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才知,人死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我随手写下的手札竟被看了个干干净净。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你这个不经主人同意便登堂入室,还在这里以窥探主人私密为乐的无耻小人!
那是我濒死之际,在自己所剩无多的日子里,记录一些闲言心事。
竟都被他看了去!
看便看了,他怎么还上头了呢?
早知如此,我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该它给烧了!
1
“吱呀”一声轻响,破旧的窗扉被冷风吹开了一丝缝隙。
我飘在房梁上低头扫了一眼,坐在矮桌旁的那个人衣角随风而动,而他好像丝毫没有起身的打算。
仅是微微抬手阖紧了衣襟,视线便又落回到手上握着的那本手札上。
“今日又是去保和堂复诊的日子,林大夫诊过脉后,一张清俊的脸透着满是回天乏术的为难。”
“即便他不明说,我也知道,我这副身体怕是时日无多了。”
“可看到林大夫顶着他那张温润亲和的面容,因着我的病,拧眉叹气的模样,我霎时觉得,我也许……还能再多活些时日。”
“噗嗤”一声轻笑传来。
意识到他瞧见了什么时,我本来悠哉悠哉晃动的双腿倏而一顿。
我飘下房梁,不过一瞬便闪身至贺景怀面前。
果真,瞧见他一脸忍俊不禁的模样。
我一时心头火起,怒道:“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没见过少女怀春吗?!”
“你这个不经主人同意便登堂入室,还在这里以窥探主人私密为乐的无耻小人!”
骂到这里,我倏而一愣。
严格来讲,十年前,我便已身死。
这里如今也算不得是我的院落。
我那不过短短十八载的岁月,在这里便度过了五六载。
想到这个,我心下更是不悦,恨恨地盯着贺景怀。
该死的贺景怀!连个破院子都要同我争。
不知为何,窗棂响声骤然变大,贺景怀眉心一皱,终是抬步朝着窗边走去。
他与我穿身而过的一瞬间,我蓦地一顿,忽觉有些挫败。
我一个魂魄之身,怎么骂他,他自然都是听不到的。
阖上窗扉,贺景怀开口道:“是我的不对,不该笑你的,你别生气。”
……!!!
我环顾四周,再三确认了一下,这个屋子确实只有我和贺景怀两个人。
不对,准确的说,是只有他一个人……
那他现在是在跟谁说话?!
我忍不住移过去,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见他没有丝毫反应,看来还是看不到的。
仔细再瞧,原来……他仅仅是对着虚空在说话,看得也并不是我所在的方向。
我提着的心不由得放下来。
等下!
贺景怀这人……
莫不是一个人在这儿待久了,疯了吧……
良久,贺景怀抬手揉了揉眉心,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呵,我还真是疯了。”
我暗自翻了个白眼,可不是吗,你对你自己还真是了解。
说完,他悠悠地朝床榻走去,眼看着不休两步便到了。
忽而他脚步一转,几步走到矮桌旁,又拿起了我的手札。
这是又要怎样?睡前还不忘瞧两眼,顺带着再嘲笑我一番?
谁知他只是将手札放在床头,便径自阖衣睡下。
我一脸无语地瞧着他一脸安心睡去的模样。
怎得?大少爷,我的手札莫非还有入眠的功效?
2
我见到贺景怀的那次是在一个月以前。
一群人拖着他,像丢垃圾一般将他扔进了这间屋子。
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晃悠悠地走在后面,一脸嫌恶的看着他。
“啧啧,瞧瞧我那光风霁月的好哥哥,如今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你可别怪我这个做弟弟的心狠,谁让你是个不祥之人呢,留在府中也必会招来灾祸。”
“还不如……离得远远的,省得在我面前碍眼。”
说完,他瞥了眼躺在地上的贺景怀一眼,转身便走了出去。
不多时,外面飘来几句话语。
“你们两个留在这里,好生照顾着,可别弄死了,不然,本少爷拿你们是问。”
“是,少爷。”两个粗使丫头答道。
屋门被重重地阖上。
若不是躺在地上的那人胸膛处还有着微弱的起伏。
我还以为谁忧心我一个鬼待在这里太过寂寞,专门又送来一个给我解闷的。
我躲在暗处观察了半天,才慢悠悠地飘近他。
一身月白色长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人呢,像个木偶般,了无生机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么大个人,就这么被丢在这里,看着……也怪可怜的。
即便是我快要油尽灯枯的那段时日,我也时时刻刻有着求生的渴望。
这人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如此?眼神中全然没有半分光彩。
许是我太久没见过人的缘故,索性坐在一旁,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期间,只有他时不时颤动的睫毛和轻浅的呼吸提醒着我。
待在我身边的确实是个活物。
过了许久,屋内的光线愈发暗淡,直至消失不见。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贺景怀像是忽然恢复意识般手指微动,紧接着缓缓坐了起来。
两个粗使丫头推开门,拿着伤药走进来。
或是没料到贺景怀还坐在门口,霎时一阵惊呼。
“大少爷,你这好端端的坐在这里干嘛?简直吓死个人了!”
