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我亲手把四个继子继女的口粮藏起来,看着他们饿得啃树皮。
大儿子十四岁,背着最小的妹妹连夜逃出家门。
二女儿跪在我面前磕破了头,求我给一口吃的。我一脚踹开她。
后来呢?
大儿子饿死在逃荒路上,二女儿被人贩子拐走,三儿子恨我入骨,长大后亲手把我送进了牢里。
我死那天,浑身腐烂,没人收尸。
再睁眼——
我回到了那个冬天。四个孩子缩在墙角,眼睛里全是恐惧。
最小的团攥着三哥的衣角,嘴唇发紫,浑身打颤。
看见我醒来,她把脸埋进哥背后,小声说:"三哥,后娘醒了……"
那声音又细又抖。
我的眼泪直接砸下来。
---
1 冻醒重回当年
我是被冻醒的。
脑袋像裂开一样疼,太阳穴突跳,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眼前模糊了好几秒才看清——土墙,破窗,漏风的屋顶。
熟悉。
太熟悉了。
这是陆家那间破房子。
我猛地坐起来,脊背上的冷汗瞬间冒出一层。
——回来了?
我真的回来了?
视线扫过屋内。
灶台冷冰的,锅底连个米粒都没有。窗户纸破了个大洞,寒风呜往里灌。
墙角。
四个孩子挤在一起。
大儿子陆长安靠着墙坐,把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全护在身后。他十四岁,瘦得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发白,但那双眼睛死盯着我。
那眼神我见过。
上辈子他逃走那天夜里,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是这种眼神。
恨,防备,还有一丝绝望。
二女儿陆念念缩在他身侧,十一岁的孩子瘦得像根柴火棍。她低着头,肩膀一直在抖,不敢看我。
三儿子陆小满把下巴抵在膝盖上,鼻子冻得通红,嘴里嘟囔了一声,像骂人,声音太小听不清。
最小的团。
才五岁。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攥着三哥的衣角,小手指节发白。
我一动,她就把脸埋得更深了。
"三哥……后娘醒了……"
那声音又细又抖,像怕惊到什么猛兽。
我胸口像被人攥住了,拧着拧着,疼得喘不上气。
上辈子。
就是这个冬天。
外面大旱,颗粒无收,村里家饿死人。我把陆守山留下的半袋粗粮锁起来,自己偷着吃。
四个孩子饿了三天三夜。
长安来求我,我让他滚。
念来跪我,我踹她。
小满骂我,我抄起擀面杖打断了他胳膊。
团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哭。哭到后来声音都没了。
然后长安深夜背着团跑了。
念第二天一早出门找吃的,再也没回来。
小满带着断胳膊消失在风雪里。
后来呢?
后来我听说长安饿死在隔壁村的田埂上。
团被他护在怀里,活了。被好心人捡走。
念落到人贩子手里。
小满……小满后来找到了活路,长大了,记恨了一辈子。
是他报的官。
是他看着我被关进去的。
我不怨他。
我活该。
上辈子沈秋禾活该。
我慢慢从炕上下来。
四个孩子同时绷紧了身体。
长安的手不易察觉——不,他的手悄悄伸到身后,挡住了弟弟妹妹。像一堵墙。
十四岁的墙。
我喉咙发酸,眼眶胀得发疼。
"你们……饿不饿?"
声音哑得我自己都没听清。
没人回答。
团的肚子突然"咕"了一声。
她浑身一僵,小手捂住了肚子,像犯了什么大错。
眼泪直接掉下来了。
不是她的。
是我的。
我蹲下身,膝盖磕在硬邦的地面上,疼得发麻。
"我去找吃的。"我擦了一把脸,"你们等着。"
长安冷看着我,一个字没说。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又在耍什么花招?
我站起来,转身出门。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外面白茫茫一片。
这个冬天,比我记忆中更冷。
---
村里的路我闭着眼都能走。
从陆家院子出去,往东拐,过三家泥墙房子,就是村口的老槐树。
老槐树底下围了几个人。
远就听见嗓门最大那个——
"哟,沈秋禾出来了?"
