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嫡姐崩逝的第七日,全城缟素。
宰相为了嫡姐唯一的儿子,如今的储君,他的好外孙。
我一袭红衣被宰相绑上一顶小轿,从偏门入宫。
百日期满,皇帝下的第一道圣旨就是册立我为容贵妃。
位列嫔妃之首,代掌凤印,抚养太子。
宰相,太子,陛下,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三个男人,无不满意。
除了我。
01
册封前,内庭送来绯红色的贵妃制翟衣,金线遍布,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
册封使唱完最后一拜,排山倒海的贺声如潮水一般袭来。
“容贵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如梦初醒,接下金册和皇后玉玺。
玉玺冰凉,一切都回不去了。
是夜深深,嫡姐的昭华殿终于换上红装,内外金色宫灯恍若白昼。
宫女告诉我,陛下在太极殿批折子,让我稍待片刻。
丑时一刻,花烛已燃过半。
端坐在芙蓉帐下,恍然想起初次进宫那晚。
那晚我声泪俱下,跪着求皇帝念及与嫡姐的情谊,放我出宫。
哪怕做回玉氏一族旁支的小庶女,我也甘愿。
岂料申衍政轻抚我的脸庞,看着我一袭红衣艳艳,梨花带雨,目光灼热。
“你虽是远支血脉,玉容这个名字倒也配得上你的相貌。”
“被宰相收养,也是你的福分。”
我别过头,竭力想要躲开帝王的大手,却被生生转回来,不得不直视他。
申衍政年近不惑,身形依旧劲拔,一双眉眼不怒自威,让我不敢深究
“玉容,只有服从朕,你才不会死。”
帝王的话如冰锥刺骨。
事已至此,无路可退。
听到这,我慢慢解开前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陛下,玉容知道了。”
天快亮时,我背对着一旁沉睡而一脸魇足的帝王,看着昭华殿的方向,任泪水肆流。
那夜过后,我被安排在太极殿偏殿,独承雨露。
日子渐久,我慢慢看明白这赏罚分明、御人手段的君王。
每次侍奉过后,玉器、字画、首饰等各种珍玩总会赏赐一二。
心情大好时,赏赐更是流水般送来。
可我不敢逾矩。
一次,小宫女送错了他上朝的礼服,申衍政金口一开就是杖毙。
小宫女哭天抢地,我连忙出言相劝,不能动摇帝王的意志。
他只是冷言,侍奉人要尽心尽力,不能出错。
申衍政不只是说给小宫女听的。
我心里一颤,怕被陛下发现太子早已爱上我。
届时我必死无疑。
02
皇后每每夜宴后宫嫔妃、朝廷命妇时,总当众提点家族里容色最出众的我。
平时,她偶尔诏我入宫侍奉一两月。
她总握着我的手说,以容儿的姿色,当个王妃绰绰有余。
这令家族里其他女孩子嫉妒不已。
皇后表面爱重我,实际上看中我身份卑微,便于掌控
若一天陛下要赏赐有功之臣,我准会被皇后献祭。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太子申从尧看上了我。
他十二岁那年,我十七。
他背书不熟,皇后觉得他没有一点储君应该有的勤勉之态。
不仅责罚了申从尧,还连带身边侍从杖责二十。
为此,他偷偷躲在假山后面哭。
被发现时,申从尧害怕不已,以为皇后来了。
皇后不喜,也不容许未来的君王将脆弱示于人前。
我当时不识这是太子
只当他是哪个朝臣的幼子,耐心地陪他哭了一炷香。
他问我,嫌不嫌弃他这样哭没有男子气概。
我说,谁家小孩不哭,你只是哭得不可爱。
他被我逗笑了。
走的时候,我把玉兰手帕留给了他。
又故意逗他,小孩,记得擦擦你的鼻涕。
余光瞥见,他嘴角弯起得弧度,像一道浅浅的虹。
后来,我和他之间总是有很多恰好。
出入宫闱,申从尧准准出现我所行的宫道上。
夜宴投壶,常是一前一后的次序。
