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攒够了手术费,能去做眼角膜移植了。
我打电话给从小照顾我的表姐阮澜。
"姐!钱够了!我能看见了!"
"……那个,迟迟,有件事我想提前跟你说。"
她说这段时间她可能没法陪我做手术了,因为要搬家。
搬去和钟恕同居。
钟恕,我的前男友。
一个月前他说"觉得和一个看不见的人在一起压力太大"。
阮澜发来一条语音。
"你别难过啊,我也是后来才和他熟起来的,他其实挺细心的。"
语音尾巴上,钟恕的声音钻进来。
"跟谁打电话呢?快来量窗帘尺寸。"
阮澜笑着说"就来",挂断了。
我摸着那沓攒了两年的手术费存单。
才明白,他受不了的不是压力,是我看不见他们。
01
"迟迟,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我让你姨夫开车送你去医院。"
我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
我攥着盲杖,站在公交站台边上,风把头发吹进嘴里。
"不用,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语音助手查公交到站时间。
手机震动,表姐阮澜发来文字消息——"迟迟,手术定在哪天?我看看能不能抽空去。"
一个月前她说的是"我一定陪你"。
我没回复,把手机塞进口袋。
到了医院,护士帮我挂了号。
"沈迟是吧?眼角膜移植,术前检查。家属呢?"
"我自己来的。"
护士语气软下来。
"那你等一下,我帮你叫个志愿者带你去诊室。"
等待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钟恕。
我愣了一下才接起来。
"迟迟。"他的声音像以前每个晚上给我读书时一样。
"怎么了?"
"阮澜说你今天去医院做术前检查,我想问问你……需不需要我开车送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用力。
"不需要。"
"别跟我客气,反正我今天休息。"
"钟恕。"我打断他,"你送我去做手术,阮澜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当然知道,是她让我打的这个电话。"
"她说她今天有事走不开,让我替她跑一趟。"
替她跑一趟。
我前男友替我表姐来照顾我。
像接力棒一样,把我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
"不用了,我挂了。"
"迟迟——"
我按掉了电话。
诊室门推开,医生翻了翻我的病历。
"眼压偏高。"医生说,"手术要往后推。"
往后推。
我攒了两年的钱。
等了两年的光。
现在告诉我,可能还要继续等。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医院门口,盲杖点着地砖缝。
手机响了,阮澜的语音。
"迟迟,钟恕说你没让他去接你?你到家了吗?下次别逞强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站了很久,直到一滴雨落在手背上。
旁边有人撑了把伞过来。
"沈迟?"
是纪晴,钟恕的前同事。
"怎么又遇到你了?"我问。
"我来医院拿体检报告。"她把伞举高了些,"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上周公司团建,钟恕带了你表姐去。"
我没说话。
"他介绍她的时候说——这是我女朋友。"
02
"他们在一起多久了?"
我自己都没料到能问得这么平静。
纪晴犹豫了一下。
"团建那天我问过他同组的人,说至少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
钟恕和我分手是一个月前。
也就是说,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还在给我打电话。
还在说"迟迟,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迟迟,早点睡"。
"我不是想挑事。"纪晴的伞往我这边倾了倾,"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雨声里她走远了。
阮澜发来第二条语音。
"迟迟?你怎么不回我消息?到家了吗?"
第三条紧跟着来。
"你别生我的气,我真的走不开。钟恕那边在装新窗帘,我得盯着工人。"
"下周我一定陪你去复查,我保证。"
我终于回了她一条文字。
"姐,你和钟恕在一起多久了?"
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电话打过来了。
"谁跟你说的?"阮澜的声音带着慌张。
"你先回答我。"
"迟迟,你听我解释——"
"多久了。"
"……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
比我猜的还要早。
那时候钟恕还没提分手,还每个周末来我家,给我念稿子,帮我修改论文的排版格式。
那时候阮澜还带着水果来看我,坐在我床边帮我吹头发,说"迟迟你头发好滑,以后恢复视力一定很漂亮"。
"你们瞒了我三个月。"
"不是瞒你!"阮澜的声音尖了起来,"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迟迟,你能不能冷静听我讲?"
"我很冷静。"
"我和钟恕真的是后来才有感觉的,他来找我的时候你们还没分手,但我们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就直接同居了?"