贺景怀抿着唇不说话,一个年纪稍长的丫头走上前来,抬手就要扯贺景怀的衣衫。
贺景怀侧身躲过,冷着脸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她霎时不敢再动,磕磕巴巴道:
“大少爷,我们可是奉二少爷的命好生来看顾你的,如今你这药都不让上,让奴婢怎么好交差?”
“放下,出去!”
贺景怀口,冷冷地丢出一句话。
见贺景怀没有什么好脸色,那个丫头索性毫不客气道:
“还真是给你脸了,还当自己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大少爷呢?若不是二少爷吩咐,谁乐意来这破地方伺候你?”
说罢,便丢下药瓶,气呼呼的带着另一个丫头走了。
3
两人一走,满室又归为沉寂。
我不禁摇了摇头:“看吧,把人气走了吧,这下连给你上药的人都没了。”
贺景怀似是毫不意外这些下人对他的态度。
他捡起地上的药瓶,走到床边,缓缓地解开衣衫。
“你你你,别耍流氓啊,知不知道屋里还有个女……鬼呢?”
他毫无所觉,自顾自的一件一件地褪掉了外袍,中衣,里衣……
我震惊之下,便有些躲避不及。
慌忙转身的一刹那,余光似是瞥到了什么。
待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然回过身愣愣地看着他那满身的伤疤。
或新或旧的伤痕堆叠起来,看得我心中不由得一颤。
这些……都是他的家人所为吗?下手未免也太狠了。
怪不得……他看起来一副不想活了的样子。
上一刻我还在为他的伤感到心疼,谁知下一刻他的上药方式,便是让人心惊的程度了。
约莫是看不到背上的伤,也或许是他自己压根就不在意。
他拿起药瓶随手朝着背后胡乱一撒,未干的血迹裹挟着药粉,让人看着便疼。
不出所料,随之而来的一声闷哼传来。
之后他面无表情的随意处理着其他伤口,只呼吸较之前重了些,却再没吭过一声。
就凭他那上药手法,不消片刻,便上好了药。
最起码看起来……可能是上好了。
不知不觉间,我随之暗自松了口气。
之后的时日,那两个美其名曰过来侍奉的丫头。
将阳奉阴违做了个彻底,又或许是她们口中那个二少爷根本就是有心授意她们如此。
总之,给贺景怀的吃食要么不按时,要么送过来了,也都是些残羹冷炙。
而反观贺景怀这里,整日神色暗淡,昏昏沉沉,像是无知无觉般。
给什么吃什么,拿什么穿什么,活活将自己过成了个行尸走肉。
直到有一日,贺景怀起身时发簪不慎落在地上,他俯身捡起时眼神一瞥,便看到了我藏在床底的木盒。
那里面是我的手札,是我在所剩无多的日子里所有的心事记录。
写着我不过短短十八载的生平,藏着我心中所有的隐秘。
当然……也包括我的少女心事。
只可惜还未来得及交代将它同我一起入葬,便一命呜呼了。
说是我的命也毫不为过。
刹那间,我的心都跟着一起揪了起来。
嘴里念念叨叨:“贺景怀,你如今不是对什么都没兴趣吗?千万别拿出来,千万别,千万……”
他一伸手,便将那木盒从床底抽了出来。
我站在一旁,一瞬间炸了起来。
“你不是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吗?为什么偏偏要对我的手札好奇,快给我,还回去!”
