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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7-21 08:02:35

“这次,你还会把我送回井里吗?”

门后的女孩问。

苏晚禾没有回答。

她站在原地,右手仍停在木柱上。那只蓝色手环紧紧套着她的手腕,塑料边缘已经将皮肤勒出一道浅红色的印子。

门外很安静。

女孩似乎并不着急进来。

只有那只缺了一只眼睛的布兔子,半边身体露在墙角。兔子的耳朵拖在积灰的地面上,沾着几块暗褐色污迹。

周砚走到苏晚禾身旁。

“别急着认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知道只有你备忘录里存在的名字,也知道爷爷的事,但这些都可能来自那间房。”

“她有身高记录。”

“记录可以伪造。”

“这间卫生所也是假的吗?”

“还不能确定。”

苏晚禾转头看着他。

“那什么才算真的?”

周砚没有回答。

他知道苏晚禾不是在问眼前的女孩。

五年前,她就问过同样的问题。

那时她从医院带回一只没有姓名的蓝色手环,坚称自己在手术后的半梦半醒中听见了婴儿哭声。

周砚陪她去医院查过。

护士说手环可能是工作人员误放进衣袋。

病区监控恰好在那天凌晨检修。

负责手术的医生也反复确认,胎儿在手术前已经停止发育。

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正常而残酷的结果。

于是周砚告诉她,那只是一次失误。

苏晚禾问他:

“如果有一天,我亲眼看见那个孩子呢?”

当时周砚说:

“那就等你真的看见。”

现在,她真的看见了。

至少门后站着一个叫周念的孩子。

“我先出去。”周砚说。

苏晚禾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她叫的是我。”

“所以你更不能先过去。”

“你怕她伤害我?”

“我怕你相信她。”

苏晚禾怔了一下。

门外的女孩忽然开口:

“爸爸还是不信。”

周砚看向墙角。

那只布兔子被女孩慢慢拖了回去。

赤脚踩过碎砖的声音再次响起。

啪。

啪。

啪。

声音渐渐远去。

苏晚禾立刻向门口走。

“周念!”

周砚伸手去拦,却抓了个空。

苏晚禾冲出卫生室。

外面的走廊已经坍塌大半。

几根腐朽木梁斜插在地面,夕阳从破损的屋顶照进来,将灰尘染成一层浑浊的金色。

女孩站在走廊尽头。

她很瘦。

身上的白裙子明显大了一号,裙摆垂到脚踝。长发散乱地披在背后,右手拖着那只破旧布兔子。

她没有左眼下方的黑痣。

至少从侧脸看不到。

“周念。”苏晚禾又叫了一声。

女孩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你认识我吗?”

“认识。”

“谁告诉你的?”

“爷爷。”

“哪个爷爷?”

“周爷爷。”

女孩说完,继续往前走。

苏晚禾跟了上去。

周砚没有再阻止,只将折叠刀藏进袖口,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走廊尽头原本应该是卫生室的后门。

可女孩推开一块倾斜的木板后,外面并不是村西的荒地。

是一条狭窄的石巷。

两侧院墙很高,将天空挤成细细的一线。

石巷地面十分干净,没有杂草,也没有人走动留下的灰尘。墙根每隔十几米便摆着一只盛满清水的粗陶碗。

碗边放着一双筷子。

像在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供饭。

周砚取出手机。

信号消失了。

定位依旧显示周家祖宅。

“这里不是卫生室后面。”他说。

女孩没有理会。

她赤脚踩在石板上,脚底却始终干干净净。

苏晚禾跟在后面。

“你一直住在这里?”

“不是。”

“那你住在哪儿?”

“爷爷的屋里。”

“哪个屋?”