阮澜哑了。
"迟迟,我知道你难受,但感情的事谁也控制不了……"
"行。"我打断她,"你的事我管不了。但我想问一个问题。"
"你说。"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来找你,是因为什么?"
阮澜没有立刻回答。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脚步声,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她在回避钟恕。
"他那天加班到很晚,说心情不好想找人聊聊。我以为他是想问你的病情进展……"
"然后呢?"
"然后他说,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我嗓子一紧。
"他说他压力太大了,怕你做了手术恢复视力之后,会看清他不够好。"
"所以他来找你。"
"迟迟,他那时候真的很崩溃……"
"那我崩溃的时候呢?"
我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我看不见,什么都做不了,连出门买瓶水都要靠语音导航的时候,我崩溃了几百次。"
"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加班。我给钟恕打电话,他说他陪你加班。"
阮澜的呼吸急促起来。
"迟迟……"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抽泣。
"对不起……"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也没动。
直到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摇下车窗喊了一声。
"姑娘?要车吗?淋成这样会感冒的。"
我摸索着拉开车门坐进去。
报了地址。
出租车拐进小巷时,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钟恕。
消息只有一行字。
"迟迟,阮澜哭了。你是不是说什么了?"
阮澜哭了。
所以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来质问我。
03
"你能不能别让她这么难受?"
语音助手机械地念完,出租车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雨刮器的声音。
我没回。
"迟迟,我知道你有情绪,但阮澜真的对你很好。她为了要不要告诉你的事纠结了很久,你不该这样对她。"
为了要不要告诉我。
不是为了要不要在一起。
她纠结的从来不是对不对得起我,而是告诉我之后,我会不会让她难堪。
出租车停了。
我付了钱,盲杖点着台阶一步步上楼。
开门,进屋,把湿衣服脱了换了干的。
这些事我做了两年,早就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刚坐下,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妈。
"迟迟,你表姐打电话来了,哭得很厉害。"
我闭了闭眼睛。
"你是不是骂她了?"我妈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责备。
"我没骂她。"
"那她怎么哭成那样?说你误会她了?"
"妈,她和钟恕在一起了。在我们分手之前就在一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以为她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她开口了。
"迟迟,阮澜从小照顾你,你爸不在那几年,全靠她帮衬咱家。"
我指甲掐进掌心。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就算她和钟恕在一起,也不至于闹成这样。你是不是说话太冲了?"
"妈。"
"人家是自由恋爱,你们已经分手了。阮澜那孩子心软,肯定是钟恕主动追的她……"
"妈。"我提高了声音,"她瞒了我三个月。"
"那她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妈叹了口气,"迟迟,你姐这些年对你多好你自己清楚。不能因为一个男人就翻脸。"
"你把人得罪了,以后手术谁陪你?我腿脚不好飞不了那么远。"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语音还在响。
我妈还在讲道理。
大概是"阮澜不容易""你要大度一点""你一个看不见的人,别把身边人都推开了"。
看不见的人。
这五个字从我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比陌生人说出来还要钝。
我按了静音。
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
过了大概半小时,门铃响了。
我没动。
门铃又响了三次。
然后是钟恕的声音。
"迟迟,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阮澜担心你,让我来看看你。"
阮澜担心我。所以派他来。
多讽刺。
"迟迟,你不开门我就一直站这儿。"
"你站着吧。"我终于开口。
门外安静了几秒。
"你这样有什么意义?"他的声音带着不耐烦,"我跟你说过了,我和阮澜是认真的。你要是想骂就冲我骂,别冲她去。"
"钟恕,你觉不觉得自己很好笑?"
"什么?"
"你跟你现任女友的妹妹说,别欺负你女朋友。你不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笑吗?"
门外沉默了。
"迟迟,你没把我当外人,对吧。"他突然笑了,声音变软了,"你是不是还没放下?"
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要是没放下,可以说出来。我不会嘲笑你。"
"但我和阮澜不会分开,这个你得接受。"
我起身,走到门口。
没有开门。
隔着一扇门,我说:"钟恕,我眼压高,手术可能要推迟。"
"……什么?"
"你听到了。"
"怎么会?什么时候的事?你去哪个医院查的?"
