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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7-21 12:50:19

1

一碗滚烫的红糖水,迎面泼在了我的新裙子上。

饭桌瞬间安静。

四岁的梁砚生坐在对面,手里还捏着空碗。

他没害怕,也没哭,只仰着一张白净的小脸,死死盯着我的右手,像在等一巴掌落下来。

系统在我脑子里尖叫。

【宿主小心!】

【攻略对象已经重生,他认出你了!】

【前世你就是那个害得他差点死掉的恶毒继母!】

我低头看了一眼湿透的裙摆。

红糖水顺着布料往下淌,幸好在桌上放了一会儿,不至于烫伤人。

我又看向梁砚生。

“手伸出来。”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坐在旁边的梁秀兰立刻皱眉。

“明珠,他才四岁,小孩子手上没轻重,你可别跟他计较。”

梁砚生嘴角轻轻抿紧。

他还是看着我的手。

我直接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掌心看了看。

指尖有点红,没起泡。

“碗这么烫也敢直接端。”

我拿起桌上的冷毛巾,裹在他手上。

“疼不疼?”

梁砚生没有回答。

他眼里的戒备更重了。

系统小声提醒。

【他前世第一次打翻原主的水,原主当场给了他一巴掌。】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你在外面装得再温柔,关起门来还是会打他。】

我心里一沉。

难怪他刚才一直盯着我的手。

他不是在看我会不会生气。

他是在等记忆里的巴掌。

我把抹布放到他面前。

“水是你故意泼的?”

梁砚生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奶气。

“是。”

“为什么?”

“我不喜欢你。”

饭桌上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梁振民沉下脸。

“砚生,谁教你这么跟大人说话的?”

梁秀兰连忙把孩子往怀里拉。

“小孩子懂什么?还不是心里怕后妈。”

说完,她朝我笑了笑。

“明珠,你别介意。砚生从小没妈,性子敏感。你以后嫁进来,多顺着他一点,时间长了自然就亲了。”

嘴上是在劝我,话里却把孩子不接受我的责任,全推到了我这个后妈身上。

我没理她。

只看着梁砚生。

“故意弄脏别人的衣服,得道歉,还要帮忙洗。”

他愣住了。

“你不打我?”

“我为什么要打你?”

“我弄坏了你的裙子。”

“那就洗裙子。”

我把抹布往他面前推了推。

“桌上的水先擦干净。”

梁砚生没动。

我也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椅子上滑下来,拿起抹布,慢慢擦桌子。

梁秀兰脸色不太好。

“让这么小的孩子干活,不合适吧?”

我笑了一下。

“他四岁,不是四个月。”

“敢端热水泼人,就能擦桌子。”

“还是说大姐觉得,他犯了错不能打、不能骂、不能管,只能让我忍着?”

梁秀兰被噎住。

梁振民低头咳嗽了一声。

我大概看明白了这个家的规矩。

梁振民习惯沉默,梁秀兰习惯做主,孩子只能任人安排。至于以后嫁进门的女人,大概只负责收拾所有人的烂摊子。

系统忐忑地问。

【宿主,你后悔选择这个身份了吗?】

我在心里回答。

“不后悔。”

在绑定系统的时候,它给过我三个身份。

未来的秘书、被他抛弃的未婚妻、与他斗了十年的竞争对手。

系统说,成年后的梁砚生手段狠厉,报复心极强。

谁背叛他一次,他能记一辈子。

我看完他的经历,只问了一句。

“能不能早一点?”

【多早?】

“早到他还没有变成这样的时候。”

于是,我来到了八七年。

成了二十四岁的纺织厂女工许明珠。

也是梁砚生前世最痛恨的那个人。

他的继母。

2

这顿饭最后吃得不欢而散。

梁振民送我回纺织厂家属院。

一路上,他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走到楼下,他才憋出一句。

“砚生平时挺懂事,今天可能是受了刺激。”

我点点头。

“我知道。”

“他妈走得早。”

系统立刻补充。

【不是走得早,是跟别人去了南方。】

【梁家对外一直说她病死了,怕孩子知道以后难受。】

我脚步一顿。

母亲没有死,只是离开了。梁家却让孩子相信她已经不在人世。

这种谎言披着保护的外衣,迟早会变成一把刀。

“明珠。”

梁振民有些局促。

“我这个人嘴笨,也不会说好听话。但我在机械厂有正式工作,房子也分下来了。你嫁过来,我不会让你吃苦。”

我问他。

“砚生平时谁带?”

“我上班的时候,送我姐家。”

“衣服谁洗?”

“我姐。”

“生病谁照顾?”

“也是我姐。”

“你呢?”

梁振民怔了怔。

“我得上班挣钱。”

我笑了。

“我也得上班挣钱。”

他的脸有些发红。

“我的意思是,等我们结了婚,你要是愿意,可以把工作辞了。家里有我一个人的工资,也够花。”

“我不愿意。”

他没想到我拒绝得这么快。

“纺织厂辛苦,三班倒……”

“辛苦归辛苦,工资是我的。”

我停在楼道口,转身看他。

“梁振民,你想找妻子,还是想找个人接替你姐姐照顾孩子?”

他的脸一下涨红。

“当然是找妻子。”

“那结婚以后,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我不会因为当了后妈,就辞工作、包家务、管孩子,还要接受你姐姐随时来检查。”

“你能接受,我们再往下谈。”

“接受不了,今天这顿饭就当交个朋友。”

梁振民半天没说话。

我朝他点点头,转身上楼。

系统有些着急。

【宿主,你不是要成为攻略对象的继母吗?】

【你把他爸吓跑了怎么办?】

“能被几句话吓跑,说明这个男人根本不适合结婚。”

【那梁砚生怎么办?】

“他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家,不是一个为了救他,把自己也搭进去的女人。”

系统没有详细解释,原来的许明珠后来为什么会变成恶毒继母。

可一个女人若被要求辞掉工作,包揽丈夫、继子和整个家的生活,还得忍受大姑姐处处插手,怨恨不会凭空长出来。

这当然不能替虐待孩子开脱。

我只是不打算再走进同一条死路,拿自己的人性去赌。

3

第二天上班,我刚换好工作服,就发现工作证不见了。

我翻遍了衣柜和布包。

昨天还在。

没有工作证,今天就进不了车间。

同组的刘姐催我。

“明珠,马上交班了,你快点。”

我正准备去找保卫科补证明,系统突然出声。

【检测到攻略对象就在附近。】

我转头看向更衣室的窗户。

玻璃外面露出半个黑黝黝的小脑袋。

发现我看过去,他立刻缩了回去。

我走出更衣室。

梁砚生正蹲在墙根,用一根树枝戳蚂蚁窝。

“你怎么来的?”

“走来的。”

“你家离这里三站路。”

“坐车来的。”

“谁带你坐车?”

他不说话了。

我在他面前蹲下。

“工作证给我。”

他抬起头,一脸无辜。

“什么工作证?”

演得还挺像。

可惜他手太小,蓝色证件从衣兜里冒出了一角。

我伸手抽出来。

梁砚生立刻抓住另一头。

“你不能去上班。”

“为什么?”

“女人结婚以后,都不用上班。”

我盯着他。

这话绝不是一个四岁孩子自己想出来的。

“谁告诉你的?”

“大家都知道。”

“大家是谁?”

