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继书摊在炕桌上。
陆建明抓着我的手腕,正要往红印泥里按。
“娘,县城那边都说好了。”
“沉舟过去以后吃白面、住砖房,还能进育红班。你留着他,除了跟你吃苦,还能有什么好日子?”
门口站着一对穿蓝布工装的夫妻。
女人手里拎着一包桃酥,男人腋下夹着一份盖了红章的招工介绍信。
而四岁的陆沉舟坐在门槛上。
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新棉衣,脚边放着一个灰扑扑的小布包。
不哭,也不闹。
好像要被送走的人不是他。
陆建明将我的拇指压向印泥。
我猛地抽回手,反手把印泥盒扣了。
啪的一声。
满屋子都安静了。
陆建明愣住:“娘?”
我把过继书拿起来,看了两眼。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却写得很清楚。
从今天起,陆沉舟过继给县城的陆保国夫妇。
陆保国夫妇没有孩子。
作为交换,他们会把拖拉机厂的临时招工名额让给陆建明。
好一个为了孩子。
工作归爹,孩子归别人。
我把过继书拍回桌上。
“不按。”
陆建明脸色一变。
“娘,你别犯糊涂。”
“保国叔在县城有房子,婶子又是供销社的正式工。沉舟跟着他们,比留在村里强一百倍。”
站在门口的女人也笑了笑。
“大嫂,你放心。”
“沉舟到了我们家,就是我们亲儿子。别人家孩子有的,我们家沉舟一样都不会少。”
她说完,打开手里的纸包。
桃酥的甜香立刻散开。
屋外几个看热闹的孩子全都咽了咽口水。
陆沉舟却连眼睛都没抬。
系统在我脑子里提醒。
【请宿主谨慎选择。】
【阻止过继后,您将独自承担目标人物的全部抚养责任。】
我冷笑了一声。
刚才绑定我的时候,它可不是这么说的。
它告诉我,我需要攻略一个未来六亲不认、心狠手辣的大反派。
陆沉舟。
此人三十二岁时已经是北方最大的运输商人之一。
他有钱,有手段,也有无数人怕他。
但没人真正亲近他。
他认为父子可以交换利益,夫妻可以计算得失,朋友也不过是暂时有用的合作对象。
系统给我看完他的结局,便让我选择身份。
【第一,目标人物未来的青梅竹马。】
【第二,在他落魄时帮助他的干部女儿。】
【第三,与他共同创业的女会计。】
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系统调出一条长得看不到头的黑化记录。
四岁,被亲生父母过继。
六岁,养父母生下亲生儿子。
八岁,被送回乡下。
九岁,又被交给另一户远亲。
每到一家,他都要干活换饭。
每一次被送走,大人都会对他说同一句话。
你要听话。
听话才有人要。
我看完,只问了系统一句。
“能不能选他奶奶?”
系统沉默了很久。
【您确定不选择适龄女性身份?】
“确定。”
【奶奶身份不具备恋爱发展可能。】
“那可太好了。”
我不想等他烂透了,再跑过去告诉他世上还有真心。
他都被送来送去多少次了,还凭什么相信一句空话?
既然问题出在四岁。
那我就来四岁。
系统最后还是把我送了过来。
只是我没想到,落地就是过继现场。
陆建明还在劝我。
“娘,我进了厂,每个月都有工资。”
“等我站稳脚跟,就把你也接到县城。到时候咱们一家人不还是在一起?”
我看向他。
二十四五岁的年纪,长得还算端正。
说话也不是凶神恶煞。
甚至满脸都写着“我在为全家考虑”。
这种人才麻烦。
坏人知道自己在做坏事。
陆建明不知道。
他真觉得用儿子换工作,是一笔谁都不吃亏的好买卖。
我问:“那你什么时候把沉舟接回来?”
陆建明顿了顿。
“保国叔两口子没有孩子,既然过继了,肯定就一直跟着他们。”
“那还叫什么一家人在一起?”
“娘!”
他终于有些急了。
“沉舟还小,跟谁不是过?”
“我以后有了出息,还能亏待他?”
门槛上的陆沉舟动了一下。
很轻。
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几乎发现不了。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新棉衣大得遮住了他的手。
袖口只露出一点苍白的手指尖。
小布包扎得很紧。
里面大概装着他全部的东西。
我问:“想去县城吗?”
屋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陆沉舟慢慢抬起头。
黑沉沉的眼睛落在我脸上,没有半点四岁孩子该有的懵懂。
片刻后,他点头。
“想。”
陆建明立刻松了口气。
“娘,你看,孩子自己都愿意。”
我没理他。
继续问陆沉舟。
“为什么想去?”
陆沉舟回答得很快。
“县城有白面。”
“还有呢?”
“有新衣服。”
“还有呢?”
他沉默了。
陆保国的妻子赶紧道:“还有学校。以后沉舟能认字,能吃商品粮,多好的事。”
陆沉舟便重复。
“有学校。”
我看着他。
这不是一个四岁孩子在说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是一个孩子在背别人教给他的答案。
我伸手,捏了捏他过长的棉衣袖子。
“衣服大了。”
女人笑道:“小孩子长得快,大一点能多穿两年。”
“鞋呢?”
“鞋也大一码。”
我低头看了一眼。
黑色小皮鞋新得发亮。
陆沉舟的脚在里面晃荡,走快一点都可能掉。
衣服不是照着他买的。
鞋也不是。
来接他的人甚至不知道他多高,穿多大的鞋。
却一口一个亲儿子。
我站起身。
“孩子不去。”
陆保国皱眉:“嫂子,咱们之前可是说好了。”
“谁和你说好了?”
我看向陆建明。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又看向一直站在墙边的秦兰香。
她是陆沉舟的亲生母亲。
从我醒来开始,她就没说过一句话。
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我问她:“你也同意?”
秦兰香嘴唇动了动。
陆建明立刻打断。
“我们两口子早就商量好了。”
“我问她,没问你。”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秦兰香垂着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县城条件好。”
我看见她眼眶有些红。
但她依旧没有说不同意。
陆建明像是重新找回了底气。
“娘,过继不是卖孩子。”
“保国叔跟咱们还是一个祖上的亲戚,沉舟跟着他们也不算去外人家。”
“再说招工名额月底就作废了。错过这次,我还得在地里刨多少年?”
终于说到重点了。
不是孩子的育红班。
不是白面和新衣。
是月底就要作废的招工名额。
我拿起那张过继书。
陆建明眼中一喜,以为我想通了。
下一秒,我将过继书从中间撕开。
刺啦一声。
又撕了一次。
四片纸落在炕桌上。
陆保国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姜大嫂,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孩子不送了。”
“你们拿来的东西,一样不少地带回去。”
“至于招工名额,谁想进厂,谁自己想办法。”
陆建明猛地站起来。
“娘!”
“你知不知道这名额多难得?”
“沉舟只是换个地方生活,又不是去受罪!”
我看着他。
“那你怎么不把自己过继过去?”
屋外有人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陆建明的脸涨得通红。
“我这么大的人,怎么过继?”
“原来你也知道,不是自己的家,不能随便换。”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陆保国夫妻脸色不好,桃酥也重新包了起来。
女人冷冷道:“大嫂,你现在舍不得,以后可别后悔。”
“一个寡妇,自己都挣不了几个工分,还想带个四岁的孩子。”
“等家里揭不开锅,别再来求我们。”
我点点头。
“放心。”
“就是揭不开锅,我也不会拿孩子换工作。”
这话说得有些重。
陆建明的脸当场黑了。
陆保国夫妻也不再多留,拿着东西转身就走。
门口看热闹的人跟着散了一半。
剩下的人还在小声议论。
有人觉得我糊涂。
有人觉得县城确实比村里好。
也有人说,孩子亲爹亲妈都同意,奶奶拦着有什么用。
陆建明站在院子里,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
“娘,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你拿什么养他?”
我看了一眼屋里。
半缸玉米面。
一小袋高粱。
房梁上挂着两串干辣椒。
院子里两只瘦得像要起飞的母鸡。
原主的丈夫早死,她自己身体也不好。
平时挣不了满工分,陆建明分家后,每个月会送些粮食过来。
他问得没错。
我确实穷。
但穷和卖孩子,是两回事。
我说:“我有手有脚。”
陆建明冷笑。
“行。”
“那你自己养。”
“以后缺粮少钱,别找我。”
秦兰香猛地抬头。
“建明……”
“闭嘴。”
陆建明瞪了她一眼。
“娘不是有本事吗?让她自己养。”
他说完,摔门走了。
秦兰香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看了看陆沉舟,又看了看我。
最后什么都没说,追了出去。
院子一下安静了。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将炕桌上的碎纸吹得轻轻晃动。
系统小心翼翼地开口。
【宿主,您目前没有稳定收入。】
【根据现有粮食计算,最多只能维持二十三天。】
“不是还有两只鸡吗?”