他声音里的急切让我分不清是真心还是条件反射。
但这不重要了。
"和你没关系了。回去吧。"
"迟迟——"
"阮澜还等着你量窗帘呢。"
门外没有了声音。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靠在门板上,慢慢坐下来。
手术可能推迟。
表姐和前男友在一起。
家人觉得我不懂事。
而我什么都看不见。
04
"沈迟,你的眼压还是偏高。"
一周后复查,医生的语气比上次更谨慎了。
"情绪方面有没有好好调整?睡眠怎么样?"
"还行。"
"数据不是还行。"医生翻着报告,"如果再不降下来,角膜供体的有效期会过,到时候得重新排队匹配。"
重新排队。
上一次排了八个月。
"我给你开点辅助降压的眼药,一天三次,下周再来。"
我接过处方单,指尖微微发抖。
从诊室出来,走廊里有人叫我的名字。
"迟迟。"
是阮澜的声音。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停。
她小跑过来,跟在我旁边。
"我说了我会陪你来复查的。"
"不用你陪。"
"迟迟,你别这样……"她伸手想挽我胳膊。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盲杖挡在中间。
阮澜的手僵在半空。
"姐。"我停下来,面朝着她的方向,"我有话问你。"
"你说。"
"钟恕第一次去找你那天晚上,是不是三月十二号?"
阮澜愣了一下。
"我……记不太清了。"
"我记得。"我说,"三月十二号,我去医院查角膜匹配结果。那天结果出来了,供体配上了。我打电话给钟恕,他说在加班。"
"我又打给你,你也说在加班。"
"然后我一个人从医院走回家。导航出了问题,我绕了四十分钟。"
阮澜的呼吸变得不稳。
"迟迟,那天我真的不知道你去了医院……"
"但你知道钟恕没在加班。"
她没回答。
"因为他在你家。"
"迟迟——"
"对不对?"
安静了很久。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对。"阮澜的声音像碎了,"但我们那天真的只是聊天。"
"嗯。"我说,"你们只是聊天。我只是多走了四十分钟的路。"
"很公平。"
阮澜抓住我的手腕。
"迟迟,我错了。我不该瞒你。但我真的没想过要伤害你。"
"你放手。"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阮澜。"我用了她的全名,"你现在站在这里,是真的愧疚,还是怕我手术做完能看见之后,你没法再演下去了?"
她的手猛地松开了。
像被烫了一样。
走廊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声音发颤地说:"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对你不好过?"
"你的学费是谁出的?你的手术费我帮你凑了多少?你看不见的这六年谁跑前跑后照顾你?"
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来。
"是你。"我说。
"那你还——"
"所以我欠你一个男朋友?"
阮澜被堵得说不出话。
我攥紧盲杖,往前走。
"迟迟!"她追了两步,声音变大了,"你不要走!你现在这样气坏了身体怎么办?眼压降不下来手术怎么办?"
"跟你没关系了。"
"怎么没关系?你以为除了我还有谁管你?"
我站住了。
转过身。
看不见她的脸,但我知道她一定是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那种"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不能对我生气"的表情。
"阮澜。"
"手术的事,我自己来。家属签字我找别人。以后你不用再出现了。"
"你找谁签?你妈腿不好飞不过来,你在广州还有谁?"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沈迟!"
我没再停。
盲杖笃笃笃地敲着地面,一直到走出医院大门。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风很大。
我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打了辆车。
车上手机震动不断。
全是阮澜的消息。
最后一条,语音助手念出来:
"迟迟,钟恕说如果你需要人签字,他可以来。毕竟他也是你的家人。"
他也是你的家人。
我笑了一下。
然后把他们两个人的联系方式全部拉进了黑名单。
05
"沈迟是吧?术前心理评估,请进来坐。"
黑名单拉了之后的第三天,我在医院心理咨询室里坐下来。
眼压要降,医生建议先做个心理干预。
"最近有什么让你觉得特别难以接受的事情吗?"咨询师的声音很温柔。
"没有。"
"家属支持方面呢?手术需要人签字,这些安排好了吗?"
我沉默了两秒。
"还在想办法。"
咨询师似乎在记录什么。
"那你目前的社交关系里,有没有比较信任的朋友?"
