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那日,嫡姐使计和我换了花轿。
她如愿嫁给了前途无量的状元郎,而我被塞进轿子,去给那个带着拖油瓶的鳏夫当后娘。
世人都笑我命苦。
可谁知道呢——
那鳏夫是当朝最不好惹的权臣,那"拖油瓶"是未来能封侯拜相的小狼崽子。
刚下轿,一枚臭鸡蛋狠狠砸在我脸上。
七岁的小崽子叉着腰朝我怒吼:"滚出去!我不要你做我娘!"
我抹了把脸上的蛋液。
不怒反笑。
行。
那就看,到底谁先熬死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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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沈蘅芜,沈家庶女。
打小就知道,在这个家里,我什么都不配。
不配穿新衣,不配吃好饭,不配被父亲多看一眼。
嫡姐沈明珠才是沈家的掌上明珠。
她穿绫罗绸缎,我穿她剩的旧衣。
她学琴棋书画,我在灶房帮厨。
我认了。
庶出的命,生来就低人一等。
可我没想到,连我的亲事,她都要抢。
三月前,父亲给我定了门亲事——
嫁去裴家,给那位丧妻三年的裴大人做续弦。
听说那裴大人年近三十,膝下有个七岁的儿子,性情暴戾,打跒了三个教书先生,没人敢管。
父亲嫌这门亲事不体面,本想推了。
是母亲——我的生母姨娘,跪着求来的。
"好歹是个正室的位置,芜儿嫁过去,不用看人脸色。"
我也认了。
可出嫁前三天,嫡姐突然中了状元郎的亲事。
周文清,今科新贵,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所有人都羡慕她。
直到出嫁那天——
花轿临门的时候,嫡姐身边的嬷嬷突然闯进我房里,捂住我的嘴,把我塞进了另一顶轿子。
等我掀开红盖头,才发现——
轿子停在一座陌生的府邸门口,门匾上写着两个字:
裴府。
我的心凉了半截。
嫡姐把我的花轿换了。
她嫁去了周家,做状元夫人。
而我,被塞进这顶轿子,来给鳏夫当后娘。
我攥紧手里的红帕,指节发白。
恨吗?
恨。
可我更恨自己没有防备。
轿帘被掀开,喜婆搀我下轿。
院子里围了一圈下人,没人放鞭炮,没人撒喜糖,安静得像是在办丧事。
我顶着红盖头,一步往里走。
然后——
"啪!"
一个湿漉漉的东西重砸在我脸上。
腥臭的蛋液顺着盖头往下淌,糊了我满脸。
"滚出去!"
一个稚嫩又尖锐的声音响起。
我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半个蛋壳,脸涨得通红。
"我不要后娘!你给我滚!"
四周一片死寂。
没人拦他,也没人替我说话。
下人们低着头,眼观鼻观心,显然早就习惯了。
我缓缓抬手,揭下红盖头。
蛋液沿着我的额头滑下来,混着胭脂水粉,狼狈不堪。
那小崽子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镇定。
我看着他。
他长得不像寻常七岁的孩子,眉目间有股凌厉的英气,眼神凶巴巴的,像只炸了毛的幼狼。
裴昭。
裴衍的独子。
我未来的"继子"。
他梗着脖子瞪我:"看什么看!丑八怪!"
我没说话,慢慢用帕子擦了擦脸。
然后,我笑了。
对着他,笑得温和。
"鸡蛋扔完了?"
"厨房里还有,要不要我让人再给你拿几个?"
裴昭:"……"
他明显没料到这个反应,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更凶了。
"你别在这装好人!我告诉你,之前来的那些女人,没一个能待过三天!你也一样!"
我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那正好。"
"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是有人不让我做的事,我就越想做。"
"你说我待不过三天?"