“没有门的屋。”

苏晚禾回头看了周砚一眼。

周家祖宅原本的房屋格局中,除了正房和已经坍塌的西仓房,没有所谓“没有门的屋”。

女孩带着他们穿过石巷。

转过第三个弯后,一座低矮的小院出现在前方。

院门上没有门板。

只有两根生锈的合页。

院内种着一棵老枣树,树下摆着一只木制摇马。摇马已经掉漆,马背上却很干净,像经常有人骑。

女孩径直走进西厢房。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老式衣柜。

墙面刷成了淡黄色。

窗边挂着几只纸折的燕子。

书桌上摆满了铅笔、彩色蜡笔和小学一年级的练习册。

周砚走到桌边。

练习册封面写着:

白雀峪小学。

一年二班。

周念。

“白雀峪小学十年前就撤了。”他说。

女孩将布兔子放到床上。

“爷爷教我。”

周砚翻开练习册。

里面确实是一个孩子的笔迹。

最早的字歪歪扭扭,后来逐渐变得整齐。

日期从二〇二五年九月,一直写到二〇二六年六月。

算术、拼音、古诗,甚至还有简单的村落绘图。

其中一页画着白雀峪的平面图。

图上有七十四座院子。

每座院子旁都写着姓氏。

周家旁边,是许家。

许家旁边,还有一座被黑色蜡笔完全涂死的院子。

“这是谁家?”周砚问。

女孩看了一眼。

“不知道。”

“谁让你画的?”

“爷爷。”

“这座黑色院子也是他让你画的?”

女孩摇头。

“它自己出来的。”

“什么意思?”

“我画完以后,它就在纸上了。”

周砚用手指摩擦黑色蜡笔。

蜡层很厚,几乎将纸张完全封住。

但蜡下面似乎还有字。

他用刀尖轻轻刮开一小块。

下面露出一个“周”字。

苏晚禾也看见了。

“另一户周家?”

周砚没有继续刮。

“白雀峪原来有几户姓周?”

“三户。”女孩回答。

“现在呢?”

“两户。”

“少的是谁?”

“爷爷说不能问。”

“爷爷还说过什么?”

女孩坐到床边。

“他说村里有些人活着,但名字已经死了。有些人名字还活着,人却早就没了。”

她低头摆弄布兔子的耳朵。

“还说我不能被人看见。”

苏晚禾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下。

“为什么不能被人看见?”

“看见我的人会忘记一个人。”

“忘记谁?”

“每个人都不一样。”

女孩抬起脸。

她终于完整地露出五官。

眉眼很像苏晚禾。

鼻梁和嘴唇则更接近周砚。

这不是一种模糊的相似。

而是任何认识他们的人,在看到女孩的第一眼都会产生的直觉。

她是他们的孩子。

苏晚禾的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你今年几岁?”

“五岁。”

“生日呢?”

“八月十七。”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这里?”

“从小。”

“谁给你做饭?”

“爷爷。”

“谁给你买衣服?”

“爷爷。”

“谁教你说话?”

“爷爷。”

女孩每回答一次,苏晚禾的眼睛便红一分。

“他有没有带你出去过?”

“晚上。”

“去哪里?”

“看妈妈。”

苏晚禾怔住。

“看我?”

女孩点头。

“爷爷有一个很旧的电视。里面能看见妈妈。”

“什么电视?”

“有水的电视。”

周砚想到了那面像水一样的镜子。

“你在里面看见过什么?”

“妈妈睡觉,妈妈吃饭,妈妈哭。”

女孩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苏晚禾的眼角。

“妈妈经常一个人哭。”

苏晚禾没有躲。

女孩的手很小,指尖带着正常的温度。

不是幻觉里那种异常的冰冷。

“你见过爸爸吗?”周砚问。

女孩看向他。

“见过。”

“在哪里?”

“爸爸很少回家。”

“哪个家?”

“外面的家。”

“你看见我时,我在做什么?”

女孩想了一会儿。

“爸爸在量房子。”

“还有呢?”

“爸爸在日本喝酒。”

周砚的神情微微一变。

苏晚禾也回头看他。

“你在日本喝酒?”