接过的羽箭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宫宴上贤妃羞辱我身份卑微,他当众出言维护我。
“玉容是孤的小姨,娘娘慎言。”
事后,我主动在回廊拦下他道谢。
他却在我发间插上并蒂莲玉簪,在耳畔低语,谢谢你安慰当年的小孩。
耳边一片酥麻,我才发现。
那个哭得很难看的小孩已经长成如今玉树临风、翩翩有度的太子。
我按捺住自己,“不用谢,毕竟我是你小姨。”
若即若离,若有若无,我们这样过了一度春秋。
皇后最熟悉自己的儿子,察觉出我和太子之间隐秘的情愫。
03
皇后在第三次提起立太子妃时,彻底确认了太子心有所属。
申从尧一直以勤勉用功读书为由推辞。
可是根本没有瞒过皇后。
我和申从尧的点点滴滴被皇后拼凑完整。
一向不参与后宫之事的太子,竟然开口驳斥长辈。她又想起宫人来报,打扫太子书房,在书匣最底层翻出来叠得整整齐齐的玉兰手帕。
当时只当是哪个宫女留下的,未曾上心。
现在回想,情根早已深种。
她害怕若要斩草除根,会毁了自己最珍贵的儿子。
当晚,皇后赏赐了我一碟玉兰糕点,派人送我去京城外一座庄子休养。
给世人说是玉容侍奉有功。
临走之际,我主动双手奉上并蒂莲玉簪。
“玉容自知身份低微,只求不成为太子的拖累。”
皇后给我一个赞赏的眼神,“你肯这样想最好。”
从那以后,我实际上被软禁在庄子。
直到宰相接我进府,把我绑进宫。
他告诉了我真相,送我进宫是皇后生前的安排。
只有进宫,让我成为皇帝的妃子才能彻底断了申从尧的念想。
只有进宫,才能巩固玉氏一族的地位。
唯有此,这颗棋子才不算废了。
进宫那日,轿子路过昭华殿。
微风吹起帘子,申从尧无措地看着我被送往太极殿的方向去。
宫人提起皇后头七那夜,太子纯孝至极,哀恸不已。
也是那个夜晚,彻底改变了我和申从尧的命运。
如今,我是申衍政的贵妃,申从尧的母妃。
“贵妃,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是申衍政来了。
04
“陛下金安。”
我连忙起身行礼,贵妃礼服厚重,压得我喘不过气,险些摔倒。
申衍政快步上前,将我扶起,绕步坐在上首位。
“贵妃礼服和冠冕很重吧,玉容。”
申衍政说话的语气好像在给小孩讲个策论。
平、稳、没有情绪起伏。
我垂眼站着,双手交叠在腹前。
“回陛下,臣妾受得住。”
“受得住就好。”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贵妃,朕许你这么高的地位,你身上的担子不轻。”
“贤妃、淑妃都有子,朕不想他们觊觎后位和储君之位,以生事端。”
贤妃之子是大皇子,占了一个“长”字。
贤妃一族在军中三代,贤妃之父大将军和宰相一直不对付。
淑妃唯贤妃马首是瞻,两人同气连枝。
他们是申从尧的威胁,也就是我的威胁。
“是,臣妾定不负陛下所托。”
我规规矩矩地行大礼,叩首。
申衍政很满意,起身拉起我的手,将我按坐在菱花镜前。
镜子里,他慢慢地为我卸下繁重的首饰,像是在雕琢一个易碎的玩偶。
“容儿,你年芳二十,小朕十一岁。”
“三年前,你入宫时,朕就注意到了你,注意你你的年轻灵动。”
“当时,皇后似乎觉察到了什么,送你去了京外的庄子。”
“朕也就此作罢。”
“不过,如今你终于属于朕。”
说到这,申衍政挑起我的下巴,我看着他眼中写满了占有和掠夺。
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幸好没有追查下去。
脸上装出一片娇羞的模样,“被陛下垂青是臣妾之福。”
“那今晚,朕要让你更多点福气。”
申衍政说完那句话,菱花镜里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滑落,最后停在我的小腹。
他的掌心贴上来,隔着里衣,温热而沉重。
“容儿,你说……朕若给你一个皇子,你会不会更安分些?”