"那我偏要待一辈子,气死你。"
裴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跺了跺脚,转身就跑,边跑边喊:
"我要告诉爹!让爹休了你!"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不必。"
我转过头。
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站在廊下,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只看见一双幽深的眼,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
裴衍。
我名义上的丈夫。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淡漠如水:
"带夫人去偏院歇息。"
说完,转身就走。
没有寒暄,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柳嬷嬷悄悄凑过来,小声说:"夫人别往心里去,大人一向如此,不爱说话……"
我点头。
不爱说话没关系。
我本来也不指望这段婚姻能有什么情分。
但那个小狼崽子——
我望着裴昭跑远的方向,眼底浮起一抹笑意。
小东西,脾气倒是冲。
可你那点小把戏,还吓不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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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入府第一夜,我就见识了什么叫"恶毒继子的十八般武艺"。
先是被褥里塞了一窝活蚂蚱。
我掀开被子的时候,噼里啪啦跳了满床。
柳嬷嬷吓得惊叫,我按住她的手。
"别声张。"
我把蚂蚱一只捉进瓷罐里,面不改色。
然后是洗脸水里被倒了醋。
酸味冲鼻,差点辣了眼睛。
再然后,早起去请安的路上,台阶上被抹了猪油。
我一脚踩上去,差点摔个狗啃泥。
好在我反应快,扶住了廊柱。
柳嬷嬷心疼得直掉眼泪:"夫人,这小少爷也太过分了!咱们去跟大人说——"
"说什么?"我整了整衣襟,"他盼的就是我去告状。"
我太清楚这种小孩的心思了。
他不是真的恨我。
他恨的是所有试图取代他母亲位置的人。
他在试探。
试探我会不会像之前那些女人一样,哭啼去找他爹告状,然后要么被赶走,要么变成一个只会讨好他爹的假好人。
所以我偏不。
接下来三天,不管裴昭使什么花招,我都当没看见。
他在我绣花的针线筐里藏了毛虫——我淡定地夹出来,继续绣。
他把我晾晒的衣服扔进泥坑——我捡回来洗干净,该穿。
他故意在我经过的门槛上拴了绊脚绳——我高抬脚跨过去,还朝他笑了笑。
第四天。
裴昭终于坐不住了。
他堵在我院门口,气鼓鼓地瞪着我:
"你为什么不生气?"
"你为什么不去告诉我爹?"
"你是不是傻?"
我蹲下来,看着他。
"你想让我生气?"
他咬着嘴唇,不说话。
"那你得再加把劲儿。"我拍了拍他的脑袋,"就这点本事,连我身边的猫都吓不着。"
裴昭一把打开我的手:"谁要你摸我头!我不是小孩!"
"你当然不是小孩。"我站起来,拍裙子,"小孩才用这么幼稚的法子欺负人。"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等着!"
他转身跑了。
柳嬷嬷在我身后叹气:"夫人,您这是激将法?万一他变本加厉……"
"不会。"我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他已经开始犹豫了。"
一个真正恨你的人,不会在意你生不生气。
只有在乎你反应的人,才会追问"你为什么不生气"。
这孩子心里,其实在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不会被他吓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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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五天,裴昭没有再使坏。
但也没有跟我说话。
他远地蹲在院墙角,假装在看蚂蚁,其实那双眼睛一直偷偷往我这边瞟。
我装作没看见,坐在廊下看书。
第六天也是如此。
第七天,天降暴雨。
我正在屋里理账,柳嬷嬷匆跑进来:
"夫人!小少爷不见了!"
"什么?"我放下账本。
"下人说午后就没见着人,可能是溜出府去了!外头雨这么大……"
我二话不说抓了把伞就往外走。
裴衍不在府中,去了衙门办差。
管家和下人们慌作一团,却没人真正着急。
我听见有丫鬟小声嘀咕:
"小少爷又发疯了……随他去吧,反正每次都自己回来。"
我脚步一顿。
每次?
这孩子之前就经常一个人跑出去?
雨天?
我攥紧伞柄,加快了脚步。
暴雨如注,街上行人稀少。
我撑着伞跑了三条街,鞋袜全湿透了。
最后在城西一座破庙的屋檐下,找到了裴昭。
他缩在墙角,浑身湿透,抱着膝盖,像只淋了雨的小兽。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眼里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别过头去。
"谁让你来的?我不用你管!"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伞撑在他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回去。"
"不回!"