“一次。”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那天是周砚爷爷的生日。

周砚原本准备打电话,最终却因为项目汇报错过了时间。凌晨回到住处后,他一个人喝了半瓶威士忌。

这件事没有告诉任何人。

女孩继续说:

“爸爸喝完以后,坐在地上看妈妈的照片。”

苏晚禾安静了几秒。

“哪张照片?”

“妈妈穿白裙子,站在海边。”

那是他们在镰仓拍的照片。

五年前分手后,周砚删除了手机里的大部分合照,只留下那一张。

他从未承认自己还留着。

“爷爷让你看这些?”周砚问。

“不是。”

女孩摇头。

“有水的时候,我就能看见。”

“什么时候有水?”

“井里有人想出来的时候。”

周砚翻开更多练习册。

在最下面一本的夹层里,他找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纸是从老式账本上撕下来的。

上面是爷爷周德源的字迹。

只有一句话:

周念看见的人越多,村里忘掉的人也越多。

下面列着五个名字。

赵有福。

马守山。

孙桂芝。

李大有。

周德源。

前四个名字旁边都写着日期。

最早的是二〇二二年。

最近的是二〇二六年五月。

周德源的名字旁没有日期。

只写着两个字:

最后。

“这些人都见过你?”周砚问。

女孩点头。

“他们现在还记得你吗?”

“不记得。”

“爷爷呢?”

“爷爷一直记得。”

“为什么?”

女孩指向自己的床底。

“因为他把记忆藏起来了。”

周砚弯下腰。

床底放着一只黑色木箱。

木箱没有锁,盖子上贴着七张不同颜色的纸条。

每张纸条写着一天:

星期一到星期日。

周砚打开木箱。

里面整齐摆着几十盘老式磁带。

每盘磁带上都贴着标签。

第一盘:

二〇二一年八月十七日,第一次见到念念。

第二盘:

二〇二一年八月十八日,告诉自己她是谁。

第三盘:

如果明天不认识她,就先听这盘。

再往后,几乎每一盘都是同样的内容。

周德源每天都在给失去记忆后的自己留言。

周砚从书桌旁找到一台录音机。

他放入日期最早的一盘磁带。

按下播放键。

电流声响起。

随后,是周德源苍老却清晰的声音。

“今天是二〇二一年八月十七号。”

“我从白雀井里抱回来一个女娃。”

“她没有呼吸,也没有哭,可身体还是热的。”

“许家的人说,这是春桃欠他们的。”

“我没还。”

“我把孩子抱回了周家。”

“她叫周念。”

“是砚子的女儿。”

磁带里传来一阵摩擦声。

老人似乎离开了录音机一会儿。

几秒后,一声极轻的婴儿啼哭响起。

苏晚禾猛地捂住嘴。

录音继续。

“她活了。”

周德源的声音在发抖。

“可她一活,村里就少了一个人。”

“今天少的是周老三。”

“所有人都忘了他。”

“只有我还记得。”

“因为我抱着这孩子的时候,手上沾了井水。”

“井水能保住名字,也能让死人回来。”

“但每回来一个,就得拿另一个人的名字填进去。”

录音在这里短暂停顿。

周德源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能把念念送回去。”

“她不是许家的东西。”

“她是我重孙女。”

“哪怕全村都忘了我,我也得把她养大。”

磁带结束。

房间里久久无人说话。

苏晚禾看着女孩。

“你真的是从井里被抱出来的?”

女孩低下头。

“爷爷说,我出生在医院。”

“那你记得医院吗?”

“不记得。”

“你记得井里吗?”

女孩没有马上回答。

她抱紧布兔子。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井里有很多妈妈。”

苏晚禾的脸色变了。

“很多妈妈?”

“她们都抱着孩子。”

“那些孩子呢?”