王翠花。
我嫂子。不对,是这具身体的嫂子。
准确地说,是沈秋禾娘家那边的大嫂。
她裹着件破棉袄,双手抱胸,靠在树上,嘴角叼着根干草棍。
旁边还站了两个婆娘,我认识,李寡妇和张婶。
王翠花看见我就乐了。
"哟,稀罕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沈秋禾舍得出门了?"
我没停脚步,从她面前走过。
"哎——"她伸手拦我,"干啥去?找吃的?"
她上下打量我,突然嗤笑一声。
"行了吧,别装了。谁不知道陆守山死之前给你留了半袋粮食?你自己吃着呢吧?那几个小崽子饿得嗷叫你不管,你还有脸出来?"
旁边李寡妇撇嘴:"可不是嘛,那四个孩子瘦得跟骷髅似的,她倒是脸色红润。"
张婶啧两声,没说话,但那表情比说话还难听。
上辈子我会怎么做?
我会骂回去。我会说关你屁事,我嫁过来伺候别人的种已经够亏了,那点粮食凭什么给他们吃。
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不是对她们。
是对曾经的自己。
"让开。"我声音很平,"我去后山看看有没有吃的。"
王翠花愣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我这反应。
她嘴角的草棍掉了,又很快捡回来,哼了一声:"后山?这鬼天气你去后山?冻死了别赖我头上。"
她没再拦我。
但我听到背后她跟李寡妇嘀咕:
"这婆娘今天咋了?撞邪了?"
"谁知道。估计粮食吃完了,慌了呗。"
"吃完了?那四个小崽子不是更惨了……啧,作孽。"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疼。
但没有上辈子那种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不会再让那四个孩子挨饿。
---
后山。
说是山,其实就是一片土坡加几棵歪脖子树。
大旱半年多,地面干得裂口子。草根都枯了,树皮被人扒得精光。
这个年代没有什么"漫山遍野的野菜"。
能吃的东西早被村里人搜刮干净了。
我蹲在半山腰的石头堆旁,脑子飞速转。
上辈子我活到了五十多岁。虽然后半辈子在牢里,但之前也在这村子生活了十几年。
有些事情,我记得。
比如——
后山背阴面那个凹坑,下面是片地窖一样的石缝。
村里人没几个知道。
当年陆守山活着的时候跟我提过一嘴,说那地方冬暖夏凉,他小时候在里面藏过东西。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
我顺着记忆往北面走。
石头越来越密,坡越来越陡。寒风在石缝里呜地响。
走了大概一刻钟。
找到了。
一块大青石后面,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刚好侧身能挤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暖。
光线暗,但能看清——
一个天然的小石洞,大概有半间屋子大。
地上有枯叶堆,有干柴枝。
还有——
角落里一个陶罐。
我心跳加速,蹲过去打开。
半罐子干蘑菇。
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存的。陆守山?还是更早以前的人?
罐子旁边还有个竹篓。
里面有几根干透了的山药。
数量不多。
但够四个孩子撑两三天。
我把东西全扒拉出来,塞进带来的破布袋里,转身往回走。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
不管了。
快点回去。
---
推开门的时候,四个孩子还在原来的位置。
一动没动。
长安依然用身体挡着弟弟妹妹,见我进来,浑身绷紧,像随时要跳起来。
我把布袋放在灶台上,手在抖。
不是冷的。
是怕。
怕他们不信我。怕他们以为我又在使什么坏。
"我找到了点吃的。"
我把干蘑菇和山药拿出来。
没有人动。
团在小满身后探出半张脸,盯着那几根山药,喉咙动了一下。
但她没动。
五岁的孩子饿得浑身发颤,却死死忍着不动。
因为怕。
上辈子我给她一个馒头,然后在她伸手的时候抽回去,看她哭着求我。
我觉得好玩。
畜生。
我就是个畜生。
我转过身去,大口大口喘气,把眼泪逼回去。
然后蹲在灶台前开始生火。
手不太稳,火折子打了好几下才着。
柴火也快没了,我把自己炕上那条破褥子撕了一角塞进去引火。
锅里加水,把山药切段丢进去,干蘑菇掰碎了放进去。
煮。
整个屋子慢慢有了热气。
香味——不对,没有什么香味。就是食物煮熟的味道。
但四个饿了不知道多久的孩子,同时咽了口唾沫。
我听见了。
四声。
我把唯一那个没裂缝的碗盛满,端起来。
转身。
先走到团面前。
蹲下来。
"团。"我声音很轻。"吃点东西。"
她往后缩。
小满挡在她前面,下巴抬得高高的,瞪着我。
"你想干嘛?"八岁的孩子声音沙哑。"又要耍我们?"