"你再不回去就要发烧了。"
"发烧就发烧!关你什么事!"他梗着脖子,声音带着哭腔,"反正也没人在乎我死不死……"
我的心猛地一揪。
我蹲下来,看着他红通的眼眶。
这哪是什么恶毒继子。
不过是个没了娘、爹又不管的可怜孩子。
"裴昭。"我的声音轻下来。
"看着我。"
他倔强地别着头,不肯看我。
我伸手,把他湿漉漉的脑袋扳过来,逼他直视我的眼睛。
"我不是你娘,我替代不了她。"
"但从今往后,只要我在裴家一天——"
"你就不会一个人淋雨。"
他的眼眶红了。
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狠话,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把外衫脱下来,裹在他身上,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他僵了一下。
然后,小的手指,悄悄攥住了我的衣襟。
那一刻,雨声很大。
但我听见了他极轻极轻的一声——
"……哼,我才没有哭。"
我弯了嘴角。
好。
你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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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那场雨之后,裴昭果然发了烧。
我守了他一整夜,亲手熬药、换帕子、量额温。
他烧得迷糊糊,半夜忽然抓住我的手,喊了一声"娘"。
我愣住了。
第二天他醒来,发现我趴在他床边睡着了,手还被他攥着。
他猛地松开手,脸红到了耳根。
"你……你怎么在这里!谁让你守着我的!"
我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打了个哈欠:
"怕你半夜蹬被子。"
"我才不会蹬被子!我又不是小孩!"
"行,你不是小孩。"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药熬好了,喝完再睡会儿。"
他盯着我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从那天起,裴昭不再给我使绊子了。
虽然他嘴上还是不肯服软,但行为出卖了他。
我在院子里看书,他就搬个小马扎坐在三丈开外,假装练字。
我去厨房做点心,他就"恰好路过",然后"不情不愿"地吃掉一整盘。
我晚上掌灯绣花,他会磨蹭蹭走进来,往我对面一坐,说"反正我睡不着"。
柳嬷嬷看得目瞪口呆:
"夫人,这……不到半个月,小少爷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哪是变了个人。
他本来就是个渴望被爱的孩子。
只不过之前没人愿意真心对他罢了。
又过了几天。
我在教裴昭读书的时候,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裴衍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他的目光落在裴昭身上——那孩子正乖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地临帖,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像在确认我还在不在。
裴衍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出来。"他对我说。
我跟他走到廊下。
他背对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裴昭……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等着他的下文。
"他母亲走的时候,他才四岁。"裴衍的声音很低,"我政务繁忙,无暇顾及……后来请了好几个教养嬷嬷,都被他气走了。"
"他不是故意的。"我说。
裴衍转过身,看着我。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我。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认真地、带着一点探究地看着我。
"你怎么做到的?"
我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他扔鸡蛋,我不躲。他使坏,我不恼。他跑出去淋雨,我去找他。"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有多缺爱,就有多容易被真心打动。
只是从前没有人愿意给他真心。
裴衍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句:
"辛苦你了。"
三个字,语气淡的,但我分明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
我低下头:"分内之事。"
这是我嫁进裴府后,第一次跟裴衍说超过三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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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裴昭对我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变了。
从最初的"滚出去",到后来的"哼,随便你",再到现在——
"蘅芜,蘅芜!你看我今天的字写得好不好?"
他举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大字,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接过来看了看:"这个'永'字最后一笔收得不错。"
他立刻挺起小胸脯,得意洋洋。
旁边的丫鬟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要知道,一个月前,这位小祖宗还把上一个先生的砚台砸了。
柳嬷嬷悄悄跟我说:"夫人,小少爷现在可黏您了……昨儿个还跟下人说'谁要是敢欺负我蘅芜,我打断他的腿'。"
我忍不住笑了。
这小狼崽子,嘴上不肯叫我一声"娘",护起人来倒是比谁都凶。
不过好景不长。
这天,一封帖子送到了裴府。
沈家来人,说大姑奶奶——也就是嫡姐沈明珠,要回门省亲,顺便来探望我这个"嫁进裴府的妹"。
柳嬷嬷脸色一变:"夫人,这沈大姑奶奶……"
"我知道。"我放下帖子,"她是来看我笑话的。"
出嫁快两个月了,外头的风言风语我多少听过一些。
都说沈家庶女命苦,被嫡姐换了亲,嫁给了个带着拖油瓶的老男人。
还有人说我在裴府过得生不如死,被继子欺负得抬不起头。
沈明珠大概也是听了这些话,迫不及待地来看我的惨状了。
好啊。
那就让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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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沈明珠到的那天,穿了身簇新的妆花褙子,挺着微隆起的小腹,一脸雍容华贵。
她刚进门就握住我的手,满眼"心疼":
"妹妹,姐姐实在放心不下你。听说那继子性格暴烈,你可受了不少苦吧?"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的下人都能听见。
我抽回手,淡一笑:"姐姐有心了。我过得很好。"
"很好?"沈明珠掩唇笑了,"妹妹不必在姐姐面前逞强。嫁人嘛,谁不是忍着过呢?何况你这情况……"
她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我的肚子。
"姐姐如今可是双身子了,文清对我也是百般呵护。妹妹若实在过不下去,跟姐姐说一声,姐姐帮你想法子。"
我看着她那副高在上的样子,心里冷笑。
帮我想法子?
