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瑜醒来的时候,浑身像是被马车碾过一遍。骨头缝里泛着酸软,腰腹隐隐坠痛,四肢沉得抬都抬不起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入目的是一顶青色的帐幔,绣着缠枝莲纹,旁边垂着流苏穗子,在微微的烛光里轻轻晃动。
……这不是他的出租屋。
沈瑜猛地睁大了眼,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殆尽。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腰腹一用力就牵扯得他闷哼了一声,又跌了回去。身下的褥子柔软厚实,手边摸到的是滑腻的绸缎被面,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草味和血腥气混合的气息。他低头一看,自己穿着一身柔软的白色里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底下削瘦的锁骨和还微微鼓着的小腹。
小腹?
沈瑜掀开被子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他的肚子是平的,或者说几乎平的,只余一层松软的皮肉贴着腰腹,明显是刚撑大了什么又瘪下去的样子。他哆嗦着手按了按,触感柔软,隐隐还能摸到几分没收回来的弧度。
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他猛地环顾四周。紫檀木的雕花大床,螺钿镶嵌的梳妆台,半开的窗棂外隐约能看到回廊的飞檐和庭院里一棵老槐树的枝桠。屋里点着烛台,暖黄的光晕映着墙上挂的一幅山水画,画轴下方悬着一柄装饰用的长剑。一切都是古色古香的,像从古装剧里搬出来的场景。
沈瑜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他昨晚熬夜改论文改到凌晨两点,趴在桌上睡着了,怎么就……
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松软的小腹,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从混沌的脑海里浮起来:他该不会是……穿越了吧?还他妈是个刚生完孩子的?
"哥儿醒了?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欣喜和如释重负。一个圆脸小丫鬟快步走到床前,俯身看了看他的脸色,眼圈立刻红了,"哥儿您昏了两日了,大夫说失血太多,可把奴婢们急坏了。您现在觉得怎么样?渴不渴?饿不饿?"
沈瑜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只能指了指桌上的水壶。小丫鬟会意,连忙倒了温水来,扶着他半坐起来喂了几口。温热的水流过喉咙,沈瑜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他靠在软枕上,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梳着双丫髻,瞧着十五六岁的模样,圆脸上泪痕还没干。
"你……"他试探着开口,嗓音嘶哑得不像话,"你是谁?"
小丫鬟愣了一下,随即抹了抹眼睛笑道:"哥儿是睡糊涂了吧?奴婢青黛啊,一直伺候您的那丫头。哥儿别怕,您好好养着,小公子也健健康康的,哭声可响亮了。"
小公子?
沈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孩子呢?抱过来我看看。"
青黛应了一声,转身去暖阁那边小心翼翼地抱了个襁褓过来。沈瑜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低头看见一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蛋,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小嘴偶尔无意识地咂巴两下,睡得正香。这软乎乎的一团蜷在他臂弯里,温热的气息透过襁褓暖着他的掌心。
沈瑜盯着这张小脸看了半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剩一个念头:这孩子……是他的?不,准确地说,是这具身体生下来的。
穿越、生子、古色古香的环境……他一个母胎单身二十八年的理工男,怎么就走上了这种离谱的人生轨迹?
"孩子……谁的?"他哑着嗓子问出这句话时,自己都觉得荒谬。
青黛抿嘴笑了一下:"哥儿问的什么话呀,自然是将军的呀。您跟将军拜了堂成了亲,小公子是您二位嫡亲的孩子,府里上下都看着呢。"
将军。拜堂。成亲。
沈瑜闭了闭眼,把这些词一个一个拆开来嚼碎了咽下去。他穿越过来成了一个古人的媳妇,还是个"哥儿"——什么哥儿他暂时没搞明白,但估计是这边对某种特殊男性身份的称呼。他还有个素未谋面的将军丈夫,怀里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是他们俩生的。信息量太大,沈瑜觉得脑袋快要炸了。
"将军呢?"他问。
青黛的神色微微变了变,压低声音说:"将军半年前就领兵出征北境了,前几日才传了捷报回来,大军正在回京的路上。哥儿别急,将军心里记挂着您呢,走之前把府里上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沈瑜低头看怀里的小东西。小家伙忽然动了动,攥紧的小拳头从襁褓边缘伸出来,小小的指头蜷着,软得像一截嫩藕。沈瑜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根手指凑过去,那小拳头立刻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指尖,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那温热的触感实实在在烙在指腹上。
他心里某个地方轰然塌下去一块。那些荒谬感、恐惧感、不知所措,被这小小的依赖力道冲淡了许多。
算了,来都来了。他看了看陌生的房间,又看了看怀里这个跟他血脉相连的小东西,认命地叹了口气。至少……这小东西挺可爱的。
"他叫什么?"沈瑜问。
青黛摇头:"大名还没起呢,将军走前说让哥儿看着取。不过哥儿总喊他'团儿',说他吃得圆滚滚一团的,奴婢们也跟着喊。"
沈瑜盯着怀里的小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团团。就叫团团。"
青黛笑着应了,又絮絮叨叨地说起这两日的事:"哥儿昏着的时候可把奴婢吓坏了,张嬷嬷熬了参汤给您吊着,奶娘那边把团团喂得饱饱的,您别担心。大将军回来的事儿已经派人去催了,大概就这几日……"
沈瑜靠在床头听着,怀里的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开一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睛懵懂地望上来,小嘴动了动,发出软乎乎的"啊"声。沈瑜低头跟他对视,心口涨得发酸。这是他的孩子——不管这具身体是谁的,这一刻他抱着这个软软的小生命,就觉得自己得负起责任来。
小团团打了个奶嗝,又心满意足地眯上眼睡了。沈瑜轻轻晃了晃胳膊,笨拙地学着记忆里旁人哄孩子的样子拍着襁褓。青黛在旁边看得直笑:"哥儿这姿势,跟抱个包袱似的。"
沈瑜瞪她一眼,耳根微微红了。他低头看着怀里安睡的小脸,又抬眼扫过古色古香的房间和陈设,脑子里那个"穿越"的认知越来越清晰——他回不去了。他成了这个叫沈瑜的哥儿,成了怀里这小东西的"娘",成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大将军的正经媳妇。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一掀,一个嬷嬷模样的妇人快步进来,脸上喜气洋洋的:"哥儿,大喜!前头传了信来,将军打了大胜仗,已经班师回朝了!陛下龙颜大悦,赏了不知多少东西,都送到府里来了!"
青黛"呀"了一声跳起来:"真的?!太好了!哥儿您听见了吗?将军要回来了!"
沈瑜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无知无觉的团团,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沉沉的暮色,轻轻"嗯"了一声。
要回来了。那个跟他素未谋面、却共同有了一个孩子的男人。那个出征半年、直到孩子出生都没露过面的将军丈夫。沈瑜心里七上八下的,说不上是期待还是紧张。
小家伙在他怀里拱了拱,小脸往他胸口贴了贴,吧唧着嘴又睡熟了。沈瑜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睡颜,忽然想起青黛方才说的"团儿"——看来这具身体的原主对这孩子的爱意是真真切切的。他虽然穿了过来,可这份母子连心的羁绊,也一并落在了他肩上。
暖黄的烛光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静静依偎着。外头夜色渐浓,将军府里却灯火通明,下人穿梭往来,忙着收拾洒扫,迎接即将归来的主人。沈瑜听着窗外隐约的喧闹声,抱紧了怀里温软的小团子,心里悄悄给自己打气:不管来的是谁,不管这日子以后怎么过,先把这小东西养大了再说。
门外的风掀起帘角,吹进来一丝初春的凉意。远处长街上隐约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沈瑜不知道那会不会是归来的大军,只是下意识地把怀里的襁褓又拢紧了些,低头用脸颊贴了贴团团温软的额头。
"你爹要回来了。"他轻声说,声音小得只有怀里的小人能听见,"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团团在梦里吧唧了一下嘴,像是回应。沈瑜弯了弯嘴角,把这小小的暖意拢在怀中,静静等着一扇即将被推开的门,和一个即将走进他生命里的人。
第二章
沈瑜在将军府躺了三天,才算真正把身子养回来些。这三天里他没干别的,除了吃饭喝药,就是研究怀里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哥儿,您瞧小公子的眼缝儿,多长啊,将来准是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伺候的圆脸丫鬟叫青黛,嘴甜手也巧,每日变着法儿地哄他开心,“还有这小鼻梁,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瑜盯着怀里那张小脸看了半天,实在没看出什么名堂。跟个没长开的桃子似的,哪能看出什么“模子”。不过他嘴上没接话,心里却默默记下了——原来这孩子的爹长相周正,那他自己这具身体的主人应该也不差。毕竟他偷偷照过铜镜,模糊的光影里映出一张称得上昳丽的脸,眉眼柔和却不女气,皮肤白皙得不像话,瞧着就是个美人胚子。
“将军……长什么样?”他终于没忍住问出了口。这话憋了三天,再不问他就快被自己的好奇心撑死了。
青黛眼睛一亮,像是就等着他问呢:“哥儿没见过将军?哦对,您进门那会儿将军就领兵走了,统共就拜了个堂,连盖头都没来得及揭……”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大概觉得自己说漏了什么不该说的,赶紧转了话头,“将军可威武了!奴婢远远见过一回,个儿高,肩宽,走路带风,往那儿一站跟座山似的。那双眼睛尤其吓人,听前院的小厮说,将军瞪谁一眼,谁腿肚子就转筋。”
沈瑜听得嘴角直抽。好嘛,听这描述,这“老攻”怕不是个凶神恶煞的武夫。一米八几的壮汉,脸一沉能把人吓哭那种。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软乎乎的小崽子,心想这孩子可千万别随了他爹的长相,不然将来讨媳妇都费劲。
“将军性子如何?待……待哥儿可好?”他又问。这才是关键,他可不想穿过来给人当受气包。
青黛立刻摇头:“将军待哥儿极好的!您进门那日聘礼就抬了足足三十六抬,府里上下都按主子的份例安置,吃穿用度一样不曾短过。将军走前特意吩咐了张嬷嬷,说哥儿有孕在身,好生照料,若有差池唯她是问。”她说着压低声音,“奴婢还听说,将军原本不想娶亲的,是陛下赐的婚。可看过您的画像之后,二话没说就应了,还私下跟王爷打听过您好几回呢。”
沈瑜听得一愣。看过画像就应了?这原主的皮相看来是真不错。他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了些,至少不是强扭的瓜,双方都有点意思就好办事。
正说着,怀里的小崽子忽然扭动起来,小嘴一张一合地找吃的,没找到就开始哭。那哭声穿云裂石,中气十足,震得沈瑜耳膜嗡嗡响。
“又饿了?”他手忙脚乱地把孩子递给青黛,“快去让奶娘来。”
青黛接过去熟练地拍了拍:“哥儿别急,奴婢这就去。”说着风风火火地往外跑。
沈瑜靠在床头的软枕上,看着青黛的背影,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怀抱,忽然有点怅然若失。这几天他喂过奶,换过尿布,半夜起来哄过哭闹的小崽子,虽然笨手笨脚的,每次都弄得狼狈不堪,可那个软乎乎的小身体贴着他的胸口时,他心里就踏实。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母性”?呸,“父性”。
日子就这么过着,沈瑜在奶娘和几个丫鬟的帮衬下,总算把小崽子的作息摸出了些门道。小家伙醒着的时候喜欢攥着他的手指头玩,吃饱了就眯着眼睛往他怀里拱,嗅着他身上的味道睡得特别沉。沈瑜给他起了个乳名叫“团团”,圆滚滚的一团,叫着顺口。府里的下人们也跟着喊,一口一个“小团公子”,倒也别致。
第五天上,沈瑜终于能下床走动了。他扶着墙慢慢在屋里转了几圈,腿脚还是发软,但比之前好多了。青黛搀着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透了透气。一股裹着花香的风吹进来,沈瑜深吸一口,才感觉自己像个人了。
“将军到哪儿了?”他问。
青黛扳着指头算了算:“昨儿前头传信,说大军已过了青州地界,算日子,最迟后日就该到了。哥儿别急,到时候府里肯定热闹。”
沈瑜没急,他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素未谋面的丈夫要回来了,还带着刚打完胜仗的威风,他一个穿过来没几天的冒牌“哥儿”,见了面该说什么?“嗨,你儿子我给你生了,挺圆乎的,你要不要抱抱?”想想就尴尬得脚趾扣地。
可他没想到,这位将军比他预计的回来得更快。
那是在沈瑜能下床的第二天傍晚。他刚哄睡了团团,把小家伙放在暖阁的小床上盖好被子,自己歪在窗边的软榻上翻着一本话本子消遣。书是青黛从书架上随手抽的,讲的是才子佳人那一套,字都认不全,沈瑜连蒙带猜地看,正看到两人后花园私定终身那段,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黛掀帘子进来时脸色都变了,又惊又喜,连声音都在抖:“哥儿!哥儿!将军回来了!已经进府了!正往这边来呢!”
