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洛泽先去了柳林街。
十七号是一栋旧居民楼的底楼,门口种着两棵无花果树,叶子落了一半,几个没摘净的果子烂在树根底下。
洛泽蹲在树边系鞋带,余光瞥见门缝里塞着一张折好的纸条——边缘湿了,被露水浸得发软,但还在。
他没动那张纸条。转身走了。
第二站去了周奶奶家。老太太开门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像是哭过,但脸上的表情是松快的。
她接了那件做好的旗袍——月白色的缎面,盘扣精致,袖口两枚包布扣子缝得周正。她把旗袍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忽然说了一句:"他走了吧。"
"嗯。"洛泽说,"昨晚上走的。"
老太太把旗袍叠好放进衣柜,关柜门之前伸手摸了摸缎面。她没回头,声音很轻:"那傻子……下辈子要是还打版,让他来找我,我给他说个媳妇。"
洛泽笑了笑。走了。
回去的路上太阳出来了,秋天的阳光又干又脆,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在菜市场旁边那条巷子里,橘猫蹲在墙头晒太阳,小贩在吆喝白菜,一切都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下,昨天那截烟头旁边,多了好几根新的。
灰夹克昨晚带人来了。不止一个。
洛泽加快了步子。
他回到往生阁的时候,店门还是那半扇没修好的样子,废纸盒抵着门缝,一切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推门的瞬间就觉出不对了——柜台抽屉被人拉开过,里面的零钱洒出来几枚在桌面上,寿衣架子最边上两件被碰歪了方向。
有人来过。在他出门这段时间。
洛泽把铜镜从怀里掏出来攥住。镜面上的金纹亮着,两根半的愿力稳定地浮在指尖,温度让他安心了一些。
他走过柜台往里间看了看,床铺被人翻过,枕头底下的学员登记簿还在,但位置偏了。
"镜先生,他们翻了我的东西。"
"找镜子。"镜先生的声音很清醒,"他们没找到,但我感觉得到,有两个人在这屋里转了至少一刻钟。
那个灰夹克身边多了个帮手——你应该也听见了,昨晚巷子里那个闷闷的声音。"
洛泽把登记簿揣进怀里,又把铜镜贴身放好。他想了想,搬了把椅子坐在店门口,把被碰歪的寿衣一件件理正,然后等着。
下午两点,巷子里起了风。
洛泽坐在门口剥一颗橘子,橘子皮在手指间翻卷出细长的条。
巷口走来一个人,灰夹克,脸色比昨晚更难看,方脸上多了两道红印,像是被人扇了巴掌。他旁边跟着一个矮壮的汉子,穿着深蓝色工装,手里攥着一根灰白色的短棍——和灰夹克那根长得一样,怨灵骨。
两个人走到店门口站定。灰夹克盯着洛泽,喉结动了动,正要开口——
"刘彪,"矮壮汉子忽然说话了。声音闷闷的,像隔着好几层棉被,"你昨晚说他身边有两只鬼。"
"有。"
"现在没了。"矮壮汉子眯起眼,他的眼珠颜色偏浅,虹膜外圈有一层极淡的灰膜,像常年泡在水里的石头。"
他现在身上只有一缕阴气,淡得跟头发丝似的。那两只鬼不在他身边。"
刘彪愣住了:"怎么可能?我昨晚明——"
"昨晚他拿愿力催的。"矮壮汉子打断他,目光落在洛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小兄弟,你修行路子挺野。愿力这东西地府都不怎么用,你从哪学的?"
洛泽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橘子皮搁在膝盖上。"自学成才。"
矮壮汉子笑了一声。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踩下去的时候,洛泽感到脚底下的地面轻微震了一下——不,不是地面,是他怀里的铜镜边框猛地震动了一瞬,像是被人敲了一下铃。
"我叫魏三。"矮壮汉子说,"我没什么耐心。你把镜子拿出来,我们看看,不拿你的。要是正经法器,我们走人;要是邪物,今天这店我们替你关门。"
"我看过了不是邪物。"刘彪在旁边急道。
"你懂个屁。"魏三头也不回,"你连男款女款都分不清。"
洛泽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站起来。他比魏三高半个头,但魏三那副矮壮的身板杵在那儿,像一截被焊在地上的石墩子。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魏三的眼珠在灰膜的覆盖下微微转动,像在读什么看不见的字。
"你看得出我身上有几道愿力吗?"洛泽问。
"两道半。"魏三说,"够你糊弄刘彪,不够糊弄我。你那面镜子要是法器,昨晚催过愿力之后至少得温养三天才能再用。现在你手里那点余量,打一拳就散。"
洛泽没说话。魏三说的对,但他脸上没露怯。
"这样,"魏三把手里的怨灵骨往肩上一搭,摆出一副"好商量"的姿态,"你把镜子借我摸摸,不拿走。摸完了我告诉你这是什么东西,来路正不正。你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
洛泽看着他。魏三的表情很松弛,像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但他握着怨灵骨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行。"洛泽说,"你等一下。"
他转身往里间走。魏三和刘彪对视一眼,刘彪想跟进去,被魏三一把拽住了:"急什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洛泽进了里间,把门帘拉上。他把铜镜从怀里掏出来,镜面上的金纹在正午的光线里稳定地亮着,两根半愿力的暖意均匀地流淌在指尖。
"镜先生,我该怎么办?"
