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沉闷寡言,妹妹却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娇俏活泼。
太子亲自登门求娶,站在姜府正厅里,一身玄色蟒袍,气度矜贵。
妹妹却嘟着嘴,扑进我怀里撒娇:“姐姐,东宫规矩大,琐事多,我才不要嫁。”
爹娘紧张地看着太子,生怕他动怒。
太子却只是抿了抿唇,抬眼望向我,目光深深。
“姜家长女,端庄稳重,堪为太子妃。”
就这一句话,我的婚事便被定了下来。
出嫁那日,妹妹挽着我的手,笑得眉眼弯弯:“姐姐替我受累啦。”
01
我叫柳清檀。
京城里提起柳家,多半先想到我妹妹柳明棠。
她爱笑,嘴甜,胆子也大。
她能抱着父亲手臂讨一匹西域小马,也能钻进母亲怀里躲过女红课。
我不一样。
我从小话少,坐在廊下看书,一坐就是半日。
父亲说我稳。
母亲说我静。
妹妹说我像院里那株老梅,平日不吭声,开花时也不开口。
我听了,只弯了弯唇。
那日太子登门,府里乱了半日。
正厅铺了新毡,母亲换了三回茶盏,父亲在门前来回走。
妹妹躲在我身后,手指攥着我的袖口。
她小声说:“姐姐,我怕。”
我拍了拍她的手。
“不怕。”
她立刻抬头看我,眼里还带着笑。
“姐姐替我站一会儿。”
我还没回话,内侍已在外头高声通报。
太子卫景澜进门时,厅里静了一瞬。
他穿玄色蟒袍,腰间悬黑檀牌,眉眼清正,不笑也不冷。
他先向父亲问安,又向母亲颔首。
礼数周全,半点不骄。
可他看向妹妹时,妹妹已经扑进我怀里。
“姐姐,宫里规矩多,琐事也多,我才不要嫁。”
她声音不大,可厅里人人都听见了。
父亲脸色微白。
母亲急得指尖扣住帕子。
妹妹躲在我怀里,还用额头轻轻蹭我肩。
我叹了口气。
从小到大,她不想学的琴,我替她练。
她不想见的女先生,我替她去。
她闯了祸,我替她向父亲认错。
可婚事不同。
我抬眼,正要开口替她圆一句。
卫景澜先看向我。
那一眼很静。
静到像他早已越过满堂人声,只等我抬头。
他说:“柳家长女,端庄稳重,堪为太子妃。”
父亲愣住。
母亲也愣住。
妹妹从我怀里探出半张脸。
我也愣了片刻。
我没有想过,太子会选我。
更没有想过,他说这句话时,眼神落得这样准。
父亲忙道:“殿下,小女清檀性子沉闷,怕是难解东宫热闹。”
卫景澜道:“孤要的不是热闹。”
他停了停。
“孤要一个能同孤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
我指尖一紧。
妹妹在我耳边小声说:“姐姐,他好像真挺会说话。”
我没忍住,轻轻捏了她一下。
她立刻收声。
婚事就这样定了。
旁人都说我替妹妹接了高枝。
只有妹妹趴在我床边,一边替我挑嫁衣花样,一边唉声叹气。
“姐姐替我受累啦。”
我看她皱着鼻子,心里那点乱反倒散了。
“你不想嫁,难道我就该哭?”
她抱住我的腰。
“姐姐别哭。”
“你若不喜欢他,我去同爹娘闹。”
我笑了。
“你别闹。”
她眼睛亮了。
“那姐姐喜欢吗?”
我手里针线停了一下。
那日正厅里,卫景澜说话时并未看妹妹。
他看我。
像看一个早已等到的人。
我低头穿针。
“不讨厌。”
妹妹笑得趴到榻上打滚。
“那就好。”
出嫁前夜,母亲来我房里。
她带了一个小木匣,里面是几张房契和两间铺子的契纸。
“清檀,娘知道你从小让着明棠。”
“可嫁人不是让。”
“这些你带着,不必同谁说。”
我心口一热。
母亲又握住我的手。
“太子选你,未必是坏事。”
“你性子慢,但心里有数。”
“进了东宫,若受了委屈,就写信回家。”
我点头。
“娘,我不会委屈自己。”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眼圈红了。
“好。”
出嫁那日,红妆从柳府排到长街。
妹妹挽着我的手送我上轿。
她笑得眉眼弯弯,可眼底湿了一片。
“姐姐,你到了那边,若有人欺负你,你就让人来叫我。”
“我带人去吵。”
我替她拭了眼角。
“你先把女红课上完。”
她立刻皱脸。
“姐姐!”
轿帘落下前,我看见卫景澜站在马前。
他没有催。
也没有看热闹。
他只是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掌心朝上。
我迟疑一瞬,把手放了上去。
他握住。
不重。
却稳。
入东宫时,礼官唱声一层一层传开。
我一路走进红灯深处。
拜堂,合卺,入寝殿。
满室红烛高燃。
嬷嬷和宫人退下后,殿内只剩我和卫景澜。
我端坐在床边,手心微湿。
他走近,却没有挑盖头。
而是隔着红纱问我。
“今日累吗?”
我怔住。
“还好。”
他低声笑了一下。
“孤猜也是累的。”
盖头被轻轻挑开。
烛光涌进眼里。
卫景澜站在我面前,换了常服,少了白日那点肃色。
他看着我,眉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
“清檀。”
他唤我名。
我心跳慢了半拍。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放到我手边。
“成婚前,孤本不该私下递信。”
“可这封信,孤想今日给你。”
我看着那信,没有动。
信封上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字。
清檀亲启。
我抬头看他。
“殿下早就认得我?”
卫景澜没有避开我的目光。
“认得。”
红烛轻响。
他又说:“三年前,长安桥下那场雨,给孤递伞的人,是你。”
02
三年前那场雨,我其实快忘了。
那年春末,父亲带我和妹妹去城南看灯船。
妹妹嫌人多,拉着我买糖人。
回府路上雨忽然落下。
街边挤满避雨的人。
我撑着伞,见桥下站着一个少年。
他身上衣料不俗,却没有随从。
雨水顺着他发梢落下,他手里还护着一卷书。
我让车夫停了片刻。
妹妹咬着糖人问:“姐姐看谁?”
我把伞递给车夫。
“给那位公子。”
妹妹立刻把另一把小伞塞给我。
“那姐姐用我的。”
我下车过去,把伞递到少年面前。
他抬头看我。
那时我只觉得他眼睛很好看,黑沉沉的,很安静。
他问:“姑娘姓名?”
我摇头。
“不必还。”
我转身就走。
他在身后说:“总该知道恩人是谁。”
我没回头。
妹妹在车里冲他挥手。
“我姐姐姓柳!”
我回车后敲她额头。
“多嘴。”
妹妹抱着糖人笑。
“他长得好看嘛。”
后来我再没见过那个少年。
直到今夜,卫景澜坐在我对面,说他就是长安桥下那个人。
我手指按在信封上,半晌没拆。
“殿下为一把伞,求娶柳家女?”
他看着我。
“不是一把伞。”
我抬眼。
他声音很稳。
“那日孤奉旨出宫,路上遇刺,随行护卫被引开。”
“孤不便暴露身份,只能在桥下等暗卫回寻。”
“那卷书里夹着军报。”
“雨若浸坏,后果不轻。”
我心口一紧。
原来那一日,我随手递出的不是一把伞。
是他困局里的一点余地。
卫景澜把信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封信,孤写了三年。”
“每次想让人送去柳府,又怕唐突。”
我拆开信。
字迹端正,笔锋清俊。
信里没有华丽辞句。
只写了那日桥下雨声,写了他后来多次在宫宴上远远见我。
写我总坐在女眷末席,不争不抢,却会在妹妹茶盏空时默默添满。
写我替母亲挡过一次无心冲撞,自己衣袖洒满汤水也没声张。
写最后一句。
若有一日能求一位妻,愿求柳清檀。
我看完,耳尖发热。
殿里太静。
我把信折回去,低声说:“殿下记性很好。”
他笑意深了些。
“清檀,这是夸孤吗?”
我想了想。
“算是。”
他眼底光亮了。
我从未同男子这样坐着说话。
更没想过,我嫁的人会把我藏在角落里的沉默,记得这样清楚。
可东宫不是寻常人家。
我把信放进木匣。
“殿下既早有心意,为何白日不先同我说?”
卫景澜神色正了些。
“因那时要先护住你妹妹。”
我愣住。
他道:“孤来柳府前,宫中已有不少人盯着这桩婚事。”
“若明棠当众拒婚,传出去,她难免落人口舌。”
“孤直接选你,旁人只会说孤另有考量。”
我心里一软。
他连明棠也顾到了。
“她从小被宠着,口无遮拦。”
“可她心不坏。”
卫景澜点头。
“孤知道。”
“她躲进你怀里时,你第一反应不是怪她。”
“你护着她。”
我垂眼。
“我习惯了。”
“可清檀。”
他忽然唤我。
我抬头。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往后不必总让。”
我心头像被轻轻按了一下。
他又补了一句。
“尤其在孤这里。”
我握着杯盏的手顿住。
明明是温和的话,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外头有人轻叩殿门。
女官隔门禀报。
“殿下,太后宫里送来赏赐,也送来口信,明日请太子妃早些入宫请安。”
卫景澜眉心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我看在眼里。
“太后不喜我?”
他没有遮掩。
“太后原本属意国公府嫡女。”
我点头。
难怪这口信来得急。
新妇入宫请安本是常事。
可新婚夜送来,便是提醒。
我把杯盏放下。
“殿下不必担心。”
他看着我。
我说:“我话少,不是没话。”
“该回的,我会回。”
他眼中笑意慢慢浮起。
“孤陪你去。”
“不必。”
我抬头看他。
“太后要看的是我。”
“殿下陪着,倒像我怕了。”
卫景澜静了片刻。
“你不怕?”
我想起母亲给我的木匣,想起妹妹湿着眼还要替我吵架。
又想起他那封写了三年的信。
我摇头。
“不怕。”
他低声说:“好。”
那一夜,他并未越矩。
他让人添了暖炉,自己睡在外侧软榻。
临睡前,他隔着半间屋问我。
“清檀,明日若有人为难你,别忍太久。”
我望着帐顶。
“我不会吵。”
他笑了。
“孤知道。”
“你会一句话叫人没法再说。”
我没回。
可唇角轻轻弯了。
次日天未亮,宫车停在东宫门外。
我穿太子妃朝服,发髻端正,袖中压着母亲给我的契纸副本。
那不是用来炫耀的东西。
只是让我记着,我不是空手进宫。
卫景澜送我到车前。
他递来一个暖手炉。
“若太后问你为何替嫁,你怎么答?”
我接过暖炉。
“我不是替嫁。”
他看着我。
我轻声说:“是殿下选我。”
车帘落下时,我听见他笑了一声。
很轻。
到了慈宁殿,女官领我入内。
满殿珠翠生光。
太后坐在上首,身旁坐着一个穿浅金裙的贵女。
她容貌明艳,正低头捻茶盖。
太后看我行礼后,淡淡开口。
“抬头。”
我抬头。
她打量我片刻。
“倒是安静。”
那贵女轻轻一笑。
“太子妃安静是好事。”
“只是东宫日后宴客,总不能一直不开口吧?”