沈瑜手一抖,话本子啪嗒掉在地上。他腾地坐起来,脑子里嗡嗡的,刚养回来的脸色又白了三分:“什、什么?不是说后日吗?”
“大军先行,将军带了亲卫快马加鞭赶回来的!”青黛手忙脚乱地帮他理了理衣襟和头发,“哥儿别慌,您这样就很好了,气色也好……哎呀奴婢忘了给哥儿上胭脂了!”
“别折腾!”沈瑜一把按住她的手,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我就这样,挺好的。”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发现自己腿有点抖。妈的,上辈子面试大厂都没这么紧张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赶路后的微喘和风尘仆仆的沙哑:“人呢?”
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砸进耳朵里,像一把砂砾碾过耳膜。紧接着帘子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是撞进来的。屋里的烛火被带起的风扑得晃了晃,明灭之间,沈瑜看清了来人。
比他想象中还要高。门口那雕花的门框堪堪容他进来,肩宽得几乎要将整个门洞堵死。一身玄色劲装,领口袖口还沾着尘土,腰间束着宽皮带,勾出劲瘦的腰身和紧实的线条。脸是沈瑜没预料到的英俊,剑眉浓黑,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那双眼睛尤其夺人,沉沉的、黑漆漆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常年征战磨出来的锐利和冷淡。
可此刻,那双冷淡的眼睛里全是焦灼。目光落在沈瑜身上的瞬间,那焦灼猛地一顿,随即翻涌起一种沈瑜读不懂的情绪,滚烫的,急切的,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瑜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全忘光了。他盯着门口那个风尘仆仆的男人,脑子里就剩下青黛那句“往那儿一站跟座山似的”,可这座山看他的眼神,怎么跟看什么稀世宝贝似的?
男人大步跨进来,几步就到了他面前。距离拉近,沈瑜闻到他身上有汗味,有尘土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可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从头到脚把沈瑜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还微微隆起的腹部——那里已经瘪下去,但皮肉还没完全收回去,看着比寻常人稍鼓些。
“……孩子呢?”男人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似乎紧了一下。
沈瑜愣愣地指了指暖阁:“睡了。”
男人转身就往暖阁走,步子迈得大,却落地很轻,像是怕吵醒了谁。沈瑜跟在后面,看着他在那张小床前蹲下来,那么高大一个人,此刻缩在小小的床榻边,伸出两根手指——沈瑜注意到他的指尖有薄茧和未愈的细碎伤口——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团团攥紧的小拳头。
团团在睡梦里动了动,小嘴咂巴两下,攥住了那根粗粝的手指头。
男人的肩膀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沈瑜。烛火从侧面照过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柔和了那些冷硬的线条。那个眼神里,沈瑜看懂了——是震惊,是柔软,还有一点几乎称得上无措的手足无措。
“你……”他开口,声音更哑了,“辛苦了。”
沈瑜被那三个字砸得心口发烫。他本来以为会面对一个冷淡疏离的将军,可眼前这个蹲在孩子床前、手指头被攥住了都不敢抽回来的男人,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沈瑜鼻子莫名有点酸,赶紧别开脸,咳嗽一声:“……不辛苦。你回来得倒快。”
男人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他。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烛火映在彼此眼底。沈瑜这才注意到男人眼角有细纹,是被塞外的风沙和岁月刻出来的,可此刻那些细纹都舒展开,衬得他整个人松弛了不少。
“本来要走六日的,我赶了四日。”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沈瑜,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脑子里,“听传信的说你生了,身子虚,我……”他顿了下,喉结滚了滚,“我急着回。”
沈瑜“哦”了一声,垂下眼,盯着男人腰带上的铜扣,忽然觉得这气氛太要命了。他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地找了个话题:“你吃饭了没?”
男人愣了下,没想到他问这个,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路上啃了两口干粮。”
“那让厨房做些热的。”沈瑜转身就要往外走,想借此逃开这令人紧张的亲密距离。可他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轻轻攥住了。
那掌心宽厚滚烫,粗粝的茧子磨在沈瑜细嫩的腕子上,激起一阵酥麻。沈瑜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来,却被握得更紧了。力度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
“沈瑜。”男人喊他的名字,两个字的尾音轻轻往上一挑,像是含在舌尖慢慢碾磨过的。
沈瑜后背都绷紧了。他偏过头,看见男人侧身对着他,烛火在另一侧,把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可那双眼珠子亮得灼人。
“我回来前想过很多次,”男人的声音低下来,带着赶路后的疲惫和沙哑,“怕你怪我丢下你一个人。怕你生了气不理我。还怕……”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怕你看了我之后,后悔应这门亲。”
沈瑜愣了一下,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转过脸,直视那双眼睛:“我后悔什么?”
男人没说话,唇角却抿紧了。沈瑜忽然就明白了——这人是真的在担心。堂堂大将军,打了胜仗回来,见到媳妇的第一面,担心的居然是自己不被待见。沈瑜心里那点紧张和生疏瞬间消了大半,他甚至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了不厚道,硬憋着,嘴角却不听使唤地微微翘起来。
“我没后悔。”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稳,“虽然确实被吓着了。你站门口那一下,我还以为强盗闯进来了。”
男人愣了两秒,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闷出来,带着赶路后的沙哑,却格外好听。他松开沈瑜的手腕,五指顺着他的小臂滑下去,最后轻轻包住了他的手。掌心烫得沈瑜指尖一缩,又被紧紧握住。
“那我往后进门先喊一声。”男人说。
沈瑜被他握着手,心跳快得发慌,脸上的温度简直能煎鸡蛋。他垂下眼,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男人的手大他整整一圈,骨节分明,掌心有厚茧和伤疤,却将他整只手严严实实地裹住。那感觉很奇特——陌生的,滚烫的,却莫名叫人安心。
暖阁里团团翻了个身,发出软乎乎的哼唧声。两人同时看过去,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小拳头松开又攥紧,小嘴还在梦里一拱一拱地找奶吃。沈瑜忍不住笑出声,余光瞥见男人眼底的柔光几乎要溢出来。
“像你。”男人忽然说。
沈瑜侧头:“什么?”
“睡着的样子。”男人偏过脸看他,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到他脸上,唇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回去,“像你,软乎乎的。”
沈瑜:“……”谁软乎乎了?!他一个大男人被说软乎乎简直奇耻大辱。可他刚要反驳,就看见男人眼底那点促狭的笑意,分明是故意逗他的。沈瑜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最后憋出一句:“你才软乎乎。你全家……”说到一半发现把自己也骂进去了,赶紧咽回去。
男人笑意更深了,握着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我全家,包括你。”
沈瑜彻底败下阵来,别过脸不看他。暖黄的烛光里,两人并肩站在小小的床榻旁,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手却紧紧交握着。床上团团睡得正香,浑然不知他爹已经回来了。
夜色沉沉,将军府灯火通明。厨房升起了灶火,热汤热菜流水似的往正院里送。沈瑜被男人半牵半带地拉到桌边坐下,看着他狼吞虎咽地扒了三碗饭,心里那点隔阂跟桌上的热气一样,慢慢就散了。
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第三章
沈瑜本以为将军回府的第一夜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动静。毕竟按照话本子里写的,久别重逢的夫妻见了面总该有些说不完的话,诉不完的情。可他这位便宜老攻吃完饭就说要沐浴,然后被张嬷嬷领着去了隔壁的净房,再回来时换了身干净的玄色寝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二话没说就蹲到暖阁小床边看儿子去了。
沈瑜坐在榻上装模作样地翻书,余光却一直偷瞄那边。男人背对着他,宽阔的肩背将小床挡了个严严实实,只能听见他压得极低的、带笑的声音:“这小子睡这么沉,天塌了都不带醒的。”
“随你。”沈瑜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男人回过头,湿发间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晶晶的,嘴角弯着:“随我?我睡相可不好,半夜爱抢被子。”
沈瑜把书合上:“那你别上我的榻。”
男人站起来,高大的身影走过来,往榻边一坐,整张床都往下陷了陷。他身上带着皂角和温水的气息,湿发的水珠滴在寝衣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沈瑜往旁边缩了缩,清了清嗓子:“你……不睡书房?”
“我睡书房?”男人偏过头,一脸无辜,“我奔波四天回来,你让我睡书房?”
“那你睡暖阁陪团团。”
“他那么小一点,我翻身压着他怎么办?”男人说得理直气壮,“我睡相不好,你方才说的。”
沈瑜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这人打仗时运筹帷幄的本事全用在他身上了,一套一套的。他瞪着那张英俊的脸,半晌憋出一句:“那你半夜别抢我被子。”
男人的笑意从眼底漫到唇角,低低“嗯”了一声,掀开被子躺了下来。沈瑜浑身一僵——榻不算小,可躺了这么大一个人,空间顿时逼仄起来。他能感觉到身侧传来的热度,还有男人平稳的、带着赶路后疲惫的呼吸声。
两人之间隔着两拳的距离,谁都没动。
安静了一会儿,沈瑜听见身侧传来闷闷的声音:“沈瑜。”
“嗯?”
“你身子……可好些了?”男人的声音里那点玩笑劲儿褪了,换上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我路上听传信的说你生产时险得很,折腾了大半日。奶娘可够用?药可按时吃着?”
