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师父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在凡间卖了一百年豆腐。
天还没亮,雾气缠在巷子口,我正往石磨里添豆子。
一个人站在摊前,穿青灰道袍,手里捏着拂尘。
一百多年了,他一点没变。
「阿弃。」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一百多年没人叫过了。
「道长,买豆腐?」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慈悲,不是愤怒,像是在看一件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用的时候。
「该回去了。」
「回哪?」
「青云山。」
我笑了笑,把豆浆倒进锅里。
「道长认错人了。我是个卖豆腐的。」
他没动。
「一百年了。」
「一百年又怎样。」
「够了。」
他说的这两个字让我后背一凉。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说\”够了\”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等了很久的事,终于可以收尾了。
我没回头。
「道长,豆腐两文钱一块。不买别挡着。」
他笑了一下。
那一笑,跟一百年前把我逐出山门时一模一样。
2
我叫顾弃。名字是师父起的。
\”弃\”这个字,是我进师门第三天他给我取的。我当时以为他随手取的,后来才知道,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我。
青云山,太虚观。
我十二岁上山,十五岁被逐。
师门给的理由是——灵根太杂,资质愚钝,不堪造就。
我走的那天,师兄弟们站在山门口,没有一个人送我。
只有小师妹沈青萝追到了半山亭。
她塞给我一个包袱,里面有两个馒头和一壶水。
「师兄,你……你去哪?」
「下山。」
「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
她眼眶红了,但没哭。
「师兄,你不是资质差。我偷看过师父的修炼笔记,你的灵根——」
「别说了。」
我打断她,背起包袱走了。
那时候我确实以为自己只是个废物。
师门里上百个弟子,最差的都能在三个月内引气入体。我练了三年,连气感都没有。
师父说我是朽木。
我信了。
3
下山之后,我在凡间流浪了二十年。
砍柴,挑水,给酒楼当跑堂,给镖局当趟子手。
什么都干过。
就是没再碰过修炼。
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试过,丹田像一块石头,任何灵气都灌不进去。
直到有一天,我在客栈里遇到一个游方道人。
他喝醉了,拉着我的手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你这不是废灵根。你这是被人封了。」
我当时以为他也是醉鬼,没当回事。
但他又说了一句:
「封你灵根的人,手法很高。用的是阵法,不是丹药。阵眼在你自己身上。」
我问阵眼在哪。
他摸了摸我的后背,手指在脊柱中间点了一下。
「这。」
然后他就走了,醉醖醖地消失在街上。
那天晚上,我脱了衣服,拿铜镜照后背。
脊柱正中间,有一个胎记。
从小就有。
青黑色,巴掌大小,形状很怪——弯弯绕绕的,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
我以前从来没在意过。
但那个道人说过\”阵眼在你自己身上\”之后,我再去看这个胎记,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它不是随便长的。
它有纹路。有结构。
像某种阵法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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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想起了一样东西。
师父的修炼室。
青云山后山有一座石室,师父每月初一到十五会闭关。门上贴着封印,任何弟子不得靠近。
有一次我送水,走到门口的时候,透过门缝看见了一样东西。
石壁上刻着一幅图。
很大,占了整面墙。
弯弯绕绕的线条,缠在一起,像一团活着的蛇。
当时我没在意。但那个图案印在了脑子里。
因为奇怪。
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那些线条让我浑身发冷。
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动了一下。
现在想起来——
后背上的胎记,和石壁上那幅图。
一模一样。
我坐在客栈里,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行李,准备回青云山。
我要弄清楚两件事。
第一,我的灵根是不是被人封的。
第二,师父修炼的到底是什么功法。
但我还没出门,就接到了一个消息。
准确地说,是一个信封,从窗口飞进来的。
没有署名,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不要回青云山。师父在找你。」
字迹我认得。
沈青萝。
5
我没有听。
走了三个月,到了青云山脚下。
山还是那座山。但山门变了。