任凭我喊得再大声,却丝毫阻止不了他打开木盒的动作。
只是也不知是屋内温度降了,还是有灰尘的缘故,贺景怀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4
“啊啊啊,你给我住手!”
当贺景怀打开木盒,拿出我的手扎的一刹那,我感觉到我如今并没有的呼吸也随之停下。
接着手札被翻开的那一刻,我的心中漫出一丝濒死的绝望。
“夏,青,竹。”
他低沉地嗓音缓缓念出我的名字。
我抬起手抱着头,陷入无尽地懊悔。
我当时怎么想的?究竟……为什么还要在上面署名啊?!
“今日是我住进这个院子休养的第一日,我自幼心脉孱弱,近几年来愈发严重。”
“阿爹阿娘为了让我安心养病,便给我寻了这个院落,地方是不错,就是过于偏远幽静的院落,以后怕是没什么机会溜出去玩儿了。”
“哎,为了养病,只能忍一忍喽……”
贺景怀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札记,丝毫看不到我在一旁抓狂的样子。
甚至于看了许久,又缓缓地踱步到矮桌旁坐下,继续看。
我急得在一旁飘来飘去,在他身上穿了能有八百个来回。
最终叹了口气,慢悠悠的挪到了一旁坐下。
虽说我现下是魂体,可是我方才我一通折腾,于他而言毫无用处。
更重要的是,我累了。
既然阻止不了,那便……算了?
算不了一点!我心中暗自记下这笔账。
你小子,最好活久一点,不然等你死了,看我怎么折磨你。
想到这里,我的火气消了大半。
盘算着盘算着,不禁失笑出声。
无意间一抬眼,看到贺景怀唇角微弯,夹杂着一丝浅笑。
这人,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我倏而一愣,慌忙捂住了嘴。
不会是……听到了吧,不应该啊……
我凑上前去,发现他是看到我有一日无聊,避开看护我的下人,翻墙准备出去。
一不小心摔了个狗吃屎,还被下人们发现了的事儿。
“有什么好笑的?看我倒霉你很开心吗?”
“那日我不过是选错了地方,早知道直接从狗洞爬出去多好,还省事。”
我不自觉的瞥了他一眼,发现此刻的贺景怀眼中的神采才应该是他该有的模样。
面容俊朗,眉眼清润。
这样一个翩翩公子,若是身上没有那些伤痛,该多好。
他一字一句的看下去,情绪偶有浮动,唇角的笑意却从未放下来过。
算了,姑奶奶我今日先不同你计较,全当我日行一善了。
可谁知道,他能一直翻来覆去的看下去啊!
白天看,夜里看,如今就连睡觉都不忘带着。
我究竟是写了什么,让你这么上头的啊……
5
距贺景怀莫名其妙对着虚空说话那日,已经过去了十日。
这十日里,我时时观察,处处留意。
终于确定了,贺景怀应当是没疯的。
只是这天气愈发的冷,贺景怀近来时不时地便在咳嗽,许是染了风寒。
今早我听到贺景怀竟然主动让那两个丫鬟熬些祛风寒的药。
我吃惊不已。
想来他如今是不想死了。
可那两个粗使丫鬟如今越发的懈怠了。
嘴上答应着,这马上就日薄西山了,药还没送来。
贺景怀脸颊有些浮红,咳嗽也越发频繁,看着手札的眼神都显得没有精神。
也不知是不是发烧了,而唯一陪着他的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不知怎的,看着这样的他,莫名的有些心焦。
晚上贺景怀早早地便上了床榻,唯一没忘的,仍是带着我的手札,轻置在枕边。
我悄然蹲在他的床头,听着他有些沉重的呼吸,想着他的病是不是又严重了。
虽然我心知他定然感受不到我,但我还是抬起手缓缓地放在了他的额头上。
果然,感受不到他的半点温度。
忽而他眉头轻皱,继而睫毛颤了一下,悠悠地睁开了双眼。
醒了?
我默默收回手,准备转身走远。
“你……”一道低哑的嗓音在我身后响起。
就当我以为我听错了的时候,那个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你是……夏青竹吗?”
我浑身僵了片刻,转身用见鬼了的表情看着他。
半晌,我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能看到我?!”
见他微微点了点头。
我的表情变得更加惊恐,声音不由得更抖了:
“贺景怀,你怎么会能看见我呢?你不会……不会是要死了吧?”