你垂着眼,睫毛轻颤,“陛下已经让臣妾成为最尊贵的女人,臣妾不敢贪心。”
他轻笑一声,俯身将下巴搁在你肩窝里,“朕倒希望你敢一点。”
“敢争、敢要、敢做皇帝的女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想着怎么全身而退。”
我后背一僵。
连续两三个月,我还是演不过申衍政。
他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
一边说一边抚摸着我的小腹,期待里面出现一个新生命。
他哪里知道,我承宠之后,会自行喝一碗避子汤。
05
申衍政动了真格。
册封仪式这晚,足足折腾到后半夜。
他吻着我肩头的小痣,哑着嗓子说,“容儿,你得把欠朕的三年都补回来。”
不甘的落泪打湿合欢金色帐面。
他在黑暗中,赶紧凑上来亲吻我的眼泪,十分不解。
“除了皇后,你是朕最上心的女人。”
“容儿,你为何哭?”
我无法回答。
心里无比确认一点,申衍政不会放我离开。
晨光初透,申衍政起身上朝,临走前提起今天太子会来请安。
册封仪式过后,按照规矩,太子须向母妃请安。
内侍通报的声音从昭华殿外传来,“太子殿下到——”
我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颤。
申从尧进来了。
他今日穿的是杏黄色常服,腰束白玉带,清俊无比。
进门时步子迈得很稳,走到下首,恭恭敬敬地撩袍跪下去。
“儿臣给母妃请安。母妃请安。”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姿势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
我坐在上首,看见他伏在地上的脊背,心如刀绞。
“太子请起,赐座。”
“你们都下去吧。”
侍从鱼贯而出,殿内只剩我们二人。
申从尧坐在下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不甘、思念、还有灼人的爱意。
“容姐姐”他轻声唤我,“没想到一别再见,你被祖父送到了父皇身边。”
“母后头七那晚我哀痛至极,别人都说我纯孝。”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为何而哭。”
申从尧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我几乎听不见。
我嘴唇绷得发白。
他一把将我搂在怀中,像要把缺失的过去,一点点刻进骨血里。
手臂越收越紧,紧到我呼吸里全是他衣料上木兰花的气息。
我轻哼出声,“从尧,疼。”
他稍稍放松,喃喃道:“容姐姐……让我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会想办法让你假死脱身,不忍心在让你待在深宫中。”
我终于从浓情蜜意中醒悟过来,挣开他的怀抱。
“若是我假死脱身,贤妃定会拿此事大做文章。”
“事情一旦败露,就算到了天涯海角,你我玉氏一族谁都躲不过。”
我看着他,还是和之前一样不管不顾的少年气。
他脸上有些泄气。
轻轻攀上他的腰间,安慰道“我会和你在这宫里并肩同行。”
“至少请安的时候,我还能见到你。”
他长舒一口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申从尧抚上我的长发,盯着我锁骨上的红痕。
我不得不正视,申从尧眼神里藏着男人对女人的心思。
“姐姐,你会怀上父皇的孩子吗?”
“小屁孩,需要姐姐教你吗?”
压抑的几个月以来,第一次起了逗人的心思。
我悄悄解开申从尧的衣带钩,在他耳边低语,“姐姐教你什么叫做顶天立地的男子。”
申从尧的耳朵骤然红得像虾子。
芙蓉帐再次拉上,地上的外衫、中衣、罗裙纠缠成一团乱麻。
殿外白云轻舞,清风摇曳,一场成年礼悄无声息进行着。
他走时,无人知道太子的锁骨上留下了月牙一样的红痕。
06
当晚,内侍传话陛下去贤妃处,让我自己歇息。
我心里直骂申从尧属狗,在原来的印记上加固覆盖。
幸好今天陛下不来。
睡前我梳妆时,我看着菱花镜里的自己,眉眼间有了一点活气。
我细细摩挲着这支失而复得并蒂莲玉簪,玉质温润,造型素净又清雅。
忽然,听见殿外传来通传“陛下驾到。”
我微微一怔。
他不是去了贤妃处?