"不是。"
"我不信。"
他说得斩钉截铁。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信。
上辈子我干过太多次了。把食物端到他们面前,等他们来拿,然后打他们的手。骂他们贪吃,骂他们命贱。
我端着碗,手稳住了。
"不信没关系。"
我把碗放在地上,退后三步。
"我不看,你们自己吃。"
说完转过身。
身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碗被端起来的细微声响。
团小声呜咽了一下——不是哭,是喝到热东西的那种呜咽。
我咬住了嘴唇。
不能哭。
哭了会吓到他们。
2 冒雪寻药救团
那天晚上我没睡。
四个孩子喝了汤,又缩回了墙角。
长安自始至终没碰那碗。
他把自己那份分给了念和小满。
十四岁,饿了至少三天,却一口没喝。
我看见了。
他也知道我看见了。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靠在墙上,闭着眼,手搭在团的背上。那姿态像一个大人。
不,他本来就是这个家里真正的大人。
上辈子,是他在养弟妹妹。
在我克扣他们口粮的日子里,是他偷偷出去找活干。
十四岁的孩子给人家劈柴、挑水、搬石头,换来一把粗粮,全给了弟弟妹妹。
被我发现后,我把那点粮食全没收了。
还打了他。
我说:你赚的也是我的,谁让你爹死了,你吃我的住我的,还敢藏私?
他没哭。
只是看着我。
就是那种眼神。
现在他看我还是那种眼神。
凌晨的时候,团发起了低烧。
小身板烫得吓人。
念最先发现的。她压着嗓子叫哥,声音发颤。
长安立刻醒了。
他摸了摸团的额头,脸色变了。
然后他看向我。
第一次——
他主动看向我。
不是防备。是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在评估我还有没有用。
我已经从炕上下来了。
"让我看。"
他没动。
身体挡在团前面。
"你别碰她。"
这话说得很轻,但很硬。
我喉咙一紧。
"我不会伤害她。我……"
"你说的话没有一句能信。"
十四岁的少年看着我,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去年冬天念发烧,你说出去找郎中,出去了一天,回来说没找到。后来我知道你根本没去找。你在镇上买了布。"
我张了张嘴。
是的。
他说是对的。
上辈子,我确实那样干过。念高烧三天,差点死了,是长安背着她走了十几里地找的赤脚大夫。
我——那时候的我,拿着陆守山留的钱去镇上扯了块红布做衣裳。
畜生行为。
"我知道。"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不信我,对。换我我也不信。"
他没说话。
"但团在发烧。"我说,"外面天寒地冻,你一个人背她去找大夫,路上她会更严重。"
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我不会碰她。"我退后一步。"你告诉我她什么症状,我帮你想办法。我以前……见过别人退烧的法子。"
他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
那目光像在我身上凿洞。
最后他说:"……她从昨天就开始咳。刚才我摸着烫得吓人。"
我脑子转得飞快。
这个年代没有退烧药。
但我上辈子活了五十多年,牢里也遇到过各种病症。那个赤脚大夫后来成了小满的师父——
对。
我想起来了。
后山再往深处走,有一种矮灌木,冬天还活着,叶子嚼碎了敷额头能物理降温。还有一种干苔藓,泡水给孩子喝能缓解咳嗽。
那是赤脚大夫周老头教的野法子。上辈子是教给长安的。
这辈子我自己来。
"我出去一趟。"我站起来,"后山有种东西能退烧。"
"现在?"长安皱眉。"外面黑的。"
"等不了。"
我裹上那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棉袄,推门出去。
---
后半夜的山路比我想象中还难走。