"打不过。"镜先生言简意赅,"那个魏三不是普通野路子。他天生的阴眼,能看到灵力和愿力流动的轨迹。你走到哪他都看得见你的底牌。"
"能不能像昨晚那样——"
"不能。愿力只剩两根半,再抽调一次你就彻底归零了。"镜先生顿了顿,"但你可以换一个用法。愿力这东西,催鬼现形是一种用法,还有一种——"
"什么?"
"直接灌进你自己身体里。不用来驱动别的灵体,就用来强化你自己的手脚。"镜先生的声音慢下来,"相当于……喝了红牛。短时间内力量、反应都会大幅提升,但消耗比催鬼还快。两根半的愿力,撑死够你打三拳。"
洛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长的、十九岁的手,没练过功夫,没打过架。
"三拳够干什么?"
"够你把他那根骨头棒子抢过来。"镜先生说,"怨灵骨这东西,谁握着就是谁的。上面附的怨气能压制灵体,但面对纯愿力灌注的活人没什么用——它压不住活人的血气。你只要空手夺了那根骨头,你就能反过来压制他俩的阴气感知能力。"
洛泽深吸一口气。"三拳,夺骨头,然后呢?"
"然后你跑。跑得越远越好,等愿力消耗完了再回来。"
"……这就是你的战术?"
"我又不是功夫教练。"镜先生哼了一声,"你一个美术老师,还想跟人打一套太极拳?把你平时抓粉笔的准头用上就行。"
洛泽攥了攥拳。指尖那根金线忽然亮了一瞬,像火柴擦燃。他把铜镜塞回怀里,掀开门帘走出去。
魏三还站在门口。他看洛泽空着手出来,眉头皱了一下:"镜子呢?"
"在屋里。"洛泽说,"你进来摸。"
魏三迈了一步。刘彪跟在后面。两人跨过门框的瞬间,洛泽动了。
他没有扑向魏三——他的目标是刘彪。昨晚刘彪被吓退过一次,这人心里有忌惮,反应会慢半拍。
洛泽的右腿扫出去,在刘彪的小腿迎面骨上蹬了一脚,同时左手抓住他握着怨灵骨的那只手腕往下一压。
刘彪惨叫一声,骨头脱手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柜台底下。
第一拳。愿力从指尖炸开,金线短暂地亮到刺眼,洛泽感到整条右臂像被灌了一壶热水,骨骼从内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力量从指节灌入刘彪手腕的瞬间,他听到了骨头错位的脆响。
魏三反应极快。他在刘彪惨叫的同时已经退了一步,手里的怨灵骨顶端暗红色的光暴涨,朝洛泽的胸口捅过来。
那道光没碰到他,但洛泽闻到了一股焦糊味——他外套的衣摆擦过红光边缘,布料瞬间卷曲炭化。
"你他妈——"魏三吼道。
第二拳。洛泽不退反进,整个人朝魏三的怀里撞过去。他从柜台底下抓起那根滚落的怨灵骨的同时,右拳贴着魏三的肋骨往上勾,打在对方握骨的虎口上。
魏三的手臂震了一下,但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他矮壮的身体像一块铁砧,洛泽那一拳砸上去只让他晃了晃,嘴角却咧开了。
"第二下了,"魏三的灰膜眼珠里清晰地映出洛泽指尖那条金线正在飞速变细,"还有一拳。打完你就废了。"
洛泽没答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那根抢来的怨灵骨的左手——骨面冰凉粗糙,但当他握住它的瞬间,骨身里那些暗红色的怨气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样猛缩回去,蜷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光核。
愿力压住了怨气。镜先生说的没错。
第三拳。
洛泽没打魏三。他把两根骨头交叠在一起,左手的怨灵骨压住右手虎口上那根尚属于魏三的骨头——然后两掌合拢,像合上一本画册那样猛地一夹。
两根怨灵骨的顶端撞在一处,发出"喀"的一声脆响。暗红色的光从撞击点炸开,像摔碎的灯泡,刘彪和魏三同时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他们靠阴气催动怨灵骨,骨头受损时阴气反噬,相当于被人拿着自己的骨头敲了自己的脑门。
魏三捂着太阳穴蹲了下去。刘彪已经退到门口了,左手吊着,脸色煞白。
洛泽握着两根半碎的怨灵骨站在柜台前面,外套左襟烧焦了一块,指节上破了皮渗出血珠。
他那根金线已经细得快要看不见了。两根半愿力,三拳加一夹,耗了个精光。
"走!"刘彪朝魏三喊了一声。
魏三挣扎着站起来,灰膜眼珠红了一小片,像是毛细血管爆了。
他恶狠狠地看了洛泽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两根碎骨——自己那根骨头上多了一道裂痕,用不了了。
"你厉害。"魏三抹了一把嘴角,"但你这愿力用光了得多久才能攒回来?三天?五天?"他指了指巷口那棵老槐树,"我们的人天天都在。你出门买菜都得揣着那面镜子护着。你能防几次?"