以前的青云山,山门口有两棵千年古松,仙鹤栖在枝头。灵气充沛,草木葱茏。
现在——
古松枯了。山门塌了半边。石阶上长满了苔藓,像是很多年没人走过。
灵气几乎没有了。
我沿着石阶上去,一路没看见一个人。
到了主殿,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地上有干涸的血迹。
很多。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内殿。
我蹲下来看——血迹已经发黑,至少几个月了。
内殿里供着太虚观的祖师像,像前的香炉倒了,香灰撒了一地。
我沿着血迹往后山走。
后山的石室门开着。封印碎了。
我走进去。
石壁上的那幅图还在。
但我现在看得比十二岁时清楚多了。
这不是普通的阵法图。
我见过游方道人随身带的邪功抄本,上面画过类似的纹路——采补之术。吞噬他人灵根,化为己用。
石壁上的图,是采补邪功的核心阵法。
而阵眼——就是我后背那个胎记。
我退后一步。
脑子里的碎片开始拼合。
师父收弟子。师父封了我的灵根。师父把我逐出山门。师父修炼采补邪功。
师门上百个弟子,他们的灵根——
我冲出了石室。
6
我在后山找到了沈青萝。
她藏在一个山洞里,瘦得脱了形,衣服上全是血——不是她自己的。
看见我,她愣了很久,然后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臂。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别来?」
「发生了什么?」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师兄弟们……都死了。」
我的手紧了一下。
「全部?」
「全部。师父从半年前开始动手。他一个一个叫到后山石室,用阵法抽走了他们的灵根。没有人能反抗。他的修为太高了。」
「你怎么活下来的?」
「因为我跑了。」她的声音在抖,「师父动手那天,我在送柴,看见了。我跑了。藏在山洞里,不敢下去。」
「其他弟子不知道师父在修炼邪功?」
「不知道。师父的功法是秘传,从不对弟子展示。我也是看见了石壁上的阵图才猜到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为什么要抽灵根?」
「他老了。」沈青萝说,「修为到了瓶颈,寿元将尽。他需要大量灵根来续命。师门里的弟子都是他亲手挑的,每个人的灵根他都知道——他在养。」
养。
这个字让我后背发凉。
原来我们不是弟子。
是庄稼。
种了多年,等到了收获的季节。
「那我呢?」我问,「我十五岁被逐出师门,是因为什么?」
沈青萝看着我,犹豫了很久。
「因为你的灵根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天灵根。」
我愣了。
「天灵根?」
「对。我偷看过师父的笔记。你是天灵根,百年难遇。天灵根纯净无杂,是唯一能克制采补邪功的灵根。师父修炼邪功最怕的就是天灵根——如果天灵根修成正果,一道天雷就能把他所有的邪功劈散。」
「所以他封了我的灵根,把我赶下山?」
「是。他怕你。」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沈青萝的嘴唇抖了一下。
「因为杀不了。天灵根有天道护体,他在你灵根觉醒之前杀你,会遭反噬。他只能封住你的灵根,让你永远觉醒不了。」
我靠着山壁,闭上了眼。
一百年。
我以为自己是废物,在凡间卖了一百年豆腐。
原来不是废物。是天灵根。是唯一能杀死他的人。
而他把我放走,不是因为仁慈。
是因为怕。
7
「不对。」我睁开眼。
沈青萝看着我:「什么不对?」
「你说他怕天灵根,怕我觉醒。那他把我赶下山,封了灵根,让我永远修炼不了——这不就够了?为什么现在又来找我?」
她不说话了。
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
「青萝。」
「……他有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
「师兄,你还记得师父修炼邪功的原理吗?采补灵根,化为己用。但邪功有一个限制——被采补的灵根必须是\'熟\'的。」
「什么叫熟?」
「灵根需要在活人身上养够时日,跟宿主的气血神魂完全融合,才能被抽取。师父在师门里养弟子,就是养灵根。但天灵根不一样——天灵根太强,直接封印在体内,他没法抽。」
她顿了顿。
「他需要一个\'完美容器\'。」
「什么容器?」
「天灵根被封印后,如果宿主在凡间生活,经历红尘百态,灵根会自动吸收人间因果。百年之后,灵根跟宿主的魂魄完全融合,变成\'熟根\'。那时候再抽——效力是普通灵根的百倍。」
我站在那里,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你的意思是——」
「师父放你走,不是怕你。是在养你。」
「一百年。」
「对。一百年。凡间历练,灵根养熟,回炉抽取。」
她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师兄,你就是那个完美容器。一百年了。他来找你了。」
8
我站在山洞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百年。
我在凡间卖豆腐、砍柴、挑水。娶过妻子,她老死了。有过孩子,他们长大离开了。开过豆腐铺,关了又开,开了又关。
我以为这些是人生。
原来——是养料。
我的灵根被封着,在凡间吸收了一百年的红尘因果,慢慢\”成熟\”。
成熟了,就该收割了。
师父来找我,说的那两个字——\”够了\”。
不是够了,是什么?