沈瑜侧过身,偏头看他。烛火还没灭,暖黄的光从帐外透进来,描出男人侧脸的轮廓。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自责。
“好多了。”沈瑜说,“就是还有点虚,大夫说养一个月就好了。奶娘有两个,都是你走前安排好的。药也吃着,苦得要命。”
男人眉头松了些,嘴角扯了一下:“苦也得喝。我那儿还有些从北境带回来的山参,明天让人给你炖上。”
沈瑜“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团团的名字你起了没有?总不能一直叫乳名。”
男人睁开眼偏过头,两人视线撞在一起。隔得近,沈瑜能看清他眼底自己小小的倒影。
“你起的什么?”男人问。
“团团。”
男人愣了一瞬,随即眼底漾开一片柔和的光:“团团……好,小名就叫团团。大名我想过几个,你听听合不合适。顾昭,昭然若揭的昭。或者顾朗,朗月清风的朗。”
沈瑜默念了两遍,觉得都不错,但“昭”字更好些,有光明的意思。他说:“顾昭吧,好听。”
“那就顾昭。”男人应得干脆,翻了个身正对着他,“大名定了,乳名叫团团,往后咱们儿子就是顾昭顾团子。”
沈瑜被他那句“咱们儿子”砸得心口发烫,赶紧翻回去平躺,盯着帐顶说:“行了,睡吧,你赶了四天的路,不累么。”
男人的呼吸声就在耳侧,轻缓地拂过来。过了一会儿,被子底下有什么动了动,沈瑜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覆住了。他没抽回来,也没说话,就由着那只手包着他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两下。
困意渐渐涌上来,沈瑜迷迷糊糊地想,这男人身上好暖和,像个行走的炉子。
第二天早上沈瑜是被团团哭醒的。小家伙天刚亮就醒了,饿得嗓子都劈了,哭得惊天动地。沈瑜条件反射地坐起来就要下床,却被一只手臂拦腰捞了回去。他整个人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里,头顶传来男人刚醒时的沙哑嗓音:“我去。”
沈瑜愣愣地看着他掀被下榻,大步走到暖阁边,弯腰把哭得小脸通红的团团抱起来。那姿势笨拙得可笑——两只手捧着,像是捧什么易碎的宝贝,胳膊僵着,肩膀缩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抱的是火药包。可团团被抱起来之后哭声居然小了些,小拳头乱挥着,一把揪住了男人散下来的头发。
男人“嘶”了一声,却没躲,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角弯起来:“臭小子,力气倒不小。”
沈瑜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笼在那对父子身上。高大的男人怀里蜷着个软乎乎的小东西,大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后脑勺和屁股,笨拙地轻轻摇晃着。团团揪着他的头发不撒手,小腿蹬了两下,渐渐安静下来,咂着嘴找奶吃。
沈瑜胸口涨涨的,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他清了清嗓子喊了奶娘进来,男人把团团递过去的时候明显松了口气,手指头还被那攥了一路,松开时已经红了一片。
“这小子。”男人搓了搓手指,回头看见沈瑜似笑非笑的表情,耳根竟悄悄红了,“看什么?”
沈瑜别过脸:“看你抱孩子的样子。”
“怎么样?”
“像偷地雷的。”
男人:“……”
那天之后,日子就渐渐有了模样。顾衍休沐在府里陪了沈瑜三日,每日早起先去练武场抡一圈枪,回来时身上还带着汗气,第一件事就是洗了手去抱团团。刚开始抱不稳,后来渐渐摸出门道,一手托屁股一手托后脑勺,还能腾出另一只手指尖去戳团团的脸蛋。团团起初被那张陌生的大脸吓得直哭,哭了两天之后居然适应了,再被顾衍抱着的时候小脑袋往他胸口一埋,哼唧两声就眯着眼睡。
沈瑜看得啧啧称奇:“血缘这东西真邪门。”
顾衍正抱着团团在屋里溜达哄睡,闻言偏头:“那当然,我儿子。”
沈瑜翻了个白眼。
第三日傍晚,顾衍坐在桌边拆公文——他虽然人在府里,军中的事务却没放下,隔三差五就有信使送文书来。沈瑜坐在榻上喂团团吃奶,小家伙窝在他臂弯里吃得满头是汗,小手攥着他寝衣的领口不撒开。顾衍批着批着公文,目光就飘了过去,落在那一大一小身上收不回来。
沈瑜被他看得发毛:“你看什么?”
“看你。”顾衍坦然得很,“好看。”
沈瑜耳根一热,赶紧低头假装哄团团:“油嘴滑舌。”
“真心话。”顾衍放下笔走过来,在榻边坐下,伸出一根手指去挠团团的下巴。团团被挠得直缩脖子,嘴里还含着奶,发出含糊的抗议声。沈瑜拍开他的手:“别闹他,吃着呢。”
顾衍收回手,却没走,就这么坐在边上看着。沈瑜被他盯着,浑身不自在,偏过头说:“你公文批完了?”
“不着急。”
“那你……去练武场遛遛?”
“刚遛回来。”
沈瑜没话了,干脆不理他。顾衍低笑了一声,伸手把他鬓边散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时沈瑜缩了一下脖子,抬眼瞪他。男人眼底含笑,不闪不避地看着他,烛火映在瞳孔里,温温柔柔地晃着。
沈瑜败下阵来,垂下眼小声说:“……你别老这么看着我。”
“为什么?”
“怪不自在的。”
顾衍的手指从他耳畔滑下来,沿着下颌线轻轻蹭了一下,指腹粗粝的薄茧擦过细嫩的皮肤,激起一阵颤栗。沈瑜屏住呼吸,听见男人低沉的声音贴着耳朵滚过来:“那你慢慢习惯,我才刚开始看呢。”
沈瑜:“……”
团团吃完了奶,打了个响亮的奶嗝,闭着眼心满意足地咂咂嘴,在他怀里睡过去了。沈瑜手忙脚乱地把小人儿递给奶娘,耳根烫得能煎蛋。顾衍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浓,起身去净房更衣时经过他身边,低头在他发顶落了一个极轻的触碰,像一阵风拂过。沈瑜僵在那里半天没动,等门帘落下才抬手摸了摸头顶,嘴角翘了一下又拼命压回去。外头夜风拂过院里的梧桐树,沙沙作响。暖阁里团团睡得香甜。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红得滴血。
第四日顾衍要去兵部述职,一大早就换了朝服出门。沈瑜迷迷糊糊中被青黛喊起来送了送,男人站在门廊下回头看他,晨光熹微里那一身绯色官服衬得他格外挺拔。他冲沈瑜招了招手,沈瑜裹着外袍走过去,被他握着手指在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晚上回来吃饭。”顾衍说。
沈瑜“嗯”了一声,又补了句:“路上小心。”
男人唇角弯了弯,松了手转身大步走了。沈瑜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怀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青黛在旁边捂着嘴笑,沈瑜瞪她一眼,转身回屋看团团去了。
日子忽然就有了盼头。沈瑜坐在榻上逗着睡醒了的团团玩,小家伙攥着他的食指往嘴里塞,口水糊了他一手。沈瑜也不嫌,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小家伙软乎乎的脸蛋,心想这日子虽然离谱,可真不赖。
那天傍晚顾衍果然按时回来了,从外面带了包点心,说是城南老字号的桂花糕,他记得沈瑜爱吃甜食。沈瑜咬了一口,馅料绵密,桂花香浓郁,确实好吃。他分了半块给顾衍,男人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唇瓣擦过指尖时沈瑜手一抖差点把糕掉地上。
顾衍面不改色地嚼着桂花糕,眼底却全是得逞的笑。沈瑜把剩下的半块塞进他嘴里,扭头去抱团团去了。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笑声,跟暖阁里团团咿咿呀呀的叫声混在一起,莫名地让人觉得心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沈瑜的身子渐渐养回来了,腰身收紧了,脸上的气色也红润起来。他能抱着团团在院子里走动了,春日里院中的海棠开了满树,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扬扬撒了一身。沈瑜抱着团团站在花树下,小家伙伸手去够飘下来的花瓣,咯咯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顾衍下值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海棠花纷纷扬扬,树下站着他媳妇和孩子,花瓣落在他媳妇的肩头和发间,映着那张昳丽温柔的脸。他忽然觉得这四天的奔袭、塞外三年的风沙,都值了。
沈瑜回头看见他,冲他笑了笑:“回来了?”
顾衍大步走过去,先把团团接过来亲了一口,又低头在沈瑜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沈瑜这回没躲,只是耳朵又红了,偏过头假装去摘花瓣,声音闷闷的:“一身灰,别蹭我身上。”
顾衍笑着,把团团举高了些让小家伙看花。团团被举得高高地,兴奋得手舞足蹈,口水滴答往下淌。沈瑜站在旁边看着这父子俩,海棠花瓣落在三人肩头,春光正好。
晚上哄睡了团团,沈瑜靠在榻上看书,顾衍批完了公文凑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拂过他的脖颈。沈瑜痒得缩脖子:“你干嘛。”
“看你。”男人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疲惫,又带着餍足,“明天带你和团团去城外走走吧,春日里桃花开了,好看。”
沈瑜合上书侧过脸,两人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他看见顾衍眼底温和的光,点了点头:“好。”
男人满意地闭了眼,鼻尖蹭了蹭他的颈侧,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沈瑜被他压着半边肩膀,动弹不得,却也没想动。窗外月色溶溶,屋里烛火温柔,怀里睡着男人,暖阁里睡着儿子。他仰头看着帐顶,忽然觉得这穿越,也许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第四章
第二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沈瑜换了身月白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抱了裹得严严实实的团团在怀里。顾衍亲自赶了马车,挑的帘子,扶着沈瑜上了车。团团头一回出门,裹在厚实的小襁褓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晃动的车顶。
马车出了城往南走,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桃花谷。沈瑜被顾衍搀下车时迎面就是一片灼灼的粉霞,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如雨般纷纷扬扬落下来。沈瑜看呆了——上辈子他只在屏幕里见过这种场景,哪有亲眼所见的震撼。
团团也看呆了,小脑袋拧来拧去,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口水拉成一条亮晶晶的丝线。顾衍伸手给他擦了,低声笑:“傻小子,看见花就走不动道了。”
沈瑜抱着团团沿着桃林间的石径慢慢走,脚下是厚厚的落花,踩上去软绵绵的。顾衍跟在旁边,偶尔伸手扶他一把,偶尔摘一朵开得正好的桃花簪在他发间。沈瑜瞪他,他也不闪,笑得坦然:“好看。”
走了小半个时辰,在桃林深处寻了片平坦的草地铺了毡子坐下。顾衍从马车上拎了食盒下来,里头有青黛早起做的点心、果脯,还有一壶温好的蜜水。沈瑜把团团放在毡子上铺的软垫上,小家伙手脚并用地蹬着,刚学会仰头,小脑袋晃晃悠悠地抬起来看头顶的花枝,兴奋得直哼唧。
“他是不是想抓花?”沈瑜拿了一朵落花在团团眼前晃了晃,小家伙一把攥住了就往嘴里塞,吓得沈瑜赶紧抽回来,“哎!脏!不能吃!”