我正准备起身迎出去,申衍政已经跨进来了。
他今日身穿一件玉白色常服,腰间束着玄色革带,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威仪。
他进门第一眼便落在我手中的玉簪上,目光停了一瞬。
我立马把玉簪放进妆奁,起身行礼。
“容儿似乎对朕的到来,不太开心。”
申衍政绕过地上跪拜的我,径直走向我的妆奁,拿起了并蒂莲玉簪。
端详片刻,质问道,“朕似乎没赏赐过你这支簪子。”
我全身血液冷下来,跪在地上解释,“这是家中旧物。”
“旧物。”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将簪子用力一折。
“咔”的一声。
并蒂莲玉簪从中间断裂,两半各自滚落在妆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菱花镜面前。
我看着断成两截的簪子,咬着牙关,把那点泪硬生生逼了回去。
申衍政看着我颤动的睫毛,慢慢弯下腰,凑到我面前。
“容儿,”他说,“你如今已是贵妃,从前的旧物该割舍需要割舍。”
“明日朕命人给你打造一批新的。”
“✍谢陛下龙恩。”
我声音有些发抖。
申衍政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他走之后,我瘫软在地上。
立马拾起断裂的簪子,派宫人送给了太子。
并且嘱咐事情要一字不落告诉申从尧。
半夜,焦急地等待太子的回信。
太子身边暗卫零送我一张纸条“潜龙勿用,静待佳时。”
我顿时心安,从尧确实不是那个小屁孩了。
07
这一夜,我在妆台前坐了很久。
第二日天蒙蒙亮时,我终于做了决定。
申衍政来昭华殿用晚膳,我主动曲意讨好,央求他留下。
一连数月,我有时因为申衍政偶尔去贤妃处而佯装吃醋、耍小性子。
演到兴头,还会把他赏赐的芙蓉金簪丢在御花园。
第二天,那支金簪一准出现在我的妆奁里。
故意鸡蛋里挑骨头,给他告状淑妃向我请安不合礼制。
申衍政没有处罚淑妃,我就假装赌气一连几日不见他。
他往东我往西,他逛御花园我在殿中读书练字。
几次三番下来,申衍政也不恼,来的倒是越来越勤。
晚膳过后我和申衍政对弈,一黑一白,你来我往。
他仔细端详着我发间的芙蓉金簪,“这个倒是衬你。”
我落下一黑子,又为他斟满茶水。
动作比往日更柔顺三分,眼波里恰到好处地含着一层深情。
“陛下的眼光自然极好。”
申衍政没有着急落子,看我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意外。
我很少主动说这样软的话。
初入宫时,我多是附和一两句,从不轻言“喜欢”二字。
他没有接话,落下一白子。
但我注意到他唇角微微扬了扬。
趁热打铁,我暗暗攥紧袖口,深吸一口气,朝他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臣妾有一事想求陛下。”
申衍政看着跪在脚边的我,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容儿,有什么起来说。”
“臣妾想请陛下,减少太子请安的次数。”
殿里安静下来。
半晌,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为什么?”
“臣妾是太子母妃,名分上虽该受礼。但太子年已十六,男女有别。”
我始终没有戳穿最后一层窗户纸,“臣妾怕招致流言,让陛下疑心。”
演出了一副担心害怕失去宠爱的妃子模样。
他扶起我,微微低着头看着我担心的小脸。
烛光映在他眼底,你看见那里面有一层“终于属于朕”的安心。
“容儿,”他开口,声音是从未听过的温柔。
“你能想到这里,朕很开心。”
他伸手,拇指拂过我的脸颊。
“好,”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往后太子初一十五的请安免了,改为每月一次。”
他立刻派人去东宫通传这个消息。
申衍政稳稳地横抱起我,存了坏心思逗我,“朕应该赏你点什么?”