当初使计换轿的时候,可没见她这么好心。
正要开口,一个小炮弹从院子里冲了进来。
"蘅芜!"
裴昭气喘吁吁地跑到我身边,手里举着一只蛐笼子:"你看!我抓到一只大的——"
他抬头看见沈明珠,愣了一下。
"这谁啊?"
沈明珠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显然没料到这孩子会跟我这么亲近。
她很快收起惊讶,弯下腰做出一副慈爱的模样:
"哎呀,这就是那个小少爷吧?长得可真俊。来,伯母给你带了糖——"
裴昭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她。
然后看我,又看看她,忽然皱起鼻子:
"你跟蘅芜长得一点都不像。她好看,你不好看。"
噗——
我差点没忍住笑。
沈明珠的笑容僵在脸上。
裴昭才不管她什么表情,钻到我身后,扯了扯我的袖子:
"蘅芜,这个人我不喜欢。她笑起来假得很。"
童言无忌,可句扎心。
沈明珠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她勉强维持着笑容:"妹妹这继子……可真是天真烂漫。"
"孩子小,不懂事,姐姐别往心里去。"我笑着摸了摸裴昭的头,语气温和,"昭儿,叫人。"
裴昭撇嘴:"不叫。"
他抱着蛐蛐笼子,理直气壮地瞪着沈明珠:
"你是不是就那个抢了蘅芜花轿的坏女人?"
满堂寂静。
沈明珠的脸刷地白了。
"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尖了起来,"谁教你说这种话的!"
裴昭哼了一声:"没人教我,府里的下人都知道。说你使了坏心眼换了轿子,把蘅芜骗来我家。"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笑得格外天真:
"不过也挺好的。要不是你坏,蘅芜就来不了我家了。"
"所以我谢你啊,丑——伯——母。"
最后三个字一字一顿,清楚楚。
沈明珠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
我低下头抿着唇,肩膀微发抖——忍笑忍得极辛苦。
"妹妹!"沈明珠猛地看向我,"你就是这么管教孩子的?由着他侮辱长辈?"
我抬起头,面色平静:
"姐姐见谅。昭儿从前确实顽劣,但这些日子已经好多了。他就是嘴快心直,有什么说什么。"
言下之意——他说的都是实话,你有什么好恼的?
沈明珠的手指掐进掌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场面:
"妹妹日子过得好就行。姐姐也是真心来看你的。倒是文清说了,过些日子要带我去拜见他恩师,到时候怕是要忙——"
"哦。"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姐姐忙就不必常来了。路远,又怀着身子,仔细动了胎气。"
这是逐客令。
沈明珠攥紧帕子,站起身来:"那姐姐就先告辞了。"
她转身的那一刻,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可她没法发作。
因为从头到尾刺她的人不是我,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她总不能跟个孩子一般见识。
送走沈明珠后,裴昭拉着我的袖子摇来晃去:
"蘅芜,我刚才说得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他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
"你故意的。"
"嘿。"他笑得露出一颗虎牙,"谁让她想欺负你。我又不傻,一眼就看出来她话里带刺。"
我弯腰捏了捏他的脸:"小机灵鬼。"
"别捏我脸!"他躲开,但没躲远,"我可是男子汉!以后要保护你的!"
我心里一暖。
这个月前还往我脸上扔臭鸡蛋的小狼崽子,如今已经在护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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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沈明珠走后没几天,外头传来一个消息——
状元郎周文清,被御史弹劾了。
说他科考时文章涉嫌抄袭前人旧作,虽未定论,但已被暂停了翰林院的差事,在家候查。
消息传到裴府的时候,我正在教裴昭背《论语》。
柳嬷嬷压低声音跟我说完,小心翼翼地看我反应。
我翻了一页书,面不改色。
"知道了。"
柳嬷嬷张了张嘴,终究没多问。
其实这件事,不完全是巧合。
当初沈明珠换轿,我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事后也不是没有疑心——
她为什么突然要换?
状元郎的亲事,本来就是定给她的。
她有什么理由换成我那门"不体面"的亲事?