殿内宫人都低下头。
太后没有拦。
我看向那贵女。
她也看着我,笑意得体。
我轻声问:“姑娘是哪家?”
她笑意一僵。
太后手中佛珠停住。
满殿安静。
那贵女脸色变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入宫第一句话,不是请罪,也不是解释。
而是当着太后的面,问她是谁。
03
那贵女很快稳住。
她放下茶盏,起身向我浅浅一礼。
“臣女冯若菱,国公府长女。”
原来是太后原本看中的人。
我点头。
“冯姑娘。”
她笑了笑。
“太子妃不认得臣女,也正常。”
“柳家素来清静,少同各府往来。”
这话不重。
却把我放在了“不通人情”的位置上。
太后垂眼拨佛珠,没有出声。
我看向冯若菱。
“柳家清静,父亲任职谨慎,母亲管家也谨慎。”
“少往来,不是失礼。”
“是不想给宫中添闲话。”
冯若菱笑意淡了。
殿内一名老嬷嬷抬眼看了我一下。
太后终于开口。
“牙尖嘴利,倒不像传闻中沉闷。”
我垂眸。
“回太后,臣妾平日话少。”
“不是不会说。”
太后手里佛珠又停了一下。
冯若菱看着我,眼底有些意外。
她并非坏人。
只是习惯了被人让。
也习惯了旁人把她同东宫放在一处。
我不怨她。
可我不能退。
太后端起茶。
“昨日柳府正厅那场事,哀家听说了。”
“你妹妹不愿嫁,你便顶了上来。”
我抬头。
“太后听错了。”
太后眸色一沉。
满殿静得连茶盖轻碰声都清楚。
我继续说:“殿下亲口择我。”
“臣妾不是顶上来。”
“也不是退而求其次。”
“臣妾是明媒正娶进东宫的太子妃。”
冯若菱指尖一紧。
太后看着我许久。
我没有躲。
我的声音不高。
可每一个字都落得稳。
我知道自己今日若退一步,日后人人都能拿妹妹和我说事。
他们会说我捡了妹妹不要的婚事。
会说太子妃原本不该是我。
更会让明棠背上不敬东宫的名声。
我可以安静。
但不能让我在意的人受这份轻慢。
太后放下茶盏。
“你倒护着她。”
我道:“她是我妹妹。”
太后问:“那东宫呢?”
我顿了顿。
“东宫是臣妾的家。”
“臣妾也会护。”
殿内又静下来。
太后看我的目光变了些。
冯若菱忽然开口。
“太子妃说得好。”
她向我微微颔首。
“方才是臣女失言。”
我看向她。
她眼里没有恼,反有几分坦然。
我心里那点紧绷松了些。
“冯姑娘客气。”
太后哼了一声。
“你们倒客套起来了。”
她抬手,身旁嬷嬷捧来一只锦盒。
“既入了东宫,便收下吧。”
我上前接过。
盒子里是一对金镯。
花样厚重,不算新,却显然有来历。
太后淡淡道:“这是先太子妃留下的旧物。”
“哀家本不想这么早给你。”
“今日看你还算稳,就先戴着。”
我双手接过。
“谢太后。”
冯若菱笑道:“太后这回是真疼人了。”
太后瞥她一眼。
“你少替她说好话。”
冯若菱笑着低头。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传闻中可亲些。
请安结束时,太后留冯若菱说话。
我退到殿外。
女官送我出门,脚步比来时恭敬许多。
刚到宫道口,便见卫景澜站在廊下。
他披着深青外袍,像是等了许久。
我走过去。
“殿下怎么在这里?”
“路过。”
我看着他。
慈宁殿到东宫,哪有这条路可过。
他也不装了。
“来接你。”
我唇角忍不住动了动。
“太后赏了镯子。”
他眼里有笑。
“看来你赢了。”
“没有输赢。”
我低声说:“只是把话说清。”
他看着我,语气温和。
“清檀,你说清话的时候,比旁人吵十句都有用。”
我低下头。
风吹过宫道,袖口微凉。
他把自己的手炉换给我。
“这个热些。”
我想说不必。
可他已经把我手里那只冷掉的拿走。
动作自然,像做过许多回。
回东宫路上,他同我并肩走。
宫人远远跟着。
他问:“冯若菱可有为难你?”
“她只是试我。”
“你觉得她如何?”
我想了想。
“心不坏。”
他笑道:“你看人总先看好处。”
我说:“也不是。”
“若她今日把话说得过分,我也会回。”
卫景澜停步看我。
“怎么回?”
我抬眼。
“问她,国公府家教是否只教姑娘在太后面前抢太子妃的话。”
卫景澜怔了一下。
随即笑出声。
他笑得很轻,却难得明朗。
我耳尖又热起来。
“殿下笑什么?”
“笑孤娶得好。”
我不知该怎么接。
好在东宫到了。
刚进正殿,内侍便迎上来。
“殿下,柳府递了信。”
我心里一紧。
卫景澜看我一眼。
我拆开信。
信是妹妹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姐姐,今日宫里有人给府里送话,说你进宫请安时冲撞太后。
母亲急得要入宫,父亲拦着。
我不信。
你若受委屈,画个圈给我。
我带桂圆糕进宫看你。
信末尾真画了一个圆。
我盯着那个圆,忍不住笑了。
卫景澜问:“怎么了?”
我把信递给他。
他看完,也笑了。
“明棠倒是有意思。”
我刚要回话,外头又有人通报。
“殿下,慈宁殿来人。”
我和卫景澜对视一眼。
来的是太后身边老嬷嬷。
她捧着一张帖子,笑容周全。
“太后说,三日后宫中小宴。”
“请太子妃操办。”
“还说国公府冯姑娘也会来帮忙。”
我接过帖子。
帖子背面写着宴客名单。
最上头那一行,正是京中最爱议论东宫婚事的几家女眷。
卫景澜的笑意淡了。
我却把帖子合上。
“请回太后,臣妾接了。”
04
我接下帖子后,老嬷嬷笑着退了出去。
卫景澜没有立刻说话。
我把名单重新展开,指尖从一串姓氏上滑过。
里头有爱听闲话的侯夫人,也有惯会看人脸色的伯府姑娘。
还有几个同国公府走得近的女眷。
太后这一场小宴,不像赏花,倒像验我。
卫景澜道:“若你不想办,孤去同皇祖母说。”
我摇头。
“太后已经把帖子送到东宫,若我推了,旁人会说我心虚。”
他看着我。
“可你才入东宫第二日。”
我把帖子收好。
“正因才第二日,才不能躲。”
我从前在柳府话少,并不是不懂人情。
母亲管家时,我常坐在旁边看账本。
哪家夫人爱甜,哪家姑娘忌浓香,哪家同哪家面上亲热背地不合,我都记过。
只是从没人问我罢了。
卫景澜眼底浮起几分笑。
“清檀,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先让人把东宫库房册子拿来。”
“再请冯姑娘明日来一趟。”
他眉梢微动。
“你信她?”
“谈不上信。”
我低声说:“她既能在太后面前认一句失言,便不是糊涂人。”
“她来帮忙,太后安心。”
“她若不来,旁人也能看出我没有求她。”
卫景澜笑了。
“孤倒成了多余的。”
我抬眼看他。
“殿下也有事做。”
他立刻正色。
“太子妃请说。”
我被他这声太子妃叫得耳根发热。
“请殿下帮我查一查,今日是谁往柳府传了假话。”
他眸色微沉。
“你担心有人借明棠生事?”
我点头。
“她性子急,若听说我受欺负,一定坐不住。”
“有人若故意引她入宫,事情就麻烦了。”
卫景澜收了笑。
“孤会查。”
我给妹妹回信时,想了许久。
最后只写了几句。
我很好,太后赏了镯子,殿下待我也好。
你不许闹,不许进宫,不许带桂圆糕硬闯。
写完后,我又在末尾画了半个圆。
怕她看不懂,我补了一句。
半个圆,是还没到你出场的时候。
卫景澜站在一旁看完,忍不住笑。
“她若真看懂,怕是更想来。”
我把信封好。
“所以还要劳烦殿下派稳妥的人送回去。”
他接过信。
“好。”
当夜,我看东宫库册看到二更。
宫人们本以为我会挑最贵重的摆设撑场面。
我却只要了几盆素净山茶,一批浅青纱帘,一套白瓷茶器。
掌事女官忍不住问:“太子妃,小宴若太素,会不会显得东宫怠慢?”
我翻着茶单。
“太后礼佛,国公府冯姑娘也爱清雅,侯夫人近来头风,不喜浓香。”
“宴席是给人坐得舒坦,不是给人看金银。”
掌事女官一怔,随即低头。
“奴婢明白。”
我又道:“点心备桂花酥、梅子糕、栗粉团。”
说到桂花酥时,我停了一下。
那是明棠最爱吃的。
卫景澜不知何时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给柳二姑娘留一份?”
我抬头。
“她不能进宫。”
他说:“那便让人送去柳府。”
我心里微暖。
“多谢。”
他把茶放在我手边。
“你同孤不必总谢。”
我低头看茶。
热气拂过眼睫,我忽然有些不习惯被人这样放在心上。
夜深时,冯若菱派人递来回帖。
她明日一早入东宫。
帖子后还夹了一张小笺。
太子妃若不嫌,我带一份各府女眷偏好名册。
我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
卫景澜问:“怎么?”
“冯姑娘比我想得聪明。”
他道:“她自小被国公府护得好,却不笨。”
我把小笺收进匣中。
刚要歇下,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内侍隔门低声禀道:“殿下,查到了。”
“往柳府传话的人,出自东宫旧仆名册。”
05
内侍跪在帘外,声音压得很低。
我看向卫景澜。
他抬手让人进来。
那内侍呈上一张薄薄名册,指尖有些发抖。
“回殿下,传话的人名叫孙婆子,原在东宫针线房当差。”
“半年前她因腿疾出宫,名册上还挂着旧籍。”
“今日午后,她去过柳府后巷。”
我问:“她同柳府何人说话?”
内侍道:“同看侧门的婆子说了几句。”
“说太子妃在慈宁殿受了斥责,还说太后要罚柳二姑娘入宫赔罪。”
我指尖慢慢收紧。
明棠最听不得我受委屈。
若那话真传到她耳中,她十有八九会闹着进宫。
卫景澜脸色冷了几分。
“人呢?”
“已在偏房候着。”
我把妹妹的信放入匣中。
“我也去。”
卫景澜看我一眼。
“夜深了。”
“正因夜深,才不能拖到明日。”
我起身披上外衣。
“若背后有人等着看笑话,明早就该有下一步了。”
他没再拦我。
偏房里灯火昏黄。
孙婆子跪在地上,头发花白,衣袖磨得发旧。
她见了卫景澜便磕头。
“老奴一时糊涂,求殿下饶命。”
我没有坐下,只站在灯下看她。
“谁让你去柳府的?”
孙婆子哭道:“没人。”
“老奴听宫门外有人说太子妃惹了太后不快,心里急,才去柳府递个话。”
卫景澜淡淡道:“你急什么?”