我想了想。
有一个人。
同事贺蕊。
我入职那天她主动帮我熟悉工位周围的路线,后来一起吃了几次饭。她从不问我关于眼睛的事,只在我偶尔需要帮助时顺手来一下。
做完评估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给贺蕊发了条消息。
"你最近有空吗?有件事想拜托你。"
贺蕊回得很快。
"说。"
"我下周可能要做手术,需要一个人来签家属知情同意书。"
"你家里人呢?"
"来不了。"
"行,我去。"
没有多问为什么。
没有追问来不了的原因。
就两个字。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下周再复查一次,如果眼压降了,手术就能排上。
回到公司,贺蕊把一杯温水放在我桌上。
"水。你右手边十厘米。"
"谢谢。"
"那个。"她压低声音凑过来,"门口有个男的找你。前台拦住了。"
我手顿了一下。
"什么样的?"
"挺高,穿灰色外套,看着斯斯文文的。前台问他找谁他说找沈迟。"
钟恕。
"跟前台说我不在。"
"已经说了。但他没走,坐大厅里等着呢。"
我拿起盲杖站起来。
"我从后门走。"
贺蕊陪我绕到后面的消防通道出口。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烟味飘过来。
"沈迟。"
钟恕站在消防通道外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以前不抽烟。
"你把我拉黑了。"他声音平静得不像来质问。
"嗯。"
"阮澜让我来的。她说你不接她电话也不回消息,怕你出事。"
"我没事。"
"那你为什么把我们都拉黑?"
我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不想再听到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钟恕把烟掐灭了,走近一步。
"迟迟,你这样做对你的手术没有好处。你情绪不稳定,眼压降不下来——"
"我的眼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的事让你……"
"钟恕。"我打断他,"你是来道歉的,还是来确认我过得不好所以你没那么愧疚的?"
他沉默了。
那种沉默我太熟了。是他被戳中之后不知道怎么圆场的沉默。
以前每次吵架他也是这样,沉默一会儿,然后换一个角度继续。
果然。
"迟迟,我知道我做错了。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不可能跟阮澜分手来补偿你。"
"我没让你分手。"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笑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们别来找我了。"
"你一个人做手术?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
"有。"
"谁?"
"跟你无关。"
钟恕又沉默了。
旁边贺蕊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对着钟恕扬了扬下巴。
"这位先生,我同事说了不想见你。你要是再不走,我就叫保安了。"
钟恕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
"迟迟。"
"走吧钟恕。"我转身,盲杖在台阶上敲了两下,"别让阮澜等你。"
贺蕊扶着门让我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钟恕说了一句话。
很轻,几乎被门缝里的风吞掉了。
"我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进了公司,贺蕊小声说:"这就是你前男友?"
"嗯。"
"长得确实还行。"她停顿了一下,"但烟味太重了。以前也这样?"
"以前不抽烟。"
"那他活该。"贺蕊拍了拍我肩膀,"看起来就是那种被惯坏的好学生。做了亏心事受不了良心折磨,就搞一堆表演。"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好像很久没笑过了。
06
"沈迟,眼压降到正常范围了。"
一周后复查,医生语气里有明显的轻松。
"手术可以排了。下周三,你准备好。"
我点头,握盲杖的手心全是汗。
"家属签字的事解决了吗?"
"解决了。我朋友会来。"
"行。到时候让她带上身份证。"
从诊室出来,我给贺蕊发了消息。
"下周三。"
"收到。我请好假了。"
然后她发了个表情包过来,语音助手描述说是一只竖大拇指的柴犬。
我站在走廊里,第一次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
回到家打开门,空气里有一股不属于我的香水味。
我顿住了。
盲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客厅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迟迟。"
是阮澜。
我血液一下子冷了。
"你怎么进来的。"
"你的备用钥匙一直在我这儿。你忘了?"
我当然没忘。
但那把钥匙是我看不见之后给她的,为了让她方便来照顾我。
"给我。"
"什么?"
"钥匙,还给我。"
阮澜像是没料到我第一句话是这个。
"迟迟,我来是想跟你好好聊聊。"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先把钥匙还我。"
我听见她从包里翻了一下,钥匙被放在了茶几上。金属碰上玻璃桌面的声音,很脆。
"好,还你了。"她的声音有些委屈,"你能坐下来听我说几分钟吗?"