他抿着嘴不回答。

上班铃声响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耗。”

我把工作证抽出来,抱起他往厂门口走。

梁砚生身体瞬间绷紧。

“你要把我送哪儿?”

“保卫科。”

“你要把我关起来?”

“让你坐在那里等你爸来接。”

他开始挣扎。

“我不去!”

“那你自己说,谁带你来的?”

梁砚生不动了。

过了几秒,他低声道。

“姑姑。”

果然。

我抱着他去了保卫科,借电话打到供销社。

梁秀兰接起电话,还笑着说孩子想我了,她拦都拦不住。

我没跟她争。

“他才四岁,你把他送到纺织厂就丢给我,是想让我旷工,还是想让我现在辞职?”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明珠,你这话什么意思?孩子喜欢你还不好?”

“他刚藏了我的工作证。”

“那么小的孩子,哪懂这些?”

“他懂不懂,等你来接的时候自己问。”

“我十分钟后要进车间,没人来,我就把他送机械厂找梁振民。”

说完,我挂断电话。

梁砚生坐在长椅上,冷冷地看着我。

“你不管我?”

“我要上班。”

“我饿了。”

我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铝饭盒。

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小块咸菜。

我掰了一个馒头给他。

“慢点吃,别噎着。”

他接过去,没有立刻吃。

“你就不怕我跑了?”

“门口有保卫员。”

“我可以翻窗户。”

“你可以试试。”

我指了指二楼的窗。

“摔伤了,医药费从你以后的零花钱里扣。”

梁砚生瞪着我。

我转身去车间。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问。

“你真的不辞工作?”

“真的。”

“以后也不辞?”

“除非我自己想辞。”

“我爸让你辞呢?”

“那就让他自己想。”

梁砚生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我没看清他的表情。

只听见系统小声嘀咕。

【攻略对象的敌意值下降了两点。】

我脚下一顿。

“还有这种东西?”

【有啊。】

【不过他的敌意值现在还有九十八。】

“……”

难怪看我的眼神像看杀父仇人。

4

晚上,梁振民带着梁砚生来我家。

梁秀兰也来了。

一进门,她就把一只布娃娃放到桌上。

娃娃穿着红裙子,脸上缝着两只黑眼睛。

“这是明珠昨天送给砚生的。”

布娃娃从中间被剪开了。

里面的棉花全被掏出来,撒得乱七八糟。

梁振民的脸沉得厉害。

“道歉。”

梁砚生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我让你道歉!”

梁振民抬起手。

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梁砚生猛地抬头。

他看我的眼神,比昨天泼红糖水时还要复杂。

“你拦我干什么?”

梁振民怒道。

“这孩子越来越无法无天!”

“先问清楚。”

我捡起布娃娃。

剪口很整齐,是用剪刀一点点剪开的。

“为什么剪?”

梁砚生冷声道。

“不喜欢。”

“昨天为什么收?”

“我想剪。”

“剪刀哪里来的?”

他看了一眼梁秀兰。

很快又低下头。

梁秀兰立刻道。

“你看我干什么?剪刀就在桌上,我哪知道你会拿。”

她叹了口气。

“明珠,不是我向着孩子。你们还没结婚,他就这么排斥你。真嫁进来,日子怎么过?”

“我看还是算了。”

“你年轻,条件也不差,没必要受这个委屈。”

梁振民急了。

“姐,你少说两句。”

“我哪句说错了?”

梁秀兰声音高起来。

“砚生本来就没妈,要是再来个不真心待他的后妈,这孩子一辈子不就毁了?”

她句句都说是为了孩子。

梁砚生却站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像在等一个判决。

我把布娃娃放回桌上。

“确实不能这么过。”

梁秀兰脸上一喜。

梁振民却急忙看向我。

“明珠……”

我抬手打断他。

“所以结婚以前,有些话得说明白。”

我看向梁振民。

“第一,我不会辞工作。”

“第二,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管。你是他爸,接送、生病、开家长会,都有你的份。”

“第三,我们结婚以后,这个家的钥匙不能谁都有。大姐可以来做客,不能不打招呼就进门。”

梁秀兰的笑僵在脸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是振民亲姐!”

“所以呢?”

“我照顾了砚生这么多年,没有我,这个家早乱了。”

“以后有我和梁振民。”

“乱不乱,由我们自己负责。”

梁秀兰气得脸色发白。

我没给她插话的机会。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我转头看向梁砚生。

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见半点属于孩子的松快。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不能用送走他来吓唬他。”

“他犯错,可以道歉,可以赔,可以受罚。”

“但不能动不动就说不要他。”

梁振民愣住了。

梁秀兰冷笑。

“谁说要送走他了?”

我没回答。

因为就在我说出“送走”两个字的时候,梁砚生下意识摸向了自己的衣兜。

里面像是装着什么圆滚滚的东西。

他很快松开手。

“还有。”

我重新拿起那个破娃娃。

“这个是我送他的,他有权不喜欢。”

“但他没有权利故意毁坏别人的劳动。”

“娃娃我拿回去缝。”

我把剪开的地方指给梁砚生看。

“你陪我一起。”

“什么时候缝好,什么时候这件事过去。”

梁砚生盯着我。

“你还要嫁给我爸?”

“这是我和你爸之间的事。”

“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

“我以后也不会喜欢你。”

“随你。”

“你不怕我一直给你捣乱?”

“怕。”

他一怔。

我认真道。

“所以你每次捣乱,我都会让你负责。”

“我不会因为你是小孩子就算了,也不会因为你讨厌我就离开。”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系统突然激动起来。

【敌意值又降了五点!】

【宿主,他开始动摇了!】

梁砚生却依旧板着脸。

他看了我许久,忽然转头对梁振民说。

“让她嫁。”

所有人都愣住了。

梁振民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喜色。

“砚生,你同意了?”

梁砚生点头。

“同意。”

梁秀兰脸色难看。

“你刚才不是还……”

“我改主意了。”

他说完,自己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破娃娃。

“什么时候缝?”

“明天下班。”

“好。”

他抱着娃娃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口袋里忽然掉出一颗银灰色的小钢珠。

钢珠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咕噜噜滚到我的鞋边。

梁砚生脸色骤然变了。

他扑过来,飞快捡起钢珠,紧紧攥进掌心。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见了他眼里的恐惧。

那不是秘密被发现的慌乱,更像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忽然又看见了索命的旧物。

系统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它声音发紧。

【宿主。】

【这颗钢珠,可能和他前世最不愿意提起的那件事有关。】

5

第二天下班,梁砚生果然来了。

他怀里抱着那只破娃娃,身后跟着梁振民。

梁秀兰没来。

我松了口气。

她要是在旁边,我怕一只娃娃缝到半夜都缝不完。

我把针线盒放到桌上。

梁砚生站得远远的。

“过来。”

“我不会缝。”

“我知道。”

“那我过来干什么?”

“给我穿针。”

他看了我一眼,觉得我大概是在故意刁难他。

但还是搬了个小凳子坐到旁边。

我把线递给他。

梁砚生拿着线,对着针眼戳了好几次。

没穿进去。

他的脸色越来越黑。

系统幸灾乐祸。

【未来能在谈判桌上把人逼到破产的梁总,现在连针都穿不进去。】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梁砚生立刻看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就是在笑我。”

“第一次做不会很正常。”

“我会。”

他板着脸继续穿。

折腾半天,终于把线穿了进去。

他把针递给我,表情有点得意,又很快压了下去。

我缝布娃娃,他负责往里面塞棉花。

塞着塞着,他忽然问。

“你为什么送我这个?”