月亮被云遮住,伸手不见五指。我踩到石头绊了两跤,膝盖磕破了,血渗进裤腿里,冰冷刺骨。
但我不能停。
团的小脸烧得通红。
上辈子她没发过这场烧——因为上辈子长安在这个时候已经带着她跑了。
是我改变了轨迹。这意味着这辈子所有事情都可能不一样。
我必须扛住。
后山背阴面那片石头堆,我白天来过一次,还算熟悉。摸黑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手指划过石壁,指尖传来冰冷粗粝的触感。
矮灌木在更深处。
我记得周老头说过,那东西长在背阴的岩缝里,冬天叶子是深绿发黑的,摸起来有一层细绒毛。
蹲下来,手在地面摸索。
枯枝、碎石、冻硬的泥土。
没有。
再往前爬了几步。
膝盖那个伤口被石头磨得火辣辣的,我吸了一口凉气,继续摸。
指尖触到了一片软的东西。
绒的。
是了。
我几乎是连根拔起来的,也顾不上什么手法了,一把一薅,塞进怀里。
苔藓在旁边的石缝表面,湿漉漉的一层。我用指甲抠,抠得指甲劈了,疼得钻心。
管不了。
抠了一大把塞进袖口里。
往回跑。
说是跑,其实就是连滚带爬。
下坡的时候脚打滑,整个人侧摔出去,肋骨撞在石头棱角上,一阵剧痛从腰间窜上来,我闷哼一声,趴在地上缓了好几秒。
爬起来。
继续走。
---
推开门的时候,长安在灶台前烧热水。
他看见我的样子,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什么东西——很快消失了。
我顾不上看他的表情。
把矮灌木的叶子掏出来,在手里搓碎。绿汁沾满手掌,有一股苦涩的清凉味道。
"拿块布来。"我说。
长安犹豫了一秒,从炕头扯了块破布递过来。
我把搓碎的叶子裹进布里,拧成一个扁包。
走到团身边。
她烧得小脸蛋红一块白一块,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浅。
念守在旁边,眼眶红的,看见我靠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挡。
我把药包轻轻敷在团的额头上。
她"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但没醒。
然后是苔藓。
我把泡进热水里,用手碾碎,过滤掉渣滓,剩下一碗浑浊的淡绿色水。
"这个给她喝。"我端着碗,看向长安。"小口小口喂,别呛着。"
他接过碗。
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多余的话。
只是接过去了。
他把团的头抬起来一点,靠在自己小臂上,一勺一勺往她嘴里送。
动作很熟练。
显然不是第一次照顾生病的弟妹。
我退到一边,靠着灶台坐下来。
肋骨那里钝地疼,膝盖上的血干了,裤子粘在伤口上,扯一下就是撕裂的痛。
但我没出声。
念一直在看我。
十一岁的女孩眼睛很大,里面装的东西太多太复杂。
怕、疑惑、不确定,还有一丁点——一丁点的试探。
我对上她的目光。
她立刻低下头。
---
天亮的时候,团的烧退了一些。
没有完全退,但不再烫得烙手了。呼吸也平稳下来。
我守了一整夜,后半夜实在撑不住,靠着灶台迷糊了一会儿。
醒来时发现身上多了一块破布。
不是盖的,就是搭在肩膀上,像是随手放的。
我抬头。
长安坐在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放的。
他不会承认的。
我也不问。
---
第二天我又出门了。
石洞里剩下的干蘑菇和山药撑不了太久。四个孩子加上我,最多再吃两天。
必须想别的办法。
村里现在什么情况我清楚。
饥荒半年,家户勒紧裤腰带。有余粮的人家用粮食卡着不撒手,物价飞涨。
上辈子我记得——镇上的赵员外家年底前要雇短工,修缮粮仓。活重,但给粮。
一天干下来能换两斤粗粮。
上辈子没人告诉我这件事。因为没人跟我来往。
但这辈子——
我在村口碰到了村长陈伯。
他正蹲在老槐树下抽旱烟,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看见我,他多看了一眼。
"沈秋禾?"
