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野生的小魅魔。
由于我还没成年,很弱。
因为人类对待魅魔很残忍,所以我不敢去靠近人类城镇。
可是,我真的好饿。
从沉睡期醒来到现在,我一口饭也没吃过。
我趴在潮湿的树干上,黑色小翅膀拖在身后,尾巴尖垂到草丛里,连甩一甩的力气都没有。
我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想象吃饱的感觉。
这么想着,更饿了。
肚子叫得比林子里的蛙还响。
其实魅魔根本没有传说里那么可怕。
我们吃的是生灵靠近时生出的欢喜,眷恋,还有一点点无法藏住的渴望。
被榨干的人,大多是自己贪得无厌,明明已经撑不住,还非要把魅魔关起来不放。
可人类全怪在我们身上,贴告示,悬赏金,见到魅魔就砍角烧翅膀。
人类真讨厌,不喜欢人类了。
我决定了,我要找别的种族。
魅魔是极度看脸的种族。
鲛人族很符合魅魔的审美,没有最好看,只有更好看。
而且,他们寿命长,歌声甜,感情丰沛。
但他们住在深海,很难见到。
我饿得眼前发黑,还是拖着藤蔓和木板,给自己绑了一艘歪歪扭扭的小木船。
我坐在小木船上,顺着河流往海里飘。
不知道飘了多久,船撞过石头,卡过浅滩,还从两处瀑布上摔下去,我的角差点被撞歪,终于闻到了咸腥的海风。
我用翅膀划水,划进一片白雾。
那里是鲛人族的海域。
路过的船只,都会在雾里失踪。
天色沉下来,云层里传来闷闷的雷声。
四周都是水,我哪里也去不了。
狂风掀起浪,小木船在雨里晃得像片烂叶子。
我听到了鲛人的歌声。
清亮,空远,像月光落进水里,又像有人把银铃藏在雾中,一声一声勾着人往前走。
鲛人的歌声能迷惑人心。
可我不是人。
一般魅魔不会大老远从陆地跑到深海来。
不知道鲛人看见我是我,会是什么反应。
我抱紧桅杆,侧耳听着,脸贴在湿漉漉的木头上。
我未来的饭票唱歌真好听。
一个浪头拍过来,小船翻了。
咕噜噜。
我被灌了一大口海水,拼命拍水,想让脑袋浮上去。
又一个浪压下来,我再也撑不住,身体不停往下沉。
魅魔不会被水淹死,但会特别难受。
难受到一定程度,就会睡过去。
黑暗里,我隐约看见一点蓝色的光向我游来。
那光越来越近,近到我看清了一条鲛人。
他有一条蓝银色的尾巴,鳞片在海水里闪着光,好看到不像真的。
一双手臂托住了我的腰。
我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在彻底昏过去前,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吧唧一声,响得连浪声都盖不住。
就是你了,我的鲛人饭票。
我一睁眼,就看到那条鲛人张口咬向我的脖子。
“啊啊啊啊啊!别吃我!”
我尖叫着往后缩,一脚踢在他胸口。
他抓住我的脚踝,把我往他那边拖。
我拼命蹬腿,尾巴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肩上,又凝了一小团魔力砸过去。
可我太弱了。
那团魔力砸在他身上,像小石子掉进海里。
鲛人的皮肤又凉又韧,身上有一层看不见的水膜,是天生的护甲。
幸好我的叫声够难听。
他停住了。
他看着缩成一团的我,又看了看自己压住我的手,脸上有些茫然。
他开口,声音比海雾里的歌还干净:“我刚才做了什么?”
我一爪子挠过去,指甲疼得我差点哭出来。
“你刚才要吃了我!”
他低头看我的爪痕,只有三道浅浅的白印。
“抱歉,我闻到你的味道,失控了。”
“你们鲛人见面都先咬一口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咬我?”
“你是魅魔。”
他说得太诚实,我更委屈了。
在非月潮期,魅魔对鲛人来说不是爱意的引子,是会勾起捕食冲动的甜味小兽。
这就是其他魅魔宁愿饿肚子也不来找鲛人的原因。
我把尾巴收回来,紧紧抱在怀里。
他撑起上身,长发沾着水,垂到石床边。
这里像一处海边洞穴,洞口外有潮声,石壁上嵌着许多发光的贝壳。
“你叫什么?”
“弥弥。”
“我叫澜烬。”
我盯着他的牙:“你还会咬我吗?”
澜烬沉默了片刻。
“如果你再亲我,可能会。”
我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我耷拉的翅膀。
我吓得一抖,尾巴尖卷住脚腕。
“你很饿?”
“饿。”
“想吃鱼吗?”
“不要鱼。”
“贝肉?”
“不要。”
“海鸟蛋?”
我吸了吸鼻子:“你是不是觉得魅魔和海鸥一样?”
澜烬想了想:“我没有养过魅魔。”
我气得坐起来:“我不是给你养的!”
他望着我,认真问:“那你为什么亲我?”
我噎住了。
因为你漂亮,因为我饿,因为你抱住我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找到了长期饭票。
可这话说出来太丢脸。
我扭过头:“我昏了,认错了。”
澜烬尾巴在石床下轻轻摆动,水珠顺着鳞片滚落。
“认成谁?”
“认成不会咬我的好心鱼。”
他听懂了,起身往洞口爬。
我连忙喊:“你去哪儿?”
“找你能吃的东西。”
“你知道我吃什么吗?”
他停在洞口,回头看我。
我摸着瘪肚子,声音小得像蚊子:“爱意,喜欢,眷恋,什么都行,但必须是真心的。”
澜烬看着我半晌。
“我没有。”
我呆住。
他补了一句:“鲛人一生只会把真心交给伴侣。你不是。”
海风吹进来,我饿得更清醒了。
“那你还救我?”
“你掉在我的海里。”
“所以呢?”
“不能让你死。”
“那你给我一点点喜欢不行吗?”
“不行。”
他说完,滑入海水。
浪花盖住他的尾巴,洞里只剩我一个。
我抱着尾巴坐在石床上,肚子又叫了一声。
这条鱼好看是好看,就是抠门。
澜烬带回来一筐海草和几只发光的小虾。
我坐在石床上,面无表情看他把筐推到我面前。
“吃。”
“我说了,我不吃这个。”
“你可以试试。”
“你可以试试被我咬。”
澜烬把一只小虾捏起来,递到我嘴边。
小虾挥舞着钳子,啪地夹住我的鼻尖。
我疼得嗷了一声,尾巴把虾抽飞。
澜烬伸手接住虾,认真道:“它不适合你。”
“是我不适合它!”
洞口传来一声笑。
我转头,看见一个红尾鲛人趴在水边,手肘撑着礁石,笑得肩膀乱抖。
“澜烬,你捡了个什么回来?小蝙蝠?小猫?还是人类悬赏册上的魅魔幼崽?”
澜烬挡在我面前:“潮生,出去。”
叫潮生的鲛人挑眉:“我就看一眼。长老们正在找你,说你昨夜唱歌引来了不该来的东西。原来是真的。”
我躲在澜烬身后,只露出半只角。
潮生看见了,笑得更开心:“还真是魅魔。你胆子不小,敢往鲛人窝里钻。”
我小声说:“我走错路了。”
“走错到迷雾海?”
“我船技不好。”
潮生拍了拍礁石:“澜烬,她不能留。族里闻到魅魔味,会疯的。你现在还清醒,是因为你刚退潮期,别的鲛人可不一定忍得住。”
澜烬看着我。
我立刻把翅膀收紧,努力让自己显得不可口。
“我很瘦,不好吃。”
潮生乐了:“瘦也香。小东西,你知道你在人类那边值多少赏金吗?”
我不说话。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金贝。抓活的,割掉角,拔掉翅,送去王城献给猎魔所。”
我的翅膀贴紧后背。
澜烬的声音沉下来:“别吓她。”
“我吓她?我是在救你。她待在你洞里半天,你身上已经全是她的味道。族里那几个老东西闻见了,会说你被魅魔迷住,再把你关进寒潭。”
澜烬把筐放到一旁:“她饿到沉睡,会死在这里。”
“那也不能留在你身边。”
潮生看我一眼,眼里没了笑。
“小魅魔,你想活,就回陆地。海里没有你的饭。”
我攥着尾巴尖:“陆地也没有。”
潮生一顿。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踝上还有澜烬刚才抓出的红痕。
“人类会砍我。魔族嫌我弱。别的魅魔都有族群,我没有。”
澜烬看了我一眼。
潮生用舌尖顶了顶牙,烦躁地甩尾:“别跟我装可怜。我吃这一套,长老可不吃。”
洞外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螺声。
澜烬脸色变了。
潮生骂了一句:“来得真快。”
“谁来了?”我问。
澜烬抓起一张深色海纱,披到我身上,把我的角和翅膀裹住。
“族卫。”
“抓我的吗?”