孙婆子哽住。
我接过话。
“你离东宫已有半年。”
“我入东宫才两日。”
“你若真急,也该先来东宫问,而不是跑去柳府吓我家人。”
孙婆子肩膀一颤。
我声音仍轻。
“你不说实话,我便让人去查你家中银钱来处。”
“这半年你吃药花费不少,总有账可查。”
她猛地抬头。
眼里那点侥幸散了。
“太子妃饶了老奴。”
“老奴孙儿欠了赌债,今日有人给了二十两银子。”
“那人蒙着脸,只说把话递到柳府便成。”
卫景澜问:“何处见的?”
“西市香粉铺后门。”
“那人手腕上系着一段赤色丝绳。”
我心里一动。
赤色丝绳并不少见。
可宫中女眷今日来往,谁手上有那样的东西,还要细查。
我问:“那人可提过国公府?”
孙婆子忙点头。
“提了。”
“她说太后本看中冯姑娘,柳家抢了好姻缘。”
“还说柳二姑娘娇纵,若入宫闹起来,东宫便会厌了柳家。”
卫景澜眸底一沉。
我却摇头。
“这话太直。”
“像故意把国公府推到前头。”
卫景澜看向我。
我轻声说:“冯姑娘若真想害我,今日在慈宁殿便不会替我圆场。”
“她有傲气,却不蠢。”
孙婆子伏在地上哭。
“老奴只知道这些。”
我看着她花白发顶,心里并无多少恨意。
她做错了事,却不像真正拿刀的人。
我道:“把她先看住。”
“别打,也别让外人知晓。”
卫景澜微微颔首。
内侍将人带下去后,屋内静了片刻。
他问我:“你要护冯若菱?”
“我不是护她。”
我抬眼。
“我护的是事实。”
“若有人借她的名头挑拨,我同她先斗起来,才正中旁人心思。”
卫景澜看着我许久。
“你才入宫两日。”
我笑了笑。
“可我在柳府看了十几年内宅账本。”
“人心拐弯,不只宫里才有。”
他眼底那点冷意慢慢散开。
“明日冯若菱来,你准备问她?”
“问。”
“但不逼她。”
我走到窗边,看见夜色压在宫墙上。
宫墙很高。
可再高,也挡不住有人把闲言递出去。
我轻声说:“明日先办宴。”
“再看是谁最怕宴席平顺。”
卫景澜站到我身旁。
“清檀,孤会在。”
我偏头看他。
“我知道。”
灯影落在他眉眼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东宫并非只是一座规矩森严的宫殿。
它也可以有人同我并肩站着。
只是这点暖意还未落稳,外头又有人急急来报。
“殿下,宫门传来消息。”
“柳二姑娘今夜出府了。”
06
我心里一沉。
卫景澜已快步走出偏房。
来报的侍卫跪在阶下。
“柳二姑娘带着贴身丫鬟,从柳府侧门出来。”
“马车往皇城方向走,半路又折去了西市。”
我闭了闭眼。
明棠果然坐不住。
我问:“可拦下了?”
侍卫道:“东宫派去送信的人追上了。”
“柳二姑娘看过太子妃亲笔信,原本要回府。”
“可她在西市香粉铺外捡到一封请帖。”
我同卫景澜对视一眼。
香粉铺。
正是孙婆子见那蒙面人的地方。
侍卫把请帖呈上来。
我展开一看,纸面用的是东宫常用云纹笺。
上头写着请柳二姑娘明日入宫相见。
落款处盖了东宫内印。
我指尖停住。
卫景澜声音冷静。
“内印在何处?”
旁边内侍忙道:“回殿下,东宫内印一直在书房柜中,由奴才看管。”
卫景澜看向他。
“去取。”
内侍领命而去。
我低头看那枚印。
印痕微浅,边角有一点缺口。
我从前在母亲身边看契纸,常听她说,真印落纸,边线最稳。
这枚像仿得很像,却少了一点沉劲。
“这印是假的。”
卫景澜眼中闪过赞许。
“你看出来了?”
“母亲教过我看契。”
我把请帖合上。
“可明棠看不出。”
“她若拿着这帖入宫,旁人便能说她私闯东宫,甚至说柳家借我进宫后心大了。”
卫景澜吩咐侍卫。
“护送柳二姑娘回府。”
“今夜柳府四周加人暗看,不许惊扰府里。”
侍卫退下后,我仍盯着那请帖。
有人先用假话引她,再用假帖留钩。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早早算好了她疼我,也算好了我疼她。
卫景澜低声问:“怕吗?”
我摇头。
“怕也没用。”
“她冲着我来,我不能让明棠替我挡。”
卫景澜没有多言,只把那请帖收起。
“明日冯若菱入东宫,你可把此事说给她听。”
“若她够聪明,会帮你。”
我点头。
第二日一早,冯若菱来得很早。
她穿一身浅青衣裙,发间只簪一支银钗。
入殿后,她先行礼。
“太子妃昨夜没睡好?”
我请她坐下。
“冯姑娘也没睡好?”
她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看来我脸色藏不住。”
我把那封假请帖推到她面前。
她看完后,笑意淡去。
“这不是国公府的人做的。”
我道:“我也这样想。”
冯若菱抬头看我。
“你信我?”
“我信你昨日当众认错时的眼神。”
她沉默片刻。
“太子妃说话,倒比许多人坦荡。”
我道:“若冯姑娘愿帮我,我会记着。”
“若不愿,我也不怪。”
冯若菱将请帖仔细看过。
“这纸是东宫云纹笺,可宫外也能买到仿品。”
“印是假的。”
“但这赤色丝绳,我昨日见过。”
我心头一动。
“在谁手上?”
冯若菱没有立刻答。
她轻轻捻着茶盏边沿。
“安和郡主。”
“她是太后娘家晚辈,常入慈宁殿陪伴。”
“她喜欢在腕间系赤绳,说可求好缘分。”
安和郡主。
我听母亲提过。
她性子娇些,却不是坏名声在外的人。
冯若菱看出我的迟疑。
“她未必想害你。”
“可她身边的人未必安分。”
我点头。
“明日小宴,她可在名单中?”
冯若菱打开名册。
“在。”
屋内安静下来。
窗外风吹动纱帘,山茶枝影落在地上。
我忽然明白,太后这场小宴不只是在验我。
也是给暗处的人一个动手的台子。
冯若菱低声问:“太子妃还办吗?”
我把名册合上。
“办。”
“而且要办得安稳。”
她看着我,眼底多了几分认真。
“你想怎么做?”
我取出另一张纸。
“劳烦冯姑娘把各府女眷座次重新排一遍。”
“同安和郡主相熟的人,不要全坐在一处。”
冯若菱接过纸。
“那柳二姑娘呢?”
我垂下眼。
“她不能来。”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宫人慌张的声音。
“太子妃,柳府又来信了。”
“柳二姑娘说,她已收到太后亲邀,明日必定入宫。”
07
我把柳府来信接在手里,纸页边角被捏得发皱。
明棠写字向来没有耐心,可这封信却写得密密麻麻。
姐姐,太后派人送帖到府,说小宴少不得我这个娘家妹子。
爹娘说不稳妥,可来人带着慈宁殿腰牌,还说若我不去,便是柳家不敬太后。
我不怕她们,我只怕你一个人在宫里吃亏。
我看完最后一行,掌心微凉。
冯若菱也看完了信,脸色沉了下去。
“慈宁殿不会这样请人。”
她说得很快。
“太后好面子,便是想试你,也不会拿你妹妹做筏。”
我将信折好。
“所以,有人急了。”
卫景澜从外进来,身上还带着晨雾寒意。
他看见我手里的信,目光便落了下来。
“柳府又有事?”
我把信递给他。
他看完,唇角那点温和全数淡去。
“孤昨夜才让人暗守柳府。”
“今早便有人带慈宁殿腰牌去请。”
“背后人知道东宫在查。”
冯若菱轻声道:“也知道太子妃最在意柳二姑娘。”
我没有否认。
我最怕的便是这个。
我能忍旁人冷眼,也能回太后问话。
可他们若拿明棠试我,我便很难稳坐。
卫景澜看向我。
“清檀,你想如何做?”
我沉默片刻。
“先让人去柳府。”
“不是拦,是陪。”
卫景澜眼底微动。
“你要让明棠入宫?”
“若一味拦她,假话会越传越真。”
我抬头看他。
“她可以来,但要在我们眼前来。”
“由东宫的人接,由柳府的人送,进哪道门,见哪些人,全都记清。”
冯若菱轻轻点头。
“如此一来,旁人便没法说她私入宫门。”
我又道:“再派人去慈宁殿问太后。”
“问得客气些。”
“只说柳府得了帖,臣妾不敢误了太后小宴,特来核时辰。”
卫景澜笑意极浅。
“你这是把人逼到明处。”
我低头看那封信。
“她们想让我急。”
“我偏不急给她们看。”
卫景澜吩咐内侍去办。
我没有用早膳,只喝了半盏热茶。
冯若菱坐在旁边替我看座次。
她把安和郡主那一席调到了靠近太后处,又把几位爱搬弄闲话的夫人分开。
“若明棠入宫,可让她坐你身旁。”
我摇头。
“她坐我身旁,旁人反倒盯着她。”
“让她坐柳府女眷席后,靠近屏风。”
“有人同她说话,我能看见。”
冯若菱看了我一眼。
“你妹妹有你这样的姐姐,难怪胆子大。”
我笑了笑。
“她胆子本来就大。”
“我只是怕她把胆子用错地方。”
说到这里,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明棠若在,大概会皱着鼻子说我又念她。
外头脚步声急急传来。
派去慈宁殿的女官回来了。
她跪下回话,声音有些紧。
“太后说,并未派人去柳府请柳二姑娘。”
“慈宁殿腰牌昨夜也不曾外借。”
我指尖顿住。
卫景澜问:“柳府那边呢?”
女官低声道:“东宫侍卫已在半路接到柳二姑娘。”
“她人无碍。”
我刚松半口气,女官又呈上一物。
“只是柳二姑娘说,来接她的马车跑得太快,半途被咱们的人拦下后,车夫弃车逃了。”
“车上留下这块牌。”
我接过那块铜牌。
铜牌边沿磨得发亮,上头刻着慈宁殿三字。
冯若菱猛地站起。
“这是真牌。”
屋内一下静了。
我抬眼看向卫景澜。
他也看着那块牌,神色冷得像霜。
有人不只敢仿东宫内印。
还敢动慈宁殿真牌。
08
明棠被接入东宫时,眼眶红了一圈。
她一看见我,便提着裙子跑过来。
“姐姐。”
我站在廊下,没有迎上去,只看着她跑到我面前。
她还没扑进我怀里,脚步便慢了。
大概是看见我穿着太子妃朝服,四周又站着宫人。
她瘪了瘪嘴,硬生生收住,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太子妃安。”
我心里又酸又想笑。
“起来。”
她立刻凑近,小声道:“姐姐,我是不是又惹麻烦了?”
“是。”
我轻声回她。
她脸一下垮了。
我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但你肯听东宫侍卫的话,没有硬闯,算是有长进。”
她眼睛亮起来。
“那我还算乖?”