他唇角弯起一个浅浅地弧度,缓缓道:“也许吧……”
瞧他这个样子,我急得不行:“你还有心情笑?还不快想想怎么办?”
他看着我在一旁一脸着急的模样,眼尾弯得更甚。
他闷咳一声,轻声道:“若是死前能见你这一面,我这一生倒也不算白活。”
“贺景怀!年纪轻轻的,你给我装什么短命鬼,不许死,听到没有!”
他如今都能看到我了,那会不会……
我试探性地朝他伸出手,又眼睁睁的看着手从他身体中穿过。
看来是我想多了……
我一脸郁闷地看着我的双手,却忽视掉了贺景怀眼中悄悄掩起的失落。
6
天色渐亮,毫不夸张的说,这是我做鬼以来经历过的最漫长的黑夜。
我背靠在床边,小声试探:“贺景怀,你……还在吗?”
“……咳咳,在的。”
“你那两个丫鬟,会记得来给你送饭吧。”
“也许,谁知道呢……”
我犹豫半晌,终是道:“贺景怀,你……要不装着服个软?求求她们,给你找个大夫?”
“……”
身后半天又没有声响,我慌忙转过身。
正好撞上贺景怀沉沉的目光,也不知看了多久。
“吓死我了,你干嘛不说话?生气了?”
他摇摇头,声音低哑:“没有,你放心,只要她们来,我自有办法。”
他如今一副马上就要撒手人寰的模样,我瞧着他的眼神充斥着怀疑。
他勉强一笑,无奈道:“夏青竹,我答应你,我不会死。”
他又定定瞧了我一眼,补充道:“最起码不会是现在。”
我们俩就这么静静地等着,终于,屋外响起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推门,瞧见贺景怀还躺在床上,两个丫鬟皆是一愣。
以前看她们讨厌,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们。
今日,我却牢牢地盯着进来的两个人,年岁稍长的叫云霜,另一个则叫云秀。
只可惜心思不正,真是白瞎了这两个名字。
我起身站在一旁,想看贺景怀有什么打算。
云霜见贺景怀毫无起身的意思,一步一步地走近,想要看看是什么情况。
“呦,大少爷今日是闹得哪出?往日里早早便起了身,坐在桌旁看书,今日这是怎么了?”
待她一靠近床边,本来半死不活地躺在那里的贺景怀倏而起身,单手便掐住了她的脖颈。
几步远的云秀看到此景,吓得尖叫一声,瘫坐在地。
贺景怀手恶狠狠道:“去请个大夫过来,不然,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云霜被掐得呼吸不畅,又挣扎不开,只得断断续续道:
“知……道了,大少爷,您……您快放手。”
贺景怀充耳不闻,手却越收越紧:“别想着耍什么花样,我知道贺景尧巴不得我病死。”
“就算你再忠心,哪怕是今日为他死了,可你别忘了,你还有家人,你若是想要你的家人平安无事,今后最好按我说得去做。”
云霜不住的求饶:“奴婢……知道,以后……都听大少爷的……”
贺景怀手一松,冷冷道:“现在知道这么做了吗?”
云霜趴在地上咳了半天,终于缓了口气,急忙道:“奴婢这就去给大少爷请大夫。”
说完,便着急忙慌的爬起来,拉起瘫坐在一旁的云秀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贺景怀蓦然跌回床上,脸色惨白。
乍看之下,同方才云霜的脸色几乎没有什么差别。
静了片刻,贺景怀目光闪烁地望着我,低声道:“夏青竹,你害怕吗?”