“前天相亲,总不能空着手。”

“你觉得我喜欢娃娃?”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那你为什么不问?”

“你前天一直忙着赶我走,没给我机会。”

梁砚生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

“我不喜欢娃娃。”

“那你喜欢什么?”

“没有。”

“人总有喜欢的东西。”

“我没有。”

我抬头看他。

他坐在小凳子上,小小的一团,神情却像已经活过很久。

我想起那颗被他攥得死紧的钢珠。

没有追问。

“那等你想起来再告诉我。”

布娃娃缝好以后,我把最后一针交给他。

“你自己拉紧。”

梁砚生接过线,慢慢拉紧。

原本裂开的地方合在一起,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缝。

不算好看。

但至少不会继续漏棉花。

我把娃娃递给他。

“以后不喜欢别人送的东西,可以拒绝。”

“不能先收下,再故意弄坏。”

“为什么?”

“因为东西坏了可以缝,人心坏了不好缝。”

梁砚生冷笑一声。

“人心本来就是坏的。”

我看着他。

“你的是吗?”

他一下不说话了。

系统安静几秒。

【敌意值下降到九十。】

“才九十?”

【从九十八降到九十,八点已经很多了。】

【他前世最信任的人背叛他,敌意值都只涨了三点。】

我看着眼前抱着破娃娃的小孩。

突然觉得这个数值不太吉利。

6

我和梁振民的婚事定在一个月后。

没有大办。

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领了证,我便搬进了机械厂家属院。

房子不大,只有两室一厅。

梁砚生住小房间,我和梁振民住大房间。

婚前说好的事,梁振民基本做到了。

他开始学着接送孩子。

虽然第一次去幼儿园时,连梁砚生在哪个班都不知道。

老师问他孩子午睡穿哪双鞋,他站在那里半天没答上来。

回来以后,他有些尴尬。

“这些事以前都是我姐管。”

“以后你自己记。”

我把梁砚生的作息表贴在墙上。

“星期一和星期三你接,星期二和星期四我接,星期五看谁早班。”

梁振民看着那张纸,点了点头。

“行。”

梁砚生站在旁边,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有话就说。”

他抿了抿嘴。

“我以前每天都是姑姑接。”

“现在不是了。”

“以后还会变回去吗?”

我听出他问的不是接送。

“按现在的安排走。”

“临时有事再商量。”

他没再问。

婚后第三天,我下夜班回家。

门刚打开,就发现客厅的家具全换了位置。

桌子挪到窗边。

柜子从墙角搬到了门口。

连我放在卧室的梳妆镜都被抬了出来。

梁秀兰正站在屋里指挥。

“那个箱子放砚生房里。”

“孩子东西多,明珠又没带多少嫁妆,正好腾一腾。”

我站在门口。

“谁让你动的?”

梁秀兰回头。

“你回来了?”

她手里还拿着一串钥匙。

“我看家里太乱,过来帮你们收拾。”

“我昨天才收拾过。”

“你们年轻人哪会过日子。”

她指着我带来的木箱。

“这么好的箱子放你们房里浪费,给砚生装衣服正好。”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钥匙拿了下来。

梁秀兰愣住。

“你干什么?”

“这是我家的钥匙。”

“我以前一直有。”

“以前是以前。”

她脸色沉下来。

“我是砚生亲姑姑,难道以后想来看看孩子,还得在门外等着?”

“敲门就行。”

“要是家里没人呢?”

“家里没人,你进来做什么?”

“许明珠!”

她声音一下高了。

梁砚生从房间里探出头。

看见我们争执,他没有害怕,反而格外安静。

我知道他在看。

看我会不会为了梁秀兰,把婚前说过的话吞回去。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

“家具搬回原位。”

“我一晚上没睡,不想再说第二遍。”

梁秀兰气笑了。

“好,好得很。”

“这才刚结婚几天,就开始防着我们梁家人了。”

“姐。”

梁振民刚好回来,看到屋里的情况,脸色也有些不好。

“明珠说过,家里的钥匙不能随便给别人。”

梁秀兰猛地看向他。

“我是别人?”

梁振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但还是说道。

“你来之前说一声。”

梁秀兰眼圈立刻红了。

“我从小把你拉扯大,现在你有了媳妇,我连门都不能进了。”

她把手里的抹布一摔。

“以后你们有事别找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

经过梁砚生身边时,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砚生,以后姑姑不能随便来看你了。”

“你要是在家里受了委屈,就自己来找姑姑。”

她特意加重了“自己”两个字。

梁砚生没说话。

等门关上,他才看向我。

“你不怕她以后不帮你带我?”

“你爸会带。”

梁振民立刻点头。

“对,我带。”

梁砚生看了他爸一眼,显然不太信任。

我也不太信任。

可人总得学。

成了家还把亲姐姐当一家之主,这日子早晚要炸。

7

结婚半个月后,梁砚生打碎了家里的热水瓶。

水瓶胆炸了一地。

我听见响声赶过去时,他就站在碎片旁边。

一动不动。

“别动。”

我拿来扫帚。

“脚抬起来。”

他顺从地抬脚。

我检查了一遍,没有被玻璃划伤。

“怎么打碎的?”

“手滑。”

“说实话。”

“故意的。”

我点点头。

“为什么?”

他看着我。

“想看看你会不会打我。”

系统难得安静,我也一时没说话。

这孩子的试探,越来越直接了。

我把扫帚塞进他手里。

“把大块扫到一起,小的我来。”

“你不生气?”

“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打我?”

“我生气就一定要打人?”

“以前……”

他猛地停住。

我没有追问。

“热水瓶四块五。”

“从你以后的零花钱里慢慢扣,扣够为止。”

梁砚生皱眉。

“你给过我零花钱吗?”

“从今天开始给。”

“为什么?”

“因为你要赔。”

他像是第一次听见这种逻辑。

“赔完以后呢?”

“剩下的零花钱就是你的。”

梁砚生低头扫玻璃。

扫了一会儿,他突然说。

“你不怕我故意天天打东西?”

“你可以试试。”

“家里东西打完以后,你就睡地板,吃饭用手捧。”

他嘴角抽了一下,大概也觉得那个画面蠢得够呛。

系统又开始播报。

【敌意值下降两点。】

【信任值上升一点。】

“还有信任值?”

【一直有。】

“之前多少?”

【零。】

我扫地的动作停了。

“现在呢?”

【一点。】

行。

好歹不是零了。

我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楼下的周桂英端着一只搪瓷杯站在门口。

“听见你们家水瓶炸了,没伤着吧?”

