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你还会把我送回井里吗?”
门后的女孩问。
苏晚禾没有回答。
她站在原地,右手仍停在木柱上。那只蓝色手环紧紧套着她的手腕,塑料边缘已经将皮肤勒出一道浅红色的印子。
门外很安静。
女孩似乎并不着急进来。
只有那只缺了一只眼睛的布兔子,半边身体露在墙角。兔子的耳朵拖在积灰的地面上,沾着几块暗褐色污迹。
周砚走到苏晚禾身旁。
“别急着认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知道只有你备忘录里存在的名字,也知道爷爷的事,但这些都可能来自那间房。”
“她有身高记录。”
“记录可以伪造。”
“这间卫生所也是假的吗?”
“还不能确定。”
苏晚禾转头看着他。
“那什么才算真的?”
周砚没有回答。
他知道苏晚禾不是在问眼前的女孩。
五年前,她就问过同样的问题。
那时她从医院带回一只没有姓名的蓝色手环,坚称自己在手术后的半梦半醒中听见了婴儿哭声。
周砚陪她去医院查过。
护士说手环可能是工作人员误放进衣袋。
病区监控恰好在那天凌晨检修。
负责手术的医生也反复确认,胎儿在手术前已经停止发育。
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正常而残酷的结果。
于是周砚告诉她,那只是一次失误。
苏晚禾问他:
“如果有一天,我亲眼看见那个孩子呢?”
当时周砚说:
“那就等你真的看见。”
现在,她真的看见了。
至少门后站着一个叫周念的孩子。
“我先出去。”周砚说。
苏晚禾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她叫的是我。”
“所以你更不能先过去。”
“你怕她伤害我?”
“我怕你相信她。”
苏晚禾怔了一下。
门外的女孩忽然开口:
“爸爸还是不信。”
周砚看向墙角。
那只布兔子被女孩慢慢拖了回去。
赤脚踩过碎砖的声音再次响起。
啪。
啪。
啪。
声音渐渐远去。
苏晚禾立刻向门口走。
“周念!”
周砚伸手去拦,却抓了个空。
苏晚禾冲出卫生室。
外面的走廊已经坍塌大半。
几根腐朽木梁斜插在地面,夕阳从破损的屋顶照进来,将灰尘染成一层浑浊的金色。
女孩站在走廊尽头。
她很瘦。
身上的白裙子明显大了一号,裙摆垂到脚踝。长发散乱地披在背后,右手拖着那只破旧布兔子。
她没有左眼下方的黑痣。
至少从侧脸看不到。
“周念。”苏晚禾又叫了一声。
女孩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你认识我吗?”
“认识。”
“谁告诉你的?”
“爷爷。”
“哪个爷爷?”
“周爷爷。”
女孩说完,继续往前走。
苏晚禾跟了上去。
周砚没有再阻止,只将折叠刀藏进袖口,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走廊尽头原本应该是卫生室的后门。
可女孩推开一块倾斜的木板后,外面并不是村西的荒地。
是一条狭窄的石巷。
两侧院墙很高,将天空挤成细细的一线。
石巷地面十分干净,没有杂草,也没有人走动留下的灰尘。墙根每隔十几米便摆着一只盛满清水的粗陶碗。
碗边放着一双筷子。
像在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供饭。
周砚取出手机。
信号消失了。
定位依旧显示周家祖宅。
“这里不是卫生室后面。”他说。
女孩没有理会。
她赤脚踩在石板上,脚底却始终干干净净。
苏晚禾跟在后面。
“你一直住在这里?”
“不是。”
“那你住在哪儿?”
“爷爷的屋里。”
“哪个屋?”