顾衍在旁边闷笑,被沈瑜瞪了一眼:“你笑什么,过来管你儿子。”
顾衍从善如流地凑过来,把团团抱起来举高了让他够头顶的花枝。团团一把薅住了一朵桃花,攥在手里拼命晃,花瓣扑簌簌落了他一脸,小家伙打了个喷嚏,懵了两秒,然后咯咯笑起来。
沈瑜看着那满脸花瓣的傻儿子,也忍不住笑了。他拈起团团脸上的花瓣,顺手往顾衍脸上弹了一片。顾衍偏头躲开,那片花瓣贴着他的耳廓飘落,他回过头看沈瑜,眼底的笑意浓得要溢出来:“你也就欺负我不会还手。”
“你试试。”沈瑜挑眉。
顾衍看了他两秒,忽然凑过来在他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然后退回去,一脸无辜地举起团团挡住自己的脸:“还手了。”
沈瑜:“……”耳根腾地烧起来。他抄起手边一朵花就砸过去,顾衍抱着团团往旁边一躲,笑得肩膀直抖。团团不知道爹娘在闹什么,也跟着傻乐,口水糊了一脸。
一家三口在桃林里消磨了大半日,直到日头偏西才打道回府。团团累了一整天,在回程的马车上就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攥着他爹的手指不撒手。沈瑜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顾衍小心翼翼地托着儿子的手,怕抽回来惊醒了他,就那么僵着坐了一路。
“你手不麻?”沈瑜问。
“麻。”顾衍老实说,“但是不抽。”
沈瑜心里那点柔软又冒上来。他伸手过去,轻轻把团团的小拳头掰开,把顾衍的手指解救出来。小家伙丢了手里的东西,哼唧了两声又睡熟了。顾衍甩了甩发麻的手,反手把沈瑜的手握住了,十指交扣,拇指在他虎口处轻轻揉着。
沈瑜没抽回来,偏过头看车窗外掠过的田野,嘴角却微微翘着。
马车进了城,经过一条热闹的长街时顾衍让车夫停了停。他掀帘往外看了一眼,忽然拍了拍沈瑜的手:“等我一下。”说着跳下车,快步钻进路边一间铺子里,片刻之后抱着个细长的匣子出来了。
“买了什么?”沈瑜好奇。
顾衍上车把匣子递给他:“打开看看。”
沈瑜解开系绳掀开匣盖,里面是一卷画轴。他疑惑地展开来,画上是一个穿着银红喜服的哥儿,端坐在雕花木椅上,眉目如画,微微垂着眼,嘴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笑。笔触细腻,将那人眼尾的弧度、唇角的笑意、指尖轻搭在膝上的姿态都描摹得栩栩如生。
沈瑜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人是他。不对,是这具身体的原主。
“这是……”
“你的画像。”顾衍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那画上,语气里带着某种追忆的缱绻,“你定亲之前,宫里画师去府上画的。陛下拿给我看的。”
沈瑜捧着画,忽然想起青黛之前说过的话——“将军看过您的画像之后,二话没说就应了”。他抬头看顾衍:“你是因为画像才应了亲?”
顾衍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点头:“是。也不是。”
“怎么说?”
顾衍伸手将画像轻轻卷起来,放进匣子里扣好。他做这些动作时神态认真,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柔和下来:“画像好看是真的,可北境三年,我见过太多东西。我回京述职那日陛下说要赐婚,把画像递给我看,我当时想的是——这人看着太软了,像朵温室里养的花,禁不得风吹日晒。”
沈瑜瞪眼:“那你应什么?”
顾衍把匣子放好,偏过头看他,目光里有一丝促狭:“你听我说完。我应了,是因为我想着,我这种刀口舔血的人,身边就该有朵花。我护得住。”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伸手捏了捏沈瑜的耳垂,“后来娶进门才知道,这花有刺。”
沈瑜被他捏得半边脸都麻了,拍开他的手:“你才有刺。你浑身都是刺。”
“对,我扎手。”顾衍笑着握住他的手腕,拇指在他腕骨上轻轻摩挲,“我扎手,你扎人,绝配。”
沈瑜翻了个白眼,心里却暖融融的。他低头看着那匣子,忽然想知道更多:“你之前……见过原主吗?”
“原主?”顾衍困惑地重复了这两个字,随即释然,理解为“你之前”,“我见过你——送你画像那日,我其实在你家后墙外头蹲了半个时辰。”
沈瑜震惊:“你翻墙?”
“什么翻墙,”顾衍咳了一声,“我……路过。你们家后墙外有条巷子,我那天碰巧走那条路,碰巧看见你在院子里晾衣裳。”
沈瑜盯着他,目光里写了“你看我信吗”五个大字。顾衍被他盯得耳根泛红,别过脸去看车窗外,声音闷闷的:“反正就是看见了。你穿了件青色的衣裳,挽着袖子,胳膊细细白白的,晾衣裳时踮着脚,衣摆往上一缩……”
“停!”沈瑜打断他,“谁让你记这些了!”
顾衍转回脸,眼底的笑意深沉又明亮:“我那天回去之后一晚上没睡着。后来陛下说赐婚,我翻来覆去看了那画像好多遍,满脑子想的都是你踮脚晾衣裳的样子。”
沈瑜的脸烧得厉害,他抬手捂住半边脸,闷声说:“你那时候就……”
“就惦记上你了。”顾衍接得坦然,声音低低的,“所以你说我图什么?图你画像漂亮?图你能生儿子?我图的就是那天午后,风把你衣裳吹起来那一瞬间我心跳漏掉的那一拍。沈瑜,我把你娶回来,是因为我想娶。”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辙轧过青石路的辚辚声和团团均匀的小呼噜。沈瑜捂着脸的手慢慢放下来,他看见顾衍坐在对面,暮色从帘缝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那双眼睛在黑沉沉的暮光里温润而坦荡。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个穿越过来不过半月的人,被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用这种诚恳到近乎笨拙的方式剖白着心意,他心里那些隔阂、不安、对自己身份的惶惑,都在这一刻被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一点点熨平了。
“……你早说。”沈瑜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顾衍凑近了些,额头几乎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说了又如何?”
沈瑜抬手,指尖碰了碰他的眉骨,顺着高挺的鼻梁滑下来,最后落在他唇角,极轻地蹭了一下:“说了我就……不躲了。”
顾衍的呼吸顿了一瞬。下一刻他倾身过来,将沈瑜轻轻抵在车壁上,低头极轻地碰了碰他的唇。那动作温柔而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面前的人真是朵禁不得风雨的花。沈瑜闭上眼,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仰头迎着这个轻柔的触碰。
马蹄嗒嗒踏过青石板路,暮色渐沉,长街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透过帘缝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晃过。怀里团团翻了个身,咂咂嘴继续睡他的春秋大梦,浑然不知他爹娘在这逼仄的车厢里,终于把这段迟了半年的情意补上了。
回到府里的时候沈瑜的嘴唇还是红的,他拿帕子掩着嘴,瞪了一脸餍足的顾衍好几眼。顾衍若无其事地抱着团团大步往里走,路过门房时还中气十足地喊了声“把晚膳摆到正厅来”。沈瑜跟在后面咬了半天牙,耳根的烫却一直退不下去。
晚膳时团团醒了,被奶娘抱下去喂奶。桌上只剩下两人对坐,烛火融融,菜色精致。顾衍给他夹了块松鼠鳜鱼,沈瑜低头扒着饭,眼角余光忽然瞟到墙上挂着的那幅画——画像里那个银红喜服的哥儿微微垂着眼,嘴角噙着一抹浅笑。他再看对面正埋头喝汤的顾衍,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男人当初对着画像就动了心,如今真人在眼前了,反而每天只敢轻轻碰碰,睡在同一张榻上规规矩矩。沈瑜夹了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顾衍抬头看他,沈瑜若无其事地低头喝汤,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顾衍看了他半晌,低头把那块肉吃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第五章
好日子过了大概十来天,沈瑜渐渐觉出些不一样的味道来。
起因是那日顾衍出门赴同僚的宴,沈瑜抱着团团在正院里晒太阳。青黛在旁边伺候着,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哥儿,昨儿个三房那边的春枝过来借东西,说话阴阳怪气的,奴婢没敢跟您学。”
沈瑜正拿帕子擦团团嘴角的口水,闻言随口问了句:“说什么了?”
青黛犹豫了一下,支支吾吾:“她说……将军府里没有正经主母,一个哥儿当家传出去叫人笑话。还说什么哥儿就是哥儿,上不得台面,也就仗着肚子争气……”她越说声音越低,小心翼翼地觑沈瑜的脸色。
沈瑜擦团团嘴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没什么变化。穿越过来这么久,他一直在将军府里缩着养身子带孩子,对外面的世界全然不知。他这具身体是个“哥儿”这件事,他一直以为是这边的常例,可听春枝的意思,显然不是所有人都待见这个身份。
“春枝是哪个三房的?”他问。
青黛说:“老将军的庶弟那一支,分府出去单过的,偶尔来走动。”她咬着嘴唇,“哥儿别往心里去,她一个下人胡吣呢。将军府上下谁怠慢过您?将军待您好,奴婢们都看在眼里。”
沈瑜笑了笑没接话。他低头看怀里的团团,小家伙吃饱了奶正吐着泡泡玩,小拳头一攥一松的,浑然不知他娘正被外头的人戳脊梁骨。沈瑜用帕子擦了擦他的脸,心想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春枝一个分府出去的下人,怎么敢跑到正院来阴阳怪气?背后恐怕有人嚼舌根。
果然没过两天,事情就闹到了明面上。
那日是将军府的春宴,老将军的几个兄弟连同家眷都过来了。沈瑜作为当家“主母”自然要出面待客,他换了身藕荷色的锦袍,头发梳得齐整,戴了顾衍前几日刚给他买的那支羊脂白玉簪。团团被奶娘抱着跟在他身边,小家伙穿了件大红的小袄子,衬得小脸白嫩嫩的,十分讨喜。
前厅里摆了三四桌席面,沈瑜进去时原本热闹的说笑声顿了一下。几道目光明里暗里地扫过来,有好奇的,有打量的,还有那么一两道带着不易察觉的挑剔。沈瑜面上端着笑,挨个见礼,团团被抱过去给长辈们看,倒是惹来一片夸赞,说他眉眼像极了顾衍,将来必是个俊俏小郎君。
正说着,一个穿绛紫褙子的中年妇人忽然开口:“说起来,哥儿进门也快一年了吧?跟将军团圆的日子屈指可数,也是难为你了。”她脸上挂着关切的笑,语气听着和善,话里却藏着钩子,“哥儿年纪轻,身子骨又单弱,往后将军府这么一大家子,可全指着你操持了。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我在府里住了二十来年,人情世故多少比你熟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旁人听着是长辈关心晚辈,可沈瑜听出来了——这是在点他“年轻不经事”,暗指他一个哥儿撑不起门户。他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婶娘厚爱了。将军府的人口其实简单,统共就我们三口,再算上忠叔和几位管事。旁的庶务都有章法可循,有张嬷嬷帮衬着,倒也不累。”
那妇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沈瑜这话听着客气,却把自己和顾衍、团团划成了“三口”——你们这些分府出去的旁支,不在我们“人口”里。围坐的几位妯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低头喝茶,有人讪讪地转了话题。那绛紫褙子的妇人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可沈瑜注意到她攥着帕子的手紧了一下。
散了席回正院的路上,青黛小碎步跟着他,满脸崇拜:“哥儿您方才可真厉害!三房婶娘那句明摆着挤兑您,您轻飘飘就给她挡回去了!”
沈瑜笑了笑没答话。他其实手心全是汗。上辈子他就是个闷头写代码的社恐,哪经历过这种妯娌间的唇枪舌剑。不过是仗着看了几年宅斗小说,现学现卖罢了。
可这事儿还没完。又过了几日,顾衍休沐,两人带着团团在院中消食,顾衍忽然提了一句:“昨儿伯父派人传话,说过两日想过来看看团团。你若是不愿应酬,我替你挡了。”
沈瑜逗着团团的小手,随口问:“哪个伯父?”