“没事。”

周桂英退休前是幼儿园老师,住在楼下。

她看了一眼梁砚生。

“砚生,过来。”

梁砚生没动。

她也不催。

只是把搪瓷杯放到桌上。

“我家多一个,给你用。”

杯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红鲤鱼。

梁砚生看了一眼。

“不用。”

“那我先放这儿。”

“你什么时候想用就用。”

周桂英说完就走了。

梁砚生盯着杯子看了很久。

最后把它放到了柜子最里面。

“为什么收起来?”我问。

“用不着。”

“你没有自己的杯子。”

“我可以用碗。”

我看了他一眼。

没再说什么。

晚上,我经过他房间。

门没关严。

梁砚生正蹲在衣柜前,把我给他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重新装进那个旧布包里。

他动作很熟练。

先放衣服,再放饼干,最后把几张毛票塞进夹层。

熟练得像已经做过无数遍。

系统声音低下来。

【他一直在准备离开。】

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第二天,我把他的衣服重新挂进柜子。

晚上,他又拿出来。

第三天,依旧如此。

我没阻止。

只是每天早上挂回去。

他每天晚上再收进去。

我们谁也没提。

像在进行一场没有终点的拉锯。

8

月底,机械厂准备修家属楼。

工人来量尺寸时,说小房间靠墙的位置潮,要把柜子挪出去。

我和梁振民商量,先把梁砚生房里的柜子挪到客厅,墙面修好再搬回去。

那天下午,我上中班。

回来时,家里没人。

梁振民还没下班。

梁砚生也没在。

桌上放着那只红鲤鱼搪瓷杯。

杯子干干净净,一次都没用过。

旁边压着一张纸。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我走了。”

我立刻进他房间。

衣柜空了。

旧布包不见了。

床上的小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连那只缝好的布娃娃也没带。

系统急了。

【攻略对象离开监测范围!】

【无法定位!】

“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

“你不是系统吗?”

【我只能监测一定距离!】

我转身往外走。

楼下的周桂英正端着菜回来。

“桂姨,你看见砚生了吗?”

“下午看见他背着包往厂区后面走。”

“一个人?”

“对。”

她想了想。

“我叫他,他说去找他爸。”

机械厂在另一个方向。

他撒谎了。

我沿着厂区后面一路找。

那里有几栋废弃的旧宿舍,还有早就停用的锅炉房。

天已经黑了。

地上全是碎砖和煤渣。

我找了半个小时,嗓子都喊哑了。

没有回应。

梁振民和厂里保卫科的人也赶了过来。

梁振民急得脸色发白。

“他能去哪儿?”

“我姐家没有,幼儿园也找过了。”

“是不是有人把他抱走了?”

“不是。”

我看过那个布包。

他带走了衣服、饼干和钱。

这是有准备的离开。

不是临时被人带走。

我停在废锅炉房前。

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锁没有扣死。

我推开门。

里面黑漆漆的。

一股潮湿的煤灰味扑过来。

手电筒往里面照了一圈。

角落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梁砚生抱着膝盖,背靠墙坐着。

布包放在脚边。

他看见我,眼里没有惊喜。

只有一种“果然还是这样”的平静。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上次来机械厂,盯着这里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

“起来,回家。”

“那不是我家。”

“门还给你留着,房间也还在。那就是你的家。”

他冷冷道。

“我的房间都没了。”

“只是把柜子挪出去修墙。”

“以后还会挪床。”

“再以后就会住别人。”

我蹲下来。

“谁告诉你的?”

他不回答。

我也没有继续追问。

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新配的钥匙,放在他掌心。

“这是家门钥匙。”

梁砚生盯着钥匙。

“给我干什么?”

“你住在那里,应该有一把。”

“你不怕我把家里的东西偷走?”

“值钱的东西没几件。”

“你不怕我半夜跑出去?”

“你没有钥匙,不也照样跑出来了?”

他攥着钥匙,手指微微发抖。

“你为什么来找我?”

“你没回家。”

“我都说我走了。”

“你说走了,我就不用找?”

“你可以换一个听话的孩子。”

“去哪里换?”

他被问住了。

我继续道。

“百货商店没有,供销社也不卖。”

“既然换不了,只能把你找回去。”

梁砚生死死抿着嘴。

我伸手拉他。

“走吧。”

他没有动。

“你以后有自己的孩子,也会来找我吗?”

我动作一顿。

他的声音很轻。

“如果我再让你讨厌呢?”

“讨厌和找不找你,是两回事。”

“我可以生你的气。”

“也可以暂时不想理你。”

“但只要你没回来,我就会找。”

梁砚生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才把手放进我掌心。

他的手很冷。

我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他腿蹲麻了,刚站好就往前栽。

我接住他。

他身体僵硬,像是不习惯被人抱。

几秒后,他没有挣扎。

只是很小声地说。

“包。”

“让你爸拿。”

梁振民赶紧过来提包。

回家的路上,梁砚生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手还死死按着装钥匙的衣兜。

系统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

【信任值上升到十!】

【敌意值下降到七十五!】

我拍了拍孩子的背。

“别吵,他睡了。”

【哦。】

系统安静下来。

过了几分钟,它又小声道。

【宿主,有件事很奇怪。】

“什么?”

【梁砚生刚才说,柜子挪走以后,会挪床,再住进别人。】

【这不像猜测。】

【更像是他经历过。】

我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皱。

口袋里忽然传来轻微的碰撞声。

我伸手摸了一下。

里面除了家门钥匙,还有几颗冰凉的钢珠。

第二天早上,梁振民刚准备出门上班。

梁砚生忽然睁开眼。

“今天不要去东车间。”

梁振民愣住。

“为什么?”

“吊车钢索会断。”

屋里瞬间安静。

系统一字一顿地开口。

【宿主。】

【东车间更换钢索的通知,厂里要到下午才会下发。】

9

梁振民盯着梁砚生。

“谁跟你说钢索会断?”

梁砚生面不改色。

“我做梦梦见的。”

“梦还能梦见东车间?”

“能。”

他说得理直气壮。

梁振民显然不信。

“今天东车间缺人,老赵让我过去搭把手。”

梁砚生从床上爬下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不能去。”

他的声音仍旧冷冷的,手却攥得很紧。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抱梁振民。

梁振民低头看着儿子,表情有些发怔。

“真做噩梦了?”

“嗯。”

“梦都是假的。”

梁砚生没松手。

我开口。

“既然只是过去搭把手,换一天不行吗?”

梁振民犹豫。

机械厂请假不容易,但调个车间不算大事。

“那我先去找老赵说说。”

梁砚生这才松手。

临走前,他抬头问。

“你去西车间?”

“行,去西车间。”

梁振民拍拍他的脑袋。

“满意了?”

梁砚生没有回答。

等门关上,他才慢慢坐回床上。

我把粥推到他面前。

“吃饭。”

他拿起勺子,低头喝粥。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问他为什么知道,他也没有解释。

下午三点,机械厂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家属院都被惊动了。

没过多久,消息传回来。

东车间起吊机的钢索突然断裂,一台还没装好的机床砸了下来。

幸好上午临时检查,下面的人提前撤开,只伤了一个人的胳膊。

梁振民晚上回来时,脸色发白。

他坐在门口,半天没换鞋。

“老赵本来安排我站在机床旁边。”

“要不是今天去了西车间……”

他没有继续说。

梁砚生坐在桌边,用勺子慢慢搅着饭。

梁振民看向他。

“砚生。”

“你真是做梦梦见的?”

“嗯。”

“梦里还有什么?”

梁砚生抬眼。

“忘了。”

梁振民还想问。

我把一碗汤放到他面前。

“先吃饭。”

晚上梁砚生睡着后,系统才开口。

【已经确认。】

【攻略对象保留完整的前世记忆。】

“我知道。”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普通四岁孩子不会提前知道钢索会断,更不会随身带着一包随时准备搬家的行李。”

【那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也不做。”

系统愣住。

【不跟他摊牌吗?】

“他不说,说明他还不信任我。”

“现在揭穿,只会让他更加防备。”

我看向床上。

梁砚生睡得很沉。

手却仍然压在装钢珠的衣兜上。

“等他愿意说。”

10

之后一段时间,梁砚生安分了许多。

不再故意打碎东西,也不再藏我的工作证。

但他依旧不肯把衣服放进柜子。

每天晚上,他都会把衣服重新装进旧布包。

早上我再挂回去。

一挂一收,谁也不肯先认输。

有一次我上夜班,回家时天已经亮了。

梁砚生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掉的面。

“怎么没吃?”