“抓我。”
他抱起我,往洞穴深处走。
我急了:“你不是说不能留我吗?”
“现在送你出去,会被他们看见。”
“那怎么办?”
澜烬推开石壁后的一道窄缝,里面黑乎乎的,只够一个人钻。
“躲进去。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他们会打你吗?”
“不会。”
潮生在洞口喊:“你快点,那群老鱼拿着锁链呢!”
我抓住澜烬的手腕:“你骗我。”
澜烬低头看着我。
“弥弥,闭嘴,躲好。”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钻进石缝,海纱上全是他的气息。
外面脚步声压进洞穴。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澜烬,交出那只魅魔。”
我躲在石缝里,透过一条小口往外看。
洞里来了五个鲛人。
为首的白发长老拄着珊瑚杖,杖头挂着骨铃,每走一步,铃声就刮得人耳朵疼。
潮生靠在洞口,装得吊儿郎当:“长老,什么魅魔?澜烬昨晚救的是块木头,长翅膀的木头。”
白发长老没理他,眼睛盯着澜烬。
“迷雾海昨夜有魅魔气息。你守海,你先接触。交出来,族里可免你私藏之罪。”
澜烬站在石床前:“没有。”
长老身后的青尾鲛人冷笑:“没有?那你洞里这股甜味是哪来的?你别说你改吃蜜了。”
澜烬抬眼:“乌鳞,你何时能闻出甜味?”
青尾鲛人脸一黑。
潮生噗嗤笑出声:“对啊,乌鳞你上次连腐鱼都当新鲜鱼吃。”
乌鳞甩尾上前:“潮生,你少插嘴。澜烬,把魅魔交出来。你是族里定下的祭歌者,不能沾这种脏东西。”
脏东西。
我缩在缝里,尾巴尖压得自己发疼。
澜烬说:“她没有伤人。”
长老的骨铃停住。
“她?”
洞里安静了一瞬。
潮生抬手捂脸,小声骂:“这条傻鱼。”
乌鳞立刻抓住话头:“你果然藏了!长老,他承认了!”
澜烬没有再否认。
“她是幼崽,饿到昏迷。我只是暂时收留。”
长老敲了敲珊瑚杖:“魅魔没有幼崽和成年之分,只有害人和还没害人。澜烬,你被她骗了。”
“我清醒。”
“清醒就把她交出来。”
“不给。”
这两个字落下,洞口的族卫同时举起锁链。
我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出声。
潮生站直了:“长老,澜烬只是心软,没必要动锁魂链吧?”
长老看他一眼:“潮生,你也想护魅魔?”
潮生的笑收了些:“我护的是族里的祭歌者。月潮祭三日后开始,澜烬若被锁伤了嗓子,谁去唱?”
乌鳞立刻说:“我可以。”
潮生翻了个白眼:“你唱歌能把海兽都吓跑。”
乌鳞怒道:“总比他被魅魔迷住强!”
长老抬手,族卫上前。
锁链扣住澜烬手腕的时候,我差点冲出去。
澜烬侧过脸,目光落在石缝方向。
我看懂了。
别动。
锁链收紧,他手腕上立刻浮出淡淡的白痕。
长老说:“最后问一次,魅魔在哪里?”
澜烬说:“海里。”
乌鳞逼近:“哪片海?”
澜烬看着他:“整片海。”
潮生忍了又忍,还是笑出了声。
乌鳞一巴掌扇在澜烬脸上。
响声很重。
我牙齿咬破了手背。
澜烬偏过脸,唇边渗出血。
长老没有拦。
乌鳞指着他:“别以为你是祭歌者,我就不敢动你。你母亲当年带外族回来,害死多少族人?你现在也想学她?”
澜烬的尾鳍拍在石地上,水珠溅到乌鳞脚边。
“别提我母亲。”
“我偏提。她也是被外族几句好话骗得团团转,最后把灾祸引进海宫。你们母子一样,天生爱犯贱。”
潮生猛地上前:“乌鳞,嘴放干净。”
长老的珊瑚杖横在潮生面前。
“带澜烬去寒潭。洞穴封住。若明日之前魅魔自己不出来,就放猎齿鱼进去搜。”
猎齿鱼。
我在旧书里看过,连骨头都能嚼碎。
澜烬被拖走前,忽然说:“长老。”
白发长老停下。
“月潮祭,我可以唱。”
乌鳞嗤笑:“你现在还有资格谈条件?”
澜烬盯着长老:“放她走。我唱完祭歌,自愿入寒潭十年。”
我愣住了。
长老沉默片刻。
“你为了一个魅魔,愿意入寒潭十年?”
澜烬说:“她只是饿了。”
我的眼泪差点掉进嘴里,又咸又难吃。
长老转身离开。
“先关起来。”
锁链拖过石地,声音越来越远。
潮生最后一个走,他路过石缝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我,只把一枚尖贝壳踢到缝口。
“想活就别哭,哭味更甜。”
我用那枚贝壳割开石缝里的海藤,爬出去时,天已经黑了。
洞口被封了一半,外面有两名族卫守着。
我披着海纱,趴在潮湿的石壁上,肚子饿得一阵阵抽痛。
我不能留在这里。
澜烬因为我被关了。
可我出去也是死。
我正要往洞后爬,外面传来族卫说话。
“真有魅魔吗?我怎么没见着?”
“乌鳞大人说有就有。等抓住了,三百金贝能分不少。”
“可澜烬大人不像会被迷惑的人。”
“你懂什么?他母亲当年不也不像?”
“说起他母亲,长老是不是一直没查清那场海宫火?”
“别乱说。小心舌头被割。”
我停住。
海宫火。
澜烬的母亲。
我想再听,另一个族卫忽然吸了吸鼻子。
“你闻到没有?”
“什么?”
“甜味。”
我立刻屏住气,抓起一把海泥往身上糊。
“在洞里!”
两名族卫推开封石冲进来。
我钻进一条低矮的水道,翅膀卡在石缝上,疼得我直抽气。
“那边有动静!”
“抓活的!”
我往前爬,海泥灌进嘴里,又苦又涩。
后面锁链擦着石壁追来。
我从水道尽头摔进一处浅滩,撞得头昏眼花。
前方有光。
我跌跌撞撞跑出去,才发现自己到了海宫外的集市。
鲛人集市在礁石和浅水间,挂满夜明珠和海灯,卖珍珠的,卖鱼骨刀的,卖唱歌贝的,许多鲛人同时转头看我。
我身上的海纱破了。
角露出来了。
翅膀也露出来了。
一只小鲛人指着我:“娘,她有角!”
卖贝肉的妇人后退两步,打翻了摊子。
有人喊:“魅魔!”
整个集市乱了。
我抱着头往前冲,身后族卫喊:“抓住她!她迷惑了祭歌者!”
一个装珍珠的木箱砸在我脚边。
“滚出海宫!”
“别让她靠近孩子!”
“杀了她!”
我被一张渔网罩住,重重摔在地上。
渔网里掺了细小的银线,碰到皮肤像被火烫。
我疼得蜷起来。
一个胖鲛人用鱼叉抵住我的翅膀:“别动!再动扎穿你!”
我喘着气:“我没有伤人。”
乌鳞从人群后游出来,脸上带着得意。
“魅魔的话也有人信?”
我看着他:“澜烬呢?”
“你还敢提他?”乌鳞抬手,鱼叉压得更深,“他因为你被关进寒潭。你满意了?”
人群又骂起来。
“果然是她害的!”
“澜烬大人怎么会救这种东西?”
“祭歌者若不能唱,月潮祭怎么办?”
我忍着疼说:“放了他,我走。”
乌鳞蹲下来,捏住我的下巴。
“你以为你有资格谈?”
我扭头咬他。
他缩手慢了半拍,手背被我咬出血。
潮生从人群外挤进来,看到这一幕,吹了声口哨。
“小东西牙口不错。”
乌鳞怒道:“潮生,抓住她!”
潮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乌鳞流血的手。
“我看她已经被抓住了。你眼睛长鳞片下面了?”