【其中一只已经三个月没有下蛋。】
“那就剩一只。”
【另一只今天早上刚被黄鼠狼咬伤。】
我:“……”
原主这家底,比我的任务进度还干净。
我转头看向陆沉舟。
他还坐在门槛上。
身上的新棉衣没脱,小布包也依旧放在脚边。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我走过去,把他从门槛上抱起来。
身体很轻。
一点也不像年画上白白胖胖的娃娃,肩胛骨隔着棉衣都能摸出来。
陆沉舟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挣扎。
我把他放在炕上。
“衣服脱下来。”
他抬头看我。
“为什么?”
“太大了,穿着走路会摔。”
“这是他们给我的。”
“所以要还回去。”
他的目光一下子冷了。
小手抓住衣襟,没有动。
我明白了。
这件不合身的衣服,对他来说不是衣服。
是他去县城的凭证。
也是他下一顿饭的保证。
我没有硬脱。
“先穿着。”
“等我给你找到合适的,再把这件还回去。”
陆沉舟看了我一会儿,问:“你有钱吗?”
“没有。”
“有布吗?”
“也没有。”
“那怎么做?”
这孩子一句比一句实在。
我想了想。
“可以把我的旧棉袄拆了。”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穿的这件灰棉袄补丁叠着补丁,袖口已经磨得发亮。
拆了它,我就没厚衣服穿。
陆沉舟显然也想到了。
他低下头。
“不用了。”
“我穿这个。”
我没有继续和他争。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我得先让他看到,答应的事情真的会做到。
天很快黑了。
我将剩下的玉米面熬成糊糊,又蒸了两个高粱面窝头。
陆沉舟只吃了半个。
我将剩下半个推回去。
“吃完。”
“饱了。”
“你刚才肚子叫了三次。”
他不说话。
我故意板起脸。
“家里第一条规矩。”
“没吃饱可以说,不能装。”
陆沉舟看着那半个窝头。
“吃完明天就少半个。”
我顿了一下。
四岁的孩子,不应该想明天还有没有饭。
他却已经会计算了。
我把粮缸搬到他面前。
“玉米面还有半缸,高粱面还有一袋。”
“省着点,够我们吃到下个月。”
“下个月怎么办?”他问。
“明天开始想。”
“想不到呢?”
“后天接着想。”
陆沉舟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但他还是慢慢拿起窝头,一小口一小口吃完了。
吃完以后,他将桌上的碎屑也捏起来,塞进嘴里。
我装作没看见。
夜里,我在炕上铺了两床旧被子。
一床给我。
一床给陆沉舟。
他没有脱新棉衣,也没有脱鞋。
小布包就放在枕头旁边。
我伸手去解他的鞋带。
他猛地缩回腿。
“别动。”
声音不大,却冷得不像孩子。
我抬起头。
昏暗的油灯下,他紧紧盯着我。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系统展示过的成年陆沉舟。
同样的眼神。
防备,冷静。
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的退路。
系统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检测到目标人物灵魂状态异常。】
【确认目标人物携带前世记忆。】
我动作一停。
所以他不是普通的四岁孩子。
他知道自己会被过继。
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也记得眼前这些人曾经做过什么。
我慢慢收回手。
“行,不脱鞋。”
“但鞋底有泥,不能踩被子。”
我在炕边给他铺了一块旧麻袋。
“脚放这里。”
陆沉舟没有反对。
他躺下以后,依然蜷在最靠近门的位置。
鞋尖朝外。
手里攥着小布包的带子。
我吹灭油灯。
屋里黑下来。
过了很久,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你能留我几天?”
我睁开眼。
“三天?”
“还是等粮食吃完?”
他语气平静得可怕。
仿佛早就知道。
所谓留下,不过是下一次离开的倒数。
我想了想。
“先留到明天。”
黑暗里没有声音。
我继续道:“明天到了,再留到后天。”
“后天呢?”
“后天再说后天的。”
陆沉舟的小手攥紧了布包。
“你不知道能养我多久?”
“确实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看向他模糊的轮廓。
“但是我知道,真养不下去的时候,我会先告诉你。”
“不会趁你睡觉,把你抱到别人家。”
他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麻袋上传来一点轻微的摩擦声。
他将脚往被子里面缩了缩。
鞋没有脱。
但也没有继续踩在炕沿上。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鸡叫醒的。
准确来说,是被一只嗓子劈了叉的母鸡叫醒的。
它被黄鼠狼咬伤了翅膀,不能下蛋,脾气倒是不小。
我走进院子,它扑腾着一只好翅膀冲我叫。
“知道了,知道了。”
“家里就你最有精神。”
系统提醒。
【受伤母鸡可能无法继续产蛋。】
“没关系。”
【宿主想将它炖了吗?】
“我想给它治伤。”
【……】
这系统大概很失望。
它以为我穿过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攻略反派。
结果我先救了一只鸡。
我烧了点热水,给母鸡清理伤口,又从原主的柜子里翻出一点草木灰。
忙完回屋时,陆沉舟已经醒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坐在炕边,鞋也穿好了。
小布包还在手里。
“睡得怎么样?”我问。
“还行。”
“做梦了吗?”
“没有。”
四岁的小孩说话一板一眼。
听着像村里干了几十年账的老会计。
我走过去,将炕尾的小木柜打开。
柜子里放着原主丈夫留下的旧衣服,还有几本受潮的账册。
我将东西全都搬出来,擦干净最下面一层。
“这一层给你。”
陆沉舟看了一眼。
“放什么?”
“你的东西。”
“我的东西在包里。”
“包也能放进去。”
他没有动。
我也没有催。
我将柜门打开着,转身去做早饭。
昨天的玉米糊糊还剩一点。
我加水重新煮开,又切了半块咸菜。
陆沉舟端着碗,安静地喝。
喝到一半,他忽然问:“鸡死了吗?”
“没有。”
“翅膀都烂了。”
“伤口洗干净,养几天看看。”
他低头喝了一口糊糊。
“不能下蛋,养着没用。”
我看他一眼。
“你不能下蛋,我不也养着你?”
陆沉舟:“……”
系统:【……】
我忍了忍,没忍住笑了。
陆沉舟的小脸一点点黑了。
“我和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能干活。”
笑意一下子淡了。
他才四岁。
说自己和一只不能下蛋的鸡不一样,理由不是因为他是人。
是因为他能干活。
我放下碗。
“你现在的活就是吃饭。”
“吃完把碗放桌上,不用洗。”
他皱了皱眉。
“我会洗。”
“今天不用。”
“为什么?”
“因为这是家里的规矩。”
我开始胡编。
“家里四岁的人,早上不洗碗。”
陆沉舟看了看屋里。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那四十岁的人呢?”
“什么都洗。”
他似乎觉得这个规矩很荒唐。
但到底没有反驳。
吃完后,他将碗放在桌上。
人却没走。
一双眼睛盯着我洗碗。
好像想看看我会不会因为多洗了一只碗,突然把他赶出去。
上午,我将家里重新清点了一遍。
半缸玉米面。
高粱面比昨天看到的少一些,袋子底下破了个洞。
两把干豆角。
十二个土豆,其中三个已经发芽。
盐还有小半罐。
钱一共七块三毛。
系统算得没有错。
如果只吃这些,最多撑二十多天。
而且还不能生病,不能添衣服,不能修房顶。
原主身体不好,平时只能挣六七个工分。
想养活两个人,光靠下地不够。
我正翻箱倒柜,院外忽然有人喊。
“月华,在家吗?”
来人是生产队的妇女主任罗桂芬。
她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先看了一眼陆沉舟。
陆沉舟站在我身后,身上还穿着那件过大的新棉衣。
罗桂芬叹了口气。
“建明早上去队里说了。”
“以后他的粮,他自己领,不往你这里送。”
来得还挺快。
我问:“以前他每个月给原主多少?”
罗桂芬愣了下。
“什么原主?”
“我说以前给我多少。”
“二十斤粗粮。”
她皱眉。
“你真打算自己带沉舟?”