“半乖。”
明棠小声哼了哼,站到了我身后。
卫景澜看着她,语气温和。
“柳二姑娘一路受惊,先去偏殿用些点心。”
明棠看了看我。
我点头。
她这才跟着宫人去了。
临走还回头朝我挤眼。
冯若菱忍不住低笑。
“她同传闻中一样讨人喜欢。”
我道:“也一样能惹人急。”
冯若菱笑着摇头。
没过多久,太后派人来传我去慈宁殿。
我到时,太后坐在上首,手边放着那块铜牌。
安和郡主也在。
她今日穿了杏色衣裙,腕间果然系着一段赤绳。
那红色在满殿清淡里很醒目。
她见我进来,先起身行礼。
“太子妃。”
她声音软,眼底却有慌意。
太后看向我。
“你妹妹没事?”
“回太后,人已在东宫。”
“臣妾谢太后关怀。”
太后哼了一声。
“哀家没请她,却有人拿着哀家的牌去请。”
“这宫里真是越发热闹了。”
我垂眸不语。
太后把铜牌推到案边。
“这牌是慈宁殿库中备用牌。”
“平日放在侧柜,能靠近的人不多。”
安和郡主脸色白了白。
“太后,昨晚我确实在慈宁殿陪您抄经。”
“可我没有碰过柜子。”
太后看她一眼。
“哀家问你了吗?”
安和郡主立刻低头。
我看见她腕上赤绳少了一小截尾结。
边缘像被剪过。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忙把手藏进袖中。
这一藏,反倒惹得殿内更静。
太后眉心微皱。
“安和。”
安和郡主眼眶一下红了。
“我昨日丢过一段赤绳。”
“我没当回事。”
“我以为是散在慈宁殿了。”
冯若菱今日也被太后召来。
她站在旁侧,低声道:“郡主身边可有人捡到?”
安和郡主咬唇。
“采铃昨夜替我找过。”
“可她说没找到。”
我记下这个名字。
太后没有立刻发作,只看着我。
“明日小宴,你还办?”
我抬头。
“办。”
“臣妾若停宴,便是告诉暗处那人,她这一局成了。”
太后目光深了些。
“你不怕明日再出事?”
“怕。”
我说得很平静。
“可怕不等于退。”
安和郡主抬眼看我,眼里多了几分愧意。
“太子妃,若真是我身边人惹出来的,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看着她。
“郡主不必急着担责。”
“明日她若还想动,总会露出手脚。”
离开慈宁殿时,卫景澜在宫道尽头等我。
他没问我受没受气,只把披风递过来。
“明棠在偏殿吃了三盘桂花酥。”
我脚步一顿。
“她午膳还用不用了?”
卫景澜眼里有笑。
“她说,替姐姐压惊,不能少吃。”
我没忍住笑了。
胸中那点沉重也散了些。
他陪我往东宫走。
走到半途,他忽然低声道:“清檀,你今日很稳。”
我看着前方宫墙。
“其实我心里不稳。”
“只是不想让人看出来。”
他的手在袖下轻轻碰到我的指尖。
很快,又松开。
“那便让孤知道。”
我耳尖微热,没有说话。
可回到东宫后,明棠扑上来抱我时,我忽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怕了。
翌日小宴开席前,满殿山茶清雅,白瓷茶盏排得整齐。
女眷陆续入座,太后也到了。
一切看起来都平顺。
可宴到半盏茶时,一个小宫人慌慌张张进来,跪在我脚边。
“太子妃,柳二姑娘在偏殿哭闹,说有人抢了她的东西。”
满殿目光瞬间落在我身上。
09
我没有立刻起身。
明棠坐在屏风后头,离我并不远。
我方才还看见她捏着栗粉团同旁边姑娘说话。
这小宫人一开口,她那边也静了。
我端起茶盏,轻轻放下。
“柳二姑娘既在偏殿,屏风后那位是谁?”
小宫人脸色瞬间白了。
满殿女眷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明棠从屏风后探出脸,嘴里还含着半块点心。
她茫然地看着我,又看了看那小宫人。
“我没哭。”
“也没人抢我东西。”
她说完,像怕不够稳重,忙把点心咽下去,端正坐好。
太后手里佛珠停住。
冯若菱低头忍笑。
安和郡主却猛地看向自己身后。
她身边少了一个丫鬟。
我放下茶盏。
“既有人传错话,便劳烦诸位随我去偏殿看一眼。”
“免得待会儿又传出别的话。”
侯夫人脸色微变,忙笑道:“太子妃说得是。”
太后没有拦。
她起身时,满殿人都跟着动了。
我走在前头,卫景澜不在宴上,可东宫内侍早已守在外面。
偏殿门半掩着。
里头隐约有人低声说话。
“快些换上。”
“等人来了,你只管哭,说柳二姑娘推了你。”
另一道声音发抖。
“可柳二姑娘明明没来。”
“她来了也一样。”
“乱起来,谁分得清。”
我停在门外。
身后女眷脸色各异。
安和郡主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我推门进去。
屋内一个小宫女正抱着一件浅粉外衫,旁边站着的,正是安和郡主身边的采铃。
采铃看见满门人,手中衣裳落在地上。
太后冷声道:“好啊。”
采铃扑通跪下。
“太后饶命。”
安和郡主上前一步,声音发颤。
“采铃,你为何这样?”
采铃哭得肩膀直抖。
“奴婢只是替郡主不平。”
“太后明明疼郡主,东宫也常待郡主亲厚。”
“可太子妃一来,人人都围着她。”
“冯姑娘也帮她。”
“郡主却要被人议论,说再不能入东宫了。”
安和郡主眼眶红透。
“我何时要你替我不平?”
采铃伏在地上,不敢看她。
我看着她腕间那段赤绳。
红绳尾端剪得很新。
“孙婆子也是你找的?”
采铃咬住唇,不答。
太后抬手,老嬷嬷上前一步。
采铃终于哭道:“是。”
“可奴婢没想害柳二姑娘。”
“奴婢只想让她闹一场。”
“让太后厌了柳家。”
冯若菱冷冷道:“那假东宫请帖呢?”
采铃低头。
“也是奴婢。”
我又问:“慈宁殿真牌呢?”
她肩膀一颤。
“是奴婢偷拿的。”
我看着她。
“你进得了慈宁殿侧柜?”
采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奴婢趁夜里换灯时拿的。”
太后身边老嬷嬷脸色一沉。
“昨夜换灯的人不是你。”
采铃猛地抬头。
满屋再次安静。
太后慢慢转动佛珠。
“到了此时,还敢遮掩。”
采铃哭着磕头,却不肯再说。
安和郡主也跪了下来。
“太后,是我管教不严。”
“可我真不知道。”
我扶住她手臂。
“郡主不必跪我。”
“今日是她错,不是你错。”
安和郡主怔怔看着我,眼泪落了下来。
太后看了我一眼,似有疲意。
“把采铃带下去。”
“严问。”
采铃被拖到门边时,忽然回头看我。
她眼里全是慌乱。
“太子妃,奴婢只想让柳家丢脸。”
“可给奴婢慈宁殿侧柜钥印的人,不在国公府。”
她顿了一下,像是终于撑不住。
“那人说,她原是柳府旧仆。”
10
采铃那句话落下时,偏殿里连风声都像停了。
我扶着安和郡主的手没有松。
她指尖冰冷,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太后看向采铃,眼神沉得叫人不敢抬头。
“柳府旧仆?”
采铃伏在地上,哭得喉音发哑。
“她说自己姓周,从前在柳府内院当差。”
“后来犯错被撵出去,一直记恨柳家。”
我心里微微一紧。
柳府内院旧人,我并非全都认得。
可若真是母亲身边出去的人,她未必没有听过我同明棠的性子。
她知道明棠急。
也知道我护短。
她挑明棠下手,便不只是要乱东宫小宴。
她想把柳府也拉下水。
太后缓缓道:“你见过她几回?”
采铃哽咽着回。
“三回。”
“第一回在西市香粉铺后巷。”
“第二回在宫门外卖花摊旁。”
“昨夜她让人把钥印交给我,说只要拿到慈宁殿备用牌,再把柳二姑娘引进宫,此事便成了。”
冯若菱皱眉。
“钥印不是寻常物,怎会落到宫外人手中?”
采铃摇头,只哭着说不知。
太后脸色更冷。
老嬷嬷带人把采铃押了下去。
安和郡主站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咬着唇向我低头。
“太子妃,是我管人不严。”
我握了握她的手。
“郡主若有错,错在太信身边人。”
“今日你肯站在这里,便已够了。”
她怔怔看我,眼底愧意更重。
太后看着我们,没说话。
可她手里佛珠转得慢了些。
小宴被这么一闹,自然不能再照常吃茶。
我转身向众女眷福身。
“今日惊扰诸位,是东宫看顾不周。”
“改日我再补一席清茶。”
侯夫人忙笑道:“太子妃说哪里话。”
“是下头人糊涂,怎能怪东宫。”
旁人也跟着附和。
这些人来时,多半带着看热闹的心。
可眼下热闹烧到慈宁殿和安和郡主身边,她们反而不敢乱说。
我送太后回正殿时,太后忽然开口。
“你倒是不趁机踩安和。”
我低头。
“臣妾来东宫,不是为了同谁结怨。”
“谁错,便问谁。”
“若把旁人全牵进去,真正藏着的人反倒高兴。”
太后停步看我。
她年纪虽长,眼睛却很亮。
“你这性子,倒真像你母亲。”
我一怔。
“太后认得我母亲?”
太后淡淡道:“从前见过。”
“她年轻时也不爱抢话,可她一开口,旁人便没法把错推给她。”
我心口一热。
母亲从不在我面前提这些。
我只知道她管家稳,待人温和,却不知她曾在宫中也被人这样记住。
太后没再说,只让老嬷嬷取来一只小匣。
“拿去。”
我接过,里面是一枚银制小牌。
太后道:“明日若要查柳府旧仆,拿这个去问内府旧册。”
“但只许查,不许闹得满城皆知。”
我行礼谢过。
这不是完全信我。
却是给我一条路。
回东宫时,明棠正坐在廊下等我。
她怀里抱着一只食盒,眼巴巴望着路口。
见我回来,她立刻站起。
“姐姐,那坏丫鬟抓到了吗?”
我点头。
“抓到了一个。”
她听出我话里还有后半句,小脸一下绷住。
“还有人?”
“嗯。”
我走到她面前。
“而且那人可能同柳府旧事有关。”
明棠愣了愣。
她从小被家里护着,内院换过哪些仆妇,哪里记得清。
她皱眉想了半日,忽然道:“姓周?”
我心头一跳。
“你怎么知道?”
明棠从食盒底下抽出一张旧纸。
“我进宫前,父亲让我带给你。”
“他说若宫中有人提柳府旧仆,就把这个给姐姐看。”
我接过旧纸。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周晚娘。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十年前因偷换账册被逐。
我盯着那几个字,后背慢慢生寒。
明棠压低声音。
“姐姐,爹还说,这人当年不是一个人犯错。”
我抬起眼。
她咽了咽喉。
“她背后还牵着宫里的人。”
11
我攥着那张旧纸,半晌没有开口。
卫景澜从殿内走出,见我脸色不对,脚步顿时快了些。
“清檀。”
我把旧纸递给他。
他扫过纸上名字,眉心慢慢皱起。
“周晚娘。”
我问:“殿下听过?”