我还未来得及开口,像是怕我说出什么他接受不了的话般,他接着道:
“夏青竹,你……能不能……不要怕我。”
我有一瞬的无语,我们俩,到底应该是谁怕谁呀。
我无奈道:“本想让你装可怜,结果你装凶装得倒是挺拿手,你不会本来便是这般模样吧。”
他慌忙解释:“我不是,我……没有,你……”
“行了,我不怕你,行了吧。”
他似是终于放下心来,不过一会儿工夫,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许是晕了过去也未可知……
7
约莫一个时辰后,云霜终于领着一个大夫回来。
看到躺在床上毫无声息的贺景怀,云霜脸色一变。
进来后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便再也不愿朝前走一步,看了贺景怀一眼,战战兢兢道:
“劳烦林大夫,替我家大少爷瞧瞧。”
说完,便规规矩矩地和云秀守在一旁,再也没了之前的盛气凌人。
我淡淡瞥了她一眼。
嘁,还真是欺软怕硬。
也不知请的这位林大夫靠不靠谱。
诊过脉后,林大夫长舒一口气,沉声道:
“一个伤寒怎么拖成这样?还好今日把我请来了,不然……”
他皱着眉直摇头,没把话接着说下去。
忙写了药方递给一旁的云霜,让她们尽快去抓药熬药。
他回过身便忙不迭地开始替贺景怀针灸。
看样子,贺景怀还有得救。
这下我便放心了不少,安心地待在一旁瞧着。
只是……这位林大夫……
从他给贺景怀把脉开始,我就一直在一旁瞧着,结果越瞧越觉着不对劲。
总觉得他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什么。
琢磨半天,我脑中一闪,这不是……十几年前一直在我诊病的林培轩吗?
这还真是……巧了。
不过更令我吃惊的是,我还是少女时为之痴心的翩翩佳公子,他怎么……发福了?!
以前那温润如玉的气质,如今再怎么看,也只能剩下亲和可掬。
这十年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在我陷入无限地哀怨惋惜时,听到床上一声低语:“夏……青竹……”
林培轩持针的手一顿,显然是听到了贺景怀叫我的名字。
躺在床上的贺景怀悠悠转醒,先是一脸迷茫地看了林培轩一眼。
接着便神色有些慌乱的在寻找些什么,直到看到了我,他才作罢。
“贺公子,这是在找什么?”林培轩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贺景怀闭了闭眼,重新调整了下呼吸:“没什么,你是……”
“哦,在下林培轩。”
“林?”贺景怀无意间瞧了我一眼。
我瞬间移了视线,当作看不见。
我才不想承认,眼前这位便是我手札中所写的那个林大夫呢。
还好贺景怀忽而转了话头:“那便多谢林大夫救命之恩了。”
“哪里哪里,行医治病本就是我该做的。”
“只是……”林培轩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贺景怀。
“林大夫,有话但讲无妨。”
林培轩犹豫片刻,问道:“……我方才听到贺公子唤了声夏青竹,不知……贺公子与这位夏小姐有何渊源?”
8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瞒不住了。
我以为我死咬着不说便罢了,万万没想到,问题会出在林培轩这里。
我垂了头,索性站在一旁装死。
贺景怀听到后,眉峰一挑,淡淡瞥了我一眼,模棱两可道:“一些机缘巧合罢了。”
转而反问了句:“这夏竹青,难不成林大夫也认识?”
林培轩表情有几分怅然:“……说起来已经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夏小姐因心疾久病不愈,倒是常来我的医馆诊病,只可惜林某学艺不精,终究是救不了她……”
贺景怀眼神霎时变得晦暗不明,不过瞬间,又消失不见。
仿佛我方才我所见是我的错觉。
半晌,贺景怀问道:“那林大夫,可相信鬼神之说?”
林培轩被他这突如其来话问得一惊,片刻后,回道:
“林某自然是不信的,不然当年夏小姐那样的年岁,任谁看来都是命不该绝,可那病痛却又生生的折磨了她那么多年。”
“不过……”林培轩似是想起了什么,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贺景怀却是突然来了兴致,开口道:“怎么?”
“这也是林某早些年的听闻,说是西南一带有些奇人,不仅能看到常人所不能见之物,还能活死人肉白骨。”
说完,连林培轩又觉得难以置信般,摇了摇头:
“在我看来,这些不过是些无稽之谈罢了,贺公子,莫要无端思虑这些,还是好生养病为上。”
贺景怀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林大夫所言极是,不过,林大夫娶亲了吗?”