“嗯。”
“不是我看不起你。”
罗桂芬拉了张凳子坐下。
“你这身子,一天挣不到满工分。”
“孩子四岁,能吃能跑,今年秋天就要进育红班。头疼脑热都得花钱。”
“你儿子说话难听,可县城那边条件确实比你好。”
我没有急着反驳。
“队里的托儿组还缺人吗?”
罗桂芬看向我。
“你想去?”
“我身体不适合下地,照看孩子没问题。”
“托儿组一天也只有七个工分。”
“总比现在多。”
罗桂芬没有马上答应。
“你以前可不爱跟孩子打交道。”
原主确实不喜欢小孩。
丈夫死后,她脾气变得孤僻,连陆沉舟都很少来这边。
这也是陆建明敢直接替她决定的原因。
我说:“人会变。”
罗桂芬又看了陆沉舟一眼。
“带孩子不是一两天心软。”
“今天舍不得,明天嫌麻烦,最后还不是把人送走。”
陆沉舟站在我身后的身体微微绷紧。
我伸手,将他往前拉了一点。
“所以我不求你现在就相信我。”
“给我三天试试。”
又是三天。
陆沉舟抬头看我。
我对他笑了笑。
三天不长。
但每一个三天都做到,就能变成长久。
罗桂芬想了一会儿。
“下午你去托儿组帮忙。”
“先试两天。”
“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
我点头。
“行。”
她走后,系统立刻播报。
【宿主获得临时劳动机会。】
【当前生存危机下降百分之三。】
“才百分之三?”
【因为七个工分不能让您迅速脱贫。】
“但能吃饭。”
【是的。】
“那就够了。”
我转身时,陆沉舟还站在原地。
“下午跟我去托儿组。”
“我可以自己在家。”
“不行。”
“我不会乱跑。”
“也不行。”
他抿了抿唇。
“带我去,会影响你干活。”
“托儿组就是看孩子。”
我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多你一个不多。”
他偏头躲开。
动作很快。
我也没再碰。
中午,我准备蒸两个高粱面窝头。
掀开粮缸时,却发现里面多了一小把玉米面。
不多。
大概只有两三口。
我回头看陆沉舟。
他正蹲在院子里,用树枝拨弄地上的蚂蚁。
“你往粮缸里放东西了?”
“没有。”
“那粮食自己长出来的?”
“可能。”
他回答得脸不红心不跳。
四岁就会骗人。
不愧是未来的大反派。
我走过去,拍拍他的口袋。
里面还有细碎的玉米面。
应该是早上吃饭时,他偷偷留下的。
“为什么藏回去?”
“没吃完。”
“你碗里明明空了。”
“掉口袋里了。”
“掉得倒挺整齐。”
他不说话了。
我蹲下身。
“陆沉舟。”
“嗯。”
“我昨天是不是说过,没吃饱可以说?”
“说过。”
“那你吃饱了吗?”
“饱了。”
我伸手按了按他的小肚子。
瘪的。
他立刻后退一步,脸上闪过恼怒。
“别碰我。”
“行。”
我收回手。
“中午多吃半个窝头。”
“不吃。”
“为什么?”
“早上吃多了。”
我明白了。
陆建明断粮的事,他全听见了。
他觉得自己少吃一点,我就能多撑几天。
我没有当场拆穿。
下午去托儿组前,我将两个窝头装进布袋。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到了地方,罗桂芬指给我看。
托儿组一共十三个孩子。
最大的六岁,最小的还不会走。
屋里哭声此起彼伏。
我刚进门,一个小胖墩就抱住我的腿喊娘。
旁边的小姑娘见状,也跟着抱了上来。
“我娘!”
“是我娘!”
陆沉舟站在门边,冷着小脸看他们。
我将两个孩子一手一个拎开。
“都不是。”
小胖墩哭得更伤心了。
陆沉舟忽然道:“她是我奶奶。”
语气有些硬。
那两个孩子愣了一下。
“你奶奶?”
“她会做什么?”
陆沉舟看了我一眼。
“会养鸡。”
我:“……”
好歹再夸一句。
系统倒是很激动。
【目标人物第一次主动确认亲属关系。】
【命运偏转增加百分之一。】
这也行?
我还没高兴完,陆沉舟已经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谁也不理。
一下午忙得脚不沾地。
换尿布,擦鼻涕,哄孩子,还得拦着两个小孩抢同一块木头。
陆沉舟一直很安静。
安静得我差点忘了他也在。
直到吃东西的时候,我拿出那两个窝头。
大的递给他。
小的留给自己。
陆沉舟看了看。
“拿错了。”
“没有。”
“你的比较小。”
“我不饿。”
他盯着我。
显然不信。
我咬了一口小窝头。
“吃。”
他没有动。
“你不吃,晚上就少做一份饭。”
陆沉舟这才接过去。
但他只咬了几口。
趁我转身给别的孩子擦脸,又将剩下的窝头塞进了棉衣口袋。
我假装没发现。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新皮鞋太大,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整理。
我想抱他。
他摇头。
“我自己走。”
“还有两里路。”
“我能走。”
走到一半,他的脸已经有些红。
我伸手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
“没有。”
他还想往前走。
下一秒,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我赶紧将他抱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挣扎。
身体软绵绵的,额头贴在我脖子上,呼吸又急又热。
我抱着他往村里的卫生室跑。
跑到一半,他忽然睁开眼。
声音很轻。
“别看病。”
“闭嘴。”
“要花钱。”
“七块三毛,够看。”
“以后呢?”
我脚步一顿。
他烧得迷迷糊糊,心里惦记的还是以后。
“以后再挣。”
“挣不到呢?”
“陆沉舟。”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你可以打碎碗,可以不听话,可以多吃一个窝头。”
“但你不能为了省粮,把自己饿病。”
他闭着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干。”
“你为什么养我?”
还是那个问题。
这次我没有躲。
“因为你现在是个孩子。”
“孩子不用干活换饭。”
“那长大呢?”
“长大再说长大的。”
他似乎还想问。
高烧和疲惫一起涌上来,他很快睡了过去。
卫生员给他打了退烧针。
又开了两包药。
花了八毛钱。
回家后,我给他脱掉那双大皮鞋。
鞋后跟已经磨红了,起了一层水泡。
我找了根针,用火烤过,将水泡挑开。
陆沉舟睡得不安稳。
小手一直在身边摸。
像是在找什么。
我将小布包放进他怀里。
他立刻安静了。
我盯着那只包看了一会儿。
包不大。
里面不过两件旧衣服,一只缺口的搪瓷碗。
可夹层摸起来依旧硬邦邦的。
白天忙,我没来得及细看。
现在陆沉舟睡着,我轻轻翻开包口。
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最下面那层布,比别处厚。
我沿着线脚摸了一圈,找到一个没有缝死的小口。
从里面抽出两张折得很小的纸。
一张是陆沉舟的出生证明。
另一张是他的户籍纸。
我愣住了。
过继最重要的东西,怎么会藏在孩子的行李里?
秦兰香要是真想送走他,应该直接交给陆建明。
为什么要缝起来?
我低头看向炕上的陆沉舟。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烧得发红的脸上没有半点睡意。
一双眼睛安静地盯着我手里的纸。
他早就知道里面藏了什么。
也一直在等。
等我发现以后,会将这些东西交给谁。
我和他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将两张纸重新折好。
陆沉舟的目光跟着我的手移动。
我没有问他知不知道这些东西,也没有问是谁缝进去的。
只是把纸塞回夹层,将线口整理好。
“这是你的东西。”
我抱着小布包走到木柜前,放进最下面那层。
“以后要拿,先跟我说。”
陆沉舟皱眉。
“为什么?”
“怕你发烧烧糊涂,把户籍纸当柴烧了。”
“我不会。”
“那也得说。”
我关上柜门,又觉得不对,重新打开。
“算了,不用跟我说。”
“这是你的柜子。”
“只要不是拿去烧,想什么时候拿都行。”
陆沉舟盯着柜子。
“你不拿走?”
“我拿你的户籍纸干什么?”
“交给我爹。”
“交给他,他好把你送走?”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
“我没那么闲。”
陆沉舟没有说话。
系统倒是提醒。
【宿主发现重要物品。】
【建议暂时保管,以防目标人物或其他角色破坏任务。】
“放他柜子里不叫保管?”
【目标人物只有四岁。】
“他灵魂四岁吗?”