“等你。”

“等我干什么?”

“锅里还有。”

我掀开锅盖。

里面放着一碗面,上面卧着一个鸡蛋。

梁振民正好从房间出来。

“砚生非要给你留。”

“我说你在厂里吃过,他不信。”

梁砚生立刻冷声道。

“是剩下的。”

我点点头。

“那我吃剩下的。”

他低头继续吃面,嘴角却悄悄翘了一下。

系统激动起来。

【信任值二十五!】

【敌意值六十!】

“你小声点。”

【我没有出声。】

“你在我脑子里也很吵。”

系统委屈地闭嘴。

我吃完面,把碗洗了。

转身时,发现梁砚生把那只红鲤鱼搪瓷杯从柜子最里面拿了出来。

他用热水烫了一遍,放到饭桌角落。

第二天,杯子又被收了回去。

但第三天,它重新出现在桌上。

周桂英看见以后,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

“用了就好。”

梁砚生躲开她的手。

“只是别的杯子脏了。”

周桂英也不拆穿。

“行,那它就一直放这里。”

他看了看杯子,没说话。

11

入冬后,我开始频繁恶心。起初只当是夜班熬得太多,直到闻见食堂的油味,当场吐了出来。

同组的刘姐看了我一眼。

“明珠,你这个月月事来了吗?”

我愣了一下。

下班后,我去了医院。

医生看完,笑着说。

“一个多月了。”

“注意休息,别提重东西。”

我拿着检查单回家。

一路上,系统比我还兴奋。

【恭喜宿主!】

【家庭新成员即将加入!】

【按照正常发展,这有利于建立完整家庭关系。】

我停下脚步。

“正常发展?”

【是啊。】

【有共同的孩子以后,你和梁振民的感情会更稳定。】

“那梁砚生呢?”

系统沉默了。

过了几秒,它小声回答。

【原情节里,原主就是怀孕以后,开始和梁砚生产生剧烈矛盾。】

“为什么?”

【详细资料无法读取。】

又是无法读取。

我将检查单折起来,塞进口袋。

进门时,梁砚生正在客厅画画。

他看见我,先看了一眼我的脸。

“你不舒服?”

“有一点。”

“生病了?”

“不是。”

我在他面前坐下。

“家里可能要多一个人。”

他握铅笔的手停住了。

“谁?”

“弟弟或者妹妹。”

屋里安静得厉害。

系统紧张地提醒。

【敌意值正在波动。】

【五十九、六十三、六十八……】

梁砚生放下笔。

“恭喜。”

他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

“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我问。

“都可以。”

“你房间里的墙已经修好了,过两天把柜子搬回去。”

“不用了。”

“什么?”

“我的房间可以给他。”

“婴儿暂时跟我们住。”

“以后总要分房间。”

“以后再说。”

他笑了一下。

“你看,最后还是会住进别人。”

我心里一紧。

“梁砚生。”

“怎么了?”

“你的房间不会给别人。”

“我不需要。”

他站起来,把画纸折好。

“许阿姨,我去姑姑家。”

这是结婚以后,他第一次重新叫我许阿姨。

我伸手拉住他。

“谁让你去的?”

“我自己想去。”

“今天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不是想去看姑姑。”

“你是在躲。”

梁砚生的脸一下冷下来。

“我没有。”

“那就在家吃饭。”

他甩开我的手,跑回房间,重重关上门。

系统小声道。

【敌意值七十。】

“闭嘴。”

【哦。】

12

从那天起,梁砚生忽然“懂事”得过了头。

早上不用叫,自己起床。

吃饭不挑菜。

幼儿园老师说他再也不和小朋友抢东西。

晚上写完字,主动帮忙扫地。

甚至有一次发烧,他都没说。

我下班回来,看见他趴在桌上,脸红得不正常。

伸手一摸,烫得吓人。

“发烧为什么不说?”

“没事。”

“多少度叫没事?”

“睡一觉就好了。”

我拿外套裹住他,抱着往医院走。

他在我怀里挣扎。

“放我下来。”

“别动。”

“你不能抱我。”

“为什么?”

“医生说你不能提重东西。”

我脚步一顿。

他知道。

“谁告诉你的?”

“姑姑。”

果然。

梁砚生低声道。

“我自己能走。”

“你烧成这样怎么走?”

“我不用去医院。”

“梁砚生。”

我停下来,低头看他。

“生病不说,不叫懂事。”

“那叫什么?”

“把自己藏起来。”

他身体一僵。

“我没有。”

“你最近少吃饭,不闹脾气,主动让房间,连发烧都不说。”

“你不是突然长大了。”

“你是觉得自己该走了。”

梁砚生的脸色发白。

高烧让他眼睛泛红。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

“我不喜欢医院。”

我没再逼他。

先把人送去打针。

针扎进去时,他一声没吭。

护士都夸他勇敢。

他却一直看着我,像在确认我会不会觉得,养他实在太麻烦。

回家后,我把药和温水放到他床头。

“今天这件事要受罚。”

梁砚生怔了怔。

“什么罚?”

“病好以后,连续一个星期每天告诉我一次,自己哪里不舒服。”

“没不舒服呢?”

“那就说没不舒服。”

他皱眉。

“这算什么惩罚?”

“罚你学会在该麻烦别人的时候开口。”

他眼睛一下红了。

很快又转过脸。

“多事。”

系统突然道。

【信任值上升到三十五。】

【可是宿主,他的离开倾向也在上升。】

我看向床边。

那只旧布包已经被他放到了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13

三天后,梁秀兰拎着鸡蛋和红糖来了。

她一进门,就径直走进厨房。

“怀孕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告诉我。”

“要不是砚生说漏嘴,我还蒙在鼓里。”

我坐在桌边择菜。

“刚查出来,没来得及。”

她把鸡蛋放下。

“你现在可不能再上夜班。”

“我已经和厂里申请调白班了。”

“工作最好也别干了。”

“这个不用你操心。”

梁秀兰脸色一僵,很快又笑起来。

“我是为你好。”

她转头看向梁砚生。

“砚生,姑姑跟你说的事,你想好没有?”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

“什么事?”

梁砚生没有说话。

梁秀兰叹了口气。

“你现在怀孕,砚生又正是淘气的时候。”

“我想着让他先去我家住一阵。”

“等孩子出生以后再接回来。”

“我不同意。”

梁秀兰立刻皱眉。

“这有什么不同意的?”

“他从小就是我带大的,住我家还能亏待他?”

“不是亏待不亏待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他家在这里。”

梁秀兰笑了一声。

“明珠,你别为了当好后妈,什么都硬扛。”

“怀孕头三个月最危险。”

“孩子要是闹起来,磕了碰了,后悔都来不及。”

我放下菜。

“谁说他会伤我?”

“我没说。”

“那你担心什么?”

她被问得噎了一下。

很快又看向梁砚生。

“砚生自己也愿意。”

我看向他。

“你愿意?”