乌鳞咬牙:“她袭击族卫。”
“你是族卫吗?”
“我是长老亲定的月潮祭副歌者!”
“副的。”潮生提醒。
周围有鲛人忍不住笑。
乌鳞脸色难看,忽然提高声音:“来人,把她拖去祭台。三日后当众审判,让所有族人看看魅魔的真面目。”
我被渔网拖着往前,银线割进皮肤。
经过潮生身边时,我听见他低声说:“别死太快。”
我抬头看他。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小贝。
那枚小贝和他踢给我的尖贝壳颜色一样。
我没懂他的意思。
集市尽头,寒潭方向传来一声低低的歌。
歌声哑得厉害,却压住了所有吵闹。
我听出是澜烬。
他在叫我的名字。
祭台在海宫中央,半边浸在水里,半边露在礁石上。
我被吊在一根白骨柱上,渔网没有取,银线勒得我连翅膀都张不开。
长老坐在高处,乌鳞站在他身侧。
潮生也来了,靠在一只石龟旁,嘴里叼着根海草,目光却一直扫着周围的守卫。
一群鲛人围着祭台,指指点点。
“这么小就是魅魔?”
“小才可怕,长大了还得了。”
“割角吧,割了角就不能迷人了。”
我抬起头:“割角会死。”
乌鳞立刻道:“你看,她承认角能害人。”
我气得笑了:“尾巴砍了也会死,所以你的尾巴也害人?”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乌鳞脸黑:“牙尖嘴利。”
长老敲杖:“魅魔弥弥,你可认罪?”
“我没罪。”
“你闯入迷雾海,诱惑祭歌者澜烬,害他违抗族令。”
“我掉进海里,是他救我。我没有诱惑他。”
乌鳞冷笑:“没有诱惑,他为什么替你受罚?”
我看向寒潭方向:“因为他比你像个活物。”
潮生咳了一声,像是被海草呛到。
乌鳞冲上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的脸偏过去,嘴里尝到血味。
人群安静了片刻。
一个年老鲛妇皱眉:“她被绑着呢。”
乌鳞转头:“阿婆,你要替魅魔说话?”
鲛妇闭了嘴,手却把身边小孩往后拉了拉。
这点小动作让我心里稍微暖了一下。
长老说:“澜烬在寒潭中仍执迷不悟,声称月潮祭前必须放你离开,否则不唱祭歌。你给他下了什么咒?”
我愣住。
澜烬还在护我。
乌鳞抢着说:“长老,魅魔最会装可怜。她若不承认,就用照心贝。”
人群里响起议论。
潮生吐掉海草:“照心贝是审族人的,她是外族,受不住。”
乌鳞说:“受不住才会说真话。”
长老没有立刻反对。
我盯着那只被族卫抬上来的大贝壳。
贝壳内壁红得像血,里面盛着一汪清水。
听说照心贝会把人最怕的记忆翻出来,让她在众人面前一遍遍重活。
我最怕什么?
火。
铁笼。
人类的笑声。
还有同族尸体被挂在城门上的影子。
我说:“我没有对澜烬下咒。”
乌鳞把手按在贝壳上:“那就证明给大家看。”
潮生站直:“乌鳞,差不多得了。”
“你怕什么?怕她心里有你?”
潮生骂道:“我怕你把她弄死,澜烬从寒潭出来先咬断你的脖子。”
乌鳞的脸抽了一下。
长老看向我:“只要你承认蛊惑澜烬,并答应月潮祭后由族中处置,照心贝可以不用。”
我问:“处置是什么?”
乌鳞笑了:“割角,拔翅,送回陆地领赏。放心,魅魔命硬,死不了那么快。”
我看着长老:“这就是你们鲛人的公正?”
长老避开我的视线:“族群安危重于一只魅魔。”
“那澜烬呢?他也是族群的一员。”
“他被你迷住了。”
我笑出声,笑得牵动伤口,疼得发抖。
“你们什么都能推给我。澜烬心软,是我迷惑。乌鳞打我,是我牙尖嘴利。你们要卖我领赏,是为了族群安危。”
乌鳞阴沉道:“闭嘴。”
我看着他:“你们和人类有什么区别?”
人群里有几张脸变了。
乌鳞抬手又要打。
一支骨箭擦着他的手背钉在祭台上。
潮生放下手里的小弩,笑容没了。
“再打,她死在这儿,祭歌者疯了,你唱给海神听?”
乌鳞怒吼:“潮生!”
长老终于开口:“够了。把她押入潮牢,月潮祭当日再审。”
族卫上前解绳。
我被拖下祭台时,忽然看见照心贝的水面晃了一下。
水里映出一角暗红色的鳞片。
乌鳞的尾鳞,不是青色吗?
潮牢在海宫最底下。
那里一半是水,一半是铁栅,水里养着会啃骨头的小鱼。
我被丢进去时,几条小鱼立刻围上来,咬住我的尾巴尖。
“痛!”
我把尾巴卷到怀里,缩在唯一一块干石上。
看守是个灰尾鲛人,瘦瘦的,年纪不大,腰上挂着一串钥匙,眼神一直躲着我。
我问:“你叫什么?”
他不答。
我又问:“澜烬关在哪儿?”
他还是不答。
我说:“你不说,我就唱歌。”
他终于忍不住:“魅魔还会唱歌?”
“会,难听得很。”
灰尾鲛人脸皱起来:“我叫小砚。寒潭在西边,你别问了,我不能放你。”
“我没让你放我。”
“那你问什么?”
“我饿,分散一下注意。”
小砚看了我一眼,手伸进怀里,摸出半块海果,丢进来。
“吃这个能顶一顶吗?”
海果滚到我脚边,散发着酸味。
我捡起来咬了一口,酸得脸都皱了。
“不顶,但谢谢。”
小砚蹲在栅栏外:“你真没有害澜烬大人?”
“没有。”
“那他为什么护你?”
“可能因为他是好鱼。”
小砚小声说:“他一直是。去年我妹妹被海兽卷走,是他唱歌引开海兽,自己背上被咬了一大块。乌鳞大人说是他指挥族卫救的,长老还赏了乌鳞大人。”
我抬头:“澜烬没说?”
“澜烬大人不爱争。”
功劳被抢,连救人的人都被踩到泥里。
我把海果捏碎了些。
“乌鳞经常这样?”
小砚立刻闭嘴。
我看着他腰间钥匙:“你怕他?”
“谁不怕?他舅舅是长老,月潮祭后澜烬大人若失去祭歌者身份,乌鳞就是新祭歌者。”
我问:“澜烬为什么会失去身份?”
小砚脸色白了:“我乱说的。”
“因为我?”
他不敢答。
潮牢外传来脚步声。
小砚立刻站起来,规规矩矩退到一边。
乌鳞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族卫。
他手背包着海布,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条砧板上的鱼。
“住得习惯吗?”
我抱着尾巴:“比你的嘴干净。”
小砚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乌鳞一眼扫过去:“你笑什么?”
小砚立刻跪下:“属下不敢。”
乌鳞抬脚踹在他肩上,小砚撞到墙边,钥匙哗啦作响。
我说:“你有本事冲我来。”
乌鳞走到栅栏前:“我当然冲你来。”
他让族卫打开牢门。
两名族卫把一只黑陶罐放到地上。
罐口贴着符骨,里面传出细细的爬动声。
我后背发凉:“那是什么?”
乌鳞说:“噬梦虫。钻进耳朵里,会把你藏着的咒术一点点啃出来。你若没下咒,它最多啃掉一点记忆。”
小砚脱口而出:“乌鳞大人,长老说月潮祭前不能动她。”
乌鳞转身,一脚踩住他的手。
“你教我做事?”
小砚疼得脸色发青,愣是不敢叫。
我盯着乌鳞:“你怕我活到月潮祭?”
乌鳞停住。
我继续说:“你怕我在照心贝前看见什么。比如那片暗红色的鳞。”
他猛地回头。
这反应太快了。
我心里一沉。
乌鳞走进牢里,蹲在我面前:“你看见了?”
我装傻:“看见什么?”
他捏住我的脸,把我按到潮湿的石壁上。
“魅魔幼崽,太聪明会死。”
我疼得吸气:“你要杀我?”
“不会。”他笑了,“我要你在月潮祭上亲口说,澜烬被你迷惑,偷了海宫禁物,害死他母亲的罪也是他母亲自找。”
我愣住。
澜烬母亲的死,和海宫禁物有关?