“没有门的屋。”
苏晚禾回头看了周砚一眼。
周家祖宅原本的房屋格局中,除了正房和已经坍塌的西仓房,没有所谓“没有门的屋”。
女孩带着他们穿过石巷。
转过第三个弯后,一座低矮的小院出现在前方。
院门上没有门板。
只有两根生锈的合页。
院内种着一棵老枣树,树下摆着一只木制摇马。摇马已经掉漆,马背上却很干净,像经常有人骑。
女孩径直走进西厢房。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老式衣柜。
墙面刷成了淡黄色。
窗边挂着几只纸折的燕子。
书桌上摆满了铅笔、彩色蜡笔和小学一年级的练习册。
周砚走到桌边。
练习册封面写着:
白雀峪小学。
一年二班。
周念。
“白雀峪小学十年前就撤了。”他说。
女孩将布兔子放到床上。
“爷爷教我。”
周砚翻开练习册。
里面确实是一个孩子的笔迹。
最早的字歪歪扭扭,后来逐渐变得整齐。
日期从二〇二五年九月,一直写到二〇二六年六月。
算术、拼音、古诗,甚至还有简单的村落绘图。
其中一页画着白雀峪的平面图。
图上有七十四座院子。
每座院子旁都写着姓氏。
周家旁边,是许家。
许家旁边,还有一座被黑色蜡笔完全涂死的院子。
“这是谁家?”周砚问。
女孩看了一眼。
“不知道。”
“谁让你画的?”
“爷爷。”
“这座黑色院子也是他让你画的?”
女孩摇头。
“它自己出来的。”
“什么意思?”
“我画完以后,它就在纸上了。”
周砚用手指摩擦黑色蜡笔。
蜡层很厚,几乎将纸张完全封住。
但蜡下面似乎还有字。
他用刀尖轻轻刮开一小块。
下面露出一个“周”字。
苏晚禾也看见了。
“另一户周家?”
周砚没有继续刮。
“白雀峪原来有几户姓周?”
“三户。”女孩回答。
“现在呢?”
“两户。”
“少的是谁?”
“爷爷说不能问。”
“爷爷还说过什么?”
女孩坐到床边。
“他说村里有些人活着,但名字已经死了。有些人名字还活着,人却早就没了。”
她低头摆弄布兔子的耳朵。
“还说我不能被人看见。”
苏晚禾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下。
“为什么不能被人看见?”
“看见我的人会忘记一个人。”
“忘记谁?”
“每个人都不一样。”
女孩抬起脸。
她终于完整地露出五官。
眉眼很像苏晚禾。
鼻梁和嘴唇则更接近周砚。
这不是一种模糊的相似。
而是任何认识他们的人,在看到女孩的第一眼都会产生的直觉。
她是他们的孩子。
苏晚禾的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你今年几岁?”
“五岁。”
“生日呢?”
“八月十七。”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这里?”
“从小。”
“谁给你做饭?”
“爷爷。”
“谁给你买衣服?”
“爷爷。”
“谁教你说话?”
“爷爷。”
女孩每回答一次,苏晚禾的眼睛便红一分。
“他有没有带你出去过?”
“晚上。”
“去哪里?”
“看妈妈。”
苏晚禾怔住。
“看我?”
女孩点头。
“爷爷有一个很旧的电视。里面能看见妈妈。”
“什么电视?”
“有水的电视。”
周砚想到了那面像水一样的镜子。
“你在里面看见过什么?”
“妈妈睡觉,妈妈吃饭,妈妈哭。”
女孩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苏晚禾的眼角。
“妈妈经常一个人哭。”
苏晚禾没有躲。
女孩的手很小,指尖带着正常的温度。
不是幻觉里那种异常的冰冷。
“你见过爸爸吗?”周砚问。
女孩看向他。
“见过。”
“在哪里?”
“爸爸很少回家。”
“哪个家?”
“外面的家。”
“你看见我时,我在做什么?”
女孩想了一会儿。
“爸爸在量房子。”
“还有呢?”
“爸爸在日本喝酒。”
周砚的神情微微一变。
苏晚禾也回头看他。
“你在日本喝酒?”