我贴上他的胸膛,假装害羞地埋头。
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
这个夜晚,我感觉他以往更投入。
08
申从尧这段时日,也在前朝后宫不断布局。
他借口为陛下编写治国圣训,笼络了一批文臣在身边。
兵部有人贪污军饷,他自掏腰包体恤将士。
并趁机把统领京郊大营的将军由贤妃的人换成自己人。
玉氏一族乘着我的东风,太子上书顺便提拔了一些人。
就连申衍政身边一位小内侍如意也被太子收买。
可惜好景不长。
贤妃本就对我虎视眈眈,自家人被贬更是怀恨在心。
终于被她发现,我服用避子汤了。
前往太极殿路上,如意告诉我。
太医向皇上禀告,我宫里倒出的药渣偏寒冷,有碍妇人有孕。
我跨进大殿时,太医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贤妃胸有成竹地站在申衍政最前方。
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死人一样。
我跪在地上,绯红色的贵妃翟衣铺展开来,像流动的鲜血。
“陛下,贵妃娘娘入宫已有一年有余,独承雨露,却迟迟未有身孕。”
“臣妾原以为是缘分未到,谁知……”
她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伏在地的太医。
“贵妃承蒙圣恩,却暗中拒育龙嗣,完全是欺君罔上。”
“够了。”
申衍政暴怒开口。
两个字落下,贤妃便立刻收声。
他坐在御案后方,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容儿,你有什么要说的?”
这一刻终于来了。
我抬起头,泪如雨下,一滴,两滴,砸在冰冷的地上。
“陛下,臣妾有罪。”
伏下身,额头贴地,声音哽咽得恰到好处。
“但臣妾之罪,不在欺瞒陛下。”
“是不敢违逆太子的命令。”
贤妃的笑僵在嘴角。
09
避孕是我一直的筹谋,如今只能祸水东引。
我带着哭腔,“太子担心东宫不保,才会如此。”
贤妃没有想到会是如此。
“臣妾不敢不从。臣妾位卑,不敢违背太子的命令。”
申衍政慢慢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一步走下来。
手指用力地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很深,未必不信,未必全信。
“那你为何今日之前,从未向朕提起?”
我竭尽全力戴上委屈与隐忍的面具。
“臣妾太害怕了。”
“即便在陛下的怀中,也是泣涕涟涟。”
申衍政想到那个夜晚我的眼泪。
他有点被我说动了,好像明白了我为何落泪。
他转回去,看向贤妃。
“贤妃今日劳苦功高,替朕揪出这桩大事。”
“你觉得,朕应如何处置?”
贤妃脸色煞白,扑通跪下。
申衍政笑冷了一声,没什么温度。
太医被革职查办。
贤妃降位为才人,禁足半年。
殿门阖上。
太极殿内只剩下我与申衍政二人。
我仍跪在地上,申衍政没有让我起来。
“容儿。”
我颤声,“臣妾在。”
他目光如刀,“是太子下令,还是你本就不想,或者还有别的可能?”
申衍政在等我说出申从尧的名字。
瞒不过也要瞒,咬死不承认。
对不起,从尧。
“臣妾所言句句属实。”
申衍政派人送我回了昭华殿,立马诏太子入宫。
10
夜漏三更。
我坐在菱花镜前,心慌难寐。
如意通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极低,“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申从尧外面罩了件墨色斗篷,遮住大半张脸。
我冲上去,将他上下摸索遍,深怕这是做梦。
“玉容”他叫我全名,“你在大殿上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了?”