乌鳞靠近我耳边:“你不说,我就把噬梦虫放进澜烬耳朵里。他在寒潭被锁着,连躲都躲不了。”
我抬眼看他。
“你敢动他,我咬死你。”
乌鳞笑得轻蔑:“你连我的皮都咬不穿。”
他站起身:“明天我再来。想清楚,小魅魔。”
他带人走后,小砚爬过来,哆嗦着捡钥匙。
我说:“你的手断了。”
小砚低头看了一眼,声音发抖:“没事。”
“你刚才为什么帮我说话?”
“我不是帮你。”他咬着牙,“我是怕澜烬大人回来,发现潮牢里只剩一具骨头。”
我看着他把钥匙挂回腰间。
“小砚,你想不想知道乌鳞到底藏了什么?”
他抬头,眼里都是恐惧。
“不想。”
话是这么说,他没有离开。
夜里,潮牢涨水。
冷水淹到我的腰,小鱼在水里绕着我游。
小砚偷偷给我丢了一块驱鱼石。
“拿着,别让它们靠近尾巴。”
我把石头压在膝上:“你不怕乌鳞?”
“怕。”小砚坐在栅栏外,捧着自己肿起来的手,“可我更怕澜烬大人真的被冤死。”
“你知道什么?”
他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十年前海宫火,不是澜烬大人的母亲引来的。那晚我还小,跟我爹躲在珊瑚仓里。我看见有人拖着一只红鳞箱子进了禁殿。”
“谁?”
小砚摇头:“没看清脸,只看见尾巴有一片暗红鳞。”
我想起照心贝水面的影子。
“乌鳞?”
“乌鳞那时也小,不可能进禁殿。可他舅舅可以。”
白发长老。
我捏紧驱鱼石。
“禁物是什么?”
“潮心珠。族里供了几百年的东西,月潮祭要靠它稳住海流。海宫火后,潮心珠不见了,长老说是澜烬大人的母亲偷走,勾结外族。她死了,没人能辩。”
我问:“澜烬知道吗?”
“他应该知道一点,所以这些年长老一直压着他。可他的歌声最好,族里离不开他。”
我靠着石壁,冷得牙齿发颤:“乌鳞逼我在月潮祭上认下蛊惑,就是要把澜烬也拖成罪人。”
小砚点头:“澜烬大人若背上偷禁物的名声,就不能再当祭歌者。”
“乌鳞上位。”
“长老说不定早就想好了。”
水面忽然荡开一圈波纹。
小砚立刻闭嘴。
一个黑影从水下钻出,潮生湿淋淋地扒在栅栏上。
“小砚,你胆子肥了,敢背后说长老。”
小砚吓得差点把钥匙丢进水里。
我看着潮生:“你来干什么?”
“看你死没死。”
“暂时没死。”
“那就好。”他从腰后摸出一个小瓶,丢给小砚,“给她抹伤,别让银线毒发。”
小砚接住瓶子,愣愣问:“潮生大人,你到底站哪边?”
潮生笑了:“我站热闹那边。”
我说:“你知道乌鳞有问题。”
他没否认:“他当然有问题。他唱歌跑调还敢抢祭歌者,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别装傻。”
潮生看我一眼:“小魅魔,有些事知道了没用。你没证据,澜烬被锁着,我一个人撬不动长老那张老贝壳嘴。”
我抬起被咬破的手背。
“照心贝能看到记忆,对吗?”
小砚惊道:“你想用自己?”
潮生脸上笑意淡了:“照心贝会把你最怕的事翻出来。你这种被人类追杀过的小魅魔,进去半盏茶就废了。”
“那如果我能撑住呢?”
“撑住也只能看你的记忆。”
我说:“我在祭台上看见了暗红鳞。照心贝水里映出来的,不是我的记忆,是它自己藏过的影子。”
潮生和小砚同时看着我。
我继续说:“乌鳞听见暗红鳞,反应不对。他知道那是什么。照心贝也许见过十年前的东西。”
潮生骂了一声:“你是饿傻了,还是天生不要命?”
“我两样都有。”
潮生盯着我半晌,从怀里摸出一枚细小的白螺。
“月潮祭前,我会想办法让澜烬知道你没死。但你别指望他救你,他自己现在半条命都冻在寒潭里。”
我接过白螺,贴近耳边。
里面有很轻的水声。
潮生说:“这东西只能传一句话。想好再说。”
我握着白螺,喉咙堵了半天。
小砚催我:“快说啊。”
我说:“澜烬,你别拿十年寒潭换我。我会自己出去。”
白螺亮了一下,水声消失。
潮生看我的眼神变得复杂:“你知道他听见这句,会更想出来吗?”
我低头摸了摸瘪肚子。
“知道。”
半刻后,白螺忽然烫起来。
澜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很轻,很哑。
“别怕。等我。”
白螺裂成两半。
我把碎片攥在手心,明明还是很饿,却像吃到了一小口甜的。
潮生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你为什么帮我?”
他背对着我,声音不大。
“十年前,澜烬的母亲也救过一只外族幼崽。那只幼崽后来长大了,还是没能替她说一句公道话。”
他钻入水里。
小砚看着水面:“他说的是他自己吗?”
我把白螺碎片藏进海纱里。
“他已经说了。”
月潮祭前一日,乌鳞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噬梦虫,带来一件白色祭衣。
祭衣用鲛纱织成,领口缀着小小的骨珠,看着漂亮,摸上去全是细刺。
他让族卫打开牢门,把祭衣丢到我身上。
“穿上。”
我看着他:“给我送葬?”
“给你一个体面。”乌鳞靠在栅栏边,“明日祭台上,你照我教你的说。说你勾引澜烬,骗他偷看禁殿旧案,想借他放出海底妖物。”
我说:“故事编得真烂。”
“族人会信就行。”
“你这么笃定?”
“他们怕魅魔,怕灾祸,怕月潮失控。只要给他们一个能恨的东西,他们不会管真相是什么。”
我看着他:“你也怕。”
乌鳞一把抓住我的头发。
小砚急了:“大人,她明天还要上祭台。”
乌鳞把我拖到面前:“我怕什么?”
“怕澜烬唱完祭歌还活着。怕照心贝映出十年前的人。怕你那位长老舅舅保不住你。”
乌鳞手上用力,我头皮疼得发麻。
“你以为潮生能帮你?他就是个缩头鱼。小砚能帮你?他爹当年因为多嘴,被长老罚去守死礁,到现在尸骨都没找全。”
小砚脸色惨白。
乌鳞继续说:“至于澜烬,他现在连话都说不完整。寒潭冻过嗓子,明天能不能唱出声都难。”
我抬头:“你对他做了什么?”
乌鳞笑了:“别急,明天你会听见。”
他松开我,拿出一片薄薄的黑鳞。
小砚看见那东西,猛地后退:“禁声鳞?”
乌鳞瞥他:“你懂得不少。”
我问:“那是什么?”
小砚声音发颤:“贴在喉间,会让歌声碎掉。强行唱,会伤到命珠。”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鲛人的命珠藏在心口,命珠裂了,鲛人就活不久。
乌鳞把黑鳞收回袖中:“明日澜烬唱不出祭歌,族人会慌。你再承认是你害他,长老便能顺理成章处置你,换我接祭歌。”
我盯着他:“你会唱吗?”
他脸色一僵。
我笑了:“你不会。你连海兽都能吓跑。”
小砚没敢笑,憋得肩膀发抖。
乌鳞一脚踹翻水桶,桶里的腥水泼了我一身。
“我会不会唱不重要。潮心珠已经回来了,只要我拿着它,谁敢说我不配?”
潮心珠回来了。
他亲口说的。
小砚也听见了。
乌鳞反应过来,眼神立刻变狠。
小砚转身想跑,被族卫按住。
“大人,我什么都没听见!”
乌鳞抽出鱼骨刀:“死人最安静。”
我扑过去咬住他的手腕。
鱼骨刀偏了,划过小砚肩膀,血涌出来。
乌鳞疼得大骂,反手把我甩到石墙上。
我摔进水里,小鱼立刻围上来。
小砚挣扎着喊:“弥弥!”