这话题转的,别说是林培轩了,连我在一旁都要跟不上了。
贺景怀莫不是烧糊涂了?这都问得是什么话。
我本想着林培轩这下该不再会理会贺景怀了吧。
谁知一转头,林培轩却是不解里带着些羞涩:
“虽然我并不知贺公子为何突然会这么问,但……林某在八年前便已成婚了。”
他话一出口,我怔愣了片刻。
本以为听到这个我应当十分伤心才是,可现下更多的倒是多了几分释然。
贺景怀神色淡淡地打量了下一旁的我。
未几,便听到贺景怀客套的话语:“那贺某便祝林大夫与夫人百年好合。”
辞别了林培轩,屋内又只剩下了我和贺景怀。
以前我从未觉着同他待在一起,像如今这般坐立不安。
贺景怀半倚在床榻上,好整以暇的看着我。
林培轩还说他学艺不精,他若是学艺不精,那现在贺景怀这么一副欠打的样子是怎么一回事?
忽而,听到他缓缓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我脸颊一红,慌忙打断:“哎呀,好了好了,贺景怀!你有完没完?”
他现下念的,都是我手札里当初形容林培轩的诗句。
“怎,怎么了?林大夫十几年前,就是我写的那般模样。”
贺景怀轻笑一声:“那如今呢,现在的林大夫,还喜欢吗?”
我嘴硬道:“你管我呢?”
“不好好躺下养病,瞎操心什么?”
贺景怀微微点头:“让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有些困了。”
说着,便躺下翻过身去,呼吸渐渐平缓。
这人……睡得倒快,照这么看,长命百岁不是问题。
当我转身的一霎,身后似是而非地传来一声低语:
“夏青竹,不要再喜欢他了,好不好?”
我蓦地停住,却再也没有听到他的下句话。
9
贺景怀风寒痊愈之后,发生了件天大的事。
可能于其他人而言倒没什么,对我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整整十年,都没有人同我说过话。
如今好不容易有个人,阴差阳错地能同我说说话。
可这不过短短数日,自贺景怀痊愈之后,他……又看不到我了!
自然也不能再陪我聊天斗嘴。
若是一直看不到我也便罢了,这么多年,我早已习惯了自娱自乐。
可为什么明明能看到了之后还带收回的?
苍天呐,究竟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
我记得那日清晨,贺景怀如往日一般早起。
我也习惯了他一醒便飘到他面前吓唬他,虽然贺景怀一次都没被我吓到,但这些年我实在是太无聊了。
如此幼稚无趣的游戏,我倒是玩儿得乐此不疲。
当我飘到他身前,看着他有些迷茫无措地盯着虚空的神情,我亦是一愣。
鬼使神差的我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毫无反应的模样我并不陌生,此刻,我心中却忽而像是蓦然有了一个缺口。
我呆呆地站在一旁。
看他慌忙起身,脚步慌乱地在屋子里寻了一圈。
最终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背影萧瑟的久久未动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贺景怀嗓音低哑,开口道:“夏青竹,你在听对吧,你别怕,一切都交给我,以后我们会再……”
再什么?再见吗?
可是如果再见的话,那就意味着贺景怀又会在有性命之忧的情况下才会见到我。
我瞬间移到贺景怀面前,虽然知道他现在已经听不到看不到我,我仍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轻声道:
“如果是那样的,贺景怀,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
之后贺景怀像是恢复如常,只是好似变得很忙。
以前的他常常待在屋子里,可如今我却经常看到他外出。
云霜云秀被他之前那么一吓,现下对他要多客气有多客气。
按理说如今已经没人同他为难,日子这么过下去,对他来说,好似也是不错。
可贺景怀好似并不是这么想。
我的魂魄无法离开这间屋子,他又作息不定,我便只能一日日的在屋里等着。
有时他忙到半夜才回来,进来时明显是已经沐浴收拾过的。
只是即便如此,也无法遮掩他满脸的疲惫。
我忍不住开口:“贺景怀,你神神秘秘地在忙些什么呢?”
“你都许久不陪我说话了,我好无聊啊……”
我在他身旁絮絮叨叨地说着,看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索性起身熟练地拿起枕边在我们能够沟通后再也没有执起的……我的手扎。
“贺景怀,我的手扎你都看了多少遍了,怕不是都要倒背如流了吧,还看啊?”