系统安静了。
我也不打算将陆沉舟当成真正的四岁孩子糊弄。
他既然记得前世,就会怀疑每一个对他好的人。
我越是背着他做决定,他越不可能相信我。
药很快起了作用。
陆沉舟眼皮越来越沉。
睡过去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柜门。
我起身去倒水。
回来时,发现他放在炕边的那双皮鞋被踢歪了一只。
鞋尖不再整齐地朝着门。
第二天,他的烧退了。
但卫生员说还要再休息一天。
我让他躺着,他不肯。
“我能去托儿组。”
“不能。”
“今天不能再耽误了。”
“耽误什么?”
“你的工分。”
我拿出药,兑进温水里。
“今天的任务是喝药。”
陆沉舟闻到味道,小脸立刻皱了起来。
“我不喝。”
“为什么?”
“苦。”
总算说了一句像小孩的话。
我将碗递过去。
“喝完给你半块糖。”
“家里没有糖。”
“罗桂芬昨天送的。”
“为什么送?”
“我第一次去托儿组,她怕我忙不过来,给孩子们准备的。”
“那不是我的。”
“她给了我三块,让我分给孩子们。”
“你也算一个。”
“我现在给你。”
陆沉舟看着药,又看着我。
“要干什么?”
“什么?”
“给我糖,要我干什么?”
我叹了口气。
“要你把药喝了。”
“喝药是给我自己喝。”
“对。”
“那为什么给糖?”
“因为药苦。”
他似乎还是无法理解。
喝药是他自己的事。
糖却是额外得到的。
中间居然没有任何交换。
我将半块糖放在桌上。
“你可以喝药以后吃,也可以不喝药,糖照样给你。”
陆沉舟更警惕了。
“为什么?”
“因为这半块本来就是给你的。”
“那我先吃糖。”
“行。”
他立刻拿起糖,放进嘴里。
然后端起药,一口气喝完了。
动作快得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喝完,他将空碗递给我。
“我喝了。”
“我看见了。”
“糖不用还?”
“不用。”
他摸了摸嘴巴。
像是在确认那点甜味是不是真的存在。
上午,我坐在院子里拆旧棉袄。
原主这件棉袄虽然破,里面的棉花还算暖和。
我准备将棉花掏出来,再找一件旧衣改小。
陆沉舟坐在门槛上看。
“你没有棉袄了。”
“里面还有夹袄。”
“冬天会冷。”
“现在刚开春,离冬天还早。”
“那时候怎么办?”
“再做一件。”
“没布。”
“挣钱买。”
“挣不到呢?”
我停下手。
“你怎么每天这么多‘挣不到’?”
他认真道:“本来就可能挣不到。”
“那就借。”
“还不上呢?”
“卖鸡。”
院子里那只受伤的母鸡扑腾了一下,发出抗议的叫声。
陆沉舟看了它一眼。
“鸡不能下蛋。”
“那卖另一只。”
另一只鸡也叫了起来。
我觉得它们听懂了。
陆沉舟沉默片刻。
“还是不要拆了。”
“为什么?”
“这件衣服能穿。”
他身上的棉衣依旧大了一圈。
袖子要挽两道,走路还得提着衣摆。
我问:“你喜欢?”
“能穿。”
“喜欢和能穿不是一回事。”
他不出声了。
我继续拆线。
原主虽然穷,但手艺不错。
半天时间,我就将一件旧褂子改成了小棉袄。
颜色灰扑扑的,不好看。
我在剩下的布里找了找,剪了一块红布,缝在口袋上。
红布不够,只能缝上小小一块。
陆沉舟摸了摸。
“这是什么?”
“太阳。”
“太阳不是方的。”
“我手艺有限。”
他盯了一会儿。
“像补丁。”
“那就当补丁。”
我让他换下大棉衣。
这一次,他没有再抓着衣襟不放。
新做的衣服很合身。
就是袖口一边长,一边短。
陆沉舟抬起两只胳膊对比。
“歪了。”
“左右差一点也没什么。”
“你在找借口。”
“有衣服穿还挑。”
他抿住嘴角。
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系统立刻跳出来。
【目标人物情绪出现正向波动。】
【命运偏转增加百分之一。】
“他还没笑。”
【有笑的倾向。】
“这也能算?”
【本系统判断精准。】
我不理它了。
下午,我去陆保国家还衣服和皮鞋。
出门前,我让陆沉舟换上了用旧布改好的布鞋。
陆沉舟也要跟着。
他烧刚退,我本来不想带。
可他站在柜子旁边,一句话不说。
显然怕我拿着他的东西出去之后,又带一群人回来接他。
我便用旧围巾将他裹严实,牵着一起去了。
陆保国看见我们,脸色不太好。
他妻子接过衣服,翻了翻。
“都穿过了。”
“才穿了两天。”
“鞋后面还有血。”
那是陆沉舟磨破的脚。
我拿出两毛钱。
“清洗费。”
女人没接。
“姜大嫂,不是我们缺这两毛钱。”
“我们是真心想要沉舟。”
“他跟着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我点头。
“所以我还你们。”
“免得以后你们拿一件衣服说一辈子。”
女人被堵得脸一僵。
陆保国从屋里走出来。
“嫂子,招工介绍月底就到期。”
“建明要是进不了厂,以后怪你,你别后悔。”
“他是成年人。”
“自己的路走不通,怪谁都没用。”
我将两毛钱放在门边的石头上。
“衣服和鞋清洗一下,应该够了。”
离开时,陆沉舟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那对夫妻。
是看那包还没拆完的桃酥。
我问:“想吃?”
“不想。”
“说实话。”
他想了一会儿。
“有一点。”
“以后给你买。”
“什么时候?”
“不知道。”
“那就是不买。”
我停下来。
“陆沉舟,你这样很容易没朋友。”
“我不需要朋友。”
“你上辈子也没有?”
他猛地抬头。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他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几秒,才迈着小短腿追上来。
“你知道?”
“知道一点。”
“知道多少?”
“知道你长大后有钱。”
“还有呢?”
“脾气不好。”
他的脸沉了下来。
“谁告诉你的?”
“一个很吵的东西。”
系统:【宿主,请不要进行人身攻击。】
我险些笑出声。
陆沉舟却没有放松。
“你留下我,是因为知道以后?”
这话问得很轻。
我却听懂了。
他以为我知道他未来会有钱,所以现在才留下他。
按他的逻辑,感情也是投资。
今天付出,是为了以后收回更多。
我蹲下来,与他平视。
“我确实知道你以后可能很有本事。”
他的眼神更冷。
“但是我留下你的时候,只看见你四岁。”
“穿着不合脚的鞋,抱着一个破布包。”
“你以后有没有钱,和你今天该不该被留下,是两回事。”
他盯着我。
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有几分真。
我拍了拍他的脑袋。
“走了。”
“回去还要喝药。”
他没有躲。
只是走了几步后,忽然问:“我以后真的有钱?”
“有。”
“很多?”
“挺多。”
“那我还你。”
“还什么?”
“饭,衣服,还有药。”
果然。
我就知道这孩子的脑子绕不出去。
“那你慢慢记。”
他认真点头。
“我记得住。”
我笑了笑。
先让他记着。
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这笔账根本算不清。
回到家时,院门开着。
秦兰香站在木柜前。
她手里拿着那个小布包。
看见我们回来,她脸色一白。
陆沉舟立刻冲过去,将包抢进怀里。
“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
秦兰香嘴唇颤了颤。
“沉舟,我……”
她看向我。
“娘,建明在找户籍纸。”
“他说过继书可以重新写,没户籍纸也能去公社补。”
我问:“你要拿给他?”
秦兰香摇头。
“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要是进不了厂,会怪我一辈子。”
“那沉舟被送走呢?”
她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也舍不得。”
“舍不得就说不送。”
“我说了有什么用?”
她声音压得很低。
“建明已经和保国叔说好了。”
“招工介绍都开出来了。”
“他是沉舟的亲爹,村里人也都觉得孩子去县城好。”
我看着她。
“所以你把户籍纸藏进孩子的包里?”
秦兰香猛地抬头。
陆沉舟也看向她。
她的脸越来越白。
“我……”
院外忽然传来陆建明的声音。
“兰香!”
秦兰香身体一抖。
陆建明大步走进来。
看见陆沉舟手里的小布包,他几步上前。
“户籍纸是不是在里面?”
陆沉舟立刻后退。
我挡在他面前。
“你要干什么?”