他没有立刻答。
明棠在旁边也紧张起来,食盒都忘了放下。
卫景澜把纸折好,声音压低。
“十年前,宫里查过一批假账。”
“牵到外头几家采买铺子。”
“后来案子止在内府一个小管事身上,那小管事病死狱中,线便断了。”
我轻声道:“柳府也被卷进去过?”
“只是边上蹭到一点。”
卫景澜看着我。
“你父亲当年刚接户部清账,被人拿柳府旧仆做过文章。”
“不过柳大人拿出了实账,才把事压下。”
原来父亲从前也曾经过险局。
可他回家时,仍只是慢慢喝茶,问我书读到哪一页。
我忽然明白,家中那些平静,并不是天生就有。
是父母把风挡在门外,没让我和明棠看见。
明棠小声问:“那周晚娘恨我们家?”
“她恨不恨柳家还不好说。”
我把纸收进袖中。
“但她知道拿柳家做刀最好用。”
卫景澜看向内侍。
“去查周晚娘近年落脚处。”
内侍应声退下。
明棠仍站在原地。
她有些不安地看我。
“姐姐,我是不是不该来?”
我伸手摸了摸她头发。
“你已经来了,便别想该不该。”
“待会儿我让人送你回府。”
她立刻抓住我袖口。
“我不回。”
我看她。
她声音低了些,却难得认真。
“姐姐,我从前总让你替我挡事。”
“可这回是有人拿我害你。”
“我若只躲回家里,心里会难受。”
我想说你留下更危险。
可她眼睛红红的,偏偏不肯哭。
她长大了。
虽然还是贪吃爱闹,却已经知道自己不能永远躲在我身后。
我沉默片刻。
“那你听我安排。”
她立刻点头。
“听。”
“从此刻起,你不离东宫女官半步。”
“谁给你东西都不碰。”
“谁传话都先来问我。”
“哪怕那人说我被欺负了,你也不许跑。”
明棠连连点头。
“我记住了。”
卫景澜在旁边轻笑。
“柳二姑娘这回倒乖。”
明棠眨了眨眼。
“殿下别笑我。”
“我乖起来,姐姐都怕。”
我没忍住弯了唇。
紧绷半日的心,也因她这句话松了些。
可很快,派去内府查册的人回来了。
他带回一卷旧档。
旧档里写着周晚娘被逐那年,确有宫中采买同柳府账册来往。
她当年掌过柳府针线采买,最容易在账上动手脚。
可旧档末尾还有一行批注。
周氏出府后,由慈宁殿外院一名女史保过身契。
太后看到这行时,脸色定然不会好看。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周晚娘并非单纯旧仆。
她能靠近宫门,能拿到慈宁殿旧线索,背后有人一直养着她。
卫景澜沉声道:“这名女史已不在宫中。”
“八年前出宫,嫁到城西。”
“如今人还在。”
我道:“我想见她。”
卫景澜看向我。
“此人若真牵着旧案,未必肯说。”
“那便不问旧案。”
我抬眼。
“问周晚娘。”
他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
“孤陪你。”
我摇头。
“殿下出宫太显眼。”
“我带明棠去。”
明棠瞪大眼。
“带我?”
“你不是想帮忙吗?”
她立刻挺直背。
“我能。”
卫景澜眉头轻皱。
“清檀。”
我知道他担心。
可周晚娘既冲着柳家来,便会盯东宫动静。
若太子出面,她会藏得更深。
我低声道:“我以回府探母为名出宫,再顺路去城西。”
“明棠在外头更像寻常姑娘。”
“她反倒能让旁人放松。”
明棠立刻点头。
“我会装傻。”
我看她一眼。
她忙改口。
“我不用装也挺像。”
卫景澜被她噎得一时无言。
我唇角微弯。
可下一刻,内侍从外头匆匆进来。
“殿下,柳府门前来了一个妇人。”
“她自称周晚娘。”
“她说要见太子妃。”
12
周晚娘竟自己去了柳府。
我心里反而更沉。
一个藏了许多年的人,不会无缘无故露面。
她既敢站到柳府门前,便是早已想好说辞。
卫景澜立刻让人备车。
我却拦住他。
“先别急。”
他看向我。
“她点名要见你。”
“越是点名,越不能被她牵着走。”
我转头看向明棠。
“父亲可在府里?”
明棠点头。
“在。”
“母亲也在。”
我放下心来。
父亲稳,母亲细。
周晚娘在柳府门前闹不起来。
我对内侍道:“传话回柳府,请父亲把人带进前厅。”
“给茶,不审,不骂,也不许旁人围看。”
“就说我稍后回府。”
内侍退下后,明棠急得绕了半圈。
“姐姐,她万一在府里乱说怎么办?”
“她若要乱说,在门前就会哭喊。”
我低声道:“她进门,便是想谈条件。”
明棠愣住。
“她害我们,还敢谈条件?”
“敢。”
我看向殿外。
“因为她手里还有东西。”
卫景澜命人取来太子妃出行仪仗。
我换了便服,只带两名女官和几名护卫。
明棠也换了素色衣裙,乖乖跟在我身边。
出东宫前,卫景澜把一枚小小铜铃放到我掌心。
“若有变故,摇它。”
我低头看那铜铃。
“这声音能传多远?”
他道:“不远。”
我抬头看他。
他很自然地说:“但孤派的人会跟着你。”
我轻轻笑了。
“殿下既派了人,为何还给我铃?”
他也笑。
“让你心里安些。”
我把铜铃收好。
马车驶出皇城时,天色已经发暗。
长街两边灯笼渐次亮起。
明棠靠着车壁,小声问我。
“姐姐,你从前会不会觉得我烦?”
我转头看她。
“为何这样问?”
她扯着袖边。
“我总让你替我挡事。”
“这回若不是我急着来宫里,也不会被人盯上。”
我看着她低下去的眉眼,心里软得发疼。
“明棠。”
她抬头。
“你不愿嫁东宫时,躲到我怀里。”
“那是因为你信我。”
“你信我,我不觉得烦。”
她眼眶又红了。
我继续道:“但往后遇事,你要先想清楚。”
“喜欢一个人,不是只会冲上去。”
“有时听话,也是在护人。”
明棠吸了吸鼻子。
“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姐夫是不是很好?”
我耳尖一热。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眼睛亮了些。
“他看你的时候,同旁人不一样。”
“我又不傻。”
我侧过脸,假装看车帘外的灯火。
明棠在旁边偷笑。
她一笑,我心里那点冷意也散了些。
回到柳府时,父亲亲自等在门口。
他见我下车,眼底有担忧,却没有多问。
“人安置在前厅。”
母亲从内院快步出来,握住我的手。
“可累?”
我摇头。
“娘,我没事。”
她看了看我,又看明棠。
“先进来。”
柳府前厅里点着两盏灯。
周晚娘坐在下首。
她年纪约四十余,眉眼憔悴,鬓边已有白发。
她一见我进门,立刻起身跪下。
“太子妃。”
我没有让她起来。
我坐到主位旁,父亲和母亲在侧。
明棠站在母亲身后,难得安静。
我看着周晚娘。
“你要见我。”
“如今我来了。”
“说吧。”
周晚娘抬起头。
她眼里有惧,也有一股撑着不倒的狠劲。
“奴婢知道太子妃在查我。”
“我也知道采铃被拿下了。”
我道:“所以你来求饶?”
她摇头。
“不是求饶。”
“是求太子妃救我儿子。”
明棠忍不住道:“你害我姐姐,还要我姐姐救人?”
母亲轻轻按住她手背。
周晚娘苦笑。
“柳二姑娘骂得对。”
“可我若不来,他今晚就活不成。”
我眸色微沉。
“谁拿你儿子要挟你?”
周晚娘嘴唇发抖。
她看了一眼门外,像那里站着什么可怕的人。
“我不知道她真名。”
“这些年她一直让人唤她兰姑。”
父亲手中茶盏微微一顿。
我看向父亲。
“爹认得?”
父亲脸色少有地沉了下来。
“十年前内府假账案里,死在狱中的小管事,身边有个义妹。”
“她就姓兰。”
周晚娘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封血迹斑斑的信,双手举过头顶。
“她说,太子妃若再查,明日这封信就会送到御前。”
“信里写着,柳家当年私吞宫银。”
我尚未伸手去接,门外忽然传来护卫急声。
“太子妃,后院起火了。”
13
护卫那一声落下,前厅灯火都晃了一下。
母亲先握住明棠的手,把她往身后护。
父亲站起身,声音仍稳。
“先护内院女眷,关前后两门,不许闲人乱走。”
我看向卫景澜留在暗处的人。
“劳烦诸位分两队,一队救火,一队守住周晚娘。”
周晚娘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她听见后院起火,整个人像被钉住。
“是兰姑。”
“她在逼我。”
我没有立刻接那封血信,只隔着帕子看了一眼。
信封边沿沾着暗红痕迹,字迹却太工整。
若真是慌乱间写下,不该这样齐整。
我抬头问她。
“你儿子在何处?”
周晚娘嘴唇哆嗦。
“城西旧磨坊。”
“她的人说,若我不把信交给太子妃,再在柳府闹出动静,我儿子便没了。”
明棠急得红了眼。
“那还不快去救人。”
我看她一眼。
她立刻咬住唇,硬把话咽回去。
我心里软了一瞬。
她能忍住,已经很难得。
父亲沉声道:“清檀,火起得蹊跷。”
我点头。
“她想我们分心。”
“也想我们带着这封信乱闯。”
母亲看向血信。
“这信不能由你带进宫。”
“若半路被人拦下,便成了你心虚毁证。”
我低声道:“娘说得对。”
我把血信仍放在周晚娘面前。
“你亲手拿着。”
周晚娘怔住。
“太子妃不收?”
“现在不收。”
我看着她。
“你既说有人逼你,便跟我们去见人证。”
“若你说真话,我救你儿子。”
“若你说假话,你也走不出柳府。”
周晚娘眼里闪过惧意,随即重重点头。
后院火光映红了窗纸。
不多时,护卫来报。
“火在旧柴房,烧得不大,像是有人先倒了油,再点了角落。”
母亲脸色微变。
“旧柴房旁边就是账房偏库。”
我与父亲对视一眼。
兰姑想烧的不是后院。
是旧账。
父亲立刻带人去看偏库。
我随母亲到了院门处。
火已被压住,烟气刺得眼疼。
明棠跟在我身后,袖中攥着我给她的小帕子。
我低声问她。
“怕吗?”
她摇头,声音却小。
“有一点。”
我握了握她的手。
“怕便站近些。”
她立刻靠过来。
这一回,她没有扑进我怀里,只同我并肩站着。
父亲很快从偏库回来,手里拿着一只旧木匣。
匣角被熏黑,锁却完好。
“十年前旧账还在。”
周晚娘一见那木匣,脸色更白。
父亲把匣子放到案上。
“当年你偷换账册,我没有报官,只把你逐出府。”
“周晚娘,我柳家不欠你。”
周晚娘伏地痛哭。
“老爷不欠我。”
“是我贪银,才落到今日。”
我没有被她哭声牵动,只问。
“兰姑为何知道旧账在偏库?”