是灵根够了。一百年,熟了。可以抽了。
我笑了一下。
笑得自己都觉得冷。
「他还说了什么?」我问沈青萝。
「他说——\'阵眼已开,容器已熟,回炉。\'」
回炉。
像炼丹一样,把我扔进炉子里,烧掉皮肉魂魄,只取灵根。
我摸了摸后背。胎记还在。
青黑色的纹路,跟石壁上的阵法一模一样。
原来这个胎记不是天生的。
是阵眼。
师父在我身上种下的阵眼。封印灵根的同时,也在标记这具\”容器\”。百年之后,阵眼激活,灵根就熟了。
现在阵眼已经激活了——所以师父来了。
「能解吗?」我问。
沈青萝摇头。
「阵眼是师父亲手种的,只有他的修为能解。但如果你让他解了阵眼,他会直接把你的灵根抽走。」
「那不让他解呢?」
「不让他解,阵眼会自己生长。三十六天之内,纹路会从后背蔓延到全身。到时候灵根强制觉醒,但你的肉身承受不住——会爆体而亡。」
「三十六天。」
「对。你只有三十六天。」
我深吸一口气。
「三十六天之内,要么被师父抽灵根,要么自己爆体。」
「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沈青萝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自己破阵。」
9
「我自己破阵?」
「天灵根是唯一能克制邪功的力量。如果你能在三十六天之内自行觉醒灵根,用天灵根的力量从内部破开阵眼——不仅能解开封印,还能反噬师父的邪功。」
「我不会修炼。」
「你会。」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给我。
泛黄的纸页,手抄的,字迹很眼熟。
是师父的字。
「这是什么?」
「师父的修炼笔记。我偷出来的。里面记着邪功的全部原理,也记着天灵根的克制方法。」
我翻开第一页。
师父的字,工整得像刻的。
「天灵根者,万法之主。其力生于内,不假外求。觉醒之法,非引气入体,乃返照内观。灵根自生灵气,无需天地供给。封印可困其外,不可灭其内。百年之后,灵根自熟,阵眼自开——届时若宿主以心念引动灵根,可从内部破阵。」
我合上册子。
「也就是说,我不用引气入体,只要用心念去唤醒灵根就行?」
「对。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心念要足够强。不是普通的强,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那种。你得在生死之间,才能激发天灵根的力量。」
「生死之间。」
我重复了一遍。
看着手里的册子,又看了看山洞外面灰蒙蒙的天。
一百年的凡间生活,我经历了无数次生死——给人当趟子手的时候遇到过山匪,卖豆腐的时候遇到过瘟疫,妻子死的时候我差点自己也死了。
但那些都不算。
那些是被动经历。
真正的生死之间,是主动踏入。
10
我在青云山上待了三天。
三天里,沈青萝帮我梳理了师父邪功的全部原理。
采补邪功的核心是阵法——石壁上的那幅图。阵法抽取灵根的路径,从阵眼开始,沿着纹路蔓延,最终汇聚到施术者体内。
师父在所有弟子身上都种了阵眼——就是后背的胎记。
但我的不一样。
我的阵眼是天灵根的封印,也是连接师父邪功的通道。
如果我从内部破开阵眼,反噬的力量会沿着通道传回去,直接瓦解师父的邪功。
「但师父知道你会想办法。」沈青萝说,「他不会让你安心破阵。」
「所以他来找我了。」
「对。他在等你。」
「在哪等?」
「石室。」
我看着后山的方向。
「他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因为他不能。阵眼激活后有三十六天的缓冲期。在这期间,容器如果受到外力干扰——比如被强行抽取——灵根会碎掉,邪功也拿不到。他必须等阵眼自然生长完成,才能抽取。」
「所以他这三十六天只能等。」
「但他不会干等。他会来找我,会来劝你。他需要你\'自愿\'回去。」
「自愿?」
「邪功的最后一步——容器必须自愿回到施术者面前。阵法才能完成抽取。如果你不回去,三十六天后灵根觉醒,他的邪功就完了。」
我明白了。
三十六天。
他等我回去。
我不回去,他就完了。
我回去,我就完了。
11
第十天,师父来了。
不是以真身来,是以一道神念。
傍晚的时候,我在山洞里打坐,忽然感觉空气变了。
一股庞大的威压从天而降,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我头顶。
然后声音响起来。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的。
「阿弃。」
我睁开眼。
山洞里没人。但那股威压在。
