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了六年的猫叫年糕,是我在大学门口捡的流浪猫。
和傅辞安在一起后,他说:「我对猫毛过敏,你选我还是选猫。」
我把年糕送给了乡下的姑姑。
送走那天我哭了一夜,他打来电话,说了句「别为只畜生哭了」就挂了。
后来我每次想起年糕都不敢说。
直到昨天刷到朋友圈,他发了九宫格照片,全是猫。
一只品种布偶,蓝色的眼睛,戴着镶钻项圈。
配文是:「第一次当猫爸,请多关照。」
评论区第一条,实习生乔念回复了一个爱心:「谢谢傅总,它可比你乖多了。」
他回:「那可不行,在你面前我得争宠。」
我蹲在阳台上,给姑姑打电话。
「姑姑,年糕……还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丫头……年糕去年冬天就走了,怕你难过,没敢跟你说。」
手机掉在地上。
我送走了它,它等了我一辈子,而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六年,我到底在证明什么?
01
「姑姑,它走的时候……有没有叫?」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好久。
「叫了。一直叫。」
「后来叫不动了,就趴在门口,眼睛一直望着外面。」
「我以为它在等你回来。」
我蹲在阳台上,膝盖硌在瓷砖上,疼得发麻。
可这种疼比不上胸口那块,像被人活生挖走一块肉。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进手臂里,一动不动。
客厅的门响了。
傅辞安回来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规律。
他路过阳台,停了一下。
「怎么蹲在地上?」
我没抬头。
「年糕死了。」
他愣了两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早晚的事,流浪猫体质本来就差。」
我抬起头看他。
他表情看不清,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就这么一句话?」
「不然呢?」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死了就死了,你还想怎样?把它挖出来?」
我手心收紧,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
「傅辞安,它是因为你才被送走的。」
「是你自己选的。」
他拉开冰箱门,拿了瓶水。
「我又没逼你,我只是说了我过敏。」
「你根本不过敏。」
我站起来,声音在发抖。
「你朋友圈里那只布偶猫,你抱着它拍照的时候,也没见你打喷嚏。」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动作不急不慢。
「布偶是低敏猫种,和你那只不一样。」
「所以你不是对猫过敏,你是对年糕过敏。」
「你非要这么说也行。」
他靠在厨房台面上。
「它掉毛,身上有味道,还挠沙发。」
「我一个月那沙发三万块,它一天给我挠出四道印子。」
「那你现在养的那只呢?不挠?」
「人家有教养。」
有教养。
他说一只猫有教养。
可年糕也有教养。
它从来不上床,从来不叫,每天只趴在我脚边,用头蹭我的小腿。
它唯一的毛病就是掉毛。
可那是猫。猫会掉毛。
「傅辞安,那只猫是乔念的,对吧。」
他把水瓶放在台面上,看了我一眼。
「公司团建她说想养猫,我帮她挑了一只。怎么了?」
「帮她挑的?」
「你那个朋友圈配文是『第一次当猫爸』。」
他笑了一声。
「开玩笑的,你也当真?」
「乔念在底下回你『它可比你乖多了』,你说『在你面前我得争宠』。这也是开玩笑?」
「同事之间聊天,你管这么多?」
我看着他。
他表情很自然,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像在应付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而我忽然意识到,我连无理取闹的资格可能都快没了。
「傅辞安。」
「嗯。」
「我猫都没了,你能不能别在我面前聊别人的猫。」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我的头。
「行了,明天带你去吃那家日料,别想了。」
他的手落在我头顶,温度正常,力度正常。
可我浑身发冷。
他永远是这样。
把所有问题压下去,用一顿饭、一个动作、一句「别想了」盖过去。
手机亮了。
是乔念发的公司群消息。
一张猫趴在键盘上的照片。
配文:「傅总办公室的新住客,大家来rua。」
底下一排的表情,全是爱心和笑脸。
三分钟后,傅辞安在群里回了一句:「别惯着它,明天就骑你们头上了。」
乔念秒回:「那不行,它是公主。」
他回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六年前他说「你选我还是选猫」的时候,我以为那是一道选择题。
现在我明白了,从头到尾,只有年糕是被选掉的那个。
而他从来没打算让我选赢过。
02
第二天到公司,我在走廊尽头碰见了乔念。
看见我,她笑着打招呼。
「温姐,早。」
「早。」
她端着咖啡走过来,歪着头看了我一眼。
「温姐你眼睛怎么肿了?昨晚没睡好吗?」
「嗯。」
「要不要我帮你泡杯花茶?我桌上有玫瑰的,去浮肿特别管用。」
她笑起来的时候两颗虎牙露出来,看着很真诚。
我说不用,她就又笑了笑,转身往傅辞安办公室方向走了。
十点钟开会的时候,乔念坐在傅辞安右手边。