“那你今夜来,是来质问我的?”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掌心温热。
“我今夜来,”他说,“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我很庆幸,你在最危险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
“庆幸你把自己的命交到我手上。”
“我没有负你,我接住了。”
我再也忍不住,伸手攥住他胸前衣襟,把脸埋进他胸膛。
“容姐姐,我跟你说认真的。”
他双手扶住我的肩,十分严肃,像极了申衍政。
“今日御书房里,父皇没有立刻降罪。”
“但也没有全然相信我。”
“应该会继续追查为何喝避子汤。”
“接下来,父皇估计会盯着你我二人的动向。”
“你做你的容贵妃,父皇就抓不到你的把柄。”
“你安全了,我才心安。”
“不然,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
他一条一条分析给我听,逻辑清晰,语速平稳。
在我没有看见的地方,这个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个会果断认罪、冷静分析局势的男人。
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摇晃。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申从尧落下一吻,彻底与黑夜融为一体。
11
申衍政只是禁足了太子一个月,无声无息,好像这件事没发生一样。
一个月后,是中秋宫宴。
太极殿前广场上大摆几十席,文武百官鱼贯入席,命妇们环佩叮当,玉翠生辉。
我坐在申衍政左侧,太子坐在右侧。
大皇子和其他皇子、公主位于下一层之首。
贤才人的席面,早在开宴前便悄悄撤了席面,只留下一块空荡荡的地面。
我收回目光,余光扫过斜对面的席位。
大皇子申从璟面色如常地持杯与邻座谈笑。
他母亲被禁足,席位被撤,他却看不出半分异样。
我心想,这大皇子真是能忍。
就害怕他是蛰伏的毒狼。
席间觥筹交错,申衍政今日兴致颇高。
连饮三杯后侧过身来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种令我不安的笑意。
“容儿,朕记得你爱吃蟹。”
他吩咐内侍,“把御膳房那碟蟹黄羹端来。”
内侍应声而去。
申衍政却不等羹汤上桌,伸手从面前的玉盘中取了一只螃蟹。
满殿的丝竹声还在继续,但我注意到邻近几桌的都在看向我们。
帝王亲手剥蟹。
这个动作,比任何赏赐都更沉。
申衍政小心地用银箸撬开蟹壳,挑出蟹黄。
蟹黄饱满油润,在烛光下泛着金黄色泽。
他将那勺蟹黄递到我唇边。
“容儿,张嘴。”
满殿寂静了一瞬。
我抬眼,与他目光相接。
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太子。
他在看他的儿子,怎么面对“父皇给心上人喂食”这一幕。
我顺从地张开口,含下那勺蟹黄。
“好吃么?”
“谢陛下,臣妾喜欢。”
他满意地笑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漫不经心地扫过右侧。
太子端着酒杯,正在听身旁的礼部侍郎说话,面带微笑,似乎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举杯的手,拇指用力地摩挲着杯沿。
那是他紧张不安时的习惯。
我认得。
舞姬退下,换了编钟礼乐。
大臣们觥筹交错,你来我往,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申衍政举杯起身,走到殿中央。
“今日中秋,朕高兴,该敬几位重要的人。”
他先敬宰相,“朕有贤相,江山稳固。”
宰相谢恩。
然后,他走到太子席前,举杯,“朕有良储,后继有人。”
太子起身,双手举杯,与申衍政碰了一下。
两人目光交错,一个深沉看不见底,一个平静如水。
我听见申衍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从尧,你今夜很沉得住气。朕很欣慰。”
申衍政顺势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
恰好让满殿人都看见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赞许。
12
方才那一幕,只是一个开始。
我今夜他既然决定试探,就绝不会就此收手。
他会一件一件做下去,直到我和太子之间的那根弦,绷到他满意的程度。
或者,绷断为止。
果然。
酒过五巡,申衍政放下银箸,笑着转向众大臣。
“朕今日高兴,想与诸位玩个小游戏。”
内侍捧上一只玉壶,壶中插着数支金签。
“签上写着题,抽到者答,答不上罚酒三杯。”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太子身上。