“没有名字。”

女孩说。

“她们让我选一个妈妈。”

她抬头看着苏晚禾。

“我选了你。”

窗外忽然传来枣子落地的声音。

咚。

咚。

咚。

一共七声。

周念立刻从床上站起来。

“他们来了。”

“谁?”周砚问。

“被忘掉的人。”

院子里的光线迅速变暗。

原本橙红色的夕阳,在几秒内变成了阴冷的月光。

老枣树下出现一个人影。

是个瘦高的男人。

他背对着窗户,穿着一件六七十年代常见的蓝布上衣。

接着是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有老人,有女人,也有孩子。

他们的衣着横跨几十年。

每个人的脸上都覆盖着一张白纸。

纸上写着一个姓氏。

许。

周。

赵。

孙。

李。

有些姓氏在如今的白雀峪仍然存在。

有些早已消失。

那些人一动不动地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最前面的男人抬起手,指向屋内的周念。

“把户还回来。”

他的声音从白纸后传出。

其他人也跟着重复。

“把户还回来。”

“把户还回来。”

声音越来越密集。

像几十个人挤在一口井里,同时向外喊叫。

周念抱着布兔子,躲到苏晚禾身后。

苏晚禾下意识将她护住。

这个动作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周砚看在眼里,却没有阻止。

院外的人开始向屋门移动。

他们走路时没有脚步声。

只有脸上的白纸不断摩擦,发出沙沙声。

“爷爷以前怎么挡住他们?”周砚问。

周念指向衣柜。

“他烧名字。”

周砚拉开衣柜。

里面没有衣服。

只有一排木牌。

每块木牌上都刻着一个人的姓名、生辰和住址。

像缩小的灵位。

但木牌背面统一写着三个字:

未亡人。

周砚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周砚。

一九九三年五月初九生。

白雀峪村东四巷七十四号。

旁边是苏晚禾。

再旁边是周念。

最下面还有一块空白木牌。

没有姓名。

只刻着一个日期:

二〇二七年三月十四日。

“这些是户牌。”周念说,“爷爷每天晚上烧一块假的,他们就会回去。”

“假的?”苏晚禾问。

“名字是真的,人是假的。”

“什么意思?”

“爷爷说,名字烧掉以后,那个人会被村里忘一天。”

周砚立即明白了。

周德源用活人的名字暂时填入“被忘者”的位置。

每烧掉一个名字,被遗忘的人便会误以为户数已经补齐,从而退回井中。

代价是木牌上的人会被整个白雀峪遗忘一天。

第二天,记忆恢复,再烧下一块。

“爷爷为什么没有烧自己的?”周砚问。

周念摇头。

“他烧了。”

“什么时候?”

“死的那天。”

院外的人已经走到门前。

最前面的男人抬起双手,缓缓摘下脸上的白纸。

纸后没有脸。

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黑洞里传出井水翻滚的声音。

“周德源已经死了。”

他说。

“该还户了。”

屋门开始摇晃。

苏晚禾将周念护得更紧。

“烧哪一块?”

周砚快速扫过木牌。

绝大多数木牌边缘已经烧焦,显然用过不止一次。

只有最下面那块空白木牌十分崭新。

“不能烧没有名字的。”周念突然说。

“为什么?”

“爷爷说,那是最后一个人。”

“谁?”

“他没告诉我。”

屋门被撞开一道缝。

一只苍白的手从门缝中伸进来。

手腕上戴着一只蓝色婴儿手环。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手也挤了进来。

每只手都戴着同样的手环。

标签上没有名字。

只有编号。

周砚抽出一块写着自己姓名的木牌。

“烧我的。”

“周砚。”苏晚禾看着他,“会发生什么?”

“村里的人会暂时忘记我。”

“只有一天?”

“爷爷的记录是这样。”

“那我们呢?”

周砚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身处这个院子的苏晚禾和周念,是否仍属于“村里的人”。

苏晚禾抓住木牌。

“换我的。”

“没有区别。”

“有。”

她看着周念。

“她刚认出你。”

周砚也看向女孩。

周念躲在苏晚禾身后,却一直盯着他手里的木牌。

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恐惧。

“爷爷烧过爸爸的名字。”她说。

“什么时候?”

“很多次。”

“然后呢?”