她手里捧着笔记本,笔帽咬在嘴里,认真地记着什么。
傅辞安讲到第三季度预算的时候,侧头问她:「跟上了吗?」
她点头:「跟上了。」
「这块你不懂的话会后来找我。」
「好。」
我坐在会议桌另一端,手里的笔转了三圈。
散会后我去茶水间接水,隔壁工位的周晴跟了进来。
「温以宁,你看到昨天那条朋友圈了吗?」
「看到了。」
「你就不生气?」
她压低声音。
「他养猫了啊,还是给乔念养的。」
「他说是帮她挑的。」
周晴翻了个白眼。
「我帮你挑的等于这是你的,他那配文谁看不出来。」
「他自己觉得是开玩笑。」
「你信?」
我没说话。
周晴叹了口气。
「温以宁,六年了,你活得也太小心了。」
下午三点,我整理完方案发给傅辞安审批。
等了两个小时,没有回复。
我去他办公室,门虚掩着。
推开一条缝,看见乔念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面前摊着一份合同。
「这里的条款我觉得有问题。」
乔念指着某一行。
傅辞安探过身去看,距离很近。
「改一下措辞就行,我教你。」
他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在她的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乔念低头看,头发垂下来扫到他手背。
他没有躲开。
我敲了敲门。
两个人同时抬头。
「方案发你了,看了吗?」
傅辞安皱了下眉。
「哪个方案?」
「三季度的推广方案。两个小时前发的。」
「噢。」
他拿起手机翻了一下。
「我一会儿看。」
「你不是说今天要定?」
「我说了吗?」
他想了想。
「那也不急这一个小时。」
乔念在旁边轻声说:「温姐,你要是急的话我先出去——」
「不用。」
傅辞安按了一下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
「你的合同也急,先把这个弄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按在乔念肩上的那只手。
很轻,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行,你忙。」
我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晚上七点,方案的审批意见终于下来了。
他批了个「格式不规范,重新排版」。
我打开看了一眼,格式没有任何问题。
发消息问他具体哪里不规范,他回了一个字:「忙。」
十分钟后,乔念在公司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那只布偶猫蜷在一件外套上睡觉。
外套我认得,是傅辞安的。
乔念配文:「傅总的大衣沦为猫窝,本猫奴表示非常满意。」
傅辞安回了四个字:「随它去吧。」
我回忆起三年前,年糕有一次爬上他的西装外套,被他一把提起来扔到门外。
那天他的脸阴沉得可怕,对我说:「管好你的猫。」
我蹲在地上抱着年糕,说了十几遍对不起。
现在那只布偶猫可以睡在他的羊绒大衣上,他说随它去吧。
区别是什么呢。
区别是年糕是我的,那只猫是乔念的。
而在傅辞安眼里,乔念配拥有一切好东西。
我不配。
03
周五下午,公司聚餐。
傅辞安坐在长桌主位,乔念坐在他左边。
我坐在长桌的另一头,隔了七八个人。
有人起哄让傅辞安讲话。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几句客套话,最后看了乔念一眼。
「新来的同事还在适应期,大家多带。」
乔念笑着站起来鞠了个躬。
「谢谢大家关照,以后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多提意见。」
有人笑着说:「乔念这么能干,哪里需要我们带。」
「是啊,傅总都亲自带了。」
傅辞安没否认,端杯喝了一口。
席间有人拿手机拍照,乔念凑到傅辞安身边比了个剪刀手。
「傅总来一张嘛。」
他偏了一下头,没正面回应,但也没躲开。
照片拍了,乔念低头看了看,笑着说:「傅总你笑一下嘛,太严肃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嘴角牵了一下。
「行了,别拍了。」
乔念把手机收起来,眼角弯弯的。
散场的时候,傅辞安喝了不少。
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乔念第一时间伸手扶了他的胳膊。
「傅总你还好吗?」
「没事。」
他没甩开她的手。
我站在三步之外,捏紧了手里的包。
周晴在旁边推了我一下。
「你不去扶?」
我往前走了一步。
「傅辞安,我送你回去。」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表情有点恍惚。
乔念松开手,退了半步,笑着说:「温姐来了,那我就不操心了。」
她的语气特别自然,好像刚才那个扶人的动作只是出于礼貌。
可她退开之后,傅辞安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支撑点。
我走过去架住他的胳膊。
他身上全是酒气,沉甸甸地压过来。
「你喝太多了。」
「没多少。」
到了车上,他靠在副驾,闭着眼。
我发动车子,车里很安静。
开了五分钟,他忽然开口。
「乔念今天挺好看。」
我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你说什么?」
「挺衬她。」
「傅辞安,你喝醉了。」
「没醉。」
他睁开眼,偏过头看我。
「你怎么不打扮打扮?」
「我不喜欢。」
「以前喜欢的。」