除非——她当时就知道裴衍不是普通的鳏夫。
嫁进裴府后,我渐渐摸清了一件事:
裴衍官居二品,掌管刑部,是陛下心腹近臣。
这门亲事,沈家高攀不上。
是裴衍的母亲看中了沈家门楣,亲自挑的。
而沈明珠——
怕的不是"给鳏夫当续弦"。
她怕的是裴昭。
裴昭暴戾的名声传遍了京城,说什么"克母"、"煞星"、"谁嫁进去谁遭殃"。
沈明珠信这些。
她宁可嫁一个前途未卜的新科状元,也不愿趟裴家这趟浑水。
可笑。
她躲开了"拖油瓶",却没躲开更大的坑。
周文清那篇被弹劾的文章,确实有问题。
不是抄袭,是代笔。
这事,我在沈家的时候就隐约听过风声。
周文清才学平,能中状元全靠背后有人运作。
他那个"恩师"——太常寺卿陈阁老,如今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他一个学生。
沈明珠想做状元夫人?
只怕这"状元"的帽子,很快就要摘了。
我放下书,看着窗外。
当初她换走我的花轿时,以为把一个烫手山芋甩给了我。
殊不知,真正的烫手山芋,是她自己选的。
"蘅芜?"裴昭歪着脑袋看我,"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收回视线,朝他笑了笑,"继续背书。"
"哦……"他撑着下巴,忽然问,"蘅芜,你是不是不喜欢那个丑伯母?"
"谈不上喜不喜欢。"
"可我觉得她坏。"裴昭认真地说,"比我以前还坏。我以前只是扔鸡蛋,她把你整个人都换走了。"
我被他这直白的类比逗笑了。
"所以你现在知道,扔鸡蛋不对了?"
他涨红了脸:"那……那是以前的事了!你别老提!"
"好,不提了。"
他嘟囔囔地低下头背书,耳朵尖红的。
我看着他,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
【第八章】
周文清的事闹大了。
御史台查出铁证——他殿试的策论有三成内容与十年前一位落榜举子的文章雷同,虽非逐字照搬,但行文脉络、论点架构如出一辙。
圣上震怒,革去他的功名,永不录用。
一夜之间,状元郎变成了过街老鼠。
沈明珠疯了一样地往娘家跑,求父亲想法子。
可沈家不过是个五品小官,哪有能力替女婿翻案?
更惨的是,周文清丢了功名之后露出了真面目。
怨天尤人、借酒消愁,动辄对沈明珠摔碗砸盆,骂她"扫把星"。
这些事,都是嬷嬷从外头听来告诉我的。
我没有幸灾乐祸。
好吧,也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感慨。
命这个东西,真的说不准。
她以为占了便宜,结果是跳进了火坑。
我以为吃了亏,结果——
"夫人。"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头,裴衍站在月门旁,手里拎着一盏灯笼。
"大人。"我行了一礼,"这么晚了,有事吩咐?"
他走近几步,灯笼的光映出他的面容。
说实话,嫁进裴府两个多月,我还是头一回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清他的脸。
剑眉入鬓,鼻峰挺拔,下颌线条锋利如刀裁。不笑的时候冷厉逼人,此刻灯火映着眼底,那双眸子里似乎藏着什么温热的东西。
"不是吩咐。"他把灯笼递向我,"夜凉,回去路上仔细脚下。"
我愣了一下,接过灯笼。
指尖触到他的手指,微凉。
"多谢大人。"
他没有走,站在原地看了我片刻。
"裴昭的先生今日来报,说他近来进步极大。《论语》已能通篇背诵,字也写得像样了。"
"他本来就聪明,只是从前没人好教。"
"不。"裴衍摇头,声音低了几分,"从前不是没人教。是没人让他愿意学。"
他顿了顿,目光直落在我脸上。
"是你的功劳。"
夜风拂过,灯笼里的烛火晃了一下。
我垂下眼睛:"大人客气了。"
他似乎想再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只是在转身时留下一句:
"以后不必唤我'大人'。"
脚步声远去。
我站在原地,握着灯笼,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什么意思?
不叫大人,叫什么?
叫……名字?