“重新办过继手续。”
陆建明看起来一夜没睡好,眼下发青。
“保国叔说了,只要这个月底前办完,招工名额还给我留着。”
“娘,你前天撕一张纸没用。”
“我是他亲爹,我有权决定。”
我问:“秦兰香也同意?”
“她是我媳妇,当然听我的。”
秦兰香的脸更加苍白。
陆建明伸手。
“把包给我。”
陆沉舟抱得更紧。
“不给。”
陆建明一愣。
大概没想到一直不说话的孩子会反抗。
“沉舟,听话。”
“爹这是为了你好。”
陆沉舟冷冷看着他。
“为我好,为什么工作给你?”
陆建明脸色一变。
我差点给他鼓掌。
不愧是未来的大反派。
四岁就能一句话扎中要害。
陆建明恼羞成怒。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他伸手要抢。
我抄起门边的扫帚,直接打在他手背上。
“滚。”
陆建明疼得缩回手。
“娘!”
“这是我家。”
“他现在也住在这里。”
“没经过我们同意,谁都不能翻他的东西。”
陆建明气笑了。
“一个四岁孩子,还有什么他的东西?”
我指着木柜。
“最下面一层都是他的。”
“布包是他的,碗是他的,里面的纸也是他的。”
“谁想拿,先问他。”
陆建明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你真把他当祖宗供?”
“我只是把他当个人。”
院子里安静下来。
秦兰香突然捂住嘴,哭出了声。
陆建明烦躁地瞪她。
“哭什么?”
“还不把户籍纸拿出来!”
秦兰香没有动。
陆建明上前抓住她的手臂。
“跟我回去。”
“今天就去公社。”
秦兰香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
我正要阻止,她却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害怕,犹豫。
又像是终于做了什么决定。
“娘。”
她声音很轻。
“你真的会养沉舟吗?”
“会。”
“建明不给粮呢?”
“我自己挣。”
“以后生病呢?”
“看病。”
“他不听话呢?”
“该教就教。”
“会不会送走?”
“不会。”
秦兰香闭了闭眼。
“好。”
她忽然将手伸进衣襟。
掏出一小把钥匙,塞进我手里。
是陆建明家箱柜的钥匙。
她低声道:“沉舟冬天的旧棉裤还在东屋箱子里。”
“有两条。”
“你拿回来。”
陆建明脸色大变。
“秦兰香!”
她却没再看他。
转身往外走。
陆建明追了出去。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钥匙。
我总觉得,她刚才那句话不只是在交代两条棉裤。
当天晚上,我重新检查小布包。
户籍纸和出生证明还在。
我将它们原样放回去。
第二天一早,秦兰香不见了。
陆建明找遍了娘家和村里,都没找到人。
与此同时,木柜最下面那层空了。
户籍纸和出生证明,也一起消失了。
中午,陆建明站在我家门口,脸色阴沉。
“娘,别等了。”
“兰香带着证件去了公社。”
“她已经答应把手续补上。”
“保国叔他们过几天来接人。”
我转头看向陆沉舟。
他正在院子里削一根木棍。
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只是脚边那个已经放进柜子的小布包,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他拿了出来。
我走过去,将小布包从他脚边拿起来。
陆沉舟立刻伸手。
“给我。”
“刚退烧,蹲地上吹什么风?”
“这是我的。”
“知道是你的。”
我把包塞进他怀里,又将他拎到门槛里面。
“抱着可以,不许走。”
他抿着嘴。
“过几天他们来。”
“来就来。”
“户籍纸没了。”
“没了也不能把你装麻袋里扛走。”
陆沉舟低头看着小布包。
“我娘拿走的。”
“你亲眼看见了?”
“没有。”
“那就别急着给她定罪。”
他冷冷道:“她同意过。”
“她说县城条件好。”
“说县城好,不代表同意不要你。”
“有区别吗?”
“当然有。”
我蹲在他面前。
“我还觉得桃酥比窝头好吃呢。”
“难道我就要拿你去换桃酥?”
陆沉舟沉默片刻。
“你换不到。”
我:“……”
这孩子一开口,气氛就能凉掉一半。
我将他手里削了一半的木棍拿过来。
“你削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
木棍一头已经被削尖。
四岁的孩子拿着有点危险。
我正准备没收,他又道:“做陀螺。”
“你会做?”
“会一点。”
“上辈子学的?”
他没有回答。
算是默认了。
我找了把小刀,在木棍上削了几下。
结果越削越歪。
陆沉舟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
“不是这样。”
“那你来。”
“你说危险。”
“我握着,你说怎么削。”
他指挥,我动手。
忙了半天,做出来一个头重脚轻的木陀螺。
我在地上抽了一下。
陀螺歪歪扭扭转了半圈,啪地倒下。
陆沉舟皱眉。
“没用。”
“怎么没用?”
“转不起来。”
“再修。”
我又削了几下。
这次转了一圈半。
“还是没用。”
“你要求挺高。”
我将陀螺塞给他。
“今天的任务就是把它修到能转。”
陆沉舟看向我。
“修好了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那为什么修?”
“玩。”
他一脸难以理解。
我拍了拍他的脑袋。
“从今天开始,你每天都得做一件没用的事。”
“为什么?”
“家规。”
“昨天没有。”
“今天刚加的。”
“我不同意。”
“反对无效。”
系统迟疑道。
【宿主,您这样可能会降低目标人物对您的信任。】
“他才四岁。”
【但目标人物有成年记忆。】
“那也得补童年。”
陆沉舟抱着陀螺,脸色不好看。
但下午罗桂芬来喊我去托儿组时,他还是将木陀螺放进了口袋。
走到半路,他忽然问:“今天去托儿组,也有工分?”
“有。”
“七个?”
“试用只有六个。”
他算得很快。
“六个工分能换多少粮?”
“月底先记到账上,年底统一折粮。”
“那现在吃什么?”
“先借。”
“向谁借?”
“罗桂芬。”
“要还吗?”
“当然要。”
他像是松了口气。
能还清的东西,才让他觉得安全。
到了托儿组,罗桂芬听完我的话,给我拿了十斤玉米面。
“记账上。”
“等你工分下来再扣。”
“行。”
陆沉舟站在旁边,认真看她写账。
看完还问:“利息多少?”
罗桂芬愣住。
“什么利息?”
“借粮不要多还吗?”
“不用。”
“为什么?”
“生产队借粮,又不是放高利贷。”
他仍然不放心。
“真的只还十斤?”
罗桂芬乐了。
“你个小豆丁,管得还挺多。”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烤红薯。
“拿去吃。”
陆沉舟没接。
“不要。”
“为什么?”
“没东西换。”
罗桂芬还没说话,旁边冲过来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一把拿走了红薯。
“你不要,我要。”
她正是罗桂芬的外孙女梁小满。
梁小满咬了一大口,又嫌烫,呼哧呼哧吹气。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
梁小满却掰下半块,塞进他手里。
“给你。”
陆沉舟低头看着红薯。
“我不要。”
“你不是一直看吗?”
“我没看。”
“你看了三次。”
陆沉舟:“……”
梁小满将红薯往他嘴边一递。
“吃。”
“为什么给我?”
“我吃不完。”
“你可以留着。”
“凉了不好吃。”
理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陆沉舟却迟迟没有下口。
我没有劝。
有些事,得让他自己试。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咬了一小口。
梁小满已经跑去和别的孩子抢沙包了。
没有让他道谢,也没有让他记住这份恩情。
更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还。
陆沉舟吃完那半块红薯,手指上沾着一点灰。
他低头看了许久。
系统突然提示。
【目标人物命运偏转增加百分之二。】
我一愣。
“我找到工作才涨多少?”
【百分之零点五。】
“他吃半块红薯涨百分之二?”
【系统判定,目标人物第一次主动接受无偿分享。】
我明白了。
对陆沉舟来说,十斤玉米面不如半块红薯重要。
玉米面写在账上。
红薯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家里少了两个鸡蛋。
受伤的母鸡奇迹般地下了一只。
另一只也下了一只。
我正奇怪,陆沉舟已经穿好衣服,抱着两个鸡蛋往外走。
“去哪里?”
“托儿组。”
“拿鸡蛋干什么?”
“还红薯。”
我拦住他。
“半块红薯换两个鸡蛋?”
“鸡蛋贵一点。”
“你还知道贵?”