我踩了一脚刹车,车停在路边。
「傅辞安,你在我面前夸另一个女人好看,你觉得合适吗?」
他坐直了身子,揉了揉太阳穴。
「我就随口一说,你至于吗?」
「随口一说?」
「你从来没夸过我好看。」
他看着我,眼神从恍惚变清醒。
「温以宁,你最近怎么了?疑神疑鬼的。」
「我没有疑神疑鬼。」
「那你是怎么回事?」
「昨天问猫的事,今天又在车里闹。」
「你是不是太闲了?」
我盯着方向盘,喉咙发紧。
「我不是太闲了。」
「我是六年了,你连一句好看都没跟我说过。」
他沉默了几秒。
「温以宁,你要是想要那些甜言蜜语,你应该早说。」
「我不是想要甜言蜜语。」
「我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把我当回事。」
他靠回座椅,闭上眼。
「你又来了。」
「每次吵架都是这一套,我是不是不在乎你,我是不是不爱你。」
「累不累?」
我没有再说话。
重新发动车子,一路无声。
到家之后他径直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他放的那瓶没喝完的水。
手机震了一下。
公司群里,乔念发了一段话。
「今天聚餐好开心,谢谢大家。」
「特别感谢傅总,虽然喝多了还坚持跟大家聊了好久,辛苦了。」
底下一片附和。
傅辞安的回复在三分钟后出现:「不辛苦,大家辛苦。」
紧跟着乔念又发了一条:「傅总到家了吗?早点休息哦。」
他回:「到了。」
一个字,到了。
而我刚才在车里被他说「累不累」的时候,他连眼睛都没睁开。
04
周一上午,傅辞安叫我去他办公室。
「三季度推广方案,重新做。」
「哪里有问题?」
「整体方向偏了。」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推。
「你看看乔念做的那份提案,学人家的思路。」
「乔念的那份是品牌方向,和推广不是一个板块。」
「你就不能灵活一点?」
他皱眉。
「死板。」
我看着桌上那份文件,右下角写着乔念的名字。
「行。我今天改完。」
「明天上午之前。」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下周的客户见面会,你不用去了。」
我停住。
「那是我跟了三个月的客户。」
「乔念需要锻炼,让她上。」
「傅辞安,这个客户我从零开始维护的。」
「所以呢?」
他看着我。
「你打算一辈子守着这一个客户?」
「让新人接手不是很正常?」
「你让一个才来两个月的实习生接手我维护了三个月的客户。」
「她有潜力。」
「我没有吗?」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温以宁,你最近情绪很不稳定。」
「能不能别什么事都上纲上线?我做的是对公司有利的决定。」
我站在他面前,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接了个电话,是乔念的。
「嗯,对,那个合同你今天下午拿给我签就行。」
「不用急,慢慢来。」
他的声音松弛了下来,和刚才对我说话时判若两人。
我走出去,路过乔念的工位。
她正对着镜子补口红,看见我,笑了一下。
「温姐,傅总找你什么事呀?」
「方案要改。」
「哦。」
她收起口红。
「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帮你看。」
「不用。」
「温姐别这么客气嘛。」
她歪着头。
「对了,下周见面会的事我听说了,傅总让我去。」
「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不给你丢人。」
「不给你丢人」这五个字像一把软刀子,笑眯眯地扎过来。
我没接话,回了工位。
晚上加班改方案到十一点,回到家,傅辞安已经睡了。
我打开手机,看到乔念的朋友圈更新了。
一张猫的照片,那只布偶正对着镜头伸懒腰。
配文:「加班太累了,回家看到小公主等我,瞬间治愈。」
定位显示是傅辞安家小区的名字。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确认了一遍。
没有错。
那个定位,是我和傅辞安住的小区。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卧室,开了灯。
「傅辞安。」
他翻了个身,皱着眉:「干嘛?」
「乔念为什么发朋友圈定位在咱们小区?」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
「她最近刚搬家,租的房子就在附近。」
「多附近?」
「隔壁楼。」
我盯着他。
「你帮她找的?」
「她说之前住的地方太远通勤不方便,我让助理帮她看了几个。怎么了?」
「怎么了?」
我的声音在发抖。
「你让我的猫滚出这个家,然后让另一个女人的猫住到我隔壁?」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那只猫上扯?」
他坐起来,语气有了火气。
「它都死了,你还要念多久?」
「你嫌我念。」
「可你知道它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它趴在门口,一直望着外面,等我回去。等到死。」
「够了。」
他揉了一把脸。
「温以宁,你这样很没意思。」
「没意思?」
「你觉得我六年来活得有意思吗?」
「不花你的钱,不用你的东西,不在公司提我们的关系,连养了六年的猫都给你送走——」
「你自己选的。」
这几个字又来了。
永远是这几个字。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他已经重新躺下了,拉过被子盖住肩膀。