我摇了摇头,把那点莫名的悸动甩开。
别自作多情了,沈蘅芜。人家只是客气。
可那晚回到屋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灯火下的侧脸,和那句——
"以后不必唤我'大人'。"
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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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日子过到第三个月,府里上下已经没人再把我当摆设了。
管家事务我接过了一半,账目理得清楚楚。
下人们服帖了,因为我赏罚分明,不偏不倚。
裴昭更是彻底长在了我身上,走哪跟哪。
有一回裴衍难得在家用午膳,裴昭非要我坐在他旁边。
"蘅芜夹的菜比厨房做的好吃!"他理直气壮地宣布。
我还没说话,裴衍淡开口:
"坐。"
一个字,没有解释。
我便坐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裴昭叽喳喳说个不停,裴衍偶尔应一声。
但我注意到——
他给我布了两次菜。
不着痕迹地,筷子伸过来,放下,收回。
仿佛只是顺手。
裴昭看见了,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大声说:
"爹!你是不是喜欢蘅芜!"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裴衍的动作顿了一瞬。
然后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饭:
"吃你的。"
"你没否认!"裴昭拍桌子,兴奋得小脸通红,"你没否认就是承认!"
"裴昭。"裴衍终于抬眼看他,语气沉了一度。
裴昭立刻缩了缩脖子,乖乖闭嘴。
但他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了踢我的脚,朝我挤眉弄眼。
我低着头,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这小兔崽子,什么话都敢说。
晚间,我在院子里纳凉。
裴昭抱着枕头跑来,非要在我屋里睡。
"你都八岁了,该自己睡了。"
"我怕黑。"
"你昨天还说自己是男子汉。"
"男子汉也怕黑!"
我拿他没办法,只好铺了个小榻让他躺。
他窝在被子里,忽然小声说:
"蘅芜。"
"嗯?"
"你……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我转头看他。
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映着烛光。
也映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走过去,坐在榻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会。"
他弯了眼睛,像只偷到了腥的小猫。
"那……我以后能叫你'娘'吗?"
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我的鼻子一酸。
"当然可以。"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坐在榻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
三个月前,这个孩子往我脸上扔鸡蛋,冲我喊滚。
三个月后,他抱着枕头跑来我屋里,小声问我能不能叫娘。
值了。
什么换亲之辱、寄人篱下,都值了。
---
【第十章】
半年后。
沈明珠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
不是来裴府——她没有那个脸了。
是在街上偶遇的。
她瘦了一大圈,面色蜡黄,眼下两团乌青。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孩子,身边跟着个歪斜斜的周文清,一身酒气。
看见我的马车,她愣住了。
我从车帘后看着她。
她身后没有丫鬟婆子,衣裳洗得发白,鬓发凌乱。
哪还有半分当初那个志得意满的沈家嫡女模样。
周文清也看见了裴家的马车徽记。
他缩了缩脖子,不敢靠近。
倒是沈明珠,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抱着孩子冲了过来。
"妹妹!"她隔着车窗喊我,"妹妹,你帮姐姐——"
我没有拉开车帘。
裴昭坐在我旁边,正啃着一只蜜渍梅子。
听见喊声,他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又是那个丑伯母?"他皱眉,"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昭儿,别看了。"我按下车帘。
马车继续向前。
沈明珠的声音被抛在身后,越来越远。
我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曾经有一瞬间,我想过要不要帮她。
毕竟同是一个爹生的,血脉相连。
但我很快就想起了出嫁那天——
被捂住嘴塞进轿子的窒息感,红盖头下流淌的蛋液,和独自面对陌生府邸时的无助。
她没有犹豫过。
那我也不必。
"蘅芜。"裴昭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睁开眼:"怎么了?"
"你别不开心。"他把手里那只啃了一半的梅子递到我嘴边,"给你吃。甜的。"
我看着他口水糊了一圈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你吃过的我可不要。"
"嘁,不识好歹。"他撇嘴,自己又塞进嘴里。
马车晃悠悠地走着,阳光从帘缝里漏进来,洒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
前方,裴衍骑马在侧。
不知为何,他回头望了一眼。
目光穿过车帘的缝隙,正好与我对上。
他嘴角微动,似乎勾了一下。
很浅,很淡。
但我看见了。
我也笑了。
当初嫡姐使计换轿,以为是把我推入火坑。
可她不知道,有些人注定是要过好日子的。
不是靠运气。
是靠自己挣来的。
这后娘的位置,我坐得稳的。
这一家子,被我整治得服帖帖。
而那个曾经往我脸上扔鸡蛋的小狼崽子——
此刻正窝在我怀里,含糊地喊了一声:
"娘,我困了。"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
"睡吧。娘在呢。"
车轮辘辘,向着日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