他把刘彪拖走了。两人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口,留下洛泽一个人站在柜台上游,手里攥着两根断骨,外套少了一角,指关节上在渗血。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根怨灵骨。骨面上暗红色的光已经完全熄灭了,碎裂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整根骨身,一碰就往下掉渣。
但他注意到骨身内部有极细的纹路——不是裂纹,是刻上去的,像某种符文。
"镜先生,"他走回里间,把门帘放下,"看这个。"
铜镜亮起来。镜先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语调,像是刚看完一场好戏的观众在鼓掌:"你刚才那三拳打得不错。第三下的'夹击'尤其漂亮,像两个笔触的叠压。"
"说正事。骨头上刻着什么?"
镜先生沉默了几秒。"供养符。很粗糙的版本,但确实是供养符。"他的声音沉下来,"有人在用活人的阳寿喂养这些骨头,让怨气积累不散。那魏三和刘彪只是跑腿的——真正拿阳寿供养骨头的另有其人。"
"活人的阳寿?"
"可能是将死之人,贪心拿了钱把剩下的日子献了;也可能是不知情的人被取了头发指甲,被人暗中借了寿元。"镜先生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有人在这座城里用活人的阳寿养怨灵骨。数量不止两根,你手里这两根只是最低级的消耗品。真正的好东西,藏在某个地方,用活人的命养着,等着发挥作用。"
洛泽靠在椅背上,看着手里那两根慢慢碎成粉末的怨灵骨。"所以他们来抢我的铜镜,是想做什么?"
"镜子能转化愿力。愿力是怨气的天敌。"镜先生的声音很轻,"他们怕有人用这面镜子,断他们的粮食。"
粉末从洛泽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灰蒙蒙的一小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的破口已经不流血了,但金线彻底暗了,只剩下一条极淡的印痕,像铅笔稿被橡皮擦了八遍之后留在纸上的灰迹。
"愿力归零了。"他说。
"对。接下来三天,你灵识封闭,感应不到阴气,看鬼和看普通人没区别。"镜先生的声音里罕见地多了些担忧,"而且那两个人知道你的底细了。他们要是趁这三天再来——"
洛泽把铜镜翻了个面朝上放好。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半扇门重新用废纸盒抵上,然后拉了一张旧报纸盖住柜台上那撮骨头粉末。
"三天就三天。"他说,"这三天我不出门。"
"不出门你吃什么?"
洛泽看了看柜台后面那半袋挂面、一罐老干妈、两枚鸡蛋。
"够了。"他说,"三天而已。以前高三集训的时候赶教案,三天不出画室也是常事。"
镜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铜镜里悠悠地冒出一句:
"你那罐老干妈我看过了,过期四个月了。"
洛泽掀开罐盖闻了闻。"还好,教了三十年画,比这难吃的饭也吃过。"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橘猫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巷口的老槐树底下,今晚没有烟头亮起。
但洛泽知道他们在附近。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人用活人的命养着骨头,等着什么时机发挥作用。他手里这面铜镜可能是唯一能挡一挡的东西,而现在它空了。
他把挂面下进锅里,打了两枚蛋,就着过期四个月的老干妈吃完一顿饭。然后躺到床上,枕着那面冷冰冰的铜镜,闭眼前想了一件事:
三天之后,李贵那张纸条应该已经被王志刚捡起来了。又一道愿力会回来,把他的金线重新点燃。
到时候他得去找那个养骨头的人。
在那之前,他得睡觉。
他闭上眼的时候,铜镜的边框上,一行小字无声地浮现又熄灭:
"愿力余额:0/100。灵识封闭倒计时:72小时。"
窗外起了风。秋天夜里的风裹着落叶从巷口灌进来,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晃了晃,上面坐着个矮壮的身影,灰膜眼珠在黑夜里泛着幽光,正往寿衣店的方向看。
洛泽已经打起了鼾。很轻,但很均匀,像讲了一整天课的嗓子终于熄了火,什么也喊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