我没坐。
站在玄关的位置,和她之间隔着整个客厅。
"说。"
"迟迟,这两周我想了很多。"阮澜的声音在发抖,"我确实做得不对,不该瞒你。但我和钟恕是真心相爱的。"
"嗯。"
"你能不能……祝福我们?"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但我真的希望咱们的关系不要因为这件事毁掉。"
"阮澜。"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你从我这里拿走了男朋友,瞒了我三个月,现在你闯进我家要我祝福你们?"
"我不是闯进来的……"
"你没有我的同意就用钥匙开了我的门。这就是闯。"
她沉默了一瞬。
"迟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看不见你们在做什么。"
这句话落下去,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小孩的喊声。
阮澜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地接近钟恕?"
我没回答。
"你这样想我真的很伤心。"她的声音开始哽咽,"我那时候只是想帮他开导一下,因为他跟我说他觉得自己不够好——"
"够了。"
"迟迟——"
"他跟你说他觉得自己不够好,你就该告诉他,来跟我说。"
"而不是你替他当倾诉对象,当了三个月,顺便当上了他女朋友。"
阮澜哭出了声。
"你太狠了……"
"我狠?"
我往前走了两步,盲杖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阮澜,你知道我攒手术费攒了多久吗?两年。你知道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多少钱吗?三分之一。你知道我等角膜供体等了多久吗?八个月。"
"在这两年里,钟恕说要陪我等。你说要陪我等。"
"结果你们等的是彼此。"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茶几前摸到钥匙攥在手心。
"以后别来了。"
"迟迟,你手术——"
"跟你没有关系了。"
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出去。"
阮澜站起来,脚步很慢地往门口移。
经过我身边时,她轻声说了一句。
"迟迟,如果手术出了什么问题,你打我电话。不管你拉不拉黑我……我都会来的。"
我没有回答。
门关上了。
我把备用钥匙从钥匙环上卸下来,放进抽屉的最里层。
然后坐在黑暗里,数着日子。
还有五天。
五天后我就能看见了。
07
"紧张吗?"
手术前一天,贺蕊帮我办入院手续,一边填表一边问。
"还好。"
"骗人。你手都在抖。"
我把手缩进袖子里。
贺蕊帮我把住院的东西归置好。
"明天我九点到。签字的事你放心。"
"谢谢你,贺蕊。"
"谢什么。"她拍了下我肩膀,"等你能看见了,先请我吃顿火锅。"
她走后,病房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床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
手机响了。
号码不在通讯录里,语音助手报了一串数字。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迟迟。"
是钟恕的声音。
他换了号码。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手术?"
"你妈告诉阮澜的。"
我闭上眼睛。
"我要挂了。"
"等一下。"他的声音很急,"迟迟,我想了很久。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不用了。"
"我当时说压力大,不是因为你看不见。"
"钟恕,真的不用了。"
"是因为我怕。"他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我怕你做完手术能看见之后,就不需要我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你看不见的时候,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你需要我。但如果你恢复了视力……"
"所以你选了阮澜。"我说,"选了一个永远需要你照顾我的人来替代你想象中的我。"
他没说话。
"钟恕,你从头到尾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被需要的感觉。"
电话那头发出一声像是被击中的闷响。
"不是的……"
"是的。"我说,"你怕我看见之后不需要你,所以你在我看见之前先跑了。"
"但你没跑远。你跑到了阮澜那里。因为她会一直需要你去'照顾'她的表妹。"
"你们在一起,仍然可以围着我这个瞎子打转。只是方式变了。"
钟恕的呼吸很重。
"迟迟,你别这么说……"
"我说完了。"
"明天别来医院。"
"迟——"
我挂了。
然后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
"迟迟?明天手术你紧不紧张?"
"妈,我的事以后别告诉阮澜了。"
"为什么?她也是关心你——"
"妈。"我打断她,"我是你女儿。她是姨家的孩子。我的事情不需要经过她。"
我妈叹了口气。
"迟迟,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倔了……"
"不是倔。是我长大了。"
挂了电话,我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这个时候,我可能已经能看见病房的天花板了。
能看见窗户外面的天。
能看见贺蕊的脸。
能看见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
也能看见,那些人到底是什么嘴脸。
护士来查房,给我滴了最后一次术前眼药。
"沈迟,早点休息。明天八点手术,六点开始禁食禁水。"
"好。"
"家属明天来吗?"