“从尧,你是储君,便由你先来。”
群臣目光骤然聚拢。
他在玉壶前站定,随手抽了一支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未变。
申衍政笑吟吟,“念来听听。”
声音清朗,恰好让满殿人都听得清楚。
“请述贵妃一桩长处。”
随即响起一片压低的骚动。
不是后宫嫔妃抽中此题,不是皇帝抽中此题,偏偏是太子。
申衍政眼神分明在说,朕看你如何应对。
我衣袖下指节泛白,不能被看出破绽。
“母妃。儿臣斗胆,试述母妃一桩长处。”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一个乖巧的学子回答策问。
“母妃心地善良。”
“儿臣十二岁那年,在御花园假山后面迷了路,蹲在石缝里哭。”
“那时母妃入宫不久,穿着素色衣裳,循着哭声找过来。”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和当初一模一样的弧度。
“她蹲下来,用手帕擦了擦儿臣的脸。”
“儿臣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自己都觉得狼狈不堪。”
“但母妃没有嫌弃。”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光影。
“然后她逗儿臣,谁家小孩不哭,你只是哭得不可爱。”
他抬起眼,那一眼里的笑意淡得像月光。
“儿臣当时愣住了。”
“不只是那句话,那个蹲下来的姿态,儿臣都记了许多年。”
一个母亲对幼年储君的和善,一段宫中温暖的往事。
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说得太多了,生怕他父皇听不懂这是少年的伊始。
这是申从尧回敬他父皇的一把刀。
他抬起眼,目光与御座上的帝王遥遥相接。
那一眼里没有畏惧。
没有退让。
甚至没有储君对帝王该有的谦卑。
我的指尖掐进掌心,事情还是到了这个地步。
强忍着情绪,我轻声在申衍政说,“臣妾不胜酒力,自请先行离开。”
他点头同意,不忘火上浇油。
“尧儿,你送母妃回去。”
申衍政没有派人跟着我们,因为没必要了。
他在今晚已经确认了。
13
回去的路上,我和申从尧一前一后。
我心事重重走在前面,自觉是祸国妖女。
我、陛下、太子,很难破局。
若陛下想彻底拥有我,他会失去自己的最满意继承人。
若太子如此,也会失去自己的父亲和皇位。
申从尧跟在我身后,此刻我想的也是他想的。
“姐姐,我们三人之间还会有解吗?”
他的话消散在夜风中,无人回应。
中秋宫宴过后,我们三人都进入了一段平静期。
太子初一十五照常请安。
申衍政有事留在昭华殿。
两人王不见王,谁也不会提起彼此。
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直到如意告诉我,大皇子申从璟今日在朝堂上弹劾太子与庶母私通。
证据确凿。
从入宫前太子当庭顶撞贤妃维护我,到我与申从尧独处时支开宫人。
大皇子来势汹汹,势要把太子拉下马,动摇国本。
但是陛下当庭袒护,称绝无此事。
若有人提起,以谋反论处。
申从尧为了杀鸡儆猴,遏制流言,将大皇子杖责二十。
我自感罪孽深重。
晚膳时,申衍政满脸倦怠,茶饭不思。
“陛下,臣妾自请出宫,不愿在让陛下与太子父子越走越远。”
“也不愿陛下和太子为流言所困扰。”
我跪在地上请求。
申衍政笑了,“傻容儿,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交给我们父子吧。”
“但是朕很开心,你关心朕。”
我愣在原地,暗骂自己的无耻。
还是再次请求,“臣妾自己如此不堪,求陛下放过臣妾。”
“放过自己,也放过太子吧。”
最后一句甚至带上了哭腔。
申衍政脸上全是心疼,“容儿,朕不愿你这么想。”
“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朕和太子都喜欢你对任何女人来说一件骄傲的事。”
“至于谁能拥有你,是朕和太子的事。”
“你不必为此罪孽太深。”
说罢,他扶我起来,拥我入怀。
我看着眼前的帝王,一个想要他的江山,一个想要他的女人。
长叹一声。
14
子时三刻,我听见外面声音如雷,从玄武门的方向碾过来,一声比一声近。
在睡梦中被惊醒。
一旁的申衍政不知所踪。
我下榻寻找,发现他在棋盘前。
“陛下,何故在此?”
申衍政对我做了“嘘”的手势,让我听外面。
是铁蹄声。
是有人谋反。
我惊恐失色,陛下和我都在昭华殿,若有人攻进来,江山易主。
我更害怕,是太子和陛下兵戎相见。
申衍政看出我的担忧,“是大皇子。”
“从璟母妃降位,家人被贬,也是被朕逼到绝路上,孤注一掷了。”
“容儿,朕已下令让太子平叛。”
申衍政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这场叛乱的结果,问了一个我怎么也不会想到的问题。
“容儿,你会担心我的安危吗?”