周晚娘抬头,眼底满是苦色。
“因为当年那本假账,是她送进柳府的。”
我心口一紧。
“她当时已经能进柳府内院?”
“她装成针线铺掌柜的亲戚,常来送料子。”
“我收了她的银子,替她把假账夹进采买册里。”
父亲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
外头忽有马蹄急停。
一名东宫侍卫疾步入厅。
“太子妃,城西旧磨坊无人。”
“只找到一只孩子鞋。”
周晚娘尖叫一声,扑倒在地。
我也站起身。
可那侍卫下一句话,更叫满厅寒意直起。
“鞋底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想要人活,太子妃独自去南巷茶棚。”
14
南巷茶棚离柳府不远,却靠近旧市。
那地方白日热闹,入夜后摊铺收了大半,最便于藏人。
父亲当即道:“不能去。”
母亲也握住我的手。
“清檀,她要的就是你。”
明棠眼睛通红。
“姐姐不能独自去。”
我看着那张纸条。
字迹纤细,尾笔微扬,同血信上的字不一样。
兰姑很谨慎。
她不亲笔写同一种字。
卫景澜留在柳府的护卫请示道:“太子妃,殿下交代过,若有急事,先护您回东宫。”
我指尖碰到袖中铜铃。
那铃很轻,却像压着卫景澜那句让你心安。
我没有摇。
“回东宫太慢。”
“派最快的人去报殿下。”
“另派人暗围南巷,不许惊动百姓。”
护卫迟疑。
“可她要您独自去。”
我看向周晚娘。
“那便让她以为我独自去。”
周晚娘还瘫在地上哭。
我走到她面前。
“你若想救你儿子,现在就听我的。”
她抬起头,泪痕满面。
“太子妃要我做什么?”
“你同我坐一辆车。”
“到了南巷,你先下车。”
“若对方问起,便说我怕了,愿拿血信换人。”
周晚娘连连点头。
明棠忽然抓住我。
“我也去。”
“不行。”
我回得很快。
她眼里又涌上泪,却咬牙没哭。
“我不添乱。”
“我知道。”
我替她把鬓边珠钗取下,放进她掌心。
“所以你留在柳府,陪母亲守旧账。”
“若有人再来烧账,你要替我看着。”
明棠看着那支珠钗,指尖慢慢收紧。
“我能看住。”
“我信你。”
她鼻尖红了,却挺直了背。
“姐姐早些回来。”
我点头,转身出门。
马车驶向南巷时,车内很静。
周晚娘抱着那封血信,浑身发抖。
我问她。
“兰姑为何恨柳家?”
周晚娘低声道:“她恨的不只柳家。”
“她说,当年小管事替人顶罪,真正拿宫银的人还在高处。”
“柳老爷清账时挡了他们的路,所以他们想把账扣到柳家头上。”
我心底一沉。
若她所言不假,这桩旧案牵得比我想得更深。
“那她为何现在才动手?”
“因为殿下娶了您。”
周晚娘哑声说。
“您成了东宫主母,柳家便同储位绑在一处。”
“旧案若翻出,便能伤柳家,也能伤殿下。”
我垂眼。
原来所谓妹妹拒嫁,所谓我成婚后被议论,都只是外层。
真正的刀藏在十年前。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细响。
南巷到了。
我把一枚素银簪递给周晚娘。
“拿着。”
她愣住。
“这是何意?”
“若见到你儿子,先把簪子落在地上。”
“若没见到,便把簪子插回发间。”
周晚娘颤声道:“我明白。”
她下车时,巷中茶棚只剩一盏灯。
一个戴帷帽的妇人坐在棚下。
她身形瘦削,手边放着一只竹篮。
我隔着车帘看去,心跳很稳。
周晚娘走到她面前,声音颤得几乎散掉。
“兰姑。”
那妇人抬头。
帷帽轻纱遮住了脸。
“太子妃呢?”
“她在车里。”
周晚娘把血信举起来。
“我要先见我儿子。”
兰姑笑了一声。
“你也配讨价还价?”
话音刚落,旁边暗巷里传来孩子压抑的哭声。
周晚娘身子一晃。
那枚银簪从她袖中落下,叮的一声砸在地面。
我抬手,车外护卫悄无声息散开。
可就在这时,茶棚后方忽然滚出一只火油罐。
兰姑猛地掀翻灯盏。
火苗窜起,照亮她半张苍白的脸。
她隔着火光看向马车,笑意尖冷。
“太子妃,您还是来了。”
“可您猜,今日被引来的,只有您吗?”
15
火光骤起,南巷两侧顿时乱了。
护卫冲向暗巷救孩子,另有人护在马车前。
我没有下车,只掀开车帘一角。
兰姑站在茶棚旁,帷帽被热风掀开,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她年纪不算老,眼尾却刻着很深的纹。
周晚娘扑向暗巷,被护卫拦住。
“我儿子。”
“我儿子在里面。”
暗巷里传来孩子哭喊。
很快,一个护卫抱着约莫七八岁的男童冲出。
孩子被捆着手,脸上有灰,却还活着。
周晚娘跌跌撞撞扑过去,哭得发不出完整的话。
兰姑看着这一幕,唇角讥讽地弯起。
“母子情深,真好看。”
我隔着车帘问她。
“你费了这样多心思,只为看旁人哭?”
兰姑转头看我。
“太子妃倒稳。”
我道:“你想看我乱,怕是要失望。”
她笑了一声。
“我不急。”
“今夜南巷起火,东宫护卫私出,柳府旧仆喊冤。”
“等明早,满京都会知道柳家旧账有鬼。”
我心里一沉。
她还安排了传话的人。
她不求当场伤我,只求把流言放出去。
父亲清名一旦沾灰,想洗便难。
我问她。
“你手里有真证据吗?”
兰姑眼神微闪。
“御前会有人看。”
“有,便拿出来。”
我声音不高。
“没有,便是构陷朝臣,牵累东宫。”
兰姑盯着我。
“你同你母亲一样,说话温温吞吞,却最会堵人退路。”
我心口微动。
“你认得我母亲。”
“当然。”
她眼里恨意慢慢浮出。
“当年若不是她看出账册有两处墨色不一,我兄长不会死。”
“他只是个小管事,却被推出去顶罪。”
“你们柳家全身而退,他却烂在牢里。”
我沉默片刻。
“所以你该恨把他推出去的人。”
兰姑冷笑。
“我找不到。”
“那便拿我家顶上?”
“你们不无辜。”
她声音骤然拔高。
“你父亲查账,查到半途便停。”
“他若再往前一步,我兄长也许不用死。”
我听懂了。
她并非全然不知真凶。
她只是恨所有活下来的人。
恨父亲没有替她兄长翻尽旧案。
可父亲当年若再查,柳家或许也会被吞进去。
我想起父亲书房里常年亮到深夜的灯。
又想起母亲从不提旧事的沉默。
他们不是未曾努力。
他们只是护住了能护住的人。
我缓缓道:“你兄长若真被冤,我会查。”
兰姑一怔,随即笑得更冷。
“你查?”
“你一个才入东宫几日的新妇,凭什么查?”
马蹄声从巷口传来。
火光外,卫景澜带人而至。
他下马时,玄色外袍被风扬起,眉眼沉冷。
“凭孤准她查。”
兰姑脸色终于变了。
她后退半步,手忽然摸向袖中。
我立刻摇响铜铃。
清脆铃音穿过火声。
护卫扑上前,可兰姑已将一包粉末撒向火堆。
浓烟猛地炸开。
四周视线被遮住。
有人惊喊。
“护住太子妃。”
我被一只手稳稳拉出马车。
卫景澜把我护在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可有伤到?”
我摇头。
“没有。”
烟雾里传来兰姑的笑声。
“殿下,太子妃,旧案开了,就合不上了。”
浓烟散去时,她已不见踪影。
地上只剩一枚铜扣。
铜扣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内。
16
浓烟散尽时,南巷只剩焦黑茶棚和满地碎盏。
卫景澜握着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一直没有松。
我低头看他指节上的灰,才知方才他替我挡过一截烧裂的木条。
“殿下受伤了。”
他看了一眼,像才看见。
“擦破些皮。”
我从袖中取出帕子,替他按住那处。
他垂眼看我,方才的冷意慢慢退了些。
“清檀,你方才没有摇铃。”
我手指一顿。
“我以为还能稳住。”
他低声道:“你可以信自己,也要信孤会来。”
我抬头看他。
火光映在他眼底,深得像能把人藏进去。
我轻轻点头。
“下回我会早些摇。”
他这才像松了半口气。
周晚娘抱着儿子哭到声哑。
孩子受了惊,却无大伤。
她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发红。
“太子妃,奴婢愿把知道的全说。”
我看着她怀里那封血信。
“先活着回去,再说。”
卫景澜命人带走铜扣,又让护卫封住南巷两头。
可兰姑那句话已经落在我心里。
今夜被引来的,未必只有我。
果然,回柳府的路上,东宫内侍追来禀报。
“殿下,柳府门外聚了几拨人,说是听见后院起火,想探望柳大人。”
父亲清正多年,平日登门的人也守礼。
这样半夜聚来,哪里是探望。
分明是听信而来。
我掀起车帘,看见长街灯影被风吹得乱晃。
“殿下,让车先去柳府正门。”
卫景澜看我。
“你要当众露面?”
“是。”
我把帕子收好。
“若我躲着,流言会替我说话。”
他沉默片刻,点头。
“孤陪你。”
马车停在柳府门前时,果然已有几位熟面孔站在石阶下。
有侯府管事,有伯府嬷嬷,还有两个常在宴上说东宫闲话的夫人身边人。
我扶着卫景澜的手下车。
众人一见太子同我同来,脸色便变了。
我没有解释南巷,也没有提旧案。
只向众人福了半礼。
“府中旧柴房走火,幸而家父家母无恙。”
“各府夜里奔来,清檀记下这份心。”
“天寒路滑,诸位早些回去吧。”
话说到这里,再留便是看热闹。
侯府管事最先赔笑退下。
其余人也跟着散了。
卫景澜站在我身侧,等人走远,才轻声道:“你一句重话也没说,却比赶人更有用。”
我低声道:“他们要的是乱。”
“我给他们规矩。”
进府后,母亲迎上来,看见卫景澜手上的伤,忙让人取药。
明棠守在旧账匣旁,一看见我,眼泪险些掉下来。
她忍了又忍,最后只是抱着匣子说:“姐姐,我守住了。”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发顶。
“做得好。”
她嘴角刚扬起,又看见卫景澜的伤,立刻慌了。
“殿下是不是替姐姐伤的?”