谁知他抬手翻了几下,便又躺了下去,看似随意的将手札放在胸前。
不过一会儿功夫,便沉沉睡了过去。
方才他的动作一气呵成,半晌,我抚了抚我的胸口。
有些奇怪,这都做鬼了,该不会还有心疾吧……
10
寒消春至,今日自晨起到现在,屋外断断续续的声响不绝于耳。
我在屋中被吵得有些烦躁,慢悠悠地踱到窗边看贺景怀在搞些什么名堂。
透过窗扉一瞧,一群下人忙活了半日,竟是栽种了满院子的芍药。
从我这里看去,一院的芍药刚抽出新枝,盈盈待放,如今已煞是好看。
不难想象不久之后满园盛放的模样。
此刻我才恍然想起,我在手札中似是偶然提过一嘴。
当时恰逢寒冬,我的心疾已到了时不时便要发作的程度,活每日喝药喝的苦不堪言。
想着若是能熬到春天,定然要种他一院子的芍药,开门便能瞧见满园春色。
只可惜我最终还是没能熬过……
想不到贺景怀还真将这些通通都放在了心上。
我心下正感动着,想着如今也不能同他当面道谢,终归有些遗憾。
正伤感着,不经意一抬头,便瞧见贺景怀身着月白锦服,步履匆匆地进门,身后还跟着不少人。
看到这样的他,我倏而一愣,忽而想起了初见他的那日。
只是这次的他,身姿挺拔,面如朗月,再也没有了当初的狼狈。
他嗓音沉沉地吩咐道:“只需要把物件换新,其他所有的都不许乱动。”
“是。”
他环顾了屋子一周,又将眼神默默收回,眸中有片刻的失落。
之后又匆匆交代了几句,转身又出门。
看来……他如今真的很忙。
在屋内百无聊赖的我,看看窗外忙活的人,又瞧瞧屋内忙活的人,倒也算有个排解。
“哎,你听说没,方才出门那个贺家大少爷,现如今已经成了贺家的掌权人了。”
“真的假的?传闻说贺家大少爷不是天生不祥吗?贺家这样的商贾世家,怎么会让他掌权?”
“你不知道吗?贺家二公子私吞帐银的事败露后,被逐出了贺家,现下过得不知有多凄惨。贺家老爷也因着这事急火攻心,缠绵病榻多时,约莫着也离死也不远喽……”
“还有啊,据说这个贺家大少爷自接手之后,贺家名声更盛从前,谁还敢说他是不祥之人,就是不知为何听说这个贺家大少爷,一直在找什么西南奇人……”
这些我从未听贺景怀提起过。
难怪他现在日日不得闲。
可贺景怀为何要找西南奇人?难道他……私心里还想要再见到我吗?
11
之后的几日,我才真正相信了贺景怀如今是贺家掌权人这个事实。
无论是从吃穿用度,还是屋内的布局装潢,统统都让贺景怀换了个遍。
就连这里的下人都专程挑了些机灵懂事的,之前的云霜和云秀再也没有出现过。
只是贺景怀如今养成了一个习惯。
偶然得闲时,便自顾自地同我说话,即便他再也听不到我的回应。
有好几次下人们过来收拾,无意中看到他满脸温柔的坐在那里自言自语。
各个都当场吓得面色惨白。
贺景怀却是没有十分在意的模样,只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冷声吩咐他们继续做事。
瞧着下人们噤若寒蝉的模样,我在一旁乐得不行。
没想到,贺景怀这个人,竟有比我这个鬼还要吓人的一日。
直到那天,贺景怀神神秘秘地单独带了个人进屋。
外面青天白日的,那人却披了个厚重的斗篷,连脸都看不清楚。
可他从进门的那一刻起,没有片刻的犹豫,眼神径直朝我看了过来。
难不成这人……能看到我?
我试探性地飘到房梁上方,他的视线便一瞬不瞬地跟过来。
那阴翳幽暗的眼神看得我浑身一抖。
“呵,贺公子让我瞧得人倒是有些意思。”那人的声音似是从喉咙处挤压出来的,粗哑难听。
“……夏青竹,别怕。”贺景怀倏而开口道。
我转而看向他,发现他的眼神顺着那人的视线最终落在我所在的虚空处。
他的声音一出,我提着的一颗心霎时的安定下来。
总归,贺景怀,是不会害我的。
那他带这个人来是要干嘛?
那人盯着我看了半晌,朝着贺景怀开口道:
“此魂魄离世已有十年之久,我只能尽力一试,贺公子,你当真……考虑好了?”