“所以要还两个。”
我想了想,没有强行拦他。
“去吧。”
有些道理,别人说十遍,也不如自己碰一次。
到了托儿组,陆沉舟将鸡蛋放在梁小满面前。
“给你。”
梁小满眼睛一亮。
“鸡蛋!”
“昨天红薯的钱。”
她的手刚碰到鸡蛋,又缩了回去。
“红薯是我给你的。”
“我吃了。”
“吃就吃了。”
“我不白吃。”
梁小满想了一会儿,拿起一个鸡蛋,在桌角磕开。
她将鸡蛋剥成两半。
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另一半塞给陆沉舟。
剩下那个完整的鸡蛋,也重新放回他手里。
“昨天你吃我一半。”
“今天我吃你一半。”
“扯平了。”
陆沉舟看着手里的半个鸡蛋和一个完整鸡蛋,眉头皱得很紧。
“还多一个。”
“多的你拿回去。”
“为什么?”
梁小满翻了个白眼。
“因为我吃不下。”
她跑开之前,又回头道:“明天去河边抓蝌蚪,你来不来?”
陆沉舟下意识道:“不去。”
“那算了。”
梁小满一点没劝,转身跑了。
陆沉舟站了一会儿。
“抓蝌蚪有什么用?”
我正在给一个孩子擦鼻涕。
“没用。”
他将鸡蛋装进口袋。
“那她为什么抓?”
“好玩。”
“抓到以后呢?”
“放回去。”
陆沉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道:“明天几点?”
我假装没听清。
“什么?”
“抓蝌蚪。”
“你不是不去吗?”
“我去看着。”
“行。”
第二天,他跟着梁小满去河边。
回来时裤脚全是泥。
手里一个蝌蚪都没有。
我问:“看得怎么样?”
他面无表情。
“梁小满掉水里了。”
“深吗?”
“到膝盖。”
“你救她了?”
“她自己爬起来的。”
“那你衣服怎么也湿了?”
陆沉舟不说话。
梁小满在旁边告状。
“他笑我笨,我把他推下去了。”
“然后呢?”
“然后他把我的小桶扔了。”
“再然后呢?”
“我们一起捞桶。”
我点点头。
“挺好。”
陆沉舟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哪里好?”
“你今天完成了三件没用的事。”
“玩水,吵架,捞桶。”
“超额完成。”
他气得转身就走。
走到一半,又回来拿上他的木陀螺。
晚上,那个木陀螺终于能转了。
虽然转得不算久。
陆沉舟蹲在地上,一次又一次抽它。
我坐在门边缝衣服。
看了一会儿,问他:“喜欢?”
“一般。”
“那别玩了。”
他立刻将陀螺护住。
“我做的。”
“知道。”
“削了很久。”
“嗯。”
他低头又抽了一下。
“以后坏了,还能再做。”
这话不是问我。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笑了笑。
“当然。”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还算安稳。
我正式留在托儿组,每天六个工分。
罗桂芬说,试用结束以后可以给七个。
我又接了几件缝补衣服的活。
赚不了大钱。
但至少不会立刻断粮。
陆沉舟每天跟着我去托儿组。
他依旧不爱和人玩。
但梁小满叫他时,他偶尔会过去。
前提是梁小满不碰他的木陀螺。
他还是习惯计算家里的东西。
每天早上都要看一眼粮缸。
但不再偷偷省下自己的饭。
我以为最难的几天快要过去了。
又过了一天,傍晚,陆建明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
陆保国夫妻也来了。
这一次,他们带的东西比上次更多。
两袋白面。
一罐麦乳精。
一件新棉衣。
还有一双合脚的小皮鞋。
陆保国的妻子明显量过尺寸。
她将鞋放在陆沉舟面前。
“试试。”
陆沉舟没有动。
陆建明看了看院子。
“娘,这几天你也试过了。”
“你带着沉舟,连口细粮都吃不上。”
“保国叔他们已经联系好县里的育红班。”
“只要手续办下来,下个月就能去。”
我看向秦兰香。
她依旧没有回来。
陆建明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兰香已经去了公社。”
“公社那边的材料已经重新开好了,只差生产队盖章。”
“这一次不需要你按手印。”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纸上盖着公社的章。
隔着一段距离,我看不清纸上的具体内容。
院外已经围了不少村民。
陆建明显然是故意挑傍晚过来。
大家都下了工。
人最多。
有人看见白面和麦乳精,忍不住感叹。
“县城日子就是好。”
“沉舟过去,确实享福。”
“月华再疼孩子,也不能让孩子跟着吃一辈子苦。”
陆保国开口。
“嫂子,我们不是跟你抢孙子。”
“以后你想他,可以去县城看。”
“等他大一点,我们也会告诉他亲奶奶是谁。”
我问:“如果你们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呢?”
陆保国妻子脸色一僵。
“医生说我们不能生。”
“医生也有看错的时候。”
“真有了呢?”
她没立刻回答。
陆保国道:“真有了,两个一起养。”
“写下来。”
“什么?”
“把你们刚才说的都写下来。”
“陆沉舟进育红班,吃商品粮,以后有亲生孩子也不能送回来。”
“每个月允许他回来看奶奶。”
“他成年后有权自己决定改不改回原姓。”
陆保国皱眉。
“过继就是过继,哪有这么多条件?”
“你们说为了孩子好,写清楚不是更放心?”
陆建明不耐烦地打断。
“娘,你别胡搅蛮缠。”
“人家愿意养已经不错了。”
“你以为县城户口是随便能有的吗?”
我看向他。
“你急什么?”
“是沉舟过继,又不是你过继。”
陆建明脸色难看。
“招工介绍月底到期。”
“今天必须定下来。”
果然。
还是名额。
我还没开口,陆沉舟忽然从我身后走出来。
他身上穿着那件灰色小棉袄。
方方正正的红补丁贴在口袋上。
和对面的白面、麦乳精、新皮鞋比起来,寒酸得厉害。
陆保国妻子蹲下来,语气温柔。
“沉舟,跟婶子去县城吧。”
“那里有大楼房,还有电灯。”
“晚上不用点油灯。”
“每天早上都能喝麦乳精。”
陆沉舟看着那罐麦乳精。
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粮缸。
缸里的玉米面已经少了大半。
这几天我虽然挣了工分,但粮食还没有真正分下来。
家里依旧穷。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陆沉舟。”
他没有看我。
陆建明将小皮鞋推到他面前。
“试试。”
“很合脚。”
陆沉舟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脱下脚上的布鞋。
那双布鞋是我用旧褂子改的。
鞋面一只大,一只小。
他换上了新皮鞋。
果然合脚。
院子里有人道:“这多好看。”
“县城人就是细心。”
陆沉舟站起来,走了两步。
没有掉跟,也没有磨脚。
他回屋拿出了小布包。
这一次,里面已经没有户籍纸。
只有两件旧衣服和那只缺口的搪瓷碗。
他将木陀螺也放了进去。
拉紧带子。
我没有拦他。
只是问:“你想清楚了?”
陆沉舟抬起头。
“想清楚了。”
“想去县城?”
“嗯。”
“因为麦乳精和皮鞋?”
“不是。”
“那因为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针线上。
又看了一眼院里那只仍然不能下蛋的伤鸡。
最后看向只剩小半缸粮食的屋子。
“我走了,你就不用借粮。”
“也不用每天去托儿组。”
“你可以把另一只鸡也留着。”
他说起自己的离开,像是在清走一件多余的东西。
我胸口猛地一沉。
这些天,他会玩陀螺了,也肯接下别人分来的半块红薯。
却还是没有学会一件事。
他认为只要自己的存在让别人辛苦,他就应该主动消失。
陆建明脸上露出喜色。
“娘,孩子自己都愿意。”
“你总不能拦着他享福。”
我没有理他。
我走到陆沉舟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棉袄的领口。
“你是真的想去吗?”
他点头。
我又问了一遍。
“你是真想去。”
“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去?”
陆沉舟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
没有说出话。
我握住他的肩膀。
“你可以决定你想去哪里。”
“但你不能替我决定,我怕不怕吃苦。”
“也不能替我决定,养你值不值得。”
陆沉舟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却依旧没有哭。
他抱紧小布包。
“可是粮食不够。”
“那是大人的事。”
“你会饿。”
“饿了我会想办法。”
“想不到呢?”
又是这句话。
我看着他。
“想不到,我们一起想。”
“不是把最小的那个送走。”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陆建明皱眉。
“娘,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手续都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兰香也同意。”
我抬头看他手中的纸。
“既然都说是为了沉舟好。”
“那就把条件写清楚。”
陆建明警惕道:“什么条件?”
