二。黑站要的是年轻血,年纪大了他们不收。

"生过孩子没有?"

"生过。没活。"

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怀里的盼盼一眼。"这个呢?"

"这个是我……外甥女。帮人带的。"她今天撒了第二个谎。

女人"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她把登记簿翻到另一页,在上面画了个什么记号,然后对王招娣说:"上楼,左手第二间。抽完血下来领钱。"

王招娣抱着盼盼上楼。楼梯是水泥的,台阶上的防滑槽被磨平了,踩上去滑溜溜的。她一手搂着孩子,一手扶着墙壁,墙壁上的白色涂料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灰色的水泥砂浆。涂料脱落的形状不规则,像一片被虫子啃过的树叶。

左手第二间。门开着。里面的灯比走廊亮一些,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屋子中间摆着一张诊疗床,床单是白色的,但边角有一圈黄褐色的渍印。床边放着一台血细胞分离机,机器的屏幕上跳动着蓝色的数字和曲线。机器旁边站着一个人——个高瘦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透明的防护面罩。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正捏着一根采血针在指尖翻转着。

"坐。"男人说,声音很平。王招娣的脊背又凉了一下——这个声音和候车厅里那个男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坐在诊疗床上,把盼盼放在身侧。孩子瞪着眼睛看那个男人,小嘴微微张着,一副好奇的模样。男人没有看盼盼,只是拿起消毒棉球擦她的肘窝,动作熟练而机械。

"握拳。"他说。

她握拳。针扎进去的瞬间,她疼得一缩,但没出声。血顺着软管流出来,流进分离机里,机器的屏幕开始跳动。男人站在机器前面看着数据,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王招娣问。

男人没有回答。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用那根长而干净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像是在查什么东西。他的眉头皱起来了,口罩边缘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绷紧了。

然后他转过头来。隔着防护面罩,那双眼睛从王招娣的脸上滑过去,落在盼盼的身上。

他看了盼盼很久。

久到王招娣的后背又渗出了一层冷汗,久到盼盼被她抱紧的力度惊了一下,小嘴瘪了瘪就要哭。男人终于移开了视线,从抽屉里拿出一支试管,从分离机的侧口接了一小管血。血是暗红色的,在试管里微微晃动着。

"你的血型稀有。"男人说,"得多做几项检测。你在楼下等结果,大概一个小时。"

王招娣想说不用了,就想拿钱走。但男人的眼神让她把话咽回去了。那种眼神她见过——第五任前夫带她上那辆面包车之前,车上那两个按住她胳膊的男人也是这种眼神。冷淡,精准,像看一件物品。

她抱着盼盼下了楼。那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还在前台,见她下来了,笑了笑:"坐着等吧,等结果出来就给你钱。三百五,比普通的多五十,稀有血型待遇高。"

三百五。和昨天李美凤给她的一样多。

王招娣在门厅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门厅不大,墙壁上挂着一面落满灰的钟,指针指向十一点二十三分。她把盼盼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孩子的背。孩子困了,眼睛半眯着,小拳头攥着她领口的布料,攥得紧紧的。

她等着。等着那三百五十块钱。

可她不知道的是,楼上那间诊疗室里,那个高瘦的男人正在拨一个电话。电话接通了,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还是很平:"找到了一个。母体是稀有血型,孩子腿上标记吻合。编号……还没入库,但大概率就是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然后一个沙哑的、带着南方口音的声音说:"控制住。别让她们走了。"

男人挂断电话,摘下防护面罩。面罩底下的脸很年轻,三十岁上下,颧骨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他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里往下看。

楼下门厅里,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女人抱着一个裹着灰色襁褓的婴儿,坐在塑料椅子上。女人微微摇晃着身体,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

月亮月亮你别走,等等俺娘烙饼油。

男人听了两句,把窗帘放下了。

他拿起那只装着暗红色血液的试管,对着灯光转了转。血在管壁上挂了一层薄膜,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种奇异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荧光。

"星辰。"他低低地说了一声,然后把试管放进了抽屉深处那把挂着密码锁的铁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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