“老将军的长兄,我大伯。”顾衍的语气淡了几分,“他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就是。”
沈瑜心里有了数。他抬头看顾衍的神色,发现男人眉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郁色,便凑过去用肩膀撞了撞他:“怎么了?你大伯对你有意见?”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把团团接过去抱在怀里,小家伙立刻揪住他的衣领开始啃。顾衍拍了拍他的背,才说:“大伯一直觉得我该娶个正经世家的闺秀。当初陛下赐婚,他第一个反对,说哥儿……上不得台面。”
沈瑜心里一沉,面上却还带着笑:“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娶媳妇是我自己的事。”顾衍偏过头看他,目光沉静,“他管不着。”
沈瑜弯了弯嘴角:“霸气。”
顾衍被他逗笑了,腾出手来捏他的后颈:“你别怕他。他来了你只管坐着喝茶,话我来应付。”
沈瑜“嗯”了一声,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他一个穿过来不到一个月的假哥儿,要应付这些大家族的弯弯绕绕,说不紧张是假的。可看看顾衍抱着团团时眼底的柔和,再看看小家伙揪着他爹衣领流口水的傻样,又觉得这些都值了。
两日后顾衍的大伯果然来了。那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面容严肃,目光锐利,往正厅一坐,上位的气场就压下来。沈瑜带着团团出来见礼,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沉沉,半晌才点了点头:“坐吧。”
沈瑜坐下,青黛上了茶。老者端起茶盏却不喝,放下来看着沈瑜:“你进府也有些日子了,府里的规矩可都学明白了?”
沈瑜正要答话,顾衍在旁边接了:“大伯,他才出了月子,身子还没养利索,规矩不急。”
老者看了顾衍一眼,哼了一声:“护得倒紧。我问的是他,又不是你。”
顾衍还要说什么,沈瑜在底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自己开口了:“回伯父,府里的规矩张嬷嬷都教过了。晨昏定省、掌家对牌、人情往来,该懂的都记着了。若有不周之处,还请伯父指点。”
老者似乎没料到他答得这么稳妥,顿了顿才说:“你能这般想就好。将军府不比别处,往来的都是朝中大员和家眷,言行举止错不得一分一毫。你一个哥儿出身,想来从前学的也有限,往后要多上心。”
这话听着像教导,可那句“哥儿出身”四个字被他念得格外重,话里的轻视明明白白。沈瑜脸上的笑纹丝不动,手指却在袖中攥紧了。团团在他怀里忽然“啊”了一声,小手乱挥着指向桌上的果盘,大概是闻到了甜香。沈瑜顺势拿了一颗蜜枣递给他,小家伙攥住了就往嘴里塞,糊了一手的糖浆。
老者的目光落在团团身上,严肃的面容到底软了一瞬。他对这个重侄孙显然还是喜欢的,伸手摸了摸团团的小脑袋,团团抬头看他,嘴里含着蜜枣冲他笑,口水淌下来,老者嘴角抽了抽,接过帕子替他擦了。
沈瑜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好歹有个团团圆场,不然今天这场面够难看的。
送走了大伯,顾衍回到屋里,从背后把沈瑜搂住了,下巴搁在他肩上,闷声说:“委屈你了。”
沈瑜被他圈在怀里,闻着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儿,笑了笑:“有什么委屈的,他又没吃了我。”
“他说话难听。”顾衍的眉头拧着,“什么哥儿出身的,也配他这么说?下次再来我直接不见。”
沈瑜转过身,抬手把他眉间的褶皱抚平了:“别。他到底是长辈,面上得过得去。再说了,”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狡黠,“我以后慢慢让他刮目相看就是了。”
顾衍垂眼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打算怎么让他刮目相看?”
沈瑜想了想:“先把府里的账目理清楚,再把该走动的几家都走动起来。你军中那些同僚的家眷,该请的请,该送的送,礼数做到位了,谁还能挑我的刺?”
顾衍愣了一下,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你盘算得倒清楚。”
“那当然。”沈瑜挣开他的怀抱,走到书案边拿起账本翻了翻,“我看了这几年的账,有两笔支出对不上数,回头要问问账房。还有一些田庄的地租,按今年的收成该涨了,下面的人也没报上来……”
他絮絮叨叨说着,顾衍靠在门框上看他。午后的阳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那人微微低垂的侧脸上,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认真盘算着府里的事,手指点着账目上的数字,嘴角翘着一点笃定的弧度。顾衍看着看着,眼底的光就柔成了一汪水。
这人哪里是朵温室的花,分明是棵悄悄生了根的小树。风来了摇两下,雨来了淋一淋,可根越扎越深,枝桠越长越密。顾衍走过去,从身后把下巴搁在他发顶,闷声说:“你要是忙不过来,我让忠叔帮你。”
沈瑜反手拍了拍他的脸:“不用,我自己来。你管好朝堂上的事,家里交给我。”
顾衍低头在他发顶蹭了蹭,鼻尖埋进他的发间,闻着淡淡的桂花头油香味。窗外的梧桐树上栖了只雀儿,啾啾地叫了两声。暖阁里团团醒了,奶声奶气地开始嚎,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沈瑜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吧,你儿子喊爹呢。”
顾衍握住他的手往暖阁走,掌心滚烫。沈瑜被他牵着,心想这日子虽然时不时冒出些不痛快,可手里攥着的这份热乎劲儿,比什么都实在。
第六章
大伯来过之后,沈瑜心里那根弦就绷起来了。他开始认真钻研府里的庶务,每日早早起来看了团团再去账房,翻那些陈年旧账,把每一笔开销都捋了一遍。果不其然,有两处田庄的地租漏了大半年没收上来,管事的吞了不少。沈瑜不动声色地记下了,先把明面上的账理顺,等顾衍下值回来才跟他提。
顾衍听完把眉头一拧:“怎么回事?”
沈瑜把账本摊在他面前,指着几处红笔圈出来的地方:“你看,城南的庄子报的租子是六十两,可去年风调雨顺,按市价至少该收八十两。这二十两的去向,账上没写。城北那个更离谱,报的三十两,实际上佃户交租的底单我翻出来了,是五十两。”
顾衍的脸色沉下来。他把账本合上,声音低冷:“谁管的?”
“忠叔手下有个叫王兴的,庄子上的事都是他在经手。将军,你看怎么办?”
顾衍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他:“你想怎么办?”
沈瑜一愣:“我?”
“你是当家主母,”顾衍说这话时眼底带着笑,“你来定。我配合你。”
沈瑜心里一热,想了想说:“先不动声色,把王兴叫来查账。他若不认,就把佃户的底单甩出来。贪了多少让他吐出来,人打发去庄子上做苦力,往后别再经手银钱的事。”
顾衍挑眉:“就这样?”
“先这样。”沈瑜弯起嘴角,“得让他知道府里有新主了。杀鸡儆猴,旁的管事自然就安分了。”
顾衍走过来,弯腰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有魄力。明天我让忠叔陪着你,王兴要是敢甩脸子,我收拾他。”
沈瑜被他碰得脸热,推了他一把:“行了行了,去哄你儿子。”
当晚沈瑜把账目又过了一遍,心里踏实了不少。第二天果然召了王兴来问话。那王兴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珠子滴溜溜转着,看着就是个滑头。沈瑜坐在正厅的主位上,青黛在旁边捧着账本,忠叔垂手立在一旁。
沈瑜把账本翻开,语气淡淡的:“王管事,城南庄子的租子,去年收了多少?”
王兴赔着笑:“回哥儿,收了六十两。庄头报上来的数,一分不少。”
“那城北的呢?”
“三十两。”
沈瑜点点头,把账本合上,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来:“我这里有一份佃户联名的底单,城南庄子去年收了八十二两,城北收了五十三两。”他把纸推过去,目光平静地落在王兴脸上,“这多出来的四十多两,王管事是忘了记,还是记到别处去了?”
王兴的脸色刷地白了。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子,嘴唇翕动了两下,猛地跪下来磕头:“哥儿明鉴!是小的一时糊涂!那多出来的银子……小的、小的家里老母病重,就挪了那么一点儿……”
沈瑜没打断他,等他说完了才淡淡道:“老母病重,该跟府里说。忠叔,咱们府上有规矩,家中急事可以预支月钱,可有这条例?”
忠叔颔首:“有的,按月钱的三成预支,年底从分红里扣。”
沈瑜转回来看向王兴:“所以你不该贪。挪了多少,三天之内补齐。账目重新造册,从今往后每月庄上的收支直接报到我这里。至于你——”他顿了顿,“去城南庄子上做个看门的,月钱按三等仆役算,熬满三年若是本分,再调回来。”
王兴瘫在地上抖了半天,最后磕了个头灰溜溜地退下去了。忠叔看了沈瑜一眼,眼底有几分赞赏,躬身道:“哥儿处置得当,老奴这就去安排。”
等人走干净了,沈瑜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他从穿越过来到现在,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当家做主,心里其实紧张得不行。但想想方才王兴跪地求饶的模样,又觉得挺爽。
青黛在旁边端了茶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哥儿真厉害!那王兴平日里仗着资历老,对谁都不太恭敬,今儿可算栽了。”
沈瑜喝了口茶压惊,刚要说话,外头就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门帘一掀,顾衍大步走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没来得及换,一见他就问:“听说你把王兴办了?”
沈瑜挑眉:“消息传得倒快。”
顾衍走到他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搓了搓:“手这么凉,紧张了?”
“有点。”沈瑜老实承认,“不过办完了,挺痛快的。”
顾衍低笑了一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蹭着他的发顶:“往后这种事儿你尽管办。谁不听话就收拾谁,我给你兜着。”
沈瑜靠在他怀里,闻着那身朝服上淡淡的熏香和皂角味,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下来。他抬手摸了摸顾衍的下巴,新长出来的胡茬有点扎手:“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下值就回来了。”顾衍握住他乱摸的手,低头在他指尖上碰了一下,“有人去兵部告状了,说你苛待老奴。”
沈瑜一愣:“谁?”
“王兴的妻舅,在兵部做个书吏,跑去跟同僚诉苦,说将军府新来的哥儿心狠手辣。”顾衍说这话时眼底带着冷意,声音却还是温和的,“那人被我拎到跟前,我把王兴贪墨的底单甩在他脸上,问他还有没有话要说。他脸都绿了,屁滚尿流跑了。”
沈瑜听得哭笑不得:“那你还回来这么早?”