“明天去生产队。”
“请罗桂芬和村支书一起做见证。”
“过继以后,谁得招工名额,谁拿钱,谁负责沉舟上学,全都写在纸上。”
陆保国脸色微变。
陆建明更是直接拒绝。
“过继是我们自家的事,为什么要开会?”
我笑了。
“你不是一直说光明正大,为孩子好吗?”
“既然这么光明。”
“怕什么人多?”
陆建明握着那张盖章的纸,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转头问陆沉舟。
“明天再决定。”
“敢不敢?”
他看着我。
小布包依旧抱在怀里。
过了许久,轻轻点头。
“敢。”
陆建明冷笑。
“好。”
“明天就让全村人看看,到底是谁耽误孩子。”
他说完,带着陆保国夫妻离开。
新皮鞋被陆沉舟穿在脚上。
新棉衣、白面和麦乳精却都被他们带走了。
院门关上后,我低头看见地上有一张折起来的小纸片。
应该是刚才从陆建明怀里的材料中掉出来的。
我捡起来打开。
上面不是过继证明。
而是一张拖拉机厂的临时招工介绍。
接收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
陆建明。
我将招工介绍折好,收进衣兜。
陆沉舟站在原地。
“给我爹的?”
“嗯。”
“过继以后才给?”
“纸上没写。”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皮鞋。
“但是他们说好了。”
“嘴上说好的事,也能不算。”
“所以才要明天写下来。”
我拉着他进屋。
“先脱鞋。”
陆沉舟没动。
“明天还要穿。”
“穿什么都不影响说话。”
他慢慢弯腰,将皮鞋脱下来。
里面的袜子已经湿了。
大概是刚才紧张出的汗。
我拿布鞋给他换上,又将皮鞋放到门边。
陆沉舟抱着小布包坐上炕。
“如果他们真的给我上学呢?”
“那就看你想不想去。”
“你不拦?”
“我拦的是拿你换工作。”
“不是拦你过好日子。”
他看着我。
“我去了县城,还能回来吗?”
“能不能回来,明天让他们写。”
“他们不写呢?”
“那就是假的。”
陆沉舟将小布包放在腿上。
一根手指慢慢抠着布边。
“如果是真的呢?”
我顿了一下。
“如果他们真心养你,条件也都愿意写清楚。”
“你又是真的想去。”
“我不拦。”
他猛地抬头。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他误会了。
“但你不是因为我养不起,才替我走。”
“你想去,是因为你喜欢那里。”
“想上县城的学校,想住砖房。”
“这才算你自己的选择。”
陆沉舟低声道:“有区别吗?”
“有。”
“一个是你往前走。”
“一个是你把自己扔出去。”
他没有再说话。
夜里,我睡得不算安稳。
陆沉舟更是翻了好几次身。
天还没亮,我就听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睁眼一看,他正坐在炕边穿鞋。
穿的不是那双新皮鞋。
是我做的布鞋。
“去哪里?”
“茅房。”
“带包去?”
他动作一僵。
小布包被他藏在身后,只露出一截带子。
我坐起来。
“想先走?”
“没有。”
“说实话。”
陆沉舟低着头。
“我去陆保国家。”
“为什么?”
“让他们把工作给我爹。”
“我跟他们走。”
他果然还是想自己解决。
我下炕,将小布包从他手里拿下来。
“昨天的话白说了?”
“你说可以选择。”
“我也说了,不能替我怕吃苦。”
“可你会输。”
陆沉舟忽然抬起头。
“村里人都觉得县城好。”
“过继书不用你按手印。”
“我娘也不见了。”
“我爹有介绍信。”
他一条条说得清清楚楚。
不是在赌气。
是认真算过。
他算完以后,得出了我会输的结论。
所以决定在输之前先走。
我问:“你上辈子也是这样吗?”
陆沉舟身体一僵。
“每次别人不要你,你都先说自己愿意走?”
他嘴唇抿紧。
我将包放回柜子里。
“你算得很聪明。”
“但今天这件事,不用你算。”
“为什么?”
“因为你四岁。”
“家里还轮不到你出来牺牲。”
他冷声道:“我不是四岁。”
“你身体是。”
“那我什么时候能决定?”
“今天就能。”
我指了指炕桌。
“决定早上吃一个窝头,还是一个半。”
陆沉舟:“……”
我将他重新塞回被子。
“再睡一会儿。”
“到了生产队,我会问你真正想去哪。”
“你可以说县城,也可以说回家。”
“但不许说为了谁。”
“只说你自己。”
天亮后,我蒸了三个高粱面窝头。
我和陆沉舟一人一个半。
他没有说自己吃不下。
吃完还主动喝了一碗水。
临出门时,他看向那双新皮鞋。
最后还是穿上了自己的布鞋。
“皮鞋不穿?”
“不是我的。”
“他们给你的。”
“还没决定。”
他将木陀螺放进口袋。
小布包留在了柜子里。
生产队院里已经围满了人。
罗桂芬和村支书坐在长桌后面。
桌上放着纸笔和公章。
陆建明来得比我们早。
陆保国夫妻坐在他旁边。
那两袋白面和麦乳精也摆在桌下。
看起来很有诚意。
陆建明看见陆沉舟脚上的布鞋,脸色不太好。
“给你的新鞋为什么不穿?”
陆沉舟没理他。
跟着我坐在另一边。
罗桂芬敲了敲桌子。
“都到齐了就说正事。”
“建明说,要把沉舟过继给保国家。”
“月华不同意。”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条件说清楚。”
陆保国先开口。
“我和媳妇结婚十多年,一直没有孩子。”
“沉舟是陆家孩子,跟我们也算同宗。”
“我们是真心想养他。”
“到了县城,吃穿上学都不用愁。”
“以后我们老了,家里的房子和东西也都是他的。”
旁边有人小声道:“这条件确实不错。”
另一个人点头。
“比在村里强。”
罗桂芬看向我。
“月华,你说。”
我先从衣兜里拿出那张招工介绍。
放在桌上。
“昨天从地上捡的。”
陆建明脸色变了。
他伸手想拿。
罗桂芬先一步按住。
她展开看了一眼。
“拖拉机厂临时招工介绍。”
“接收人,陆建明。”
院子里一阵议论。
陆建明急道:“这和过继没关系。”
“保国叔看我干活利索,愿意帮我。”
我问:“不过继,也帮吗?”
陆保国顿了顿。
“名额就一个。”
“建明进了城,以后也能照顾沉舟。”
“沉舟都成你儿子了,还需要亲爹照顾?”
陆保国被问住。
他妻子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分这么清?”
“过继的时候分得挺清。”
“孩子归你们,工作归他。”
“现在说好处,又成一家人了?”
陆建明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娘,你到底想干什么?”
“把话写清楚。”
我拿出昨天准备好的纸。
“一,沉舟过继以后,你不能因为这件事拿招工名额。”
“介绍信作废。”
陆建明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
院子里瞬间安静。
我看着他。
“为什么不可能?”
“你不是为了孩子好吗?”
“孩子去县城,和你进不进厂有什么关系?”
“我进了厂,才能让全家过好日子!”
“沉舟已经过继给别人了。”
“你的全家里,还有他吗?”
陆建明张着嘴。
半天说不出话。
我继续道:“二,陆保国夫妻承诺的上学、住房和财产,全都写进过继文书。”
“以后有了亲生孩子,也不能将沉舟送回。”
陆保国妻子立刻道:“我们不可能有孩子。”
“那就更不怕写。”
她不说话了。
“三,沉舟每个月可以回来一次。”
“成年以后,他有权决定要不要恢复原来的姓氏和关系。”
陆保国皱起眉。
“过继了还总往原家跑,孩子怎么和我们亲?”
“真心养他,还怕他多一个亲人?”
“这不是一回事。”
“那什么是一回事?”
陆保国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建明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保国叔,你别听她胡说。”
“手续办完,孩子就是你们的。”
“以后怎么养,你们自己决定。”
我看向罗桂芬。
“听见了吗?”
“他们想要的不是给沉舟好日子。”
“是拿走以后,怎么养都不用别人管。”
陆保国沉着脸。
“嫂子,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
“我们又不是非要这个孩子。”
话音刚落,他妻子拉了拉他的袖子。
已经晚了。
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小声道:“不是非要,刚才还说当亲儿子。”
“条件一多就不愿意了。”
“看来还是招工名额要紧。”
陆建明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娘,你非要把我的路堵死?”