没有用朕,用的是我。
他知道我心里极爱申从尧。
在这生死之际,像一个普通男人一样确认自己在爱人心中的位置。
“臣妾自是会担心陛下。”
申从尧听到这个标准的回答,微微阖上了双眼。
“今晚过后,容儿三人之间也许就能解开了。”
“容儿,你再好好陪陪我吧。”
殿外厮杀声一片,我静默在帝王身边。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平静待在申衍政身边。
想起进宫那夜的紧张痛心,同床异梦的日日夜夜,柔情蜜意的一段时光,贤妃面前对我的偏袒……
不可否认,他在我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15
天明时分,一切尘埃落定。
太子满身血腥,押着被绑的大皇子,一同跪在昭华殿内。
“父皇,罪人已伏诛。请陛下裁决。”
申衍政今年四十了,我已经在他身上看见了心不从力的衰老。
“申从璟、贤才人赐死,相关人等一律流放朔州。”
“是。”一旁的侍卫应和。
申从璟被拉下去的时候,满嘴咒骂我是祸国殃民的妖女,蒙蔽圣心。
我却字字诛心,“换做是太子,绝不会如此。”
“申从尧就是比你强。”
所有人都被申衍政遣出去,殿内只有我们三人。
晨光从门口漫进来,落在桌上那壶半凉的茶上。
太子依旧跪着,皇帝坐在上首。
我立于二人中间。
我觉得,我站够了。
“陛下、太子,我有话要说。”
申衍政看着我。
申从尧也看着我。
我也看着面前两个男人。
一个曾是我最大的牢笼,一个曾是我唯一的念想。
“我从进宫第一天起,就没有一天真正属于自己。”
“但今夜,经历了这么多,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愿等待陛下和太子分出胜负,等待你们谁会是我的最终归宿。”
“也不愿在你们中间苦苦周旋,一天一天熬下去。”
我在太子前方,直视申衍政。
“陛下,我自请出宫。”
“要么,您放弃江山随我离宫。”
我看向身后的太子,“要么,太子放弃储君之位,随我离宫。”
申衍政眼底滑过一丝震惊,料不到曾经梨花带雨的我竟然学会了逼他。
我要让他看清楚,究竟谁才是更爱我的人。
究竟谁是愿意放弃一切和我走的人。
让他自动退出。
殿内很安静。晨光在两人之间缓慢移动。
申从尧没有犹豫,“臣愿舍弃太子之位,随玉容出宫。”
他的语气很平静,好像放弃的不过是一件不值钱的玩具。
申衍政知道自己输了。
帝王的尊严让他说不出“朕做不到。”
他起身越过地上跪着的我和申从尧,背对着我们。
“从尧,朕差一点点留住她了。”
“江山本就是朕的职责,你替朕好好爱护玉容。”
说完,他申衍政踏出昭华殿,只留给我们一个不会回头的背影。
16
钦州的水街尽头有一棵老玉兰,树下几张竹桌,几把竹椅。
春日深深,花落如雪,铺满桌面。
我坐在树下,穿一件轻松的青布衣裳。
发间一支并蒂莲玉簪,簪子上衔接断裂处的金丝已经磨得发亮。
申从尧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放在我面前。
“今日客人多不多?”他问。
“不多,但是也够了。”
他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阳光从花间漏下来,落在申从尧的肩头间。
日子很慢,慢得像茶水流过杯沿的速度。
“姐姐。”
“嗯。”我翻看账本,轻声应和。
“不敢相信我此生还能和你相守,做梦一样。”
我逗他,“嗯,等到娃会叫父亲了,你还做梦。”
申从尧不可置信的看着我,“真的?”
我点点头。
他立马抱起我转圈圈,一边高喊“我有孩子了。”
我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是的,你要当父亲了。”
我们出宫后,申衍政对外宣称太子和贵妃死于叛乱之中。
最后,立了淑妃的孩子为太子。
谁也没料到,最不起眼的淑妃成了最后的赢家。
又过了一年。
钦州的春天再次来到。
我坐在玉兰树下包装给客人带走的茶叶。
申从尧逗陪孩子玩铃铛。
一抬头,我看见巷口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出头,穿便服,没有随从,没有仪仗。
他站在巷口,没有走过来。
申从尧的手也停在半空。
我们认出了他。
虽然隔了许多年,虽然他鬓角白了,眼尾有了纹。
申从尧将孩子抱在怀中给那人看。
那人只是在巷口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