"陈伯。"我站定。"我听说镇上赵家要雇短工,是不是真的?"
他旱烟停了。
"你听谁说的?"
"以前听人提了一嘴。我想去试。"
他上下打量我。
沈秋禾在村里的名声很差。好吃懒做,刻薄成性,没人愿意搭理她。
但陈伯这个人有好处——他实在。
"赵家确实在招人。后天开工。"他磕了磕烟灰,"不过那活重,搬石料、和泥。你一个妇道人家……"
"我干得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
这次看的时间长了些。
然后他点了点头:"行。后天一早镇口集合,你自己去。"
我说了声谢,转身走了。
身后陈伯嘟囔了一句:"今年这人都邪了……"
---
回到家,小满在院子里。
他一个人蹲在墙根,拿个树枝在地上戳。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树枝往地上一扔。
"你又出去了。"
不是问句。是质问。
我停下脚步。"嗯。"
"干嘛去了?"
"找活。后天去镇上干短工,能换粮食。"
他眯起眼,像在分辨我话里有几分真。
八岁的孩子不该有这种表情。
但他有。
"你以前从来不干活。"他说。
我没法反驳。
"以前是以前。"
"你以为做顿饭就能把以前的事翻篇了?"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你打过我!你打过我姐!你把我哥赚回来的粮食全抢了!你——"
"小满。"
长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很平。
就一个名字。
小满整个人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哑了。
他鼻翼翕动,胸口起伏,瞪着我,但最终把头别开了。
"我不信你。"他甩下这句话,转身进屋,跟长安错身而过时,用力撞了一下门框。
长安站在门口看着我。
没有帮我说话,也没有数落小满。
只是看着。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团的烧退了。"
我愣住。
他看着别处,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今天没再烧起来。"
然后转身进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寒风灌进领口。
但心里那个位置,有一小块冰碴化了。
---
3 扛工换粮养家
后天到了。
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灶里提前烧了火,把昨天剩的一点蘑菇山药汤热了热,留在锅里。
走之前我看了一眼四个孩子。
都缩在炕上。长安靠最外面,团窝在最里面,念和小满挤在中间。
睡相不好。
但活着。
我轻手轻脚出了门。
天还黑着,冷得骨头都是僵的。
从村里到镇上十几里路,全靠两条腿。
走到一半天才蒙亮。
路上碰到几个同样去应工的汉子。看见我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其中一个我认识,村东头的老刘。三十多岁,膀大腰圆。
"沈家娘子?"他挠了挠头。"你也去赵家干活?"
"嗯。"
"那活可不轻快。搬石料、砌墙,你……吃得消?"
"吃得消。"
他没再说什么。
但我听到后面有人小声说:"那婆娘不是好吃懒做嘛,怎么舍得出来卖力气了?八成是粮食吃完了。"
"可不是,也不知道那四个孩子还活着没有……"
我攥紧了布袋子的带子。
牙关咬紧。
走。
---
赵家粮仓在镇子东边。
到了才知道,来应工的有二十多人。大多是附近村子的汉子,我是唯一的女人。
赵家管事是个留小胡子的瘦男人,姓孙。他看了一圈人,目光落到我身上时停了一下。
"妇人?"