“一次。”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那天是周砚爷爷的生日。
周砚原本准备打电话,最终却因为项目汇报错过了时间。凌晨回到住处后,他一个人喝了半瓶威士忌。
这件事没有告诉任何人。
女孩继续说:
“爸爸喝完以后,坐在地上看妈妈的照片。”
苏晚禾安静了几秒。
“哪张照片?”
“妈妈穿白裙子,站在海边。”
那是他们在镰仓拍的照片。
五年前分手后,周砚删除了手机里的大部分合照,只留下那一张。
他从未承认自己还留着。
“爷爷让你看这些?”周砚问。
“不是。”
女孩摇头。
“有水的时候,我就能看见。”
“什么时候有水?”
“井里有人想出来的时候。”
周砚翻开更多练习册。
在最下面一本的夹层里,他找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纸是从老式账本上撕下来的。
上面是爷爷周德源的字迹。
只有一句话:
周念看见的人越多,村里忘掉的人也越多。
下面列着五个名字。
赵有福。
马守山。
孙桂芝。
李大有。
周德源。
前四个名字旁边都写着日期。
最早的是二〇二二年。
最近的是二〇二六年五月。
周德源的名字旁没有日期。
只写着两个字:
最后。
“这些人都见过你?”周砚问。
女孩点头。
“他们现在还记得你吗?”
“不记得。”
“爷爷呢?”
“爷爷一直记得。”
“为什么?”
女孩指向自己的床底。
“因为他把记忆藏起来了。”
周砚弯下腰。
床底放着一只黑色木箱。
木箱没有锁,盖子上贴着七张不同颜色的纸条。
每张纸条写着一天:
星期一到星期日。
周砚打开木箱。
里面整齐摆着几十盘老式磁带。
每盘磁带上都贴着标签。
第一盘:
二〇二一年八月十七日,第一次见到念念。
第二盘:
二〇二一年八月十八日,告诉自己她是谁。
第三盘:
如果明天不认识她,就先听这盘。
再往后,几乎每一盘都是同样的内容。
周德源每天都在给失去记忆后的自己留言。
周砚从书桌旁找到一台录音机。
他放入日期最早的一盘磁带。
按下播放键。
电流声响起。
随后,是周德源苍老却清晰的声音。
“今天是二〇二一年八月十七号。”
“我从白雀井里抱回来一个女娃。”
“她没有呼吸,也没有哭,可身体还是热的。”
“许家的人说,这是春桃欠他们的。”
“我没还。”
“我把孩子抱回了周家。”
“她叫周念。”
“是砚子的女儿。”
磁带里传来一阵摩擦声。
老人似乎离开了录音机一会儿。
几秒后,一声极轻的婴儿啼哭响起。
苏晚禾猛地捂住嘴。
录音继续。
“她活了。”
周德源的声音在发抖。
“可她一活,村里就少了一个人。”
“今天少的是周老三。”
“所有人都忘了他。”
“只有我还记得。”
“因为我抱着这孩子的时候,手上沾了井水。”
“井水能保住名字,也能让死人回来。”
“但每回来一个,就得拿另一个人的名字填进去。”
录音在这里短暂停顿。
周德源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能把念念送回去。”
“她不是许家的东西。”
“她是我重孙女。”
“哪怕全村都忘了我,我也得把她养大。”
磁带结束。
房间里久久无人说话。
苏晚禾看着女孩。
“你真的是从井里被抱出来的?”
女孩低下头。
“爷爷说,我出生在医院。”
“那你记得医院吗?”
“不记得。”
“你记得井里吗?”
女孩没有马上回答。
她抱紧布兔子。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井里有很多妈妈。”
苏晚禾的脸色变了。
“很多妈妈?”
“她们都抱着孩子。”
“那些孩子呢?”