贺景怀又看了一眼我的方向,坚定道:“考虑好了。”
那人嗤笑一声,似是极不赞同:“荣华富贵不想要,偏偏舍身要这须臾相守,贺公子,你可别后悔。”
贺景怀眉心一拧,坦然道:“后不后悔的,是我说了算,您只管做好您的事便好。”
那人冷哼一声:“黄口小儿!此事本就逆天而行,即便如此强求,也不过区区十年……”
那人还欲再说,却被贺景怀打断:“十年,足以……”
那两人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留下我一人在原地不明所以,心中隐隐带着些不安。
贺景怀这是在搞什么鬼?
12
贺景怀在接下来的数日很不对劲。
不知为何,每每归来,情绪都莫名的不错。
话也比往日里多了不少,大大小小的琐碎,不管我听不听得懂,他都说得津津有味。
即便是临睡前都不忘同我念叨两句。
难不成最近……他又赚了许多银子?
不然实在是解释不了他的异常。
还没来得及观察他是怎么一回事,今日我倒是觉得自己更不对劲些。
往日里暗淡飘忽的魂体,今日总是有些若隐若现的模样。
难道是……到了我投胎转世的时机了?
莫不是这么些年,阎王他老人家终于想起我这个游荡在外的孤魂野鬼了?
我不由得有些心急,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见贺景怀最后一面。
毕竟……毕竟我们相处了这么久,他将来不会转身就把我忘了吧。
想到之后再也见不到贺景怀,我莫名地有些心慌意乱。
当我发现我突然再也飘不动了的那刻,我心如死灰地坐在了矮桌旁。
这里是贺景怀每日最喜欢待的地方。
又或许他只是喜欢待在这里边看我的手札边无奈叹息。
日暮时分,房门“吱呀”一声,我知道,贺景怀回来了。
我面容黯淡地准备再看他最后一眼。
谁知刚一抬头,便撞进了贺景怀神采奕奕的眼眸。
他眼神中满是失而复得的惊喜,看着他这般模样,我又有一瞬间的错愕。
眼看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我身前,还未等我开口,便一把将我揽入怀中,紧紧拥住。
一瞬间,我茫然无措地望着屋顶。
他这是……又能看到我了?
不对,我现在竟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我颤巍巍地抬起手,试探着抚上他的背。
竟然……真的可以。
“……贺景怀。”一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颤得厉害。
他浑身一僵,缓缓地松开我,笑道:“夏青竹。”
我惊喜道:“我竟然能碰到你了!”
“嗯,是真的,以后,都能碰到了。”
他满脸宠溺地看我一脸呆愣的模样。
可这一切,真的太不对劲了。
良久,我缓缓道:“贺景怀,你做了什么?”
他看我的眼神瞬间有些闪躲:“那日,你不是也看到了吗?我……寻到了个奇人,他能让你的魂体变成实体。”
我一脸地不相信:“就这么简单?”
他笃定道:“……嗯,就这么简单。”
我倏而后退一步,抱起手臂。
他被我的动作弄得一怔,抬脚就要上前。
“别动,贺景怀,我告诉你,你若是不说实话,以后我便再也不会理你了。”
说着,又后退了几步,离他更远了些。
贺景怀蓦然一顿,挣扎良久,轻声道:“夏青竹,你不要这样……”
我不理他。
我们就这么对峙了良久,他轻叹一声,缓缓道:“我……用我的阳寿,换的。”
我心下一震,颤声道:“……换得什么?”
他闭了闭眼,答道:“换……我还可以如此守着你十年。”
“贺景怀!如今你才十八,你拿你的余生,就为了换我这十年?”
他看我如此生气,慌乱解释道:“不是的,你……你如果允许的话,我可以一直陪着你的。”
他忽而软下语气,轻声问道:“夏青竹,你愿意吗?剩下的十年,都同我……一起?”
我眼尾泛红,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傻瓜。”
“夏青竹,我不傻,你看,还有十年的时间,那么久。”
“如今的你再无病痛,我会带着你一起游山玩水,所有你喜欢的,我都会陪你玩一遍,怎么样,你……答应吗?”
他看着我的眼神满是期冀,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的怀中,泣不成声。
“我……答应你。”
他抬手轻轻地拍着我,垂头在我发间落下一吻。
“夏青竹,你看,院里的芍药花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