"能干活就行吧?"我问。
他撇了撇嘴。"一样的活,一样的量。搬不动别哭。一天两斤粗粮,天黑收工结算。"
"行。"
第一天的活是搬石料。
从院子东头搬到西头。
一块石料少说三四十斤。那些汉子一手夹一块,健步如飞。
我搬一块就得使出吃奶的劲。
从早上搬到中午,肩膀磨破了皮,手心全是血泡。
中间休息的时候,老刘递给我一碗水。
"歇。别硬撑。"
我接过来喝了,水是凉的,灌进胃里冰得打了个哆嗦。
"多谢。"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你家那几个娃……还好吧?"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会好的。"
下午继续。
搬到后来腿都在抖,眼前发黑。
好几次差点一头栽倒。
但我没倒。
太阳落山的时候,孙管事扔过来一个布袋。
两斤粗粮。
沉甸甸的。
我把它贴在胸口抱着,像抱着金子。
---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推开门。
灶台上留了一盏豆油灯,快燃尽了,但还亮着。
四个孩子在炕上。
团睡着了。
小满趴在炕沿,也睡了,口水流了一小滩。
念没睡。她坐在炕边,看见我进来,嘴张了张,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长安靠在墙上。
他也没睡。
看见我的一瞬间,他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粮袋上。
然后落在我手上。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磨得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皮都翻出来了。
长安嘴唇动了一下。
最终没有说话。
我把粮袋放在灶台上,笑了一下。
"明天能吃饱一点了。"
念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猛地把脸埋进被子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声音。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这种时候如果我靠近,她会怕吧。
所以我没动。
只是站在灶台旁边,把粗粮掏出来,一颗一颗摸着那些粗糙的颗粒。
"明天做一锅稠粥。"我轻声说。"让你们吃个饱。"
---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我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了才回来。
搬石料、和泥、递砖。
手上的伤口还没好又添新的,最后根本分不清哪是旧伤哪是新伤了。肩膀肿了一圈,晚上躺下去的时候翻身都疼。
但每天两斤粗粮。
雷打不动。
我全换成了能存放的东西。粗粮、干豆子、偶尔管事心情好多给半斤番薯。
四个孩子的脸色一天一天好起来。
团不发烧了。开始能下地走两步。
小满的声音又亮堂了,虽然对着我还是横眉竖眼。
念会在我回来之前把灶台的火烧起来,锅里温着水。
她不说话,但做了。
长安——
长安还是那样。
不亲近,不感谢,不信任。
但他不再把弟弟妹全部挡在身后了。
有一天晚上我回来得特别晚。
赵家临时加了一项活,卸一车粮食。我一个人扛麻袋,扛到最后两腿发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孙管事多给了一斤粮。
我走回来的时候,路上摔了一跤,爬不起来了。
趴在路上不知道多久。
最后是硬撑着站起来的。
推开门的时候,长安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薄得透风的夹袄,站在门外。
寒风里。
不知道站了多久。
看见我,他嘴唇抿了抿。
"……你怎么才回来。"
不是质问。
也不是关心。
只是——
一句话。
但我听到了里面那一丁点的、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东西。
"活多了点。"我笑了笑。"回来了。"
他没再说话。
转身进屋。
但门他没关。
留了一道缝。
灶台上的火是旺的。
锅里热着汤。
这次是长安热的。
我站在门外,鼻子一酸。
眼泪直接砸进了泥里。
---
4 后山设套猎兔
赵家的短工干了七天。
第八天的时候,孙管事说活干完了,不用再来。
我攒了十四斤粗粮,两斤干豆子,三斤番薯。
够四个孩子撑小半个月。
但小半个月之后呢?
饥荒还没过去。
地里的庄稼还得等开春才能种,开春到收成还有好几个月。
这点粮食根本不够。
我坐在灶台前算账,越算越发愁。
团蹲在我脚边。
她最近开始不躲着我了。虽然不会主动靠近,但我在灶台前忙活的时候,她会悄蹲在旁边。
像只小猫。
远地看着,好奇,但还带着随时要跑的警觉。
"后娘……"
我一愣。
这是团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我转头看她。
她攥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声音又细又小:"后娘手疼不疼?"