“没有名字。”
女孩说。
“她们让我选一个妈妈。”
她抬头看着苏晚禾。
“我选了你。”
窗外忽然传来枣子落地的声音。
咚。
咚。
咚。
一共七声。
周念立刻从床上站起来。
“他们来了。”
“谁?”周砚问。
“被忘掉的人。”
院子里的光线迅速变暗。
原本橙红色的夕阳,在几秒内变成了阴冷的月光。
老枣树下出现一个人影。
是个瘦高的男人。
他背对着窗户,穿着一件六七十年代常见的蓝布上衣。
接着是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有老人,有女人,也有孩子。
他们的衣着横跨几十年。
每个人的脸上都覆盖着一张白纸。
纸上写着一个姓氏。
许。
周。
赵。
孙。
李。
有些姓氏在如今的白雀峪仍然存在。
有些早已消失。
那些人一动不动地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最前面的男人抬起手,指向屋内的周念。
“把户还回来。”
他的声音从白纸后传出。
其他人也跟着重复。
“把户还回来。”
“把户还回来。”
声音越来越密集。
像几十个人挤在一口井里,同时向外喊叫。
周念抱着布兔子,躲到苏晚禾身后。
苏晚禾下意识将她护住。
这个动作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周砚看在眼里,却没有阻止。
院外的人开始向屋门移动。
他们走路时没有脚步声。
只有脸上的白纸不断摩擦,发出沙沙声。
“爷爷以前怎么挡住他们?”周砚问。
周念指向衣柜。
“他烧名字。”
周砚拉开衣柜。
里面没有衣服。
只有一排木牌。
每块木牌上都刻着一个人的姓名、生辰和住址。
像缩小的灵位。
但木牌背面统一写着三个字:
未亡人。
周砚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周砚。
一九九三年五月初九生。
白雀峪村东四巷七十四号。
旁边是苏晚禾。
再旁边是周念。
最下面还有一块空白木牌。
没有姓名。
只刻着一个日期:
二〇二七年三月十四日。
“这些是户牌。”周念说,“爷爷每天晚上烧一块假的,他们就会回去。”
“假的?”苏晚禾问。
“名字是真的,人是假的。”
“什么意思?”
“爷爷说,名字烧掉以后,那个人会被村里忘一天。”
周砚立即明白了。
周德源用活人的名字暂时填入“被忘者”的位置。
每烧掉一个名字,被遗忘的人便会误以为户数已经补齐,从而退回井中。
代价是木牌上的人会被整个白雀峪遗忘一天。
第二天,记忆恢复,再烧下一块。
“爷爷为什么没有烧自己的?”周砚问。
周念摇头。
“他烧了。”
“什么时候?”
“死的那天。”
院外的人已经走到门前。
最前面的男人抬起双手,缓缓摘下脸上的白纸。
纸后没有脸。
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黑洞里传出井水翻滚的声音。
“周德源已经死了。”
他说。
“该还户了。”
屋门开始摇晃。
苏晚禾将周念护得更紧。
“烧哪一块?”
周砚快速扫过木牌。
绝大多数木牌边缘已经烧焦,显然用过不止一次。
只有最下面那块空白木牌十分崭新。
“不能烧没有名字的。”周念突然说。
“为什么?”
“爷爷说,那是最后一个人。”
“谁?”
“他没告诉我。”
屋门被撞开一道缝。
一只苍白的手从门缝中伸进来。
手腕上戴着一只蓝色婴儿手环。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手也挤了进来。
每只手都戴着同样的手环。
标签上没有名字。
只有编号。
周砚抽出一块写着自己姓名的木牌。
“烧我的。”
“周砚。”苏晚禾看着他,“会发生什么?”
“村里的人会暂时忘记我。”
“只有一天?”
“爷爷的记录是这样。”
“那我们呢?”
周砚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身处这个院子的苏晚禾和周念,是否仍属于“村里的人”。
苏晚禾抓住木牌。
“换我的。”
“没有区别。”
“有。”
她看着周念。
“她刚认出你。”
周砚也看向女孩。
周念躲在苏晚禾身后,却一直盯着他手里的木牌。
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恐惧。
“爷爷烧过爸爸的名字。”她说。
“什么时候?”
“很多次。”
“然后呢?”