乌鳞捂着手腕,气急败坏:“把这个看守也关进去。明日一起带上祭台,就说他被魅魔蛊惑,帮她逃牢。”
族卫把小砚推入牢中。
门锁上后,乌鳞蹲在外面,盯着我们两个。
“明天,我让你们一起跪着看澜烬毁掉。”
他走后,小砚靠在墙边,肩膀血流不止。
我爬过去,把潮生给的药全倒在他伤口上。
小砚疼得直抽气:“省点,你也有伤。”
“我命硬。”
“你别骗我,魅魔幼崽饿久了也会死。”
我撕下祭衣内衬给他包扎。
小砚看着我,突然说:“潮心珠在他手里,这句话够不够?”
“不够。他可以说我们被魅魔蛊惑,说你撒谎。”
“那怎么办?”
我摸出白螺碎片。
碎片已经暗了。
“让他在所有人面前自己说。”
小砚苦笑:“他又不傻。”
潮牢水位又涨了。
我看着水面,想起乌鳞每次提到澜烬母亲时的得意,想起长老的骨铃,想起照心贝里的暗红鳞。
“傻不傻不重要。他太想赢。”
小砚问:“你有办法?”
我把那件带刺的祭衣披到身上。
“我有一张脸,一身魅魔味,还有他们最怕的东西。”
“什么?”
“真话。”
月潮祭那天,海宫上方的雾都散了。
所有鲛人聚在祭台四周,海流一圈一圈撞着礁石,像有巨兽在水下翻身。
我和小砚被押上祭台。
小砚肩膀包着布,脸白得像贝壳粉。即便这样,他还挡在我半步前。
我说:“你站后面。”
他说:“我腿软,站哪儿都一样。”
潮生在人群最前面,穿着少见的黑色祭衣,手里抱着一把长弓。
他看见我,低声骂:“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说:“乌鳞审美差。”
他气笑了。
长老坐在高台上,手边放着照心贝。
乌鳞站在祭台中央,换了一身银鳞祭衣,喉间挂着一颗淡蓝色珠子。
珠子一出现,周围的鲛人都跪下了。
“潮心珠!”
“禁物回来了!”
“乌鳞大人找回了潮心珠!”
小砚捂住肩膀,小声说:“他真敢拿出来。”
我看着那颗珠子。
它很美,也很冷。
冷得不像海里的东西。
长老抬手,众人安静。
“十年前,潮心珠被叛族者盗走,海宫遭火,族人死伤。今日,乌鳞寻回潮心珠,是海神庇佑。月潮祭之后,他将接任祭歌者。”
潮生懒懒开口:“澜烬还没死呢,这么急?”
长老看向他:“澜烬受魅魔蛊惑,拒不悔改,已不适合。”
人群议论起来。
乌鳞走到我面前,声音抬高:“魅魔弥弥,你可认罪?”
我看着他:“你想让我认哪条?”
他压低声音:“照我教你的说。”
我也压低声音:“你先把澜烬带出来。”
乌鳞皱眉。
我大声说:“澜烬不在,我不认。”
人群里有人喊:“她还想见澜烬大人!”
“果然迷惑得深。”
潮生忽然说:“带出来也好。你们说他被迷惑,总得让他当面对质。”
长老沉着脸。
乌鳞看向高台。
长老点了点头。
寒潭方向,两名族卫拖着澜烬上来。
他手腕还锁着链,发尾结了霜,唇色白得吓人。喉间贴着一片黑鳞,黑鳞边缘已经渗出血。
我差点冲过去,被族卫按住肩膀。
澜烬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他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乌鳞笑了:“澜烬,你还唱得出来吗?”
澜烬看都没看他,只看我。
我说:“你别唱。”
他摇头。
乌鳞提高声音:“族人们看见了吗?祭歌者被魅魔害成这样,她还不悔改!”
长老敲杖:“弥弥,认罪。”
我说:“好。”
祭台安静下来。
潮生握弓的手收紧。
澜烬猛地抬头,锁链被他扯出刺耳声响。
我看着乌鳞:“我认,我是魅魔。”
乌鳞满意道:“继续。”
“我认,我闯进迷雾海。”
“继续。”
“我认,澜烬救了我。”
乌鳞脸色变了:“不是这句。”
我问:“那是哪句?”
他走近一步,咬牙道:“说你蛊惑澜烬,害他偷看禁殿旧案,偷走潮心珠。”
我看着他喉间的珠子:“潮心珠不是在你这里吗?”
人群一静。
乌鳞立刻道:“是我找回来的。”
“从哪儿找回来的?”
“死礁。”
“谁能证明?”
乌鳞冷笑:“我需要向你证明?”
我转向长老:“长老,潮心珠失踪十年,乌鳞找回是大功。照心贝就在这里,为什么不照一照,让族人看看他找回潮心珠的英姿?”
潮生吹了声口哨:“这个提议好,我爱看英姿。”
乌鳞脸色阴沉:“魅魔诡计多端,她想拖延祭礼。”
我说:“你怕什么?怕照心贝看见暗红鳞?”
长老手里的珊瑚杖一顿。
乌鳞厉声道:“闭嘴!”
我往前一步,银线割着皮肤。
“十年前,有人拖着红鳞箱进禁殿。海宫起火,潮心珠失踪。澜烬母亲背了十年骂名。今天潮心珠挂在你脖子上,你说你从死礁找回。照心贝一照就能洗清你,你为什么不敢?”
人群炸开了。
一个老鲛人喊:“照!若乌鳞大人清白,怕什么?”
另一个鲛妇说:“十年前我姐姐死在火里,我也想看。”
乌鳞看向长老:“舅舅!”
这一声太急。
他喊完才意识到不对。
潮生笑得很轻:“平时不是叫长老吗?”
长老站起身:“够了。月潮祭不能耽误。”
澜烬忽然挣开族卫,踉跄着走到照心贝前。
他的手腕还锁着链,指节却按得极稳,直接覆上那汪红水。
贝壳发出一声低鸣,像有人在深海里敲了一下骨钟。
水面猛地一晃。
祭台四周的海风停了,所有鲛人的目光都被吸了过去。
第一道影子从贝心里浮出来。
那是十年前的海宫夜。
火光烧得珊瑚墙通红,潮道里全是奔逃的脚步声。一个白发女人抱着一只小鲛,另一只手拖着一只红鳞木箱,箱口开了一半,里面躺着一颗发暗的珠子。她回头看了一眼,声音被火声压得很低。
“别回头,去西边礁洞,活下来。”
小鲛哭得喘不上气,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角。
“娘,你呢?”
白发女人把他往前一推。
“我去把珠子送回去。”
水影里立刻冲出另一道身影。
乌鳞的舅舅。
他那时还没这么老,身上的银甲沾着火灰,抬手就去抢箱子。白发女人一挡,箱子摔在地上,珠子滚出来半寸,照得那人脸色一变。
澜烬站在照心贝前,声音发哑。
“继续。”
照心贝像是听见了他的命令,水面翻出第二层影。
那人弯腰去捡珠子时,袖口露出一截暗红鳞。
祭台下有人倒抽一口气。
乌鳞脸色瞬间白了。
“假的。”
他冲上来,伸手就要去盖照心贝。
潮生一脚踹在他膝弯上。
“你急什么?”
乌鳞踉跄一下,回头怒吼:“潮生,你敢拦我?”
潮生把弓往肩上一扛,笑得吊儿郎当。
“我不是拦你,我是怕你摔进贝里,脏了海水。”
长老手里的珊瑚杖重重一顿。
“够了。收起照心贝。”
澜烬没有动。
他的手还按在贝上,水影继续往下翻。
白发女人把那只小鲛推进礁洞后,自己转身去追珠子。她刚走出两步,身后就落下一张火网。火网不是海火,是浇了油的陆上火,烧得很快,连水都压不住。
她抬头,看见的不是外敌,是自己的族人。
是长老。
长老那时站在高处,手里拿着珊瑚杖,低头对着火里的人说了一句。
“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澜泱。”
白发女人笑了一下。
“你怕我看见什么,怕我看见你把潮心珠藏进自己的骨杖里吗?”
长老的脸色变了。
水影里的小鲛猛地回头。
那张脸,赫然就是潮生。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弓慢慢垂下去,像突然忘了该怎么笑。
祭台边有鲛人惊声问:“潮生大人?”
潮生抬手按住额角,低声骂了一句。
“原来你们终于肯让我看见了。”
乌鳞盯着他:“你胡说什么?”
潮生转过脸,眼底的轻浮全没了。
“我胡说?我记得那晚我被她推进礁洞,背上被火烫掉一层皮。我也记得她说,别出来,出来就会死。你们把她烧死的时候,我就在洞里听着。”
一个年老鲛妇往后退了两步。
“你是那只幼鲛?”