"来。"
关灯之后,病房彻底暗了。
但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我已经在黑暗里住了六年。
再等一个晚上。
就能搬出去了。
08
"手术很成功。"
医生的声音从纱布外面传进来。
"角膜贴合情况很好,现在还不能拆纱布。三天后拆,视力会逐步恢复。"
贺蕊在旁边松了口大气。
"吓死我了。你在手术室里待了两个半小时,我在外面坐都坐不住。"
我嘴角动了动,喉咙还有点干。
"水。"
贺蕊把吸管递到我嘴边。
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我整个人慢慢回了神。
"签字顺利吗?"
"顺利。就是有个小插曲。"贺蕊压低了声音。
"什么?"
"有个男的来了。穿灰色外套那个,你前男友。"
我手指收紧了被角。
"他来了?"
"嗯。手术开始前半小时出现的。跟前台说他是你家属。"
"然后呢?"
"我拦了。跟护士说我才是你指定的签字人,其他人她不认识。护士确认了一下就让他走了。"
"他走了?"
"没有。"贺蕊顿了顿,"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你手术出来的时候他还在。"
我没说话。
"但看见你被推出来了,他没过来。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了。
这次真的走了。
"还有一个事。"贺蕊说,"他旁边还有个女的。你表姐?长头发,圆脸,眼睛红红的那种。"
"她也来了?"
"她倒是想进来。被你前男友拉住了。他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她就没进来。"
"说了什么?"
"我没听清。大概是'别打扰她'之类的。"
我靠在枕头上,纱布覆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但心里突然很清楚一件事。
他们来了。
他们看到我出来了。
他们没有打扰我。
但这不是体贴。
是心虚。
接下来三天,我躺在病床上等拆纱布。
贺蕊每天来一次,给我带饭,给我读手机上的消息。
"你妈又发了,说让你注意休息。"
"嗯。"
"你那个拉黑的号码打了十二个电话。"
"不用管。"
"还有一个新号码发了条短信。你要听吗?"
我想了想。
"念吧。"
贺蕊清了清嗓子。
"'迟迟,手术顺利就好。我不会再打扰你了。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以后看见什么,我从前对你的心意是真的。——钟恕。'"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贺蕊小心翼翼地问:"要回吗?"
"不回。"
"那我帮你把这个号也拉黑?"
"不用。"我说,"留着吧。等我能看见了,我自己来。"
第三天。
拆纱布。
医生让我闭着眼,一层层取下来。
"好了。现在慢慢睁开眼睛,会有些模糊,不要着急。"
我眼皮颤了颤。
光。
先是一片白,像被泡在牛奶里。
然后渐渐地,有了轮廓。
模糊的。
但是有了。
天花板的灯管。
医生白色的大褂。
贺蕊站在旁边,棕色的马尾辫。
"看见了吗?"医生问。
"看见了。"
我的声音在发抖。
贺蕊凑过来。
她的脸慢慢清晰。
圆眼睛,笑起来嘴角有个小酒窝。
"嘿。"她冲我挥手,"我好看吗?"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点头。
"好看。"
09
出院那天,贺蕊开车来接我。
视力还在恢复中,远处的东西有些模糊,但近处已经能看清了。
阳光是金色的。
车窗外的树是绿色的。
红绿灯在变换,行人在走动。
这些东西我知道了六年,但看见了又是另一回事。
"到了。"贺蕊把车停在我公寓楼下,帮我拎东西上楼。
"接下来一周你在家休养,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对了。"她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确定该不该告诉你。"
"说。"
"你前男友找过我。"
我停下放行李的手。
"什么时候?"
"昨天。他不知道从哪搞到了我的联系方式,给我发消息。问你恢复得怎么样。"
"你怎么回的?"
"我说关你什么事。"贺蕊摊了摊手,"然后他就没再回了。"
我笑了一下。
"谢谢。"
"不用谢。"她拍了拍我肩膀,"好好养。"
贺蕊走后,我站在自己的公寓里,第一次真正地看见这个家。
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很久以前买的,那时候还能看见。
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壁有点脏了。
冰箱贴歪了一个。
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从花盆边上垂下来。
我一样一样看过去。
然后视线落在玄关柜的抽屉上。
那把被我收起来的备用钥匙。
我打开抽屉,把钥匙拿出来。
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
然后走到窗边。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人在遛狗。
阳光打在地砖上,反射出白色的光斑。
我把窗户推开,手伸到外面。
松手。
钥匙掉下去,落在花坛里,没有发出声音。
干净了。
休养的第三天,我妈打来电话。
"迟迟,能看见了吗?"