“我每次都要重新认识爸爸。”
女孩的眼圈慢慢红了。
“有时候刚记住,第二天又忘了。”
周砚握着木牌的手停住。
门外的人同时向前一步。
木门发出即将断裂的呻吟。
“来不及了。”苏晚禾说。
她从衣柜中取出自己的木牌。
“烧我的。”
“你可能会忘记周念。”
“我已经忘了她五年。”
苏晚禾低头看着女孩。
“不会比那更糟。”
她将木牌递给周砚。
周念却突然扑过去,死死抱住她的手。
“不行!”
“念念。”
“不能烧妈妈!”
“只是一天。”
“爷爷说,不是每个人都能回来。”
女孩哭了。
这是她出现以后第一次像真正的五岁孩子一样哭。
“有人被忘一天,第二天就再也没人想起来了。”
周砚看向那排木牌。
“谁?”
周念指向衣柜最里面。
那里有一道隐藏的夹层。
周砚将木板拉开。
夹层中放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年轻的周德源站在正中。
身边是周砚的奶奶许春桃。
还有周砚的父亲。
除此之外,照片上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与周砚的父亲长得很像。
但周砚从未见过他。
照片背面写着:
长子周建国。
次子周建军。
周砚的父亲叫周建军。
可在周砚的记忆中,父亲一直是独生子。
“他是谁?”
“爷爷的第一个儿子。”周念说,“爷爷烧了他的名字,第二天没人想起来。”
“爷爷自己也忘了?”
“忘了。”
“那这张照片是谁藏的?”
女孩指了指自己。
“我。”
门外传来木头断裂的声音。
整扇门轰然向内倒下。
数十个覆着白纸的人同时出现在门口。
他们没有立刻进入。
最前方让出一条路。
一个佝偻的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周砚认出了他身上的衣服。
那是爷爷下葬时穿的黑色寿衣。
老人脸上没有白纸。
也没有五官。
他的手中捧着一本潮湿的户口簿。
户口簿封面不断向下滴水。
“爷爷?”周念小声喊道。
老人停下脚步。
没有五官的脸转向她。
“念念。”
声音确实属于周德源。
周念向前迈了一步。
周砚立刻挡住她。
“你不是他。”
老人低头翻开户口簿。
“周德源已经拿自己换了她五年。”
“现在期限到了。”
“什么期限?”
“死人只能养死人。”
老人伸出一只手。
“把周念交出来。”
苏晚禾抱住女孩。
“她是活人。”
“她没有户。”
“她有名字。”
“有名字,没有出生。”
“医院有记录。”
“哪一家医院?”
周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五年前,他们从未核对过那张蓝色手环对应的医院。
因为手环没有医院名称。
那张照片里的走廊,也没有任何能够辨认医院身份的标志。
老人将户口簿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姓名:周念。
出生地:白雀井。
死亡日期:二〇二一年八月十七日。
死亡原因:未出生。
苏晚禾身体晃了一下。
“这不可能。”
“她从来没有活过。”老人说,“是周德源偷了许家的一口活气,硬把她从井里养大。”
“所以许家要她回去?”
“许家只是想要自己的户。”
“真正要她的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覆纸人缓缓分开。
人群最后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女人戴着口罩。
怀中抱着一个婴儿。
她一步步走进院子。
苏晚禾看见她的一瞬间,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是她。”
“谁?”周砚问。
“手术那天的护士。”
女人走到月光下,摘下口罩。
她的脸与红门卧室中的苏晚禾一模一样。
左眼下方,仍有一颗黑痣。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
“苏晚禾。”
“你认错孩子了。”
她轻轻掀开包裹婴儿的白布。
里面没有婴儿。
只有一块刻着名字的木牌。
周叙。
女人将木牌举起来。
“你们五年前失去的,从来不是女儿。”
“周念不是你们的孩子。”
躲在苏晚禾怀里的女孩突然开始发抖。
女人看向她,嘴角缓缓扬起。
“她是许春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