“怕你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顾衍低头看着他,目光认真,“沈瑜,我这个人没读过多少书,嘴也笨。但有一件事你得记着——嫁给我,就没人能给你脸色看。我大伯不行,三房婶娘不行,外面的闲人更不行。你但凡受了一点委屈,我头一个不答应。”
沈瑜仰头看着他,烛火在男人深邃的眉眼间跳动,映出那些被塞外风沙磨砺出来的硬朗线条。可此刻那些线条都柔和着,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像三月的阳春水。
他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掩饰,声音闷闷的:“知道了。你嘴不笨,别老说自己笨。”
顾衍笑着,收紧手臂把他圈住了。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拥着,暖阁里团团醒了,奶声奶气地哼唧起来,打破了满室的静谧。顾衍松开他站起来:“我去看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弯腰在沈瑜额头补了个轻碰,“晚上想吃什么?让厨房做。”
沈瑜被他碰得耳尖发红,别过脸去:“松鼠鳜鱼。”
“好。”
那天晚上顾衍果然让厨房做了松鼠鳜鱼,还添了几样沈瑜爱吃的菜。团团被抱上桌,坐在特制的小椅子里抓着一块软糕啃得满脸都是渣。顾衍一边给他擦脸一边嫌弃:“脏死了,像只小花猫。”
沈瑜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含糊地接话:“随你。”
顾衍笑着捏了捏他的脸。
日子就这么在磕磕绊绊里过着,有甜有刺,可沈瑜逐渐摸出了门道。府里的管事们见识了王兴的下场,一个个都安分了不少,账目交上来时清清楚楚,再没人敢在底下搞小动作。沈瑜又从田庄的账上省出了一笔余钱,添了几亩良田,地租收上来充盈了府库。顾衍的俸禄加上田庄的进项,将军府的日子越过越宽裕。
三月初三上巳节,沈瑜带着团团和顾衍一同去城外踏青。回来时路过长街,碰巧遇上三房婶娘的车驾。那绛紫褙子的妇人掀帘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沈瑜身上时微微一顿。沈瑜大大方方地冲她颔首一笑,怀中团团穿着一身簇新的春衫,白白胖胖一团,正揪着他的衣领咿咿呀呀。
三房婶娘扯了扯嘴角,放下帘子让车先走了。青黛在后面抿着嘴笑,低声道:“哥儿,您瞧见了吗?她方才那表情,酸得跟没熟的杏子似的。”
沈瑜低头拿帕子给团团擦口水,嘴角微微翘着。顾衍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什么话都没说,可那力道稳稳的,沉沉的,像在说:我在呢。
团团挥舞着小拳头,抓住了顾衍的衣袖往嘴里塞。顾衍手忙脚乱地抢救自己的袖子,沈瑜在旁边笑出声。暮春的风暖融融地吹过长街,两侧的榆钱儿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三人的肩头发顶。沈瑜抬头看了一眼碧蓝的天,日光从枝叶间筛落下来,碎金子似的铺了一地。
他忽然觉得,这穿越来得真不赖。
第七章
转眼团团就满了八个月。小家伙开始长牙了,口水流得更凶,逮着什么啃什么。沈瑜的玉簪被他啃坏了两支,顾衍的护腕被他啃得全是牙印,连案几的桌角都给他磨出了小凹槽。沈瑜买了一堆磨牙饼和玉制的咬胶,团团攥在手心里啃得吧唧吧唧响,小脸鼓成包子,一双大眼睛圆溜溜地转,看什么都好奇。
这日清晨沈瑜刚醒,就感觉脚边热乎乎的一团在拱。低头一看,顾衍不知什么时候把团团抱上了榻,小家伙在他脚边趴着,正努力撑着胳膊想往他这边爬。八个月大的团团已经会爬了,虽然姿势不太标准,屁股一撅一撅地往前拱,活像只小乌龟。
“你什么时候抱上来的?”沈瑜推了推旁边的顾衍。
顾衍还闭着眼,声音含含糊糊的:“半夜他醒了闹,奶娘哄不住,我就抱过来了……你睡得太死,没醒。”
沈瑜看着脚边那个吭哧吭哧努力爬行的小圆球,嘴角抽了抽。团团终于爬到他身边,一把薅住他寝衣的衣摆,仰着脸冲他笑。咧开的小嘴里露出两颗刚冒尖的小白牙,口水亮晶晶地挂在嘴角。沈瑜伸手把他捞上来,小家伙立刻往他怀里拱,小脑袋贴在他胸口,吧唧吧唧地啃他的手指头。
“臭小子,又饿了?”沈瑜被他啃得痒痒的,抽回手指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团团被弹了也不哭,仰脸傻笑,口水淌了沈瑜一手。
顾衍在旁边翻了个身,伸手把团团捞过去举高了。小家伙兴奋得手舞足蹈,小腿乱蹬,咯咯笑个不停。顾衍把他举到头顶又放下来,如此往复几次,团团笑得直打嗝,口水滴了顾衍满脸。
沈瑜看着那父子俩傻乐,翻了个白眼去洗漱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入了夏,团团满周岁的日子近了。将军府上下开始张罗周岁宴的事。沈瑜亲自拟了宾客名单,比照着顾衍同僚的品级和交情分了三档,该请的请,不该请的婉拒。菜单也定了三套让顾衍挑,最后选了个荤素搭配的。抓周的物件更是精挑细选,笔墨纸砚摆了一排,刀剑弓箭摆在另一边,还有算盘和账本,甚至沈瑜自作主张放了枚铜钱,取个“财源广进”的意思。
周岁宴那日将军府摆了十桌席面,来的宾客把前院堵得水泄不通。沈瑜换了身正红色的锦袍,头发束得齐齐整整,戴了顾衍送的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衬得整个人明艳端庄。团团穿了件簇新的红绸小袄,脚踩虎头靴,脖子上挂着长命锁,被他爹抱在怀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屋子陌生人。
席间最热闹的当属抓周环节。正厅中央铺了块大红绒毯,上面摆了各式物件。顾衍把团团放下去,小家伙坐在毯子中央,左右看了看,眨巴着眼。
满堂宾客屏息等着。
团团第一个动作是伸手去够那柄小木剑。顾衍眼底闪过一丝欣慰的光,嘴角刚翘起来,就见团团又把小木剑丢了,吭哧吭哧爬了两步,一把攥住了那枚铜钱。他举着铜钱晃了晃,往嘴里塞。沈瑜赶紧给他抠出来,换了一块磨牙饼塞进去,小家伙嘎嘣嘎嘣啃着饼,又摇摇晃晃爬过去抓了一管毛笔在手心里攥着。
满堂笑声。大伯坐在主位上抚着胡子微微点头,虽然面色还是严肃的,但眼底的柔和藏不住。三房婶娘面上端着笑,可沈瑜瞧见她攥帕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抓周之后就是开席。沈瑜抱着团团在各桌转了一圈敬酒,团团被这个捏捏脸那个摸摸头,非但不怕生,反而咯咯笑着往人家怀里凑,见人就咧着那两颗小牙笑,惹得一众官眷围着他逗弄,这个塞颗糖那个塞块糕,团团来者不拒地往嘴里送,沈瑜拦都拦不住。
顾衍跟同僚们喝了几轮酒,脸微微泛红,眼底带着酒意里特有的温和。沈瑜忙了一上午,好不容易得了空坐下喝口茶,就感觉手被人在桌下握住了。偏头一看,顾衍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借着桌面的遮挡捏着他的手指,凑过来低声道:“累了?”
沈瑜确实有点累,但看团团在奶娘怀里被一众女眷围着逗得直乐,又觉得这忙得值。他反手捏了捏顾衍的掌心:“还好。你今天喝了不少。”
“高兴。”顾衍眼底带着醉意的笑,“我儿子满周岁了。”
沈瑜看他那副微醺的傻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儿媳妇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顾衍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不急,先养大他再说。”
夜幕降临时宾客散尽,将军府恢复了安静。沈瑜送完了最后一拨客人,靠在正厅的门框上长长舒了口气。团团已经被奶娘抱下去睡了,小家伙折腾了一整天,累得沾枕头就着。顾衍从背后贴过来,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拂在他耳畔。
“辛苦了,夫人。”顾衍含混地喊他。
沈瑜偏过头,鼻尖蹭到他的脸颊:“谁是你夫人。”
顾衍低低笑了一声,凑过来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那你是我的什么?”
沈瑜耳根烧起来,没答话,只是往后靠了靠,把重量压进他怀里。夜风带着夏末的暑气拂过庭院,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荡,暖黄的光晕笼罩着门廊下相拥的两人。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蝉鸣断断续续地传来,衬得夜色格外宁谧。
“沈瑜。”顾衍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被酒意浸得有些沙哑。
“嗯?”
“我今天喝多了,说句醉话你别笑话我。”
“你说。”
顾衍收紧了手臂,将他整个圈进怀里。温热的呼吸贴着他的耳廓拂过去,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我上辈子大概是积了大德,才娶到了你。”
沈瑜怔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他抬手覆住了腰间那双滚烫的大手,拇指在男人的指节上轻轻摩挲着。头顶的灯笼暖光落下来,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融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的。
“嗯,”他听见自己说,“我也这么觉得。”
那天夜里两人说了很久的话。顾衍把他抱上榻,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熨在他背上。沈瑜仰面看着帐顶,视线被氤氲的烛火晃得有些模糊。男人俯身时带着铺天盖地的温热气息,将他整个人都笼住了。沈瑜抬手搂住他的颈项,轻声说:“关灯吧。”
顾衍低低地“嗯”了一声,伸手灭了床头的烛火。黑暗中两人静静相拥,谁都没再说话,只是呼吸渐渐交融在一起,平稳而绵长。窗外夏末的蝉鸣断断续续,暖阁里团团翻了个身咂了咂嘴,一切安宁静好。
第二日清晨沈瑜醒来时,顾衍已经起身去练武场了。枕头边压了一张字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今日休沐,陪你。等我回来。”沈瑜捏着字条看了两遍,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第八章
周岁宴之后沈瑜在府里的地位明显不同了。下人们见他越发恭敬,管事们报账时再没人敢打马虎眼。连大伯那边,虽然面上还是端着长辈的架子,可隔三差五派人送些补品和时新果子来,话里话外对沈瑜的态度也软了不少。
沈瑜心知肚明,一个能把家宅打理得井井有条、把人情往来得滴水不漏的当家主母,比一个只会缩在屋里养孩子的哥儿要叫人看得起。他每日的日程排得满满的:清晨起来喂团团吃奶,陪他玩半个时辰,然后去账房核对前日的进出,午后再处理各房各处的请安和请示,傍晚顾衍回来之前把府里的事情清干净,空出时间来陪这父子俩。
顾衍有时候下值早,会拐去账房找他。推门进去就看见沈瑜歪在椅子里翻账本,袖口挽上去一截,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指尖蘸了朱砂在册子上勾勾画画。暮色从半开的窗格照进来,落在他微微蹙着的眉间。顾衍就靠在门框上看,也不出声。
沈瑜偶尔抬头发现了他,便会把笔一搁冲他笑:“站那儿当门神呢?进来。”
顾衍就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看他手里的账册:“今天进项如何?”
“城南庄子的秋租收上来了,比去年多了两成。”沈瑜把册子翻给他看,“我让人把庄上的沟渠修了修,今年灌溉跟上了,收成自然好。”
顾衍低头在他侧颈轻轻碰了一下:“我媳妇真能干。”
沈瑜被他弄得半边脸发麻,拿笔杆戳他胸口:“别闹,还有两页没看完。”
顾衍笑了两声,松开他去隔壁书房批公文了。
这样安稳的日子过了两个月,转眼团团就满了十四个月,学会了扶着东西走路。小家伙两只小手攥着榻沿,小屁股一扭一扭地挪着步子,走得摇摇晃晃的,像只刚出壳的小鸭子。沈瑜蹲在两步外朝他张开手,团团看见他娘伸着手,兴奋地“啊”了一声,松开榻沿就往前冲,踉踉跄跄扑进沈瑜怀里,撞得他往后一仰差点摔倒。
顾衍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傻乐的小脑袋,又是笑又是气:“臭小子,把你娘撞坏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团团压根听不懂他爹的威胁,赖在沈瑜怀里揪他的衣领,小胖手指着窗外咿咿呀呀地叫。窗外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团团每天都要指着它喊“果果”“果果”,馋得口水直流。
九月初的时候宫里来了旨意,陛下秋猎,钦点顾衍随行护驾。旨意下来那天晚上,顾衍坐在榻边沉默了很久。沈瑜哄睡了团团过来,见他那副模样就明白了:“要去多久?”