"能了。还在恢复,远处有点模糊。"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声音里是明显的高兴,但很快又压低了。
"那个,你阮澜姐……打了好多电话给我,说你不理她。"
"嗯。"
"她说想来看你。"
"不用。"
"迟迟……"
"妈。"我看着窗外的天空,"我现在能看见了。有些事我能自己处理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长大了,你自己决定。"
挂了电话,手机又响。
一个不熟悉的号码。
我看了两秒——接了。
"迟迟。"
阮澜的声音。
她也换了号码来打。
"姐。"我叫了她一声。
那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接。
"你……能看见了?"
"能了。"
"太好了。"她的声音像是松了口气,又像要哭,"太好了,迟迟。"
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
"姐,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说。"
"我能看见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钥匙扔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第二件事,是看清了你发给我的那些消息。你的微信头像换了,是你和钟恕的合照。"
阮澜的呼吸变得不均匀。
"第三件事。"
我深吸一口气。
"我不恨你。但我不会原谅你。"
"这两件事不矛盾。"
阮澜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委屈的、指望别人心软的哭。
是真正的、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的哭。
"迟迟……对不起。"
"嗯。"我说,"再见。"
我挂了电话。
把这个号码也存了进去——没有拉黑。
没有拉黑的意思是,我不再需要躲开了。
因为我现在能看见了。
10
"沈迟,你的视力恢复到0.8了。"
一个月后复查,医生很满意。
"不错,再养一段时间应该能到1.0。以后注意用眼,别太疲劳。"
从医院出来,贺蕊在门口等我。
这次我看清了她——穿着件橘色外套,很亮,很像她这个人。
"走,火锅。你欠我的。"
"走。"
火锅店很嘈杂。
蒸汽升腾,把对面的人的脸蒙了一层水雾。
贺蕊夹了一筷子牛肉涮进锅里。
"对了,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
"你那个前男友,辞职了。"
我夹毛肚的手顿了一下。
"辞职?"
"我一个朋友跟他同公司。说他上个月突然提了离职,交接完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
我把毛肚放进嘴里嚼了嚼。
"跟我没关系了。"
"我知道。就是随口一说。"贺蕊往我碗里涮了片鸭血,"你现在状态挺好的。"
"嗯。"
"那个追你的程序员呢?叫什么来着?"
"方屿。"
"对对对。他最近还来找你吗?"
我想起方屿上周在公司楼下塞给我一杯奶茶。
杯壁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热的,别烫到"。
字迹很丑,但写得很认真。
"他还在努力。"我说。
"你呢?"
"我在看。"
贺蕊笑了。
"得,你现在真是能看见了。各种意义上的。"
我也笑。
吃完火锅出来,路灯亮了。
广州的夜晚潮湿而温暖。
我走在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
一个没存过的号码,但这次我认得出区号。
是老家的。
"迟迟。"
是钟恕的声音。
从一个固定电话打来的。
"你在哪?"我问。
"回老家了。"
"哦。"
"迟迟,我不是来求你什么的。"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斟酌。
"我跟阮澜分手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脚尖的影子。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因为她不是你。"
风吹过来,我头发飘起来蹭了一下脸颊。
"钟恕。"
"嗯。"
"你说的那句'不管我以后看见什么,从前的心意是真的'。"
"嗯。"
"我信。"
电话那头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但信不代表能回去。"
"我知道。"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迟迟,你现在能看见了吗?"
"能了。"
"那……看看天吧。"
"今晚的月亮很好。"
我抬起头。
月亮挂在城市上空,不圆,但很亮。
"嗯。"我说,"我看见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月亮。
然后收起手机,盲杖早就不带了。
走了几步,我打开微信,给方屿发了条消息。
"你还在吗?今晚月亮挺好的。"
他秒回。
"在。你终于舍得找我了。"
"明天晚上有空吗?想吃那家你上次推荐的粤菜。"
"有。永远有。"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装进口袋。
路灯一盏一盏亮在前面。
我终于走在一条看得清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