“我每次都要重新认识爸爸。”

女孩的眼圈慢慢红了。

“有时候刚记住,第二天又忘了。”

周砚握着木牌的手停住。

门外的人同时向前一步。

木门发出即将断裂的呻吟。

“来不及了。”苏晚禾说。

她从衣柜中取出自己的木牌。

“烧我的。”

“你可能会忘记周念。”

“我已经忘了她五年。”

苏晚禾低头看着女孩。

“不会比那更糟。”

她将木牌递给周砚。

周念却突然扑过去,死死抱住她的手。

“不行!”

“念念。”

“不能烧妈妈!”

“只是一天。”

“爷爷说,不是每个人都能回来。”

女孩哭了。

这是她出现以后第一次像真正的五岁孩子一样哭。

“有人被忘一天,第二天就再也没人想起来了。”

周砚看向那排木牌。

“谁?”

周念指向衣柜最里面。

那里有一道隐藏的夹层。

周砚将木板拉开。

夹层中放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年轻的周德源站在正中。

身边是周砚的奶奶许春桃。

还有周砚的父亲。

除此之外,照片上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与周砚的父亲长得很像。

但周砚从未见过他。

照片背面写着:

长子周建国。

次子周建军。

周砚的父亲叫周建军。

可在周砚的记忆中,父亲一直是独生子。

“他是谁?”

“爷爷的第一个儿子。”周念说,“爷爷烧了他的名字,第二天没人想起来。”

“爷爷自己也忘了?”

“忘了。”

“那这张照片是谁藏的?”

女孩指了指自己。

“我。”

门外传来木头断裂的声音。

整扇门轰然向内倒下。

数十个覆着白纸的人同时出现在门口。

他们没有立刻进入。

最前方让出一条路。

一个佝偻的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周砚认出了他身上的衣服。

那是爷爷下葬时穿的黑色寿衣。

老人脸上没有白纸。

也没有五官。

他的手中捧着一本潮湿的户口簿。

户口簿封面不断向下滴水。

“爷爷?”周念小声喊道。

老人停下脚步。

没有五官的脸转向她。

“念念。”

声音确实属于周德源。

周念向前迈了一步。

周砚立刻挡住她。

“你不是他。”

老人低头翻开户口簿。

“周德源已经拿自己换了她五年。”

“现在期限到了。”

“什么期限?”

“死人只能养死人。”

老人伸出一只手。

“把周念交出来。”

苏晚禾抱住女孩。

“她是活人。”

“她没有户。”

“她有名字。”

“有名字,没有出生。”

“医院有记录。”

“哪一家医院?”

周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五年前,他们从未核对过那张蓝色手环对应的医院。

因为手环没有医院名称。

那张照片里的走廊,也没有任何能够辨认医院身份的标志。

老人将户口簿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姓名:周念。

出生地:白雀井。

死亡日期:二〇二一年八月十七日。

死亡原因:未出生。

苏晚禾身体晃了一下。

“这不可能。”

“她从来没有活过。”老人说,“是周德源偷了许家的一口活气,硬把她从井里养大。”

“所以许家要她回去?”

“许家只是想要自己的户。”

“真正要她的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覆纸人缓缓分开。

人群最后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女人戴着口罩。

怀中抱着一个婴儿。

她一步步走进院子。

苏晚禾看见她的一瞬间,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是她。”

“谁?”周砚问。

“手术那天的护士。”

女人走到月光下,摘下口罩。

她的脸与红门卧室中的苏晚禾一模一样。

左眼下方,仍有一颗黑痣。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

“苏晚禾。”

“你认错孩子了。”

她轻轻掀开包裹婴儿的白布。

里面没有婴儿。

只有一块刻着名字的木牌。

周叙。

女人将木牌举起来。

“你们五年前失去的,从来不是女儿。”

“周念不是你们的孩子。”

躲在苏晚禾怀里的女孩突然开始发抖。

女人看向她,嘴角缓缓扬起。

“她是许春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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