“少则半月,多则二十日。”顾衍抬眼看他,眉间压着郁色,“上次你生产我就没陪在身边,这回……”
“这回又不是生产。”沈瑜在他身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你去你的,家里有我呢。团团现在会走了,等你回来指不定能跑两步了。”
顾衍反手把他握紧了,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声音闷闷的:“我不放心。”
沈瑜靠过去,脑袋枕在他肩上:“有什么不放心的。府里上下现在谁不听我的?你走了我正好管管那几个不老实的婆子,省得你在家我还得顾及你的面子。”
顾衍被他逗笑了一下,可眼底还是沉沉的。他偏过头,鼻尖蹭着沈瑜的鬓角:“我会尽快回来的。每天给你写信。”
“随军的信哪有那么好递。”沈瑜说,“你安心办你的差,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只兔子就行。”
“兔子?”
“给团团的。他那天在街上看人卖兔子走不动道,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顾衍闷笑了一声,收紧手臂把他圈进怀里:“好,带兔子。还带别的。你缺什么?”
沈瑜被他圈着,耳朵贴着他胸膛,听见里头稳健有力的心跳声。他想了想说:“不缺什么了。你把你自己带回来就行。”
顾衍低头蹭了蹭他的发顶,手臂又紧了些。
出发那日沈瑜带着团团去送行。城门下顾衍一身戎装,披了玄色的斗篷,胯下是那匹威风凛凛的枣红马。团团被他爹抱起来举高了亲了又亲,口水蹭了顾衍一脸,顾衍也不嫌弃,用拇指擦了擦小家伙的脸蛋,又递到沈瑜手里。
沈瑜站在晨风里,手里抱着分量不轻的团团,仰头看着马背上那个高大的身影。顾衍俯下身,伸手捏了捏他的指尖:“等我回来。”
沈瑜点点头,风把他的发梢吹乱了。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堵了一团,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顾衍深深看了他一眼,策马转身汇入了大军之中。马蹄踏起尘土,玄色的斗篷在风里猎猎展开。沈瑜抱着团团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团团在他怀里扭了扭,指着远去的队伍喊“爹爹”,声音奶声奶气的。沈瑜低头亲了亲他的头顶,轻声说:“爹爹去打猎了,过几天就回来。”
日子忽然就空了一块。顾衍不在的这几天,沈瑜白天忙府里的事还不觉得,到了晚上把团团哄睡了,自己躺在那张宽大的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太大,半边空着,凉丝丝的。他裹紧了被子翻了个身,鼻尖埋进顾衍枕过的那个枕头里,上面还残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
第八天的时候,驿站递了封信进来。是顾衍的笔迹,字迹潦草有力,明显是赶路途中抽空写的,开头就一句“吾妻亲启”。沈瑜靠在窗前看了三遍,信里说路上平安,秋猎的围场风景甚好,等回来带他和团团一同来住几日。末尾附了一句:“团团可会跑了?兔子已经逮着了,养在营帐里,胖乎乎的,他准喜欢。”
沈瑜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嘴角翘着去哄团团了。小家伙正趴在地上追一只滚动的布球,屁股撅得老高,一拱一拱地往前爬。沈瑜蹲下来拍拍手:“团团,爹爹来信了,说给你带了兔子。”
团团听不懂,但听见他娘高兴的语调,也跟着咯咯笑起来,扑过来糊了他一脸口水。
第十七天的时候大军回城了。沈瑜得了消息就把团团穿戴整齐,抱到了门口等。团团手里攥着上次给他买的那个布兔子,已经啃得耳朵都快掉了,歪着脑袋看外面热闹的长街。马蹄声渐近,沈瑜的心跳跟着那节奏一起砰砰地响。
终于,那抹玄色的身影出现在街口。顾衍骑马过来,远远就看见了门口立着的一大一小,猛地夹紧马腹快跑了几步,翻身下马,靴子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戎装染了风尘,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可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团团先认出了他,在沈瑜怀里扭着身子往前扑,嘴里喊着“爹爹爹爹”。顾衍几步就到了跟前,先接过团团举高了亲了又亲,然后把小家伙夹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把沈瑜揽进了怀里。
“我回来了。”他低头在沈瑜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笑意。
沈瑜被他箍在怀里,鼻尖抵着他坚硬的胸甲,闻到了尘土和皮革混杂的味道,还有熟悉的、属于顾衍本身的气息。他抬起手攥住了男人肩头的斗篷,心里那块空了十七天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回来就好。”他闷声说。
顾衍松开一点距离,低头看着他。十七天不见,他媳妇好像瘦了些,下巴更尖了,可眼底的光亮亮的。顾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拇指蹭过他眼下淡淡的青影:“没睡好?”
沈瑜别过脸:“团团半夜老醒。”
顾衍笑了,没拆穿他。他把夹在臂弯里的团团往上颠了颠,小家伙兴奋地揪他的头发,顾衍“嘶”了一声也没躲。他腾出一只手从背后解下个布袋子递过去:“喏,你俩的。”
沈瑜打开袋口,一只毛茸茸的灰色小兔子缩在里头,耳朵耷拉着,圆溜溜的黑眼睛怯怯地望出来。团团看见了,“嗷”一嗓子就扑过去,沈瑜赶紧把兔子捧出来递到他面前。小家伙伸手去薅兔子的耳朵,兔子吓得往后缩,一人一兔在沈瑜手里展开了拉锯战。
顾衍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沈瑜一边护着兔子一边瞪他:“你还笑?你儿子要揪秃它了。”
顾衍笑着把团团和兔子一起接过去,一手托儿子一手托兔子,大步往里走。沈瑜跟在后面,看那一大一小一兔的背影被午后的日光拉得长长的,风拂过庭院里的柿子树,青涩的果子微微摇晃。
他快走两步跟上去,手自然而然地伸过去握住了顾衍空着的那只手。男人反手扣紧了他,宽厚的掌心熨帖地包着他的,拇指在虎口轻轻摩挲。
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洒了一院子,暖融融的,带着柿子将熟的清甜香气。
第九章
转眼就到了深秋。陛下秋猎回宫后龙颜大悦,赏了顾衍一堆东西,金银绸缎不必说,还赐了城郊一座温泉庄子。圣旨下来那日顾衍正好休沐,拉着沈瑜一起跪接了旨意,回到屋里就把那庄子的图册翻出来摊在桌上。
“说是温泉,水引到院子里,四季都能泡。”顾衍点了点图上的几处亭台楼阁,“等天再冷些带你和团团去住几日。你身子畏寒,泡温泉最养人了。”
沈瑜凑过去看图,那庄子不大,胜在精巧,院中有活水引入,绕着假山流成一道浅溪,溪边种着翠竹和红枫。他看得心向往之,转头问顾衍:“什么时候去?”
“过两日吧。我告了几天假,带你们好好玩一玩。”
说走就走,隔日顾衍就套了马车,带着沈瑜和团团出了城。沈瑜把那只灰色的小兔子也捎上了——团团现在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的兔子,给它喂菜叶子和萝卜条,兔子被他养得圆滚滚的,跟个小毛球似的,团团给它起名叫“灰灰”。
马车走了大半日才到庄上。庄子隐在一片半山腰的枫林里,深秋时节满山红叶如火如荼,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往下落,铺了满地碎金流朱。沈瑜抱着团团下了车,小家伙立刻被满眼的红叶震住了,仰着小脑袋看呆了,嘴张成个圆溜溜的“O”。
“好看吧?”沈瑜低头问他。
团团回过神来,指着漫山遍野的红叶,憋了半天憋出个单字:“红!”
顾衍在旁边笑了:“不错,比你娘强,你娘这么大年纪了连个‘红’都喊不利索。”
沈瑜反手掐了他一把:“谁喊不利索了?”
顾衍笑着躲,一手接过团团一手牵着他往庄子里走。庄子里收拾得妥妥当当,正院是一栋两层的木楼,一楼是厅堂和暖阁,二楼是卧房。推开后窗就是一片暖融融的温泉池子,用青石砌了围边,水面蒸腾着白蒙蒙的热气,映着院中几棵红枫的倒影,美得像幅画。
团团对温泉的兴趣不大,他满院子追灰灰去了。沈瑜在屋里收拾东西,顾衍从背后贴上来,下巴搁在他肩上:“晚上去池边坐坐?看看星星。”
沈瑜回头看他,男人的眼睛在窗外的枫叶映衬下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沈瑜弯了弯嘴角:“行啊。你哄睡了团团就来。”
那天晚上团团疯玩了一整天,天没黑就困得东倒西歪,被奶娘抱下去睡了。沈瑜和顾衍一人捧了杯热茶坐在廊下看夜景。山里的夜寂静得很,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头顶是漫天碎钻似的星子,亮得不像话。
“冷吗?”顾衍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觉得凉了,就攥在掌心里搓了搓。
沈瑜靠在他肩上摇了摇头。茶水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顾衍低头闻了闻他发间的桂花油香,声音低低的:“去池边坐坐?”
沈瑜点了点头。两人穿着寝衣裹了厚袍子,并肩坐在温泉池边的青石上,把脚浸进温热的泉水里。水汽白茫茫地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轮廓。脚底的暖意顺着小腿一路蔓延上来,舒服得沈瑜眯起了眼。
“舒服吗?”顾衍侧过头问他。
沈瑜仰面靠着他,闭着眼闷闷地“嗯”了一声。热气蒸得他整个人都软了,骨头缝里的寒意和疲惫都被一点点泡出来。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人生赢家——有房有车有温泉,有老攻有儿子有兔子。
顾衍的手指伸过来,轻轻梳理他被水汽濡湿的鬓发,指尖从发丝间穿过,沿着耳廓滑到下颌。沈瑜被那轻柔的触感弄得痒痒的,睁开一只眼看他。月色下男人的眉眼被水汽柔化了,轮廓模糊在氤氲的白雾里,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沉稳。
“沈瑜。”他喊。
“嗯?”