卫景澜笑道:“不碍事。”
明棠郑重道:“那我明日给殿下送桂花酥。”
我看她一眼。
“他伤在手,不是饿着。”
她小声嘀咕。
“吃甜的心情好。”
母亲替卫景澜上药时,父亲打开旧账匣。
里头账本保存得很好,纸页微黄,墨迹仍清。
周晚娘跪在厅中,把十年前她收银改账的经过一一说出。
她说兰姑那时还年轻,总戴青纱帽,每回都从西角门来。
她说假账不是为了银钱,而是为了把几家采买铺子同柳府绑在一起。
她说那位死在狱中的小管事,原该只是送账的人。
父亲听完,手背青筋微起。
“当年我查到采买铺子时,上头忽然压了案。”
“我不是不查。”
“我查不动。”
周晚娘伏地痛哭。
我看见父亲眼角的疲色,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原来每个人都有没说出口的难处。
卫景澜收起铜扣。
“明日,孤带你入宫见皇祖母。”
我问:“太后会愿意翻旧册吗?”
他看着我。
“她若不愿,今夜就不会给你银牌。”
我低头看袖中的银牌,心里慢慢定下来。
可就在此时,守门小厮匆匆跑进来。
“老爷,门缝里被人塞了一张纸。”
父亲展开一看,脸色顿变。
纸上只有一句话。
明日翻旧册,先死柳家人。
17
那张纸被放在灯下,墨痕尚新。
明棠看清字后,脸色白了白,却没再喊。
她只是往母亲身边靠近些,手仍死死抱着旧账匣。
我把纸接过来,闻到一点很淡的松烟味。
母亲道:“这墨香不寻常。”
我点头。
“像宫里常用的贡墨。”
父亲看向卫景澜。
“殿下,此事已牵到柳府,臣愿入宫自辩。”
卫景澜没有马上应下。
他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他的意思。
父亲若贸然入宫,便会被人说成柳家心虚求保。
可不去,威胁又落在门前,像把刀明晃晃搁着。
我想了片刻。
“爹明日不必先入宫。”
父亲皱眉。
“清檀。”
我轻声道:“写一封折子,封好,交东宫代呈。”
“折子里只写柳府愿配合查旧账,不替自己喊冤,也不替旁人定罪。”
“越稳,旁人越难挑刺。”
父亲看着我许久,眼底有欣慰,也有心疼。
“你如今比爹想得更稳。”
我笑了笑。
“是爹娘教得好。”
明棠立刻小声接话。
“也有我闹出来练的。”
厅里紧绷的气氛,被她这一句撞散些。
母亲轻轻点她额头。
“你还得意。”
明棠吐了吐舌尖,又把匣子抱紧。
天快亮时,卫景澜送我回东宫。
他原本要我在柳府歇下,我却摇头。
“兰姑盯着宫里。”
“我若不回,她会知我乱了。”
他没有再劝。
马车里,我困得眼皮发沉,却不敢睡。
卫景澜把一只暖炉塞到我手中。
“靠着歇一会儿。”
我摇头。
“我怕误事。”
他低声道:“孤看着。”
我偏头看他。
“殿下也一夜未睡。”
他笑得很浅。
“太子妃肯靠一靠,孤就不困了。”
我耳尖热起来。
外头晨光微白,宫门在雾里慢慢露出轮廓。
我终究抵不住困意,额头轻轻靠到车壁上。
下一瞬,卫景澜抬手垫在我额侧。
我没有睁眼,只听见他在很近的地方说:“清檀,不必把所有事都扛在肩上。”
我在半梦半醒间轻声回他。
“习惯了。”
他说:“往后慢慢改。”
回到东宫时,冯若菱已在偏殿等我。
她听完南巷的事,脸色凝重。
“铜扣背面的内字,像内府采办院旧制。”
她从随身匣中取出一册小记。
“我外祖母从前管过宫宴采买,家中留有旧样。”
“这种铜扣不是给宫人衣裳用的。”
“是十年前采办院运账袋上的扣。”
我心头一紧。
“账袋?”
冯若菱点头。
“宫银出入,账袋封口用铜扣压绳。”
“若铜扣在兰姑手里,说明她当年碰过真账袋。”
卫景澜正好入殿,听见这句,眸色沉下。
“那她手中或许还有真账。”
我问:“若有真账,她为何不早拿出来?”
冯若菱道:“真账未必能救她兄长,也可能牵出更高的人。”
“她等到今日,是因为太子妃入了东宫,柳家成了最好用的引子。”
我看着窗外山茶,心中慢慢有了主意。
“那我们便给她一个以为能赢的机会。”
卫景澜看向我。
“你想引她出来?”
“嗯。”
我把太后给的银牌放在案上。
“今日入慈宁殿,我向太后借查内府旧册。”
“消息不必藏得太紧。”
“让该听见的人听见。”
冯若菱眼底一亮。
“她若怕旧册同真账对上,必会再动。”
卫景澜沉声道:“太险。”
我抬眼看他。
“殿下会在。”
他被我这句话说得一顿。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
“你倒会拿孤的话堵孤。”
我也笑了。
“殿下教得好。”
入慈宁殿时,太后已等着。
她听完南巷经过,脸色冷得厉害。
尤其听到慈宁殿备用牌被盗,她手中佛珠重重落在案上。
“哀家的地方,竟成了旁人伸手的箱柜。”
我双手奉上银牌。
“臣妾想借太后手中人,查内府采办院十年前旧册。”
太后看了我许久。
“你可知一旦翻开,牵的不止柳家。”
“臣妾知道。”
“还查?”
我抬头。
“若不查,柳家才永远洗不清。”
太后沉默很久,终于开口。
“查。”
“哀家亲自坐着看。”
消息在午后传开。
傍晚,内府旧册送入慈宁殿侧殿。
而掌册太监刚打开第一卷,便忽然捂住喉咙倒了下去。
18
掌册太监倒下那一刻,侧殿里所有人都变了脸。
太后手中佛珠重重磕在案上。
卫景澜先一步挡在我身前。
我看见那太监指尖发青,喉间发出细碎声响。
殿中女官慌忙要去扶他。
我立刻出声。
“别碰他手边旧册。”
众人脚步一停。
冯若菱反应极快,取帕子隔着掌册太监袖口,将他身旁散落纸页盖住。
太后沉声道:“传太医。”
卫景澜看向内侍。
“封侧殿,今日在场人,一个也不许离开。”
他话音落下,殿门立刻被东宫护卫守住。
我绕过案前半步,低头看那卷刚打开的旧册。
册页边沿泛黄,墨迹陈旧。
可封绳切口很新。
我心里一紧。
这卷册子来前,已被人动过。
太后显然也看见了。
她脸色冷得厉害。
“内府旧册入哀家眼前,还敢有人伸手。”
我轻声道:“太后,先查送册路上经过谁手。”
太后看向我。
“你倒还稳。”
我握紧袖中帕子。
“臣妾不稳也没用。”
“掌册太监倒在此处,便是有人想让我们怕。”
太医很快赶来。
他诊过脉,又闻了闻掌册太监唇边气味,脸色凝重。
“回太后,此人像是中毒。”
“毒不在茶食,应在他方才碰过那截封绳。”
殿内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我看向那截新断封绳。
绳面极细处沾着淡灰粉末。
若非太监亲手解开,旁人根本碰不到。
卫景澜吩咐太医先救人,又让人把封绳用银盘装起。
可就在此时,跪在角落一名小内侍忽然发抖。
他抖得太明显,连太后都看了过去。
“你怕什么?”
小内侍脸色惨白,额头抵在地上。
“奴才该死。”
“旧册入殿前,奴才奉掌册公公的话,去库边取过一盏灯。”
卫景澜冷声问:“谁让你取灯?”
小内侍哭道:“是一个穿灰衣的嬷嬷。”
“她说侧殿光暗,怕太后看册伤眼。”
“奴才以为是慈宁殿的人,不敢多问。”
太后身边老嬷嬷脸色一沉。
“慈宁殿今日没有灰衣嬷嬷当值。”
我问:“那灯呢?”
小内侍指向案角。
那里正放着一盏青铜灯。
灯油燃得很稳,火芯却透着一点暗绿。
冯若菱立刻掩住鼻息。
“灯油也有问题。”
殿里一阵轻乱。
卫景澜扶住我的手臂,低声道:“退后。”
我没有逞强,随他退到窗边。
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如寒刃。
“查。”
“从内府库门查到慈宁殿门前。”
“哀家倒要看看,是谁把手伸得这般长。”
我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兰姑昨夜留下的铜扣。
她不止想毁旧册。
她想让太后亲眼看见内府失控。
她借我翻案,也借太后震怒,把旧案逼到不能再压。
这个局里,她未必只想害柳家。
她还想把藏在高处的人拖出来。
我把这念头压在心里,没有立刻说出。
卫景澜看出我神色有异。
“想到了什么?”
我轻声道:“兰姑若只想阻我查账,不必闹到太后面前。”
“她是在逼旁人动。”
他眸光一深。
“你是说,今日下毒的人,也许不是她。”
我点头。
“兰姑放出风声,有人怕旧册打开,所以先动手。”
“她在暗处等着看谁先乱。”
冯若菱听见这话,脸色微变。
“那她下一步会不会去柳府?”
