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着城西旧巷,路灯坏了三盏,剩下一盏在风里晃,影子被拉得像断掉的绳。
苏野蹲在仓库后门的砖堆上,右腿疼得发麻。他没喊,也没动。膝盖裂开的地方渗出血,把裤管染成暗红。他低头看,像在看别人的东西。
对面,周骁踩着一双新跑鞋,手里转着一把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个银质小铃铛。
“三场赢你,”周骁笑,“现在你得替我跑三个月。每天五点,操场,不许迟到。”
苏野没应。他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这赌局没那么简单。赢了是奴,输了是废。
“你跑得快,”周骁走近一步,鞋尖踢了踢他小腿,“但你腿不行。我查过,你去年在东区地下赛,右膝韧带撕裂,没治。现在撑着,全靠止痛贴。”
苏野猛地抬头。
“谁告诉你的?”
“你养父。”周骁咧嘴,“苏建国。他欠我爹一笔钱。你,是他抵债的货。”
风停了。巷口的塑料袋卡在铁丝网上,一动不动。
苏野没动。他只是把左手攥紧了——掌心里,是半张皱巴巴的纸条,姜芮塞的。字迹模糊,只剩“别信”两个字。
“跑吧。”周骁退后一步,拍了拍手,“十人抢道,终点是仓库门。你先到,算你赢。后到的,明天开始,给我当人肉沙包。”
没人应声。十个人从暗处走出来,全是街头跑者,眼神像饿狗。
发令枪没响。
是周骁的手机震动了三下。
十人同时冲出去。
苏野起步慢了半拍。他右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膝盖撞上水泥,骨头像被铁锤砸断。他没停。手撑地,爬。肘关节磨出血,裤子撕开,露出底下青紫的淤痕。
他爬着,像条被踩断脊梁的狗。
终点就在眼前。仓库门开着,黑得像张嘴。
他爬进去了。
身后,有人撞翻了铁桶,哐当一声。
他赢了。
可没人鼓掌。
没人说话。
两个壮汉从阴影里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他挣扎,腿一软,整个人瘫下去。
“别动。”其中一人说,“周少说了,你这腿,得送医院。”
苏野笑了,嘴角带血:“他怕我死?”
“怕你死得不够快。”那人说。
他们拖他往里走。仓库深处,有铁链声。
苏野被拖过一堆旧轮胎,一排生锈的杠铃,墙角堆着几个空矿泉水瓶,瓶口还粘着干涸的胶带。
他被扔在水泥地上。
右腿疼得他想咬舌。
他闭上眼,听见脚步声。
不是周骁的。
是皮鞋。
很轻,很稳。
他睁开眼。
纪烽站在门口。
月光从高窗漏下来,照在他左腿的金属支架上,反着冷光。
他没说话。
只是一步一步走过来。
周骁刚要开口,纪烽一拳砸在他脸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轻。
周骁倒地,鼻血喷在鞋面上。
纪烽没看其他人。他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止痛贴,撕开,贴在苏野膝盖裂口上。
标签朝里。
苏野盯着那标签。
他认得这牌子。学校医务室的,便宜,没人用。
他伸手,想撕下来。
纪烽按住他的手。
“别动。”他说。
苏野没动。
他盯着纪烽的眼睛。
“你早知道他们会找我。”
纪烽没答。
他站起身,转身要走。
“你他妈——”苏野声音哑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养父是谁?”
纪烽脚步停了。
他没回头。
“你爸没死。”苏野说,“对吧?”
纪烽的背影僵了一秒。
风从破窗灌进来,卷起地上一张旧传单,上面印着“2017年市青少年田径邀请赛——冠军奖金五万”。
传单飘到纪烽脚边。
他没捡。
他只是抬手,拉了拉衣领。
衣领内侧,有一道缝线,是姜芮的手工。她总说,领子松了,容易磨伤脖子。
他走出仓库。
身后,周骁捂着脸爬起来,嘶声喊:“你敢打我?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纪烽没停。
他走到门口,停下。
“你爸是周铮。”他说,“你,是他用来换赞助的筹码。”
周骁愣住。
纪烽推门出去。
夜风扑面。
他没走远。
他站在巷口,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了。
一条未读短信,来自“林昭”:
“监控删了。但陈哑画了十七遍的车牌,是苏建国的车。你车祸那天,那辆车停在路口,没动。”
纪烽盯着那行字。
他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没按。
他抬头,望向巷子尽头。
一辆黑色奥迪A6L,停在废弃加油站旁。
车牌:苏A·7K89。
车窗没关。
里面,坐着一个人。
没开灯。
但纪烽看得清。
那人左耳,戴着一枚银质耳钉。
他转身,走回仓库。
苏野还躺在地上,右腿的止痛贴已经渗出血。
他没哭。
他只是盯着天花板。
纪烽走过去,蹲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盒止痛贴。
撕开。
贴在苏野膝盖上。
标签朝里。
苏野没动。
他听见纪烽低声说:
“你比当年的我,更怕输。”
苏野猛地转头。
“你……”
纪烽没看他。
他站起身,把空药盒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有一张被揉皱的纸。
是陈哑的速写本残页。
上面,画着一辆车。
车窗里,有人探头。
画得极细。
耳朵上,一枚银钉。
纪烽没捡。
他转身,朝外走。
身后,苏野突然开口:
“你为什么救我?”
纪烽没停。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风灌进来,吹动他外套下摆。
他没回头。
“因为你跑的时候,”他说,“像我当年没跑完的那一百米。”
门关上。
吱呀一声。
左下角的螺丝,又松了。
巷子外,一辆黑色奥迪缓缓启动。
车灯亮了。
照出后座上,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个穿运动服的小男孩,站在起跑线,手里攥着一块糖。
背景是——城西旧货市场B区7号仓库。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
“苏野,七岁,2014年省少年组冠军。”
照片右下角,有半个模糊的指印。
像被人用力擦过。
风又起。
巷口的塑料袋,终于被吹走了。
落在地上,盖住了一枚银质耳钉。
耳钉上,还沾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