「别闹了,我明天还有会。」
我退出卧室,把门轻轻带上。
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黑漆漆的房间。
手机又亮了。
乔念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提前问大家一下,下周见面会的时候,穿正装还是商务休闲比较好呀?」
傅辞安两秒钟后回复:「商务休闲就行,不用太拘谨。」
我的方案他卡了两天不看。
她的一句穿什么衣服,他两秒就答。
我慢慢坐到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是我们第一年在一起时拍的合照。
照片里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得很真。
那时候他说:「温以宁,跟着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六年了。
年糕死了,他说早晚的事。
我的方案被驳回,他说去学乔念。
我问他有没有把我当回事,他说累不累。
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手机响了。是姑姑发来的一张照片。
年糕最后的样子,瘦得只剩骨架,蜷在门口的脚垫上,眼睛半睁着,望着门外。
底下一行字:「丫头,这张照片我本来不想给你看的。但我觉得你该看,它到最后都在等你。」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明天,明天我要跟傅辞安说清楚。
05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去公司。
我坐在客厅里,等傅辞安出门前看到我。
他从卧室出来,系着领带,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顿了一下。
「你怎么还不走?」
「我想跟你谈谈。」
他看了一眼手表。
「说快点,我九点有会。」
「我想分手。」
他系领带的手停住了。
抬眼看我,像在确认我有没有开玩笑。
「你说什么?」
「分手。」
他把领带结收紧,慢慢走到我面前。
「温以宁,你是在用这种方式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想好了。」
他低头看我,眼神里不是慌张,是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因为一只猫?」
「不是因为猫。」
「那是因为乔念?」
他嗤笑了一声。
「我说了多少遍,我和她是同事关系。」
「傅辞安,我不是来跟你确认你和谁有没有关系的。」
「我是来告诉你,我不想继续了。」
他把外套从衣架上拽下来,动作有点重。
「温以宁,你冷静一点。等我下班回来再说。」
「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我今天收拾东西搬出去。」
他停在门口,回过头。
「你要搬去哪?」
「跟你没关系了。」
他看了我几秒,嘴角牵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行。你要走就走。」
「但我告诉你,温以宁,你出了这个门,别后悔。」
门关上了。
我没动。
坐了很久,才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不多,日用品也没几样。
六年了,这个家里属于我的东西少得可怜。
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周晴。
「温以宁,你怎么没来上班?公司都传开了!」
「传什么了?」
「说你跟傅总闹分手,情绪不稳被停了工作权限。」
我愣了一下:「什么停了权限?」
「你自己看邮箱。」
我打开邮件。
一封公司系统通知:因个人原因,温以宁同事暂停参与所有进行中项目,工作交接由乔念负责。
落款是傅辞安。
我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我说分手,他的反应不是挽留,是把我从项目里踢出去。
手机又响了。是乔念发来的消息。
「温姐,我看到系统通知了。」
「你放心,你手上的项目我一定会好好接手的。」
「有什么需要交接的你随时跟我说。」
后面还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没有回复。
把最后一个箱子封好,叫了搬家公司。
傍晚的时候东西搬完了。
我站在空了一半的客厅里,最后看了一眼。
茶几上那个相框还在。
我走过去,把照片抽出来。
看了一眼他的脸,然后对折,扔进了垃圾桶。
出门的时候,电梯里碰见了一个女孩,怀里抱着一只布偶猫。
那个女孩,是乔念。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温姐,你这是搬家呀?」
我看着她怀里的猫。
那只猫伸了个懒腰,蹭了蹭她的手臂。
「是啊,搬了。」
乔念低头亲了一口猫的脑袋,语气轻快。
「那以后咱们就不是邻居了,好可惜。」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拖着箱子走出去,没有回头。
身后她的声音追过来:「温姐,以后有空来看猫呀。」
我没应。
出了小区门口,搬家公司的车已经等着了。
我把箱子递上去,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现在是傅辞安一个人的。