我心头猛地一跳。
几乎同一瞬,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东宫侍卫跪在门外,声音绷紧。
“殿下,柳府急报。”
“柳二姑娘忽然失踪,只在房中留下一封信。”
19
柳二姑娘失踪这几个字砸下来时,我耳边短暂一空。
卫景澜扶住我手臂。
我看向那名侍卫,声音比自己想得稳。
“信呢。”
侍卫双手呈上。
信纸是明棠常用的桃花笺,边角还沾着一点桂花酥碎屑。
姐姐别怕。
我没有被人掳走。
我在偏门见到一个卖花婆婆,她袖里有赤绳,鞋边也有南巷茶棚那种黑灰。
她把一枝山茶塞给小丫鬟,说要送给太子妃。
我觉得不对,便跟上去了。
我知道你会生气,可我留了记号。
姐姐,我这次不是胡闹。
最后一行字写得歪了些。
像是马车颠了一下,她匆匆压住笔尖。
我盯着那句不是胡闹,心里又酸又急。
她终于学会站出来,却偏偏挑了最危险一回。
卫景澜沉声问:“她留了什么记号。”
侍卫低头回话。
“柳二姑娘沿路落了桂花酥碎屑,还有从衣摆扯下的青线。”
冯若菱脸色微缓。
“她不笨。”
我把信折好,指尖仍有些凉。
“她当然不笨。”
“她只是从前有人替她先想。”
太后听完,眉眼沉了下来。
“柳家这小姑娘,胆子倒像她姐姐。”
我行礼。
“太后,臣妾要去找她。”
卫景澜立刻道:“孤同你去。”
太后看了我们一眼,没有拦。
“去。”
“但把人带回时,也把这盘局带回。”
我明白太后的意思。
兰姑借明棠牵我出宫,若我只救人不收网,旧册侧殿那条线还会再断。
我低声道:“臣妾明白。”
出慈宁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宫道长风吹过,我才发觉掌心满是冷汗。
卫景澜把我手中信取走,放进贴身锦囊。
“清檀。”
我抬头。
他看着我,语气很轻。
“这次先摇铃。”
我望着他眼底那点担忧,慢慢点头。
“好。”
我们没有坐太子仪仗,只换了寻常马车。
东宫护卫分作三路,沿着桂花酥碎屑和青线查去。
明棠留下的记号很细。
有时是一小块糕屑压在砖缝里。
有时是一缕青线缠在枯枝上。
她小时候总学不好女红,针脚歪得母亲发愁。
如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竟成了带我找她的路。
我眼眶微热,又硬忍回去。
卫景澜坐在我身侧,忽然递来一颗桂花酥。
我怔住。
他低声道:“明棠给你留路,也给你留了胆气。”
我接过那块酥,却没有吃。
“她若平安回来,我再吃。”
卫景澜没再劝,只握住我微凉的指尖。
马车最终停在北仓外。
这里是内府旧年转运采买杂物的地方,早已半废。
门前杂草深长,墙角堆着破木箱。
侍卫在一块石阶旁捡到半枚银铃。
那是明棠常挂在腰间的小物。
我喉间一紧。
下一刻,仓内传出她的声音。
“姐姐若来了,你就跑不掉了。”
她声音发颤,却努力装得很凶。
另一道女声低低笑起。
“柳二姑娘,你同你姐姐一样,都爱把怕藏起来。”
我抬手示意护卫停下。
卫景澜看我一眼。
我从袖中摸出铜铃,轻轻摇了一下。
铃音不大。
却足够让暗处的人都靠近。
我推开仓门。
昏暗仓内,明棠被绑在椅上,嘴角还沾着一点糕屑。
兰姑站在她身旁,手里没有刀,只有一册破旧账簿。
她看见我,竟笑了。
“太子妃来得比我想得快。”
我看向明棠。
她眼睛红红,却努力朝我眨眼。
“姐姐,我没哭。”
我轻声回她。
“嗯。”
“半乖变成大乖了。”
明棠眼泪一下掉下来。
兰姑笑意微滞。
她大概以为我会怒,会乱,会扑过去。
可我只站在门边,看着她手里那册旧账。
“兰姑,你把我妹妹带到这里,不是为伤她。”
“你是要我亲眼看这本账。”
兰姑眼神终于变了。
仓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有个灰衣人从后窗翻入,抬手便朝兰姑扑去。
卫景澜拔剑上前,寒光一闪,那人被逼退到墙角。
兰姑脸色惨白,怀中旧账跌落在地。
灰衣人咬牙道:“你果然没烧掉它。”
20
灰衣人被护卫按在地上时,兰姑整个人都像失了力。
明棠还被绑着,眼睛却瞪得圆圆的。
“原来你也被人追杀。”
兰姑没有看她。
她只盯着地上那本旧账,眼底是恨,也是疲惫。
卫景澜吩咐护卫搜身。
灰衣人袖中搜出一枚内府腰牌,还有一包未开封的毒粉。
我弯腰拾起旧账。
册页边缘被火燎过,却仍能看清字迹。
上面记着十年前采办院几笔宫银流向。
其中有几家铺子被写成柳府暗线,可旁边另有细小批注。
真银并未入柳府。
转入了内府高内监名下私库。
我心口微沉。
这个高内监,如今仍在内府当差,虽不掌大权,却能碰旧册,能碰钥印,也能让掌册太监被毒绳所害。
兰姑低声道:“我兄长临死前,把真账托人送给我。”
“我藏了十年。”
“我原想等仇人老死,再把它烧给兄长看。”
“可太子娶了柳家女,高内监忽然派人找我。”
“他说若我不动柳家,他便把我兄长当年私吞宫银的罪名刻进档册。”
我看着她。
“所以你想把旧案闹大。”
她笑了一下。
“是。”
“我想让太后看见内府有人伸手。”
“我也想让柳家尝一尝被污名压住的滋味。”
她说到这里,眼里忽然有泪。
“可柳二姑娘同我说,她姐姐嫁入东宫后,也会怕。”
“她说你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
“你只是她姐姐。”
明棠吸了吸鼻子,立刻道:“我还说了,你若真有冤,就该找我姐姐。”
兰姑低头看她。
“你还说,若我敢伤你姐姐,你做鬼也要天天在我床前吃桂花酥。”
明棠脸一红。
“这句不用讲。”
我本来心口发紧,却被她们这几句话撞得眼眶发热。
我走过去,亲手解开明棠腕上绳结。
她一得自由,立刻扑到我怀里。
这一回,我没有提醒她规矩。
我抱住她,掌心按在她后背。
“怕坏了吧。”
她闷声道:“怕。”
“可我忍住没乱叫。”
我轻声道:“做得很好。”
卫景澜把旧账接过,目光落在兰姑身上。
“你若早把真账交出来,或许不用走到今日。”
兰姑苦笑。
“殿下生在东宫,未必明白。”
“有些人被压久了,连喊冤都像犯错。”
卫景澜沉默片刻。
“孤会把这句话记下。”
灰衣人忽然挣扎起来。
“殿下,此账不能入宫。”
“高内监背后还有人。”
“若真查下去,谁都落不了好。”
卫景澜看着他,声音冷淡。
“孤偏要看,谁落不了好。”
我听见这话,心中忽然安定下来。
原来他不是只护我。
他本就是能站在风里的人。
兰姑被带回东宫时,没有再挣扎。
明棠坐在马车里,手腕被我涂了药。
她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悄悄问我。
“姐姐,我这次能不能算有功。”
我看她。
“有功。”
她眼睛一亮。
“那女红课能不能少一日。”
我尚未开口,卫景澜已在旁边轻笑。
“孤可向岳母求个情。”
明棠立刻拱手。
“多谢姐夫。”
我耳尖一热,瞪她一眼。
她乖乖闭嘴,却笑得像偷到糖。
回到慈宁殿,太后已经等在灯下。
旧账放到案上时,她一页一页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高内监很快被押来。
他起初还想喊冤,直到灰衣人被带到殿前,直到旧账同内府新册对上,他才跪倒在地。
太后看着他,语气平得可怕。
“哀家身边的牌,也是你借人拿的。”
高内监伏地发抖。
“奴才只是怕旧案翻出。”
太后冷笑。
“你怕的不是旧案。”
“你怕的是你这十年偷来的安稳。”
掌册太监也被太医救回一命。
他虚弱地认出,高内监曾在旧册送入慈宁殿前,亲手验过封绳。
兰姑站在一旁,听到这里,眼泪终于落下。
她没有哭喊。
只是抬头看着殿外暗下去的天,喃喃道:“兄长,你听见了吗。”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快意。
旧案终于有了光,可这光来得太晚,照到每个人身上时,都带着旧伤。
太后合上旧账,目光落到我身上。
“清檀。”
我上前行礼。
她缓缓道:“你替柳家洗了污名,也替东宫稳了名声。”
“哀家欠你一句话。”
我低头。
“太后不欠臣妾。”
太后看着我许久,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话少,却最会让人心里没法硬。”
21
旧案交到圣上案前那日,京城下了入冬后第一场细雪。
高内监被押入内狱,旧年采办院余案重开。
柳家那几本旧账也被呈上去,与内府真账一一核过。
父亲清名得保,母亲在家中听完消息,只安静坐了半晌。
明棠来东宫看我时,偷偷告诉我,母亲那日背过身抹了眼泪。
我听完,心里又酸又暖。
她把一盒桂花酥放到我桌上。
“姐姐,这回我能吃三块吗。”
我看她腕上还未全消的红痕。
“两块。”
她立刻皱脸。
“我立了大功。”
“立功也不能贪甜。”
卫景澜正从外头进来,闻言笑道:“孤那份给她。”
明棠眼睛亮得像灯。
我看向他。
“殿下不可纵她。”
他从容坐下。
“孤纵的是太子妃的妹妹。”
明棠抱着食盒,笑得肩膀直抖。
我耳尖微热,只能低头喝茶。
冯若菱也常入东宫。
她不再是太后原本属意的那位贵女,也不再被旁人拿来同我相较。
她带着各府女眷名册来同我说笑,还教明棠认宫宴座次。
明棠听得头晕,悄悄扯我袖子。
“姐姐,我宁愿回去绣花。”
冯若菱笑道:“柳二姑娘如今知道女红好了。”
安和郡主也来过一次。
她带了两盆山茶,向我郑重赔礼。
我收下花,也请她坐下喝茶。
她说采铃被发往边地官庄,自己也愿去庵堂住一月,为管束不严思过。
她眼底没有怨,只是多了几分安静。
我没有劝她别去。
人总要为身边事学着担一担。
兰姑的案子也有了结果。
她曾伤人设局,不能全然脱罪。
可她交出真账,又未曾伤明棠性命,太后念她兄长旧冤,免了重刑。
她被送去城外清修,余生抄经守灯。
临走前,她托人给我送来一封信。
信里只有短短几句。
太子妃,我曾以为温柔最没用。
如今才知,温柔若有骨,也能破局。
柳二姑娘爱吃甜,请你替我给她买一包桂花酥。
我看完信,把它收进匣中。
明棠知道后,沉默了许久。
最后她小声说:“她也挺苦。”
我摸摸她头发。
“苦不是害人的理由。”
“但人若肯停下,也该给她一条能走的路。”
明棠点头。
“我懂了。”
我笑了笑。
“你懂得越来越多了。”
她立刻挺胸。
“那女红课能不能再少一日。”
我把茶盏放下。
“不行。”
她哀嚎一声,扑到榻上。
东宫渐渐安稳下来。
太后待我仍不算亲热,却常让老嬷嬷送些补品和书册。
有一回,我去请安,正听见她同嬷嬷说,太子这回眼光不错。
我装作没听见。
太后却看了我一眼,淡淡道:“听见便听见,装什么。”
我低头行礼。
“臣妾怕太后不好意思。”
太后愣了片刻,竟被我气笑。
回东宫路上,我把这事告诉卫景澜。
他笑了许久。
我问他笑什么。
他说:“孤从前便说,你一句话能叫人没法接。”
我想起正厅初见那日。
我以为他只是为妹妹解围,才随口选了我。
可后来那封写了三年的信,那把被他记在心里的伞,那些我以为无人看见的沉默,都慢慢落成了如今的日子。
入夜后,红烛照着窗纸。
卫景澜将新写好的信放进我掌心。
我打开一看,上面仍是他清俊笔迹。
若有一生可求,愿同清檀安稳到老。
我心跳轻轻一停。
他站在烛光里,看我的眼神仍像那日柳府正厅,深而稳。
“这回不是三年前写的。”
“是今日写的。”
我低头把信折好,放进那只小木匣。
木匣里有母亲给我的契纸,有太后给的银牌,有兰姑的信,也有他第一封信。
这些东西把我从柳府带到东宫,也把我从沉默里慢慢牵出来。
卫景澜低声问:“清檀,你如今可喜欢孤多一些了。”
我抬眼看他。
“殿下为何总问。”
他笑意温柔。
“因为想听。”
我想了想,认真道:“多了很多。”
他眼底亮起来。
我又补了一句。
“比桂花酥多。”
外头忽然传来明棠的声音。
“姐姐,我听见了。”
我耳尖一烫。
卫景澜难得怔住。
门外明棠笑得快喘不过气。
“我只是来送糕。”
“你们继续。”
我扶额,卫景澜却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朗,散在满室烛影里。
我忽然觉得,东宫也可以很暖。
从前旁人说我像老梅,平日不吭声,开花时也不开口。
可如今我想,梅开未必要喧闹。
只要有人在雪里看见它,便够了。
而卫景澜,正是那个等了我三年的人。
我也愿同他,在这座宫里,把往后每一日都过得安安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