潮生嗓子发紧。
“对,我是。后来我被捞出去,跟着别的族过日子,十年里听你们说她是叛族者,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长老沉声道:“潮生,你记错了。”
潮生笑了一声。
“我记错了?那我脊背上这道疤也是记错了?”
他猛地扯开后领,火烧过的疤痕横在背上,狰狞得像一条断裂的海沟。
人群里安静得可怕。
澜烬终于抬起眼。
“那晚救的人,是你。”
潮生看向他,喉头滚了滚。
“你母亲救的就是我。她把我塞进礁洞,说等天亮就去找她。可我等到的,是她被说成偷珠子的坏人。”
乌鳞厉声道:“你和她是一伙的,证词不算数!”
潮生扭头盯住他。
“那你敢不敢让照心贝继续?”
乌鳞额头上全是汗,嘴上却硬。
“照心贝只能映人心,不会说话。你拿一段旧影出来,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你慌了。”
潮生往前一步,直接把小弓对准乌鳞的喉间。
“我只问你一句,那晚把潮心珠放进长老骨杖的人,是不是你舅舅?”
乌鳞嘴唇动了动。
没等他回答,长老已经厉声喝道:“潮生,放下弓!”
澜烬看向长老,语气平得像海面底下的暗流。
“您怕什么?”
长老眯起眼:“澜烬,你还想继续闹?”
“不是我想,是照心贝想。”
澜烬把手往水里一压,第三层影子直接炸开。
这一次,火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长老自己。
他站在火光外,手里拿着的珊瑚杖已经空了,珠子被他塞进袖中。乌鳞的舅舅跪在一旁,额头磕得全是血,嘴里一遍遍说着同一句话。
“澜泱已经死了,潮心珠的事,别再提。”
长老转身时,衣角扫过火舌,声音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她死了最好。鲛人族不能有一个知道真相的人活着。”
祭台下,有几个年轻鲛人往后退了半步。
一个小鲛低声问母亲:“祖父真的会这么说吗?”
那位母亲没答,手却发起抖来。
乌鳞冲上去,想用手去刮贝面。
“关掉,给我关掉!”
他碰到红水的瞬间,整只手像被烫着一样缩了回去,掌心竟浮起一圈黑线。
小砚躲在族卫后头,声音都变了。
“他身上有火毒,他进过火场!”
乌鳞猛地回头,眼神像要吃人。
“闭嘴!”
小砚吓得肩膀一缩,却还是咬着牙说了下去。
“我爹以前守死礁,见过火场后的人。火毒在手心,洗不掉,碰海珠会发黑。乌鳞大人,你这只手,怎么跟那晚的人一样?”
乌鳞抬手就要扇他。
一支细骨箭擦过乌鳞耳侧,钉进了他身后的石柱。
潮生收回手,面无表情。
“再动他一下,我就让你这只手废在这里。”
乌鳞喘着粗气,眼睛一转,忽然扯开喉间那颗蓝色珠子,朝长老喊。
“舅舅,别听他们胡说。潮心珠是我亲手找回来的,十年前的事早就死干净了。现在只要把这只魅魔和这两个叛鱼一并压下去,月潮祭照样能成。”
他这一声喊得太急,急得连遮掩都忘了。
长老闭了闭眼。
“乌鳞。”
“舅舅!”
“你先退下。”
乌鳞怔住。
他大概没想到,长老会在这个时候让他退。
潮生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原来你也知道怕。”
澜烬松开照心贝,红水沿着贝沿缓缓淌下。
“那晚烧海宫的,不是她。”
长老的手按紧了珊瑚杖。
“澜烬,你在寒潭待久了,脑子也糊涂了。”
“我没有糊涂。”澜烬抬眼,“我只是想起来了。”
他转过身,看向我。
我还吊在白骨柱上,银线勒得手腕发疼,连抬头都费劲。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停在我面前。
“弥弥。”
我鼻子一酸,又生生压住了。
“你再晚一点,我就被这群鱼看成干货了。”
他想伸手碰我,手刚抬起,又被锁链拽住。
潮生已经上来割网,动作快得像在拆一张破帘子。
“别寒暄了,先把人放下来。”
小砚也冲了过来,手忙脚乱去解我脚踝上的银线。
乌鳞却先一步拔出了鱼骨刀。
“谁敢动她?”
祭台周围的族卫齐齐上前,刀尖对准我们。
长老沉声道:“都退下。”
乌鳞急了:“舅舅,她是魅魔,她会惑乱族心!”
“闭嘴。”
这是长老第一次当众呵他。
乌鳞像被抽了一巴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掉。
长老盯着照心贝,声音很慢。
“澜泱当年并没有偷走潮心珠。她发现我想把珠子交给外族,以换取上岸通道,所以她要把珠子送回禁殿。是我先下的手。”
祭台四周像被人掀了底。
几个老鲛相互看了一眼,谁都不敢先出声。
潮生咬着牙笑。
“你终于肯说了。”
长老看向他。
“你当年活下来,是她求的情。她说,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别让他跟着死。”
潮生眼神一下就沉了。
“那你怎么回她的?”
长老沉默了一息。
“我让火先烧。”
这句话一落,连海风都像停住了。
我被小砚扶到地上,刚站稳,就听见身后有人骂了一句。
不是乌鳞。
是一个一直缩在人群后的灰尾老鲛。
“我就知道那年不对。”
他拄着拐往前挪,声音又哑又恨。
“那晚我在外面守门,分明听见长老说,放火,不能让她把珠子送回去。结果第二天,死的人全成了澜泱。”
另一个老妇跟着开口。
“我也听见了。可谁敢说。说了就是陪葬。”
一人开了口,后面就跟着乱起来。
“我记得火起前,乌鳞的舅舅从禁殿出来过。”
“我看见他手上有黑油。”
“我也看见了。”
乌鳞猛地回头,指着他们。
“你们胡说!都被魅魔迷住了!”
我抬眼看他。
“你还真会给自己找借口。”
乌鳞看见我,怒得发笑。
“你以为揭开旧事就能活?我告诉你,潮心珠在我手里,月潮流口已经开了,没人能拦住我。”
他一把扯开喉间珠子,露出藏在下面的一枚黑色细钉。
“你们以为那只是装饰?”
潮生脸色变了。
“你把潮心珠嵌进了锁流钉里?”
“对。”乌鳞笑得发狠,“我只要把它钉进潮眼,整个海宫都得听我的。到时候谁还管澜泱是谁,谁还管你们看见了什么!”
长老也变了脸:“乌鳞,你疯了?”
“我疯?我替你们背了十年黑锅,我替你们守着这个族,我凭什么不能疯!”
他话音未落,转身就朝祭台中央那道潮眼冲去。
潮生甩弓就射。
乌鳞侧身躲开,反手把鱼骨刀扎进一名族卫肩头。那族卫惨叫着摔进水里,鲜血一散,水下立刻翻出一串黑影。
我看见了。
是猎齿鱼。
一条又一条,被血气引得发了疯,正从祭台底下往上撞。
小砚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他把猎齿鱼引上来了!”
乌鳞回头冲我们笑,笑得像个彻底失控的人。
“想活就来抢啊。”
他把黑钉高高举起,朝潮眼猛地扎下去。
澜烬一步上前。
我比他更快。
我从地上扑过去,一口咬住乌鳞手腕,直接把他整只手往旁边一带。
黑钉擦着潮眼边缘扎空,深深钉进石台。
乌鳞疼得破口大骂,另一只手反手掐住我脖子。
“找死!”
我咬得更狠,连牙根都在发酸。
澜烬抬手按住乌鳞肩头,直接把他往后拽。
两个人硬生生把他拖离潮眼。
潮生趁机一箭射断黑钉尾端的绳。
黑钉落地,珠子滚出半寸,露出的根本不是潮心珠,只是一颗上了色的玻璃壳子。
乌鳞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他脖子上挂了十年的,竟然是假的。
潮生吹了声口哨。
“你这骗术,连海边卖壳子的都嫌丢人。”
乌鳞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不是假的,我明明。”
长老猛地回头,眼里第一次带了真正的惊恐。
“乌鳞,你把真珠放哪儿了?”
乌鳞像被这句话当头砸了一下,嘴唇发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澜烬盯着他,一字一句。
“你早就知道潮心珠不在你手里。”
“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只是一直在等,等海宫乱,等我被关死,等你舅舅把位置让给你。”
乌鳞咬牙:“住口!”