他站在墙边,背挺得笔直。

“愿意。”

“为什么?”

“姑姑家离幼儿园近。”

“还有呢?”

“没有了。”

“看着我说。”

梁砚生抬起头。

那双眼睛平静得过分,看得我心里发冷。

“我想去。”

梁秀兰立刻道。

“你看,是他自己愿意。”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我盯着她。

“他四岁。”

“刚才还说他正淘气,这会儿又说他长大了?”

梁秀兰脸色不好看。

“我懒得跟你讲道理。”

“反正我是为了你和肚子里的孩子。”

“不需要。”

“你现在说得轻巧。”

她压低声音。

“等以后真出了事,你就知道怕了。”

梁砚生的脸一下变得惨白。

我看见他右手紧紧攥住衣兜。

钢珠在里面轻轻碰了一下。

我站起来。

“梁秀兰。”

“以后别在他面前说这些。”

“我说什么了?”

“你自己清楚。”

她气得提起布包。

“好,我不管。”

“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她摔门离开。

梁砚生也转身回房。

我跟进去。

“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他警惕地看我。

“什么东西?”

“钢珠。”

“没有。”

“我听见了。”

他不动。

我伸出手。

“给我看看。”

梁砚生猛地后退一步。

“不是你的。”

“我没说要拿走。”

“那你看什么?”

他的反应激烈得反常,我慢慢放下手。

“行,不看。”

“但你要告诉我,那些钢珠是哪里来的。”

“机械厂捡的。”

“用来做什么?”

“玩。”

“你从来没拿出来玩过。”

他死死盯着我。

“许明珠。”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别管我。”

说完,他关上抽屉。

我看见那只旧布包已经整理好了。

最上面放着我给他的家门钥匙。

14

第二天,家里来了一个陌生女人。

她穿着一件时髦的红色呢子大衣,头发烫成卷,脚上是双黑色皮鞋。

梁秀兰陪在她旁边。

女人看见梁砚生,眼圈立刻红了。

“砚生。”

梁砚生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

梁振民脸色难看。

“何春燕,你回来干什么?”

系统立刻提醒。

【她是梁砚生的生母。】

【四年前离开梁家,跟人去了南方。】

何春燕擦了擦眼泪。

“我回来看看孩子。”

“以前你怎么不看?”

“我那时候也有难处。”

梁振民冷笑。

“什么难处能让你四年不回来?”

何春燕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对梁砚生张开手。

“砚生,我是妈妈。”

梁砚生看着她。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妈死了。”

何春燕的手僵在半空。

梁秀兰急忙道。

“孩子小,不懂事。”

“春燕,你别跟他计较。”

何春燕脸色有些白。

“是谁告诉他我死了?”

没人说话。

我看向梁振民。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

何春燕慢慢站起来。

“你们就这么跟他说?”

梁振民声音生硬。

“不然怎么说?”

“说你不要他,跑了?”

何春燕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放到桌上。

“砚生,妈妈这次回来,是想接你去南方。”

梁砚生终于有了反应。

“接我?”

“对。”

“我现在生活稳定,也快结婚了。”

“你跟着我,能去更好的幼儿园,以后也能见见世面。”

梁秀兰在旁边帮腔。

“亲妈带亲儿子,最合适不过。”

我看向她。

“这就是你说的暂住?”

梁秀兰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也是刚知道春燕回来。”

她在撒谎。

两个人分明是一起找上门来的。

何春燕看向我。

“你就是许明珠?”

“是。”

“听说你怀孕了。”

“所以呢?”

她顿了顿。

“我把砚生带走,对大家都好。”

我问她。

“你问过他吗?”

“我是他亲妈。”

“亲妈也要问。”

何春燕皱眉。

“他才四岁,懂什么?”

我笑了。

“真巧。”

“要把他送走的时候,你们都说他才四岁,什么也不懂。”

“轮到让他自己说愿不愿意,你们又觉得他什么都懂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走到梁砚生面前。

“你想跟她走吗?”

他看着何春燕。

又看向我平坦的小腹。

过了很久,他点头。

“想。”

系统急得大叫。

【宿主,他在撒谎!】

【信任值没有下降,但离开倾向已经超过八十!】

我没有拆穿。

“什么时候走?”

何春燕松了口气。

“下周的车。”

“行。”

梁砚生明显怔住。

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我继续道。

“这一个星期,你们可以相处。”

“去不去,最后一天再决定。”

何春燕不太满意。

“我是他亲妈,还需要相处?”

“你四年没出现。”

“对他来说,你和陌生人没有区别。”

梁振民也点头。

“先相处几天。”

何春燕只能答应。

梁砚生低下头。

右手又摸向装钢珠的口袋。

15

何春燕回来以后,梁砚生更安静了。

他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饭。

不再等我下班。

那只红鲤鱼搪瓷杯也重新被放回柜子。

周桂英问他。

“怎么不用了?”

他说。

“要还给你。”

“为什么要还?”

“我用不上。”

周桂英看了他一会儿。

“那我先替你收着。”

“等你什么时候想用,再拿回去。”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周五下班,我买了一块浅黄色的棉布。

准备给孩子做件小衣服。

梁砚生坐在旁边看。

“你怎么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

“那为什么用黄色?”

“都能穿。”

“你很喜欢他?”

“还没见到。”

“见到就会喜欢。”

“应该吧。”

他点点头。

“那很好。”

说完,他回了房间。

我缝到一半去厨房倒水。

回来时,桌上的小衣服已经被剪烂了。

剪刀落在地上。

梁砚生站在桌边。

手里还抓着半块布。

梁振民正好推门进来。

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沉下去。

“梁砚生!”

梁砚生抬起头。

“是我剪的。”

“为什么?”

“我不喜欢他。”

“他还没出生!”

“我就是不喜欢。”

梁振民气得抬手。

我挡在他面前。

“你先出去。”

“明珠,他都敢剪孩子的衣服,以后还不知道敢做什么!”

“我说你先出去。”

梁振民咬了咬牙,转身去了客厅。

我捡起地上的衣服。

外面一层被剪得乱七八糟。

里面贴身的软布却完好无损。

剪刀甚至刻意避开了我没来得及收起的针。

一个四岁的孩子真想破坏,不会这么小心。

他并不是真想伤害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他是在拼命证明自己危险,证明这个家应该尽早把他送走。

我抬头看向梁砚生。

“为什么只剪外面?”

他眼神一变。

“随便剪的。”

“针为什么没掉?”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往前一步。

他立刻后退。

“别过来。”

“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什么都不怕。”

“那就把钢珠给我看。”

他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滚出去。”

“这是我的房间。”

“那我走!”

他猛地拉开柜门。

里面空空荡荡。

所有衣服都不见了。

我转头看向门后。

那只旧布包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

上面放着红鲤鱼搪瓷杯。

还有我给他的家门钥匙。

我走过去,拉开布包。

几件衣服,两块饼干,几张毛票。

最底下躺着五颗银灰色的钢珠。

梁砚生扑过来,想把包抢走。

我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身体剧烈发抖。

“放开我!”

“这些钢珠到底做过什么?”

“什么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怕我看见?”

“还给我!”