或者,很快就不是一个人的了。
06
搬出来的第三天,傅辞安打来电话。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一个。
还是没接。
第三个电话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出租屋里拆箱子,手上全是胶带碎屑。
犹豫了两秒,按了接听。
「温以宁,你搬到哪了?」
「跟你说了,跟你没关系了。」
「你把公司项目资料带走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资料?」
「三季度那个客户的对接档案。乔念说她交接的时候缺了核心文件夹。」
「我走之前把所有东西都拷进了公共盘。」
「她说没有。」
「那是她不会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能不能把原件发我一份?」
我靠着墙,闭上眼。
分手三天了。
他打电话来不是问我过得怎么样,不是说对不起,是要一份工作文件。
「行。我晚点发邮件。」
「还有——」
「还有什么?」
他顿了一下。
「你社保关系还挂在公司,需要你本人来签转出手续。」
「我明天去。」
「行。」
电话挂了。
我蹲在纸箱堆里,手机攥在手上。
六年,最后的联系方式就是一份档案和一张转出单。
干净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去公司签手续,人事部的门在走廊尽头。
我低着头走过去,尽量不看任何人。
「温姐?」
乔念从办公室里出来,端着一个马克杯。
「来签手续呀?」
「嗯。」
「那个文件的事,不好意思,我后来找到了。」
她笑着歪了歪头。
「原来在子文件夹底下,我眼瞎没看见。」
「没事。」
「对了温姐。」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步。
「我听说你和傅总分手了,是真的吗?」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关心的表情。
但嘴角的弧度压不住。
「是真的。」
「哎呀……」
她捂了一下嘴。
「那温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傅总这几天心情也不太好,开会的时候发了好大的火。」
「跟我没关系了。」
「也是。」
她点点头。
「分了就分了,往前看嘛。」
她冲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在人事部签完字,出来的时候经过傅辞安的办公室。
门开着。
他坐在里面,对着电脑屏幕。
我从门口走过,余光看见他抬了一下头。
脚步没停。
「温以宁。」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停住了。
「进来一下。」
我站在原地,三秒之后转身走了进去。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东西都搬完了?」
「嗯。」
「住哪?」
「你不需要知道。」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明白的东西。
「温以宁,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他的下颌绷紧了一瞬间。
「你要是因为乔念——」
「傅辞安,我不是因为乔念。」
「我是因为你。」
「你让我送走了年糕,它死了。」
「你让我在公司里当透明人,六年没人知道我是你女朋友。」
「你让我AA、退礼物、不坐你的车,把自己活得像个外人。」
「然后你转身给另一个女孩养猫、送项链、帮她找房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护她。」
「你说这些是同事关系。好,我信。」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给她的这些『同事关系』,比你给我六年的『恋爱关系』要多?」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温以宁——你出了这个门,真的别后悔。」
和那天早上一模一样的话。
我没回头。
「傅辞安,该后悔的人不是我。」
07
离开那家公司之后,我在一家新的广告公司入了职。
规模不大,但业务稳定,同事关系简单。
没有人知道我以前跟谁在一起,也没有人在意。
第一个月我拿了当月最佳方案。
主管夸我的时候,我只是点了点头。
没有人把这个成绩跟任何人的关系挂钩。
就凭这一点,我就觉得这里比过去好一万倍。
搬出来两周后,周晴约我吃饭。
坐下来她第一句话就是:「你知道傅辞安最近什么状态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把乔念调去了分部。」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跟我没关系。」
「据说是因为有人在后台调出来那份合同的修改记录。」
周晴喝了一口汤。
「记录显示,最后修改那份合同的登录账号是乔念的。不是你的。」
我慢慢放下筷子。
「什么时候的事?」
「就你走之后第二天。IT部的人例行检查发现的。」
「傅辞安知道了?」
「知道了。」
「当天就把乔念叫进办公室,门关了四十分钟。」
「出来之后乔念眼睛红红的,第二天就调走了。」
我端起水杯,没喝。
「那他有跟你联系吗?」周晴看着我。
「打过电话。问我要文件。」
「就这?」
「就这。」