“这名额错过,我以后怎么办?”
“你二十五岁。”
“有手有脚。”
“自己怎么办,自己想。”
“凭什么让四岁的儿子替你办?”
陆建明的眼睛红了。
“我在地里干了这么多年。”
“好不容易有个进城机会!”
“他去县城又不会死。”
“吃得比现在好,穿得也比现在好。”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他?”
陆沉舟坐在我身边。
小脸没有表情。
放在腿上的手却慢慢攥紧。
我正要说话,罗桂芬先开口。
“你对不起他的地方,不是想进城。”
“是你不敢拿自己换。”
“只敢拿孩子换。”
陆建明脸色铁青。
村支书看了看过继书。
“还有一个问题。”
“孩子亲娘呢?”
“这种事,父母双方都得同意。”
陆建明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
“兰香同意。”
“她拿着户籍纸去公社,就是补手续。”
“她今天不在,我可以替她按。”
罗桂芬冷笑。
“你能替她吃饭,还能替她按手印?”
陆建明咬牙道:“我们是夫妻。”
“她听我的。”
院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没同意。”
所有人都回头。
秦兰香站在人群外。
头发有些乱,裤脚沾满了泥。
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她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陆建明脸色骤变。
“你去哪了?”
秦兰香没有看他。
她走到桌前,从纸袋里拿出户籍纸、出生证明和一张盖章的材料。
“我去公社妇联了。”
“我写了证明。”
“我不同意把沉舟过继出去。”
罗桂芬接过来看。
又递给村支书。
村支书点点头。
“有公社盖章。”
陆建明一把抓住秦兰香的手腕。
“你疯了?”
“招工名额不要了?”
秦兰香疼得皱眉,却没有像以前一样低头。
“不要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不进城,你也得留在村里!”
“那就留。”
陆建明气得手都在抖。
“你以前明明答应了!”
秦兰香眼泪掉了下来。
“我没答应。”
“我只是不敢说。”
“户籍纸是我放进沉舟包里的。”
“我怕你找到,才缝在夹层。”
陆沉舟抬起头。
秦兰香终于看向他。
“沉舟,对不起。”
“娘一直想拦。”
“但是娘胆子小。”
“只敢把你送到奶奶家。”
“只敢等别人替我说不。”
她擦了一把眼泪。
“这次娘自己说。”
“不送。”
陆沉舟一动不动。
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秦兰香也没有走过去抱他。
只是站在原地。
像是在等他的审判。
陆建明甩开她。
“行。”
“你们都厉害。”
“以后别指望我管!”
我点头。
“你早就说过了。”
“没有新词可以不说。”
院子里有人笑出了声。
陆建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陆保国将桌下的白面提起来。
“既然你们家没商量好,这事就算了。”
他妻子也拿起麦乳精。
走之前看了陆沉舟一眼。
“县城的机会不是天天有。”
“以后后悔也没用。”
陆沉舟忽然开口。
“皮鞋还给你们。”
女人停住。
“不是穿过了吗?”
“我没穿坏。”
“鞋底脏了。”
“我洗干净。”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欠你们。”
陆保国妻子脸色有些不好。
最终还是冷着脸道:“洗干净,明天送来。”
罗桂芬将公章收回抽屉。
“父母一方不同意,生产队不会盖章。”
“过继的事到此为止。”
围观的人慢慢散去。
陆建明一个人站在院子中间。
秦兰香也没跟他走。
她退到一边,低声道:“我先回娘家住。”
“等你什么时候不拿孩子换东西,我们再谈。”
陆建明看了我们一圈。
最终黑着脸离开。
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陆沉舟。
“现在你自己选。”
“想去县城,奶奶再帮你找别的办法。”
“想回家,我们就回家。”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秦兰香。
又看向我。
“粮食呢?”
“还有半袋高粱面。”
“玉米面只剩几天。”
“托儿组的工分月底才入账,折粮还要等年底。”
“我知道。”
他的小眉头皱起来。
“以后还是会不够。”
“可能。”
“你还会生病。”
“人都会生病。”
“鸡也可能死。”
院子里的两只鸡一起叫了起来。
我点头。
“是有这个可能。”
“那怎么办?”
“借粮,干活,养鸡,缝衣服。”
“办法一个一个试。”
“实在不行呢?”
我伸手,将他从凳子上抱下来。
“实在不行,我们就一起饿一顿。”
“第二天继续想办法。”
“家里再难,也不靠送走最小的那个解决。”
陆沉舟眼圈慢慢红了。
他还是没哭。
只是伸手抓住我的衣角。
“那我回家。”
“行。”
“包还在柜子里。”
“知道。”
“陀螺也在。”
“也知道。”
他抓得更紧了一点。
“奶奶。”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
声音很轻。
却比系统所有提示都清楚。
【检测到目标人物核心命运节点发生偏转。】
【交易型生存模式开始松动。】
【当前任务进度百分之七十。】
“怎么才七十?”
系统沉默一下。
【阻止一次过继,并不代表目标人物已经完全建立安全感。】
这话倒是对。
一个被伤过一辈子的人,不会因为一天就彻底改变。
但没关系。
我们有很多个明天。
秦兰香没有跟我们回去。
她要先回娘家。
临走前,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针线。
“娘,这是沉舟棉裤上的扣子。”
“冬天的两条棉裤,我过两天送过去。”
我接过来。
“你可以自己来看他。”
秦兰香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点点头。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没有叫娘。
但也没有转开脸。
回家以后,他先将新皮鞋擦干净。
又找来一张旧报纸,仔细包好。
准备明天送还陆保国家。
我问:“不舍得?”
“鞋合脚。”
“那就留下。”
“不留。”
“为什么?”
“他们不是白给。”
他顿了顿。
“以后我自己买。”
我没有强迫。
安全感不是让他什么都收下。
而是让他知道,他可以自己决定收,还是不收。
半年后,我转成了托儿组的正式照料员。
每天七个工分。
又养了六只鸡。
原来受伤的那只不仅活了,还重新开始下蛋。
就是脾气依旧很坏。
每次陆沉舟去捡蛋,它都要追着他啄。
陆沉舟从一开始如临大敌,到后来已经会拿一根小木棍和它谈判。
“你不啄我,我给你虫。”
母鸡听不懂。
照样追他。
梁小满每次都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陆沉舟已经进了村里的育红班。
还是不爱说话。
但会跟梁小满抢陀螺。
输了会生气。
赢了也会得意。
打碎碗以后,他不再拿小布包。
只是主动找罗桂芬问,一个碗要扣多少工分。
罗桂芬告诉他,小孩子没有工分。
他回家问我怎么办。
我让他连续三天帮忙摆碗。
他觉得处罚太轻,自己加到五天。
有一天晚上,我从托儿组回来晚了。
远远看见陆沉舟站在村口。
他看见我,立刻转过身。
假装自己只是出来看蚂蚁搬家。
我也没有拆穿。
回到家,我发现窗户上多了一块灰布。
针脚歪歪扭扭。
补住了最漏风的地方。
我看了半天,终于认出来。
“你的布包呢?”
陆沉舟蹲在地上玩陀螺。
头也没抬。
“拆了。”
“为什么拆?”
“窗户漏风。”
“那以后出门拿什么装东西?”
他手里的鞭子停了一下。
“再做一个。”
“要是突然要走呢?”
陆沉舟抬起头。
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为什么突然走?”
我笑了。
“没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和梁小满一起去育红班。
跑到院门口,我才发现他的水壶没带。
“沉舟!”
“回来拿水!”
他已经跑出去老远。
听见我的声音,也没有停下来确认我还在不在。
只远远挥了挥手。
“放桌上!”
“我晚上回来拿!”
系统在我脑子里响了一声。
【目标人物已建立稳定归属感。】
【原定黑化路径失效。】
【任务完成。】
【宿主是否选择脱离当前世界?】
我将水壶放在陆沉舟固定的位置。
旁边是他的识字本和木陀螺。
桌下的布鞋踢得一只朝东,一只朝西。
我看向窗户。
那只曾经装着他全部家当的小布包,如今正挡着从外面吹进来的风。
“不走。”
院子里,那只坏脾气的母鸡又开始叫。
我抓了一把谷子撒过去。
“这里还有一只鸡要养呢。”
系统沉默许久。
【还有一个孩子。】
我笑了。
“对。”
“还有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