猎齿鱼已经撞上祭台边缘,石屑飞溅。
几名老鲛尖叫着后退,年轻的也开始慌。
我甩开乌鳞的手,扶着澜烬站稳。
“你们族里最会咬人的,原来不是鱼,是自己人。”
长老抬手指向乌鳞,声音第一次失了稳。
“拦住他!”
族卫却迟了一步。
乌鳞已经一头冲向潮眼,想用假钉骗开封口。澜烬抬手扯下自己喉间的黑鳞,直接按进潮眼边缘。
黑鳞与石台相触的一瞬,潮眼下方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响。
不是开,是封。
乌鳞整个人都僵了。
“你做了什么?”
澜烬看着他。
“把你最后那点路,堵死了。”
潮心流被黑鳞压回去,猎齿鱼群失了方向,扑腾着撞进旁边的浅水区。潮生翻身跃下祭台,接连几箭钉断引鱼的绳索。
小砚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抱起一只落地的石灯砸向乌鳞脚边。
“别过来!”
乌鳞低头看他,像在看一只敢咬人的小虾。
“你敢吼我?”
小砚脸都白了,手却没松。
“我不敢。可我更不想再给你们擦屁股。”
这句话像一把细刀,直接扎进人群里。
有几个年轻鲛人终于动了,跟着把族卫堵住。
局面彻底翻了。
长老看着乌鳞,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侄子。
“你藏了多少年?”
乌鳞眼神发直,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多少年?十年。你们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潮心珠在你骨杖里,我知道澜泱没死,我甚至知道那晚的火是你亲手放的。可我为什么要说?”
他猛地指向长老。
“因为我一说,你就会让我死。你培养我,不过是因为我比澜烬听话。可我不要听话,我要你们都跪下来。”
长老踉跄一步,像是被自己的影子绊住了。
“你疯了。”
“是你们逼的。”
乌鳞低吼着扑向长老,鱼骨刀直奔珊瑚杖。
澜烬一步挡在前面,抬手抓住刀背。
刀锋割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我冲上去,顺手抓起祭台边的骨铃绳,猛地勒住乌鳞脖子。
乌鳞脸色瞬间涨红,抬腿就踹。
我被他踹得往后摔,手却没松。
澜烬趁势夺刀,一脚把乌鳞踢下祭台。
他翻进水里,刚要爬起,几条猎齿鱼冲上来咬住他祭衣下摆。乌鳞尖叫着扯,扯得一地水花。
潮生站在上头,声音里终于带了点狠。
“别叫了。你自己养的鱼,自己受着。”
族卫还要去救,长老却抬手制止了。
乌鳞在水里挣扎,嘴里还在骂。
“你们会后悔的,我舅舅不会放过你们,海宫不能没有我!”
一个老鲛站出来,拄着拐,朝水里啐了一口。
“海宫有你才后悔。”
这一下,连长老都闭了嘴。
乌鳞怔怔看着那些曾经怕他的人,脸上的狠一点点崩掉,最后只剩狼狈。
猎齿鱼拖着他往深水里拽,他喊了一声“舅舅”,声音终于像个被丢掉的孩子。
长老没应。
他只是慢慢松开了珊瑚杖。
那根杖落到地上,脆响很轻。
杖身裂开,潮心珠从里头滚出来,蓝光像海底初晨,一点点漫开。
人群一片死寂。
潮生低头看着那颗珠子,终于笑不出来了。
“果然在你这儿。”
长老盯着珠子,嘴唇发白。
“怎么会。”
我看向澜烬。
“你母亲没偷,她只是想拿回去。你们把她烧死前,珠子就已经被他藏了。”
澜烬没有说话。
他捡起潮心珠,掌心被割开的血一碰上珠面,珠光立刻亮得更盛。
那些原本被压在海底的潮流一下活了,祭台四周的水声都变了,像无数条沉睡的鱼终于睁眼。
潮生看着这一切,慢慢把弓放下。
“澜烬,这次轮到你了。”
澜烬抬头。
“什么?”
潮生指了指照心贝,又指了指人群。
“把话说完,把你娘的名字说完,把十年前那晚每一个人都拎出来。你要是不说,下一次他们还会装作忘了。”
长老的肩膀一下垮了。
他像是终于老了十岁。
“别说了。”
澜烬看着他。
“您也会怕?”
长老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澜烬把潮心珠举起,珠光照在海水里,照得每一张脸都明明白白。
“澜泱没有偷珠。”
“她救了潮生。”
“她看见你们想用潮心珠换上岸通路。”
“她死在火里,不是因为她有罪,是因为你们怕真相。”
人群里有人低声哭了。
不是一个,是好几个。
我侧头看潮生。
他抹了把脸,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终于轮到你们哭了。”
长老缓缓跪了下去。
不是认罪,更像是忽然撑不住了。
“我错了。”
这三个字说得太轻,轻得像一缕风。
可海宫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澜烬没有看他,转身走到我面前。
“疼不疼?”
我揉了揉脖子,故意说:“你再来晚一点,我就被那条疯鱼编成鱼干了。”
他低头看着我,指腹碰了碰我手腕上的银线伤痕。
“以后不会了。”
我抬眼看他。
“什么以后?”
“以后你不用找饭票。”
我哼了一声。
“那我找什么?”
“找我。”
这两个字落下来,四周明明还有人,还在收拾残局,我却忽然觉得海水都安静了。
潮生在旁边咳了一声。
“行了,别当着一群老鱼的面说这种话,怪恶心的。”
小砚也红着脸别开头,嘀咕了一句。
“我还在呢。”
我把尾巴一卷,终于笑了。
“你们都别吵,我饿了。”
澜烬立刻说:“先回去。”
潮生伸手拦住他。
“回哪儿去?长老还没押,乌鳞还没捞,海宫的烂摊子还没收,你先别急着领人走。”
澜烬看着他。
“你想留她?”
潮生挑眉。
“我想留的是证人。她要是走了,等你们这帮老东西一转头,又能把事抹平。”
我说:“我不走。”
潮生一愣。
我摸了摸肚子,认真得很。
“我先吃饱,再看你们怎么把账算完。”
他笑出声。
“行,你这句像样。”
海宫清查用了三天。
长老被押进潮牢,乌鳞被从深水里拖回来时,半条命都没了。那条假珠子被摔在礁石上,碎得像一场拙劣的笑话。
许多旧账也一条条翻了出来。
谁在火后改了名册,谁把澜泱的遗物埋进了死礁,谁借着祭歌之名把海里最好的位置占了十年,谁又拿族人的恐惧给自己铺路。
每翻出一条,潮生就会站在旁边补一句。
“这事我有印象。”
“那晚我也在。”
“别装不知道,装也没用。”
他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真要开口,咬人比谁都狠。
小砚最先被调去照看伤员。
他本来连走路都打晃,三天后却硬是搬着海果和药包挨个送,送到我这里时,还故作镇定地说。
“我没帮你,我是顺手。”
我接过海果。
“那顺手再给我一个。”
他耳朵发红,嘴上却不肯松。
“给你一个也行,但你不能拿去喂鱼。”
“我像那种人吗?”
小砚低头看了我一眼。
“你像。”
我气得差点把海果砸他头上。
澜烬站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盯着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肯定笑了。”
他把剥好的海果递给我。
“吃你的。”
我咬了一口,甜得发酸。
“你现在连果子都给我剥,是不是想把我养成只会吃饭的魅魔?”
澜烬说:“可以。”
潮生正好路过,听见这句,手里的贝壳差点掉水里。
“你俩能不能注意点,我还没走远。”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
“你听见是你的事。”
他抬手敲了敲我额头。
“行,等我忙完,我也去找个饭票。”
我盯着他。
“你不是说一生只把真心交给伴侣吗?”
潮生脚步一顿。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远处被收拾干净的潮道,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那是以前。”
我忽然明白了。
他这十年,嘴上没停过,心里却一直堵着旧事。如今堵着他的那口气散了,整条鱼都像轻了。
小砚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潮生伸手揉乱他的头发。
“听不懂就别懂,省得长脑子。”
小砚气得脸都红了。
“你少来!”
我看着他们斗嘴,忽然想起那个火场里把小鲛推进礁洞的女人。
她当年是不是也希望,后来有一天,有人能替她说一句真话。
现在终于说了。
潮心珠被送回禁殿那天,海宫第一次开了整夜的灯。
澜烬带我去了最深处的潮洞。那里没有锁链,没有审讯,没有那些一张张装作正经的脸,只有潮声和石壁上的微光贝。
他把一大碗热腾腾的海鱼羹推到我面前。
我凑过去闻了闻。
“能吃?”