周晴叹了口气。
「温以宁,我说句不中听的。」
「他就算发现乔念有问题,也不代表他对你有什么改变。」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周晴。」
我看着她。
「如果他发现真相之后第一件事是找我道歉,而不是打电话问我要文件,我可能还会犹豫。」
「但他选择先要文件。」
「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周晴没再开口。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窗台上。
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
「温以宁,是我。我换了号。」
「能见一面吗?」
我看了很久。
把那条消息删了,然后把号码拉进黑名单。
桌上放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年糕的照片。
它蜷在我的枕头上,眼睛半眯着,一副很安心的样子。
那是它被送走之前最后一张照片。
我伸手碰了碰相框玻璃。
「年糕,我走出来了。」
08
新公司的第三个月,我负责的一个项目进入了决赛阶段。
全国范围内六家公司竞标,我们是最小的那个。
客户是一家连锁品牌,体量很大。
提案那天,我站在投影屏前面对七个评审。
讲到第十五页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迟到的第七位评审走进来,落座。
我看清了那张脸。
傅辞安。
他手里拿着一份资料。
看见我的一瞬间,表情僵了一下。
然后很快恢复。
我移开目光,继续翻到下一页。
「如各位所见,这一季度的用户画像数据较去年同期有明显变化——」
声音没有抖。手也没有抖。
但心跳确实快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像上一次那样,给我一个最低分。
提案结束后,评审团内部讨论。
我在休息区坐着等结果。
门开了,傅辞安走了出来。
他朝我走了过来。
「方案做得不错。」
我抬头看他。
他瘦了。眼下有青色的痕迹,不像睡好了的样子。
「谢谢。」
「温以宁——」
「傅总。」我打断他,「这里是工作场合。」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我工作之外说。」
「你今天能做到站在那里,不是因为我给你低分逼你离开。」
「是你本来就该站在那里。」
我看着他。
「傅辞安,这句话你迟了三个月。」
「我知道。」
「知道就好。」我站起来,「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有。但你的分数最高。」
「谢了。」
我拿起包往外走。
「温以宁。」
我没停。
「那件事——乔念的事,我查清了。是她改的合同。」
「我知道。」
「你知道?」
「周晴告诉我的。」
他跟了两步。
「你为什么不生气?」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我生过了。在你当着全公司面说我不够专业的时候就生完了。」
「那时候你要是肯查一查,就不会有后面的事。」
「但你选择相信她。」
他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我走进电梯,按了关门键。
门合上之前,看见他站在走廊中间,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中标结果出来了。
我们赢了。
主管发来消息恭喜我,说客户特别点名表扬了我的专业度。
专业度。
曾经傅辞安说我不够专业。
现在一个价值千万的客户告诉他,我比谁都专业。
我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看着那封中标邮件,笑了一下。
手机亮了。
傅辞安的消息。
这次是我没拉黑的号码——应该是公司号。
「恭喜。」
只有两个字。
我看了两秒,回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把对话框关了。
09
中标之后的第二周,公司安排庆功宴。
主管拉了一群人去吃饭,席间气氛很好。
我喝了一点酒,脸烫了起来。
散场之后一个人走在路上,手机响了。
是姑姑的电话。
「丫头,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刚中了一个大项目。」
「好。」
姑姑的声音带着笑。
「以宁啊,我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前两天有个男的来找我,说是你以前的朋友。问我年糕的事。」
我脚步停了。
「什么男的?」
「长得挺高,穿得挺规矩的。给我带了好多东西,水果、牛奶什么的。」
「说想知道年糕最后的情况。」
我攥紧了手机。
「他说什么了?」
「问了年糕是怎么走的,问了它有没有受苦。」
「我跟他说了,它最后那段时间不吃东西,就趴在门口。」
「他听完蹲在院子里待了好久,后来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对不起』。」
「姑姑,以后他再来,你别见了。」
「为什么?是坏人吗?」
「不是坏人。」
我吸了口气。
「是以前的事了。不用再提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
他去找了姑姑。去问了年糕的事。
三个月前他说「死了就死了你还想怎样」。
现在他跑到乡下去问一只猫最后有没有受苦。