他拼命挣扎。

眼睛红得吓人。

我松开手。

梁砚生抱住布包,踉跄着退到墙边。

他死死盯着我,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过了很久,他声音嘶哑地开口。

“我不是怕你不要我。”

“我是怕我再害死你的孩子。”

16

屋里安静了很久。

梁砚生抱着布包,手指死死扣住包带。

我蹲下来。

“你说清楚。”

他没有看我。

“以前你也怀孕了。”

“姑姑说,等弟弟出生,我的房间会被拿走。”

“爸爸也不会再管我。”

“你会把我送去乡下。”

他的声音很平。

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不信。”

“她就带我去看了乡下那户人家。”

“一间漏雨的屋子,四个孩子睡一张床。”

“她说,那就是我以后住的地方。”

我心里一沉。

“然后呢?”

梁砚生攥紧手里的钢珠。

“前世,我从机械厂捡了五颗这样的钢珠。”

“我把它们放在楼梯上。”

“我没想让你死。”

“我只是想让你摔一下。”

“让你害怕。”

“让你不要生那个孩子。”

他说到最后,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你踩上去了。”

“从楼梯上摔下来。”

“孩子没了。”

系统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梁砚生低着头。

“你从医院回来以后,又打了我。”

“后来几乎每天都打。”

“爸爸知道。”

“他不管。”

“姑姑说,是我害死了弟弟,我活该。”

“她还说,如果不是我,你们一家人会过得很好。”

“都是因为我。”

我看着眼前的孩子。

他只有四岁,手还没有我的巴掌大,却已经背着那场意外的重量,熬过了整整一世。

“所以你剪坏衣服,准备跟何春燕走?”

“我留下,还会发生一样的事。”

“不会。”

他猛地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一次,我会在事情发生前把话说清楚。”

“你还是许明珠。”

“是。”

“可我不会因为一个四岁孩子犯过一次错,就把以后所有的错都算在他身上。”

梁砚生的脸色发白。

“是我放的钢珠。”

“这是你的错。”

他身体一僵。

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承认。

我继续道。

“你明知道楼梯危险,还把钢珠放上去,确实做错了。”

“如果现在再做一次,我一样会罚你。”

“但梁秀兰用送走吓唬你,是她的错。”

“你爸什么都不问,是他的错。”

“以前的许明珠后来打你,是她自己的选择。”

“没有人能因为你犯过一次错,就把之后所有的坏事都推到你身上。”

梁砚生怔怔地看着我。

“可那个孩子死了。”

“对。”

“有些错造成了后果,不能假装没发生。”

“但承担后果,不是让你一辈子觉得自己不配有家。”

他眼圈一点点红了。

却还是忍着不哭。

“你不怕我吗?”

“有一点。”

他嘴唇发白。

我又道。

“所以钢珠先交给我。”

“剪刀、火柴、热水瓶这些危险东西,也不能让你随便碰。”

“你可以害怕,可以生气。”

“但不能伤害人。”

“如果又想做危险的事,先告诉我。”

梁砚生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

“告诉你?”

“对。”

“我告诉你,我想害你的孩子?”

“至少我能拦住你,也能知道你在怕什么。”

他沉默很久。

慢慢摊开手。

五颗钢珠躺在掌心。

我伸手拿走。

钢珠冰凉。

他的掌心却全是汗。

“包不用收了。”

“我要走。”

“去哪儿?”

“南方。”

“你真想去?”

“想。”

“看着我说。”

他不肯抬头。

我把布包从他怀里拿下来,放到床边。

“明天再说。”

“车票已经买了。”

我皱眉。

“谁买的?”

“姑姑。”

“什么时候的车?”

“明天早上八点。”

我脸色沉下来。

何春燕明明说的是下周。

梁秀兰却把车票买在了明天。

“你爸知道吗?”

梁砚生没回答。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17

梁振民回来以后,我把车票拍在桌上。

“你同意了?”

他看见车票,眼神躲闪。

“我姐说,先让砚生去南方住一段时间。”

“何春燕毕竟是他亲妈。”

“我问你同没同意。”

梁振民沉默了一会儿。

“明珠,你现在怀着孩子。”

“砚生情绪又不稳定。”

“他今天能剪衣服,以后万一……”

“所以你就把他送走?”

“不是送走。”

“只是暂时。”

我笑了。

“暂时多久?”

“等孩子出生。”

“出生以后呢?”

“到时候再说。”

又是“到时候再说”。

何春燕离开时,他说等孩子长大再解释;如今又要把儿子送走,仍旧把责任推给以后。

“梁振民。”

我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做决定,就不用承担责任?”

他脸色难看。

“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哪个家?”

“一个孩子刚来,另一个孩子就得走的家?”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被问得说不出话。

我指着梁砚生的房门。

“他是你儿子。”

“不是你姐姐养烦了还给你,你再找下一个女人接手的东西。”

“你娶我,不代表你不用当爸了。”

梁振民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才说。

“我怕他真的伤到你。”

“那就教他、管他、看着他。”

“这才是当父亲该做的事,不是他一麻烦,就换个地方安置。”

房间里忽然传来轻响。

门缝下闪过一道影子。

梁砚生一直在听。

我没有拆穿。

“明天不许走。”

梁振民迟疑。

“我姐已经和春燕说好了。”

“那就重新说。”

“明珠……”

“你明天让他上车,我们就去离婚。”

他猛地抬头。

“你拿离婚威胁我?”

“不是威胁。”

我平静道。

“我不会让我的孩子出生在这样的家里。”

“一个人只要显得麻烦,就会被送走。”

“今天是砚生。”

“以后也可能是我。”

“再以后,也可能是我肚子里的孩子。”

梁振民脸色彻底白了。

18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恶心惊醒。

吐完从卫生间出来,家里异常安静。

梁砚生的房门开着。

床上没人。

门边的布包也不见了。

桌上压着一张纸,纸下是那把家门钥匙。

纸上写着四个字。

“钥匙还你。”

我抓起纸冲进卧室。

“梁振民!”

他从床上坐起来。

看见空房间,脸色猛地变了。

“我没有送他走!”

“几点了?”

“七点十分。”

去长途汽车站要半个小时。

我拿上外套就往外走。

梁振民追上来。

“你别跑,你还怀着孩子。”

“那你快点!”

我们骑着自行车赶到车站。

远远就看见梁秀兰站在检票口。

何春燕在她旁边。

梁砚生背着旧布包,安静地站在两人中间。

车已经开始检票。

梁秀兰看见我们,脸色一变。

“你们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一把拉住梁砚生。

他的手冷得厉害。

“谁让你走的?”

他低着头。

“我自己。”

梁秀兰立刻道。

“听见没有,是他自己愿意走。”

“孩子懂事,知道留在家里会给你添麻烦。”

我转头看她。

“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能说什么?”

“我只是告诉他,你现在怀着孩子,不能受刺激。”

“万一再出点什么事,谁担得起?”

梁砚生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我冷笑。

“你先告诉一个四岁的孩子,他不走就会害死人。”

“再让他自己选走不走。”

“这叫自愿?”

梁秀兰脸色一沉。

“许明珠,我是为了你好!”

“你是为了谁好,你自己最清楚。”

她猛地提高声音。

“我照顾砚生这么多年,还能害他?”

“等你有了亲生的,他迟早是多余的!”

话音落下,梁砚生突然抬起头。

他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你刚才也说了。”

梁秀兰愣住。

“我说什么了?”

“你说她有了亲生的,我迟早是多余的。”

“你还说,我不走,万一她和孩子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梁砚生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你不是在让我选。”

“你是在告诉我,不走就会害死人。”

梁秀兰眼神慌了一瞬,很快又提高声音。

“我那是提醒你!你这个孩子从小主意就大,不说重一点能听话吗?”

