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被拖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晦气鬼。我的命是你救的,我会回来还恩的。」
三天后,颜玉蹲在料棚后面,鼻血流到第三滴。
他用袖口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在裤腿上蹭了蹭。太阳穴里像有人拿钝锥子在钻。右眼跳了一下。
眼球内部抽紧了。视野碎裂。碎裂之后拼回来的画面不是他该看到的——灰白色的石头墙,墙根下嵌着一道石槽,槽底积了一汪黑水。
角落缩着一团浅黄色的东西。很小。刚断奶不久。
前腿有一道伤口,边缘翻着,能看到里面发白的肉。
虎崽蜷缩的姿势,他认识。
他到奴隶营第一年也是这么缩着的。
画面快要消失的时候——虎崽在角落抬了一下头。它没有看向任何方向。但它停住了呼吸。像是在感知什么。颜玉盯着那个动作。它在闻他。隔着一段他无法跨越的距离,它感觉到他的注视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虎口上的旧疤。和虎崽前腿伤口的位置——在同一侧。
画面消失了。
掌心里磨破了一道口子。指甲缝里嵌满了湿泥,掌心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他看着那道口子渗出来的血——脑子里那张画面怎么甩都甩不掉。虎崽伤口边缘发白的肉,和他的血色一样刺眼。
左手手腕内侧多了一道痕迹。极细。蓝色的。像一根丝线嵌在皮肤下面。不痛不痒。他用手背去擦。擦不掉。
他盯着看了三秒。把袖子拉下来。
抬头时,老瘸已经站在旁边。
他没有看颜玉。靠着料棚的门框,在磨他那根铁片。沙沙沙的。磨铁片的速度在变慢——从匀速变成了一下一下的。
“……灰牙的炎狼。”
“那畜生背上全是黑痕。从脖子烧到尾巴根了。”
颜玉没有接话。脑子里那段画面还在转——灰白色的石墙,那碗没喝的水,虎崽缩在角落的姿势。半年前第一次出现这种感觉的时候,一声短促的叫声。
像被人掐住喉咙又松开了。他以为是做梦。后来次数多了,他开始分得清——牛死的声音和兽死的声音不一样。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完整。
他在地上画了一幅画。入口在一条干河床的尽头。河床两边长着矮树,叶子很小,枝干发白。过了河床往西走约莫一里地,有一道石头围墙,墙不高,但砌得很新。
老瘸蹲下来看了一眼。
“苍黎。那个屋子在大晟南边,苍黎境内。”
“怎么看出来的?”
“那种灰白色的石头。大晟这边不产那种料。苍黎那边的山全是这种颜色的石头。”
老瘸站起来,走到料棚最里面。他在一堆锈铁片下面翻了半天,翻出一根手掌长的铁条。铁条磨得很薄,边缘亮得能照见人影——磨好了放了很久,等着有一天有人来拿。
他把铁条放在颜玉手里。很轻。但很利。
背面刻着一行字。指甲硬抠上去的,笔画歪歪扭扭的——
走到底。别回头。
“谁刻的?”
老瘸没有回答。他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拿起磨石。沙沙沙的。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机器。
颜玉站在那里等了几个呼吸,确认他不会开口了。
“七九被带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三天前。两个穿灰色衣服的人把七九拖出营房。一人拖着一条胳膊,像拖一条装了半袋粮食的麻袋。七九没有反抗。脚后跟在石子地上犁出两道浅沟。经过料棚的时候偏过头,看到了颜玉。
他笑了。嘴角破了道口子,一笑伤口就裂开,血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
“晦气鬼。我的命是你救的,我会回来还恩的。”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灰衣服的人把他拖过北门,门帘子落下来。人消失了。
颜玉想起第一次见到七九的样子。躺在草席上,浑身是血,蜷着背。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他把药膏放在七九枕头边。
“那小子说要回来还恩。”
老瘸没有接话。他低着头,握着那根铁片,手停在半空中。没有磨。铁片边缘反射着黄昏的光,一道细细的光线在墙壁上游移了一下。
“苍黎那地方,什么都能买卖。铁环、幼兽、活人——只要你出得起价,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铁片边缘那道光又移了一寸。
“铁环是套在脑子和心之间的。戴上去之后,意识还在,但身体不听自己的了。咬不了人,跑不了,只能等人来牵。”
颜玉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隔着袖子,那根蓝线贴着皮肤的位置隐隐发凉。
“……七九也会变成那样吗?”
“不知道。”
“那头虎崽呢?”
“也不知道。”
颜玉摸了摸腰间那根铁条。边缘很利。他抽出来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走到底。别回头。他把铁条插回去,迈步走出料棚。
身后,磨铁片的沙沙声没有响起。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瘸还背对着他站着。右手握着铁片,既没有磨,也没有放下。暮色从料棚唯一的小窗里斜着打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里的手上,那根铁片像一根嵌在骨缝里的针。
颜玉转过头。没有再回头。
那天傍晚他路过北门的时候,看到一匹运货的矮脚马拴在门柱上。旁边没人。缰绳系的是一个活结——接头松松垮垮的,一扯就开。看门的守卫靠在墙边打盹。眼皮耷拉着,下巴快贴到胸口了。
颜玉站在那里。手放在缰绳上。扯开了那个活结——守卫的手指蜷了一下。却没有站起来看他。
翻身上马的动作不太利索——踩镫的脚滑了一下,膝盖磕在马鞍的铆钉上。他没松手。拽着马鞍的边沿硬把自己翻了上去。矮脚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面上刨了一下。没动。
他夹了一下马肚子。矮脚马的耳朵朝后转了转——它在确认背上这个人的意图。随即它开始往前走。走了三步。停了。低下头。开始啃路边的草。
颜玉的心跳了一下。他夹紧马肚子,抖了一下缰绳——马没理他。他回头看了一眼:守卫还靠在墙边。眼皮动了一下。
颜玉的手僵住了。
整个世界安静了片刻。只有矮脚马嚼草的声音。嘎吱——嘎吱。
矮脚马的耳朵转了转。它抬起头,自己往前迈了一步。两步。三步。开始小跑。
经过北门的时候,颜玉偏过头看了一眼——守卫的姿势没变。下巴还贴在胸口。但手指蜷了一下。只是蜷了一下。
颜玉没敢再看。
出了门之后,路变宽了。暮色把远近的景物都泡成模糊的灰蓝色。他回头看了营地最后一眼——只剩下一个墨色的轮廓,嵌在夕阳的边缘上。
他在那里待了六年。母亲长什么样来着——这个念头冒了一下,被马鞍的颠簸震散了。毕竟从奴隶营走出来的路只有一条——往前走,不回头。
他在学的就是这件事。
他转过头。看到了营地北边的天空。
一道极细的蓝光。像一根针。笔直地钉在天幕上。安安静静地亮着。
矮脚马沿着干河床的方向慢慢加速。从奴隶营到苍黎要跑两天两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个距离——但脑子里那个数值很清晰。有人替他量过。
灰蓝色的天幕上,那根蓝色的针还在亮着。
七九被拖走之前冲他笑了一下。说等他回来还恩。
他去讨了。但讨回来的不只是人——还有一个穿灰衣服的人说过的话。那人说,虎崽在一个叫翻修厂的地方等人去接。他还说,那个地方的门,只有带着铁环走进去的人才知道怎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