「师父。」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也该知道,你回去是唯一的路。」
「回去让你抽灵根?」
「不是抽。是归位。天灵根本就是我的。一百年前我种下阵眼的时候,就注定了。」
我笑了一下。
「师父,你把我当庄稼种了一百年。」
「万物皆为刍狗。你在我门下三年,吃了我的饭,穿了我的衣,还你一个灵根,不过分。」
「不过分。但我不想还。」
沉默。
那股威压变重了,像一座山压在我肩膀上。
沈青萝在旁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
「你觉得自己有选择?」师父的声音冷了下来。
「有。」
「三十六天后,你不回来,灵根觉醒,你爆体而亡。你回来,灵根归位,你得一个痛快。你选哪个?」
「都不选。」
「哦?」
「我选第三个。三十六天之内,我自己破阵,然后用天灵根的力量反噬你的邪功。」
威压骤然消失。
安静了很久。
然后师父笑了。
那笑声在脑子里回荡,让我太阳穴突突跳。
「你以为你是天灵根就了不起?你被封了一百年,连气感都没有。三十六天?你连引气都学不会。」
「不试试怎么知道。」
「好。」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给你三十六天。三十六天后,我在石室等你。你来,或者不来。不来——我去凡间找你。到时候,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神念消散。
沈青萝看着我,手在抖。
「师兄,他……」
「他威胁我。」
「他不介意杀凡人。」
「我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山洞口。
山下的世界雾蒙蒙的。凡间的城镇在远处亮着灯火。
我有一百年的人生在那里。豆腐铺,老主顾,邻居家的孩子。
师父说\”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意思是——如果我不回去,他会杀那些人。
我的手攥紧了。
三十六天。
不够。远远不够。
但我没有别的路了。
12
我开始修炼。
沈青萝在旁边护法。
天灵根的觉醒方式跟普通灵根完全不同。不需要引气入体,不需要打坐吐纳。
需要的是——内观。
闭上眼,把意识沉入丹田。普通人的丹田是空的,但天灵根的丹田里有一颗\”种子\”。
被封了一百年,种子在沉睡。
我需要唤醒它。
第一天,什么都没感觉到。
第二天,还是。
第五天,第十天,第十五天——
什么都没有。
我开始焦躁。
沈青萝看出来了我焦躁,但没说话。她每天给我送水送饭,守在山洞口。
第二十天夜里,我放弃了打坐。
坐在洞口看星星。
沈青萝出来,坐在我旁边。
「师兄。」
「嗯。」
「你怕吗?」
「不怕死。怕来不及。」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很轻。像是怕我推开。
我没动。
「师兄,我有个事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你下山之后第三年,我偷偷去找过你。」
我愣了。
「找过我?」
「嗯。我在镇上看见你了。你在酒楼当跑堂,端着盘子满楼跑,笑嘻嘻的。」
「你没认出我?」
「认出来了。但你看起来……很开心。」
我沉默了。
「我不想打扰你。」她继续说,「我觉得你过得好就行了。师门的事,跟你没关系。」
「后来呢?」
「后来我回去了。每年偷偷下山看你一次。你开豆腐铺的那年我去了,你娶妻的那年我也去了。」
我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有点模糊。
「你看了我一百年?」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你已经不是师门的人了。你有你的人生。」
我看着她。
一百年的岁月,她从十五岁的小师妹变成了……其实没变。修士的容颜不会老。但她的眼神变了。从少女的怯变成了一种很沉的东西。
「青萝。」
「嗯。」
「如果我这次活不了——」
「别说这种话。」
「你听我说完。如果我活不了,你离开青云山。越远越好。师父的邪功如果成了,他会继续找灵根。你是唯一的幸存者,他会来找你。」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你呢?」
「我死不死不重要。重要的是——天灵根如果碎掉,他的邪功就断了。一百年白养。他再想续命,没有第二个天灵根了。」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