“没什么。”顾衍弯起嘴角,“就是喊喊你。”
沈瑜被他这句话弄得心口一烫,闭了眼没说话,只往他那边又靠了靠,把大半重量都卸在他身上。顾衍稳稳地承着他,手臂环过他的肩,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泡了大半个时辰两人才起来。沈瑜裹了厚厚的寝衣坐在榻上擦头发,顾衍拿了帕子过来替他绞,动作笨拙但仔细,一根一根地擦过去,水珠被吸干了,发丝蓬松地散下来。沈瑜靠在床头闭着眼,困意一点点涌上来。顾衍擦完了他的头发,又把帕子叠好放在一边,掀被躺下来,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睡吧。”他低头在沈瑜发顶轻轻碰了一下。
沈瑜迷迷糊糊地拱进他怀里,鼻尖抵着他的锁骨,闻着温泉水的矿物气息和他身上暖烘烘的体温,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顾衍的手指从他背后轻轻拍过去,节奏缓慢而规律,像哄团团那样哄着他。
窗外月色溶溶,山风穿过枫林,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轻轻哼着眠歌。
在庄子上住了五日,沈瑜把方圆几里的景致都逛遍了。第三日的时候团团学会了说“爹爹”和“娘亲”两个词,虽然发音含糊,“爹爹”喊成了“哒哒”,“娘亲”喊成了“酿酿”,可把顾衍美得不行,抱着他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团团笑得咯咯咯,灰灰被吓得一溜烟钻进了草丛里。
第五日往回走的时候,马车沿着山路慢慢下山。团团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灰灰蹲在他旁边打盹。沈瑜靠在顾衍怀里闭目养神,感觉到男人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沉稳的呼吸拂过来。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跳跃着碎金子似的光斑。
“回去了。”沈瑜说。
顾衍“嗯”了一声,手又握紧了些。
回到府里的那日恰好是十月初十,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果子熟透了,沉甸甸地挂满枝头,橙红橙红的,看着就喜人。忠叔带了几个小厮在树下搭了梯子摘柿子,青黛捧了一盘送进来。团团见了橙色的果子眼都直了,爬过去抓了一个就往嘴里送,被沈瑜眼疾手快地截下来切成小块才喂给他。
小家伙咬了一口甜软的柿子肉,眼睛亮起来,使劲拍手,含糊地喊:“酿酿!好次!”
顾衍在旁边剥柿子皮,闻言头也不抬:“谁教你这么说话的?你娘?”
沈瑜无辜摊手:“我可没教他。他自学成才。”
一家三口窝在暖阁里分吃柿子,窗外的柿子树上还剩了几只高处的果子,鸟儿飞来啄,叽叽喳喳地闹成一片。团团吃得满脸糊,沈瑜拿帕子给他擦脸,顾衍在旁边剥好了新一块递过来,三个人挤在一张榻上,挤得暖阁的温度都比外头高了几分。
下午的时候顾衍去了书房处理积压的公文,沈瑜抱着团团在院子里晒太阳。青黛在旁边绣帕子,忽然压低声音说:“哥儿,您知道不?今儿三房婶娘那边的丫鬟来借东西,话里话外打听咱们去庄子上的事。听说那庄子是陛下御赐的,那边酸得不行呢。”
沈瑜笑笑没接话。他低头看怀里的团团,小家伙晒着太阳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睫毛密密地垂着,嘴角还挂着一点柿子汁的残渍。他用帕子轻轻擦了,把团团往怀里拢了拢。
风拂过柿子树的枝叶,熟透的果实在风里微微摇晃。沈瑜抬头看了看碧蓝的天,日光温煦地洒下来,院子里的桂花还开着最后一茬,甜丝丝的香气混在秋风里,软软地拂过来。
他想着,日子就这么过着也挺好。有吵有闹,有甜有暖,有那个一回来就把他圈进怀里的人,还有怀里这个软乎乎的小东西。这穿越穿得值了,赚大发了。
第十章
腊月里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沈瑜是被窗外的白光晃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窗纸外头白晃晃的一片,透着冬日清晨特有的那种清寒亮堂。顾衍已经不在榻上了,被窝里剩了余温,暖烘烘地裹着他。暖阁方向传来团团奶声奶气的叫声,夹杂着顾衍低沉的哄笑声。
沈瑜披衣起身,推开窗一看,好家伙,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昨夜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的,把青石地面、老槐树的枝桠、柿子树上残留的枯叶都覆成了白茫茫一片。天地间干干净净的,像被谁用白绸子整个裹了起来。
他裹紧外袍下了楼,就见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雪地里闹腾。顾衍穿了件玄色的厚氅衣,正弯腰给团团堆雪人。团团裹成个圆滚滚的小粽子,穿着沈瑜给他缝的那件红底白毛滚边的小袄子,头戴虎头帽,手戴兔毛手套,整个人就露出双圆溜溜的眼睛,正蹲在旁边用胖乎乎的小手往雪人身上拍雪。
“别拍,还没成形!”顾衍拍开他的小手,又怕弄疼了他,改成握住他的小拳头带着他轻轻按。
沈瑜靠在廊柱上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他转身去厨房端了碗热乎乎的姜茶过来,走到雪地里递给顾衍:“喝了暖一暖。”
顾衍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姜茶的辛辣混着蜂蜜的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把碗递还给沈瑜,顺势握住他递碗的手,冰凉的指尖被他粗粝的掌心一裹,沈瑜“嘶”了一声往后缩:“你手怎么这么凉?”
“给你儿子堆雪人堆的。”顾衍理直气壮,攥着他的手塞进自己氅衣的口袋里捂着,另一只手继续去拍雪人的身子。团团在旁边踮着脚尖够雪人的脑袋,够不着急得直跺脚,小嘴一瘪就要哭。顾衍腾手把他抱起来举高了,小家伙立刻眉开眼笑,把手里攥的那块雪按在雪人的脖子上,算是安了个脑袋。
雪人堆完了,歪歪扭扭一坨,脑袋大身子小,还缺个鼻子。顾衍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根胡萝卜插上去,又用两颗红枣做了眼睛。团团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拍着手喊:“爹爹!好看!”
沈瑜蹲下来看着那坨奇形怪状的雪人,转头问顾衍:“你哪来的胡萝卜和红枣?”
“厨房顺的。”顾衍面不改色。
一家三口在雪地里闹了大半个时辰,沈瑜的鼻尖冻得通红,被顾衍看见了,二话不说把他拽进屋里按在炭盆边烤火。团团也被抱进来丢到榻上,虎头帽摘下来,小脸蛋白嫩嫩的,被屋里的热气一烘就泛起了红晕。灰灰从角落里蹦出来,跳到团团腿上窝着,一兔一崽窝在炭盆边暖和和的,惬意得眯起了眼。
日子就这般不紧不慢地过着。临近年关,府里上上下下忙着备年货、贴对联、蒸年糕。沈瑜里里外外一把手,忙而不乱地把过年的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顾衍回来的时候常常看见他在廊下指挥小厮挂灯笼,或是坐在正厅里核对年礼的单子,忙得连头都顾不上抬。可每到晚间把团团哄睡了,两人窝在榻上说会儿话的工夫,沈瑜就会靠在他肩上长长地舒一口气,像只忙了一天的猫终于找到了暖和地方。
腊月二十八那日,大伯派人送了年礼过来,比往年厚了几分。沈瑜拆开看了,里头不光有年货,还有一封信。大伯的笔迹端端正正,写了几句新春贺词,末尾特地提了一句:“府中诸事有瑜儿操持,吾心甚慰。来年正月初二家宴,务必同来。”
沈瑜把信递给顾衍看,顾衍看了之后挑了挑眉,嘴角弯着:“大伯改口叫你‘瑜儿’了?”
沈瑜把信折好收起来,笑着没说话。那位最初用“哥儿出身”来压他的严肃老者,一年之间慢慢软了态度,如今叫得这般亲热,他心里说不得意是假的。
除夕那日将军府张灯结彩,满院子挂满了红绸和灯笼。年夜饭摆了一大桌,团团坐在他的特制小椅子里,面前摆了一小碗鸡蛋羹和几样软烂的菜式。小家伙如今会自己拿勺子往嘴里扒饭了,虽然有一半都糊在脸上和桌上,可架势已经像模像样。
顾衍喝了点屠苏酒,脸颊微微泛红。他举杯碰了碰沈瑜的茶盏,眼底带着温润的笑:“新年好,夫人。”
沈瑜弯着嘴角回敬他:“新年好,将军。”
团团在旁边“啊”了一声,举起他的小木碗往两人中间凑,含糊地喊:“酿酿!哒哒!干!”说着把小木碗里的鸡蛋羹喝了一大口,糊了满下巴的蛋黄。
沈瑜和顾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守岁到半夜,团团撑不住了,倒在奶娘怀里睡得打小呼噜。沈瑜也困了,靠在顾衍肩头眼皮直打架。顾衍把他半搂半抱地带回卧房,替他脱了外袍和鞋袜塞进被窝里。沈瑜迷迷糊糊地伸手拽他的袖子:“你也睡……”
顾衍俯身在他额头轻轻碰了一下:“你先睡,我去看看灯笼熄了没。”
沈瑜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就沉沉睡过去了。顾衍替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出门去。院子里红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荡,暖光映着积雪,整座府邸笼在一层融融的柔和光晕里。他抬头看了看满天的繁星,深深吸了一口寒凉的空气,胸腔里满涨涨的,全是踏实。
走回屋里时沈瑜已经睡熟了,侧躺着,半边脸埋在枕头里,睫毛在烛火余烬的微光下投出浅浅的影。顾衍脱了衣裳躺进被窝,习惯性地伸手把他捞进怀里。沈瑜在睡梦里无意识地往他胸口拱了拱,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呼吸绵长而均匀地拂过他的锁骨。
顾衍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底的笑意柔软得能化开三冬的雪。他凑过去在沈瑜的发顶蹭了蹭,闭上眼。
新的一年来了。
正月初二的家宴办得热闹。大伯见了团团喜欢的不得了,搂在膝头喂了一整碗甜羹。团团嘴甜,窝在太伯公怀里喊“爷爷”,把老人家喊得眉开眼笑,那张严肃了大半辈子的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三房婶娘坐在另一桌,看着团团被满屋子的长辈轮流抱着逗弄,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到底没说什么不中听的话来。
沈瑜端着茶盏坐在边上,看团团被大伯抱着举高高的模样,嘴角翘着。顾衍从背后过来,手搭在他肩上,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累不累?晚上早些回去。”
沈瑜偏头看他,男人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刚从酒桌上脱身出来,嘴唇还泛着一点酒渍的红。他轻轻“嗯”了一声,反手拍了拍顾衍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开春的时候团团学会了跑。虽然跌跌撞撞的,但已经能从那头跑到这头了。灰灰被他追得满院子乱窜,最后钻进兔笼子里死活不出来。沈瑜坐在廊下看着那小子满院子撒欢,风从庭院那头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腥甜气息。
顾衍下了值回来,在门口站定就看见这幅画面——他媳妇靠在廊柱上看书,他儿子在院子里追兔子,他养的那盆水仙开了几朵小白花在窗台上晃着。风软软地吹过来,把沈瑜鬓边的碎发拂起来一缕,日光落在他微垂的侧脸上,安安静静的。
顾衍看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进去。团团眼尖先看见了他,小炮弹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爹爹!灰灰不理我!”
顾衍弯腰把他拎起来夹在腋下,走过去在沈瑜身边坐下。沈瑜从书页间抬起眼看他,日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金灿灿的。
“回来了?”沈瑜说。
顾衍“嗯”了一声,伸手把他鬓边那缕乱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温热的耳廓。团团在他腋下挣扎着要去追灰灰,顾衍一巴掌轻拍在他屁股上:“别闹,让你娘安生看会儿书。”
团团哼哼唧唧地滑下去,又小炮弹似的冲向兔笼子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新发的梧桐叶,沙沙地响。
沈瑜把书合上,偏过头看着身边这个男人。顾衍也正偏头看他,两人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躲。春日午后的光暖暖地覆在两人身上,把他们交握的手镀上一层融融的金边。远处团团在兔笼前蹲着跟灰灰说话,奶声奶气的嘀咕声断断续续传过来。一切都在生长,都在静静流淌,都在往更好的方向去。
沈瑜收紧了扣着顾衍的那只手,男人反握住他,掌心宽厚温暖,骨节分明。
人间四月,春光正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