梁振民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姐,你一直拿明珠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吓他?”

“我只是吓吓他!”

梁秀兰终于忍不住。

“孩子不吓怎么听话?”

“我还不是怕他跟后妈亲了,以后受了欺负都不来找我!”

我终于明白了。

她怕的从来不是梁砚生被谁替换。

她怕的是自己被替换。只有这个侄子一直依赖她,她才有理由继续理所当然地插手弟弟的家。

“梁秀兰。”

我看着她。

“你根本不在意砚生留在哪里。”

“你只在意他是不是最听你的。”

她气得抬手指我。

“你少挑拨我们一家人的关系!”

“谁跟你是一家人?”

梁振民忽然开口。

梁秀兰愣住。

他走到梁砚生面前,取下他肩上的布包。

“砚生不走。”

“振民!”

“以后我家的事,我自己管。”

“你手里如果还有我家的备用钥匙,今天全交回来。”

梁秀兰眼圈立刻红了。

“你为了一个女人,这么对你亲姐?”

梁振民低声道。

“不是为了明珠。”

“是因为我是他爸。”

“我不能给他找了个妈,就继续什么都不管。”

19

何春燕一直站在旁边。

直到这时,她才开口。

“砚生。”

梁砚生看向她。

她蹲下来,却没有再伸手抱他。

“我这次回来,确实想带你走。”

“但不是因为我突然想当个好妈妈。”

“我快结婚了。”

“对方问起你,我才想把这件事彻底解决。”

她说得很难听。

却很诚实。

梁秀兰急道。

“春燕,你胡说什么?”

何春燕没理她。

“当年我走,也不是因为你不乖。”

“不是因为你爱哭。”

“更不是因为你拖累我。”

“是我不想过以前的日子,也不想带孩子。”

“错的是我。”

“你不用替我找理由。”

梁砚生的眼圈一下红了。

他一直以为,母亲离开,是因为自己不够好。

所以他努力不哭、不闹,也不麻烦任何人。

如今何春燕亲口告诉他,错不在他。只是她当年没有承担起做母亲的责任。

“你还愿意跟我走吗?”何春燕问。

梁砚生没说话。

我蹲在他面前。

“你不用看我。”

“也不用看你爸。”

“更不用管姑姑怎么想。”

“你想去哪里,自己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四周都是赶车的人。

售票员在催最后几个乘客上车。

过了很久,梁砚生才抓住我的衣角。

很轻。

像是随时准备松开。

“我不想走。”

系统忽然响起。

【离开倾向下降。】

【八十、六十、四十……】

我在心里说。

“别报了。”

【为什么?】

“他说了就够了。”

我握住梁砚生的手。

“那就回家。”

他抬起头。

“我还能回去?”

“你把钥匙还了,家也还是你的。”

“为什么不能回?”

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没有嚎啕,只是一颗一颗地掉眼泪,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我伸手给他擦。

“哭可以。”

“别憋着。”

梁砚生抱住我的脖子。

这一次,不是发烧,也不是睡着。

他清醒地抱住了我。

20

何春燕没有跟我们回去。

临走前,她留下了南方的地址。

梁砚生没有接。

我替他收下了。

以后要不要联系,由他自己决定。

梁秀兰也没有再进过我们家。

梁振民把锁换了。

他继续自己接送孩子,也开始认真记幼儿园的通知。

第一次给梁砚生洗衣服时,把红毛衣和白背心泡在一起。

白背心全染成了粉色。

梁砚生站在旁边,脸黑得厉害。

“这怎么穿?”

梁振民有些心虚。

“粉色也挺好看。”

“你自己穿。”

我在旁边笑得不行。

梁砚生瞪了我一眼。

最后还是把粉背心穿去了幼儿园。

回家以后,他宣布下次绝不让梁振民洗衣服。

可第二天,他还是把脏袜子放进了父亲负责的盆里。

他房间的柜子也搬了回去。

我每天早上依旧把他的衣服挂进去。

可他晚上不再全部拿出来。

起初留一件。

后来留两件。

再后来,旧布包里只剩下一件外套和两块饼干。

系统每天都想播报数值,被我直接禁了言。

我已经不需要它提醒。

梁砚生正在一点点留下来。

21

八个月后,我生下一个女孩。

梁振民高兴得在医院走廊来回转。

梁砚生站在病房门口,不肯进来。

我让梁振民把他叫进来。

他慢慢走到床边。

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婴儿。

“好小。”

“你出生时也这么小。”

“你见过?”

“没有。”

他立刻皱眉。

我笑了。

“但孩子都差不多。”

妹妹突然哭起来。

梁砚生身体一僵,下意识后退。

我没有让他抱,也没有夸他是哥哥,要他让着妹妹。

只说道。

“她可能饿了。”

“你帮我叫护士。”

他转身跑出去。

没过一会儿,又带着护士回来。

晚上,他趴在床边看妹妹。

看了很久,问我。

“她以后住哪里?”

“先跟我们住。”

“以后呢?”

“长大一点再安排。”

他低头揪着床单。

“我的房间呢?”

“还是你的。”

“如果房子不够呢?”

“那就大人想办法。”

“为什么不是我搬走?”

“因为你是孩子。”

他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妹妹的手。

妹妹立刻抓住他。

梁砚生吓了一跳。

想抽回来,又没动。

“她抓我。”

“嗯。”

“怎么松开?”

“等她自己松。”

他只好僵着手站在那里。

妹妹攥了一会儿,很快又睡着了。

梁砚生看着她。

小声道。

“麻烦。”

嘴角却轻轻翘了起来。

22

妹妹十个月大时,我忽然在门后找不到那只旧布包了。

我以为梁砚生又收拾东西。

走进他房间,却发现所有衣服都挂进了柜子。

连那件粉色背心也在。

我找了一圈。

最后在婴儿床下面发现了布包。

里面装着尿布、奶瓶、小毛巾和妹妹的帽子。

我把包拎出来。

“这是谁收拾的?”

梁砚生坐在桌边写数字。

头也不抬。

“爸爸。”

“你爸连尿布正反都分不清。”

他不说话了。

我笑着把包放回去。

下午,妹妹坐在小椅子里,伸手碰翻了矮桌上的温糖水。

搪瓷杯滚到地上,水洒了梁砚生一身。

他低头看着湿透的衣服。

我刚想过去,他已经抽出抹布,擦了擦桌子。

妹妹坐在小椅子上,睁着眼睛看他。

梁砚生板着脸。

“不是故意的,道歉就行。”

妹妹只会咿咿呀呀。

他叹了口气。

“算了,你还不会说话。”

他说完,回房间换衣服。

走到门口,又转头问我。

“妈,我那件蓝外套呢?”

我愣了一下。

他也愣了一下。

系统在我脑子里疯狂尖叫。

【宿主!】

【他叫你妈了!】

【信任值已经……】

我直接把它关了。

“柜子第二层。”

我指了指房间。

“昨天谁自己放的,自己找。”

梁砚生哦了一声,转身回房。

走了两步,他又折回来,拿起桌上的鸡蛋,坐到那只红鲤鱼搪瓷杯旁。

他慢慢把鸡蛋吃完,没有再藏进衣兜。

门后的旧布包,也再没有装回他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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