「对。我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想好了。破不了阵,就碎灵根。横竖不让他得逞。」
她抓住我的手。
「你不能死。」
「青萝——」
「你不能死。」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在抖。
我握住她的手。
凉的。
一百年的凡间生活,我经历了聚散生死,以为自己什么都看淡了。
但此刻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我忽然觉得——
有些东西还是看淡不了。
13
第二十五天。
阵眼开始扩散了。
后背的胎记沿着脊柱往上蔓延,像青黑色的藤蔓在皮肤下生长。
沈青萝帮我看了,脸色很差。
「比预想的快。师父在催。」
「他怎么催?」
「阵眼是他种的,他可以加速。他在石室里用功法催动阵眼生长。」
「那就剩十一天了。」
我闭上眼,再次沉入丹田。
这一次——
我感觉到了。
一颗很小的东西,在丹田深处。
像一粒沙,又像一颗种子。
在跳动。
很微弱的跳动。像一个刚出生的心脏。
我试着用意识去碰它。
它缩了一下。
像受惊了。
我没再碰。只是看着它。
慢慢地,它放松了。
跳动恢复了一点。
我试着把自己的意识往它靠近——不是碰,是包裹。像一个壳,把它护在中间。
它不缩了。
跳动的频率加快了一点。
我继续。
一天。两天。
第三十天。
那颗\”种子\”开始发光。
不是肉眼可见的光,是意识里的光。很微弱,像深海里的一点荧光。
但它活了。
我能感觉到它的力量——纯净,庞大,像一座被封了一百年的火山,岩浆在底下涌。
天灵根。
我的天灵根。
它在醒。
14
第三十三天。
阵眼已经蔓延到了胸口。
青黑色的纹路爬满了我半个身体,像一张网在收紧。
每次呼吸,纹路都会微微跳动,像活物。
疼痛越来越剧烈。不是皮肉的疼,是骨头里面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骨髓里爬。
沈青萝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还差三天。」
「够了。」
「什么?」
「它醒了。」
我闭上眼。
丹田里那颗种子已经不是种子了。
它长出了根须,扎进了我的经脉。光从微弱的荧光变成了稳定的白光,像一颗小太阳在我体内升起。
天灵根觉醒了。
但还没有完全觉醒。它需要最后一步——冲破阵眼。
阵眼就像一个壳,把天灵根困在里面。天灵根的力量在壳内涌动,但出不去。
我需要从里面打破这个壳。
沈青萝说过——\”心念要足够强,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明白了。
不是修炼够不够的问题。
是敢不敢死的问题。
天灵根要冲破阵眼,需要宿主把自己的全部生命力灌注进去。这一冲,成功了,天灵根觉醒,阵眼碎裂。失败了——灵根碎,人死。
生死之间。
不是被动踏入。
是主动赴死。
15
第三十五天夜里。
我去找了师父。
石室。
门大开着。里面点着七盏长明灯,排成北斗的形状。
师父坐在石壁前的蒲团上。
一百多年了,他终于显出了老态。头发全白了,皮肤干枯,像一张绷在骨头上的老树皮。
邪功续命,终究不是长生。
「来了。」
「来了。」
「想好了?」
「想好了。」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跟他母亲一样倔。」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他指了指石壁上的阵图。
「你以为你的天灵根哪来的?你母亲也是天灵根。她死的时候,灵根没碎——转世成了你。」
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你母亲是我大师姐。三十年前她发现了我修炼邪功,要废我修为。我打不过她,但她心软了。她没下手。我趁她不备,抽走了她的灵根。」
他顿了顿。
「但天灵根抽不走。它跟魂魄一体。我抽了她的灵根,她自己碎了魂魄,灵根转世——就是你。」
我的拳头攥紧了。
「你收我为徒,就是为了养我?」
「是。」
「你封我的灵根,是为了防我?」
「是。」
「你逐我出山门,是为了养熟我?」
「是。」
「三十六天前你来找我,是因为百年已到,该收割了。」
「是。」
他每说一个\”是\”,我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碎。
不是心碎。
是最后一点对师父的念想碎了。
十二岁上山,他教我认字,教我读经,冬天给我加被子,生病的时候守我一整夜。
那些是真的吗?