可这有什么用呢。
年糕回不来了。
那六年我失去的东西也回不来了。
我走到路边拦了一辆车。
上车之后,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姑娘,你哭了。」
我抬手摸了一下脸,确实是湿的。
「没事。吹的风。」
到家之后我洗了脸,坐在床边。
桌上年糕的照片安静静地放着。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看了很久。
「年糕,有个人去看你了。虽然迟了。」
「但我想你也不会原谅他的。」
「因为你等的人是我,不是他。」
我把相框放回去,关了灯。
那一夜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10
半年之后,我在新公司站稳了脚跟。
带了自己的团队,手上的项目一个接一个。
周晴有一次来找我吃饭,席间随口提了一句。
「傅辞安辞了自己公司的CEO。」
我喝水的动作没停。
「为什么?」
「听说是跟股东闹翻了。具体原因不清楚。」
「有人说是因为他状态不对,连续几个月业绩下滑。」
「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就是说一嘴。」周晴看着我,「你现在真的不在乎了?」
「不在乎了。」
她点头,没再追问。
又过了一个月。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去商场买东西。
出门的时候在一楼大厅碰见了一个人。
傅辞安站在甜品柜台前面,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他看起来跟从前西装革履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先看见了我。
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整个人定住了。
我没打算停下来。
脚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开口了。
「温以宁。」
我停了一下。
「好巧。」
他笑了一声,但笑意没到眼底。
「不是巧。」
「我每周末都会来这里。」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说过你喜欢这家商场三楼的书店。」
「我想说不定哪天能碰见你。」
「傅辞安,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不用。」
他的声音很轻。
「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的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找不到你住哪。」
「我能做的就是每周来这里等着。」
「等什么?」
「等你愿意跟我说一句话。」
我看着他手里的袋子。
透明的包装里装着两块蛋糕。
一块草莓的,一块芒果的。
草莓是我喜欢的口味。
「你买了两块。」
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顿了一下。
「习惯了。每次都买两块。」
「吃不完就扔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傅辞安。」
「嗯。」
「你去找了我姑姑。」
他点头。
「你问了年糕。」
他又点头。
「你知道它是怎么死的了。」
「知道了。」
他的声音哑了。
「趴在门口。等你。」
「对。它等了我一辈子。」
「而你当初说它是畜生。」
他垂下头,手指攥着袋子的提手。
「温以宁,我错了。」
「我全都错了。」
「猫的事,乔念的事,公司里那些事——每一件都是我的错。」
「我以为我在保护你,让你变得更强。但其实我只是在伤害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傅辞安,你说的这些话,如果放在一年前,可能还有用。」
「现在呢?」
「现在没有用了。」
他的眼眶红了。
我头一次看见傅辞安这个样子。
从前他永远是冷静的、掌控一切的、不会让自己失态的人。
现在他站在商场大厅里,眼圈泛红,手里提着两块吃不完的蛋糕。
像一个迟到太久的人,站在已经锁了门的房子前面。
「我不恨你了。」我说。
「真的不恨了。但我也不会回去了。」
「年糕等了我一辈子,我没有回去。不是我不想,是太晚了。」
「你也一样。太晚了。」
他的嘴唇颤了一下。
「那我还能做什么?」
我想了想。
「好好活着。」
「别再让任何人为你等到死。」
我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温以宁,下辈子我一定第一个找到你。」
我没有回头。
出了商场门口,阳光落在脸上,暖暖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新同事发来的消息。
「温姐,明天聚餐你来吗?我们定了那家新开的日料。」
我收起手机,拦了一辆车。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就像年糕。
它等到最后一刻都没有等到我。
可它不会怨我。
我也不会再怨傅辞安了。
日子是自己的,往前走就好了。
我闭上眼睛,想起年糕蜷在我枕头上的样子。
暖暖的,软软的,安心的。
「年糕,我过得很好。」
「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