“能。”
我拿勺子舀了一口,鲜得差点把舌头咬掉。
“好吃。”
澜烬看着我,认真得很。
“以后你想吃什么,都可以说。”
我嘴里还含着一口羹,含糊道:“那我想吃你做的。”
他沉默了一下。
“我不会做别的。”
“那就学。”
“好。”
我盯着他,忽然又有点不满意。
“你答应得这么快,是不是早就想把我留下了?”
澜烬把碗往我这边又推了推。
“对。”
我差点被这两个字呛到。
他看着我咳,抬手拍了拍我的背,动作不重,却稳得很。
“弥弥。”
“嗯?”
“那天你说,别拿十年寒潭换你。”
“对啊。”
“我没换。”
我抬头。
“什么意思?”
澜烬把一枚暖热的贝壳放到我掌心。
贝壳里不是珠子,是一颗很小的光石,亮得像潮起前的第一缕月色。
“我拿它换了我自己。”
我愣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学会耍我了?”
他没否认,只是低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我最见不得他这样。
我把贝壳捂进怀里,嘴硬得很。
“那我收了。”
“收了就不能退。”
“谁要退。”
他伸手碰了碰我翅膀边缘的伤口,声音放轻。
“再也不会有人砍你的角,烧你的翅膀。”
我坐在石床上,尾巴一点点卷住他的手腕。
“那你呢?”
“我也不会。”
“你会不会哪天又把我丢给别人?”
澜烬看着我,很久才说。
“不会。”
外头潮声一阵一阵打进来,像有人把整片海都哄安静了。
我吃完最后一口鱼羹,眼皮开始发沉。
睡过去前,我听见潮洞外有人说话。
是小砚。
“潮生大人,你站这儿干什么,不进去?”
潮生的声音懒懒的。
“我进去做什么,碍眼。”
“你不是说要来讨个饭票?”
“现在不急了。”
“为什么?”
潮生顿了顿,像是笑了一下。
“因为有人先替我把账清了。”
我闭着眼,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真好。
海这么大,总算有一处地方,不会再把我当成要被赶走的东西。
海宫平反后的第七夜,澜烬带我去看潮海最亮的那一片。
那里原本封着旧锁流钉,后来被人拆了,露出一整面会发光的珊瑚墙。潮水拍上去,像千万条银鱼同时翻身。
我趴在礁石上,嘴里咬着一截甜海草。
“你们鲛人平时都这么会找地方吗?”
澜烬坐在我旁边,手里整理一串新做的贝扣。
“以前不会。”
“那现在怎么会了?”
“有人教的。”
我偏头看他。
“谁?”
他看着我,没答,只抬手把我翅膀边缘翘起的碎鳞捋顺。
我立刻明白了。
“你少来,明明是我自己找的。”
澜烬低低应了一声。
“对,是你找的。”
潮生从后头游过来,手里拖着一大网鱼,落在礁边啪地一响。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这儿发呆,族里新开的鱼市缺人手。”
我坐起来。
“缺人手找我干什么?”
潮生把鱼网一甩。
“因为你最能吓人。你往摊前一站,连最横的客人都能少砍两刀价。”
我不服。
“我看着就这么吓人?”
潮生上下打量我一遍。
“你不吓人,你是饿。”
我气得尾巴一扫,直接把他网里一条最肥的鱼抽飞了。
潮生抬手去接,没接住,鱼扑通一声掉回水里。
他沉默了半息,抬头看我。
“你赔我。”
“你自己没接住。”
“那是你先动手。”
“那也是你嘴欠。”
澜烬把贝扣放下,开口时语气很平。
“你们要吵,别在我旁边吵。”
潮生一挑眉。
“哟,终于有点护人的样子了。”
我听得脸有点热,故意扭头看海。
澜烬却像没听见,把一块烤得微脆的海藻饼递到我嘴边。
“吃不吃?”
我咬了一口,酥脆里带点咸香。
“吃。”
潮生看着我们,忽然啧了一声。
“我算看明白了,谁也别想抢你。”
我含着饼,含糊问:“抢谁?”
“抢你这条饭票。”
澜烬抬眼看他。
“你可以试试。”
潮生笑了。
“我没那么想不开。”
小砚远远游来,怀里抱着一捆新晒的海草,气喘吁吁地喊。
“潮生大人,前面有人找你。”
潮生头也不回。
“谁?”
“说是你旧地那边的。”
潮生脸上的笑淡了些。
我立刻看过去。
“你旧地还有人找你?”
他把鱼网往肩上一搭,语气轻描淡写。
“有,也没什么好见的。”
“那你去不去?”
潮生看着海面,过了一会儿才说:“去看看。”
他刚转身,我忽然问了一句。
“你会回来吗?”
潮生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抬手挥了挥。
“当然。我还没把你们这对鱼和魅魔看腻。”
小砚在旁边小声嘀咕。
“我看是你自己还没长大。”
潮生抬手就要敲他,小砚哇地一下躲到我身后。
我笑着把小砚推出来,正好撞进潮生怀里。
两条鱼同时愣了一下。
我坐在礁石上笑得差点喘不过气。
小砚脸红得像烧开的珊瑚汤,结结巴巴地喊:“你别乱推!”
潮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鲛,眼神竟意外地柔了一瞬。
“抱稳了,别摔。”
小砚整个人都僵住了,连挣都忘了挣。
我看得更乐。
潮生像被烫到似的松开手。
“谁抱他了,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小砚捂着脸,从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是弥弥推的。”
我立刻指澜烬。
“他看见了,我没用力。”
澜烬把剩下半块海藻饼塞进我手里,替我挡得很自然。
“她只是手滑。”
潮生气笑了。
“行,你们一家人欺负我一个。”
他说完,提着鱼网往前游。小砚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海草跟了上去。
我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的影子,忽然觉得这片海真的变了。
以前这里到处是锁,是火,是不肯说出口的旧账。现在有人吵架,有人抢鱼,有人红着脸躲人,也有人终于敢回头看自己的来处。
旧地来找潮生的人没有留住他。
他回来时,带了一只破旧木盒。盒子里是澜泱当年留下的半枚贝牌,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生字。
潮生把贝牌交给澜烬。
“她没来得及给你。”
澜烬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
我凑过去问:“什么意思?”
潮生说:“活下去的意思。”
澜烬把贝牌收进怀里,又把我的手握住。
“那就一起活。”
月潮祭重新办的那天,海宫没有再绑人祭海。
长老被押到禁殿前,当着所有鲛人的面认下罪名。他的珊瑚杖被砸碎,碎屑沉进死礁。乌鳞被剥去族纹,永远关在潮牢最深处,每日听着潮水从他头顶过,再也摸不到海宫的权柄。
那些曾经跟着他们撒谎的人,一个个站出来,把澜泱的名字重新刻回族碑。
第一笔落下时,潮生没有笑。
第二笔落下时,澜烬的手收紧了一点。
最后一笔刻完,整座海宫的灯同时亮起,潮心珠悬在禁殿上方,蓝光铺过每一寸水路,连最暗的死礁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澜烬身边,听见无数鲛人低头喊那两个字。
“澜泱。”
不是叛族者,不是罪人。
是救过孩子,守过潮心珠,死在真相前的人。
澜烬牵着我走上祭台。
有人看见我的角和翅膀,先是躲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让出路来。
小砚在人群里喊:“弥弥,鱼羹给你留了最大一碗!”
潮生抱着弓靠在柱边,懒洋洋补了一句。
“吃慢点,别让新族主觉得养不起你。”
我看向澜烬。
“新族主?”
澜烬看着我,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
“海宫欠她一个清白,也欠所有被赶走的人一条归路。从今日起,潮门开,不问出身,只问善恶。”
人群安静片刻,随即有人跪下。
不是跪权势,是跪终于等来的公道。
我踮脚,把那半枚贝牌挂到澜烬胸前。
“饭票,以后可要努力一点。”
他低头看我。
“嗯,养你。”
我笑着扑进他怀里,听见潮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一刻,海宫万灯齐明,旧罪沉底,真相上岸。所有曾经高高在上害人的,都被押进黑潮里。所有曾经被冤枉、被践踏、被赶走的,都在光里抬起了头。
而我终于不用再找地方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