「那些是真的。」他说,像是在回答我的想法,「但不妨碍我抽你的灵根。万物为刍狗,阿弃。你母亲也说过同样的话——\'万物不是刍狗。\'但她死了。」
我看着他。
「她没死错。」
「什么意思?」
「她心软了,所以死了。我不会。」
他眯了眯眼。
「你要动手?」
「对。」
「你破不了阵。你的天灵根才觉醒了三天,连一成的力量都没有。你怎么跟我斗?」
「不需要斗。」
我闭上眼。
丹田里,天灵根的光在涌动。
我把自己全部的生命力往那道光里灌。
16
很疼。
不是皮肉的疼,是灵魂被撕扯的疼。
生命力像水一样从身体里抽走,灌进天灵根。四肢开始发麻,视觉在模糊。
师父的脸变了。
「你疯了!」
他站起来,双手结印,试图催动阵眼。
阵眼上的纹路疯狂跳动,像收紧的绞索。
但天灵根的力量在膨胀。
一百年吸收的红尘因果,一百年的凡间烟火,一百年的生离死别——全部化成了力量。
像一座火山。
封了一百年。
现在,喷了。
光从我体内炸开。
不是柔和的光。是暴烈的、灼热的、能把一切烧成灰的光。
阵眼碎了。
青黑色的纹路从皮肤上褪去,像墨水被水冲走。
师父惨叫一声。
反噬。
天灵根的力量沿着阵法的通道倒灌回去,直接冲进了他的经脉。
他的邪功——一百年来吞噬的上百条灵根——全部被震散了。
那些灵根的力量化作流光,从他的七窍涌出来,消散在天地间。
师父跪在地上,迅速衰老。
白发脱落,皮肤塌陷,像一具干尸在快速风化。
他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人的表情。
「阿弃……」
「师父。」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把所有的力量灌进去,不要命。」
「是。」
「你们……都是傻子。」
他倒了。
长明灯灭了一盏。
然后又一盏。
七盏全灭。
石室暗了下来。
我跪在地上,喘着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沈青萝冲进来,扶住我。
「师兄!」
「没事。」
「你——」
「我没事。灵根没碎。」
她抱着我,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滴在我手背上。
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一百多年了。
她偷偷看了我一百年。
我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17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
师父死了。邪功散了。被吞噬的灵根归了天地,死者安息。
青云山的灵气慢慢恢复了。太虚观只剩下我和沈青萝两个人。
我没回凡间。
不是说凡间不重要。一百年的生活,妻子、孩子、豆腐铺、老主顾——那些都是真的,都是我的人生。
但那些人生已经过去了。
妻子老死的时候跟我说:「去该去的地方。」
我一直没明白她说的\”该去的地方\”是哪。
现在明白了。
我坐在青云山的主殿前,看日出。
沈青萝端了碗粥过来。
「师兄,吃早饭。」
「叫我名字。」
「……顾弃。」
「嗯。」
她把碗递给我,在旁边坐下。
「以后不叫师兄了?」
「不叫了。又不是师妹了。」
她脸红了。
我喝了一口粥。
还是那个味道。一百多年前她在半山亭塞给我的馒头,配的就是这种粥。
「青萝。」
「嗯?」
「你说你偷看了我一百年。」
「……嗯。」
「看了什么?」
她想了想。
「看你卖豆腐。看你跟邻居吵架。看你给你媳妇买发簪。看你蹲在河边发呆。」
「发呆的时候多吗?」
「多。」
「在看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在看天。」
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白云从山那边飘过来,慢悠悠的。
「以后不用偷偷看了。」
她愣了一下。
我喝了口粥,没看她。
但她笑了。
18
有时候我会想起师父。
不是恨。恨不起来。
他教过我认字,教过我读经,冬天给我加过被子。那些是真的。
他杀了我母亲,封了我的灵根,把我当庄稼养了一百年。那些也是真的。
人是复杂的。
复杂到你觉得他是恶人的时候,他给你加被子。你觉得他是好人的时候,他抽你的灵根。
最后他死的时候说:\”你们都是傻子。\”
他大概想说的是——心软的人活不长。
但天灵根不是因为心软才赢的。
是因为不怕死。
不怕死跟心软不矛盾。
我母亲心软,但她不怕死。她把全部力量灌进天灵根,跟师父同归于尽——只不过灵根转世成了我。
我也不怕死。把全部生命力灌进去破阵的时候,我确实做好了死的准备。
但我没死。
大概是因为一百年的凡间生活教会了我一件事——
活着比死难。
但值得。
后背的胎记没了。阵眼碎了,纹路褪干净了,皮肤光溜溜的,跟小时候一样。
沈青萝有一次帮我检查后背,手指顺着脊柱摸上去。
「没了。」
「嗯。」
「真的一点都看不见了。」
「嗯。」
她的手指在我背上停了一会儿。
「顾弃。」
「嗯。」
「你后背以后归我了。」
我笑了。
「行。」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味道。
一百年的雾散了。
天亮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