我的手——
我下意识把手收起来。
磨破的伤口结了痂,有些地方还裂着口子,看着确实吓人。
"不疼。"我说。
团抬起头看我。
五岁小孩的眼睛,干净得像溪水。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我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像摸一只受伤的鸟。
然后她飞快地缩回手,转身跑了。
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了。
我坐在灶台前,半天没动弹。
---
粮食的问题还是得解决。
这天我去后山的石洞再翻了翻,什么都没有了。之前存的东西已经被我搜刮干净。
但我在洞口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根兔子毛。
灰色的,挂在石缝边缘。
新鲜的。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附近的地面。
有脚印。
小的、浅浅的兔子脚印,从洞口往山坡上方延伸。
这片地方有兔子。
冬天,草枯了,兔子会找温暖的地方躲。石洞附近温度比外面高,难怪会有兔子出没。
问题是——我不会设套。
上辈子我什么都不干,哪会这些东西。
但长安会。
那个孩子十岁就跟着他爹上山了。陆守山是猎户出身,虽然后来没怎么打猎了,但基本功教过长安。
回到家的时候,四个孩子正在院子里。
准确说是三个。
小满在教团认字。用树枝在地上划,念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一下。
长安一个人坐在屋檐下,削一根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他在削一根木棍。
削得很细,一头尖。
"这是做什么?"我问。
他抬眼看我一下,继续削。
"鱼叉。"
"……鱼叉?"
"村东头河湾那段没完全冻住。水浅的地方能看见鱼。"
我心里猛地一动。
他在想办法找食物。
十四岁的孩子,一直在想办法。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兔子毛的事说了。
"后山石洞附近有兔子的痕迹。我不会设套。你……"
话还没说完,他削木棍的手停了。
然后他站起来。
"在哪儿?"
---
那天下午,长安跟我上了后山。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走在一起。
一路上一个字没说。
走在前面,步子大,我得小跑才能跟上。
到了石洞附近,他蹲下来看了一圈痕迹,很快就判断出了兔子的活动路线。
"这边经常走。"他指着一条石缝旁的浅沟。"每天来回。晚上出来找吃的,白天缩回洞里。"
他直起身,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灌木和石头。
"我需要绳子。"
家里有绳子。断了好几截的麻绳,拼凑凑能用。
"我回去拿。"
"不用。"他已经在解自己腰上那根系裤子的布条。"先用这个试。"
他的动作很快。找了根有弹性的树枝弯成弧形,布条系住两端做成一个简易的环套,卡在兔子必经的那条浅沟口上,用碎石和枯叶盖住。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明天早上来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点头。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段窄坡。
我脚下一滑——那个磕伤的膝盖突然一软。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很用力,骨节分明。
我稳住了。
抬头。
长安已经松了手,继续往前走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只手抓过的地方,隔着棉袄,似乎还有一点温度。
---
第二天一早去看套子。
套住了一只。
灰褐色的兔子,不大,但活蹦乱跳。
长安一手按住它,动作利落。
我站在旁边,胸口涨的。
"今天能吃肉了。"我说。
他没回答。
但嘴角有一个极轻极淡的弧度。
很快消失了。
我假装没看到。
---
那天晚上的兔子汤,四个孩子喝得碗底朝天。
团抱着碗舔了又舔,腮帮子鼓的,像只真正的小仓鼠。
小满喝了三碗,最后还想再盛,被念按住了:"留点明天吃。"
他瞪她一眼,但还是放下了碗。
长安这次喝了。
一碗。
不多,但他喝了。
我心里那块地方又化了一点。
---
饥荒还在继续,但日子一天天地在好起来。
长安隔三天去看一次套子,十次里能中个三四次。加上我之前攒的粮食,勉强能维持。
村里其他人家就没这么好运了。
这天我去打水,路过张婶家门口。
她坐在门槛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看见我,她勉强笑了笑:"秋禾啊……你家最近……日子过得不错?"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比半个月前气色好了不少。不是因为吃得多好,是因为我把大部分口粮让给了孩子们,但心里踏实,人看着就精神了些。
"还行。"我没多说。"张婶你……"
"唉。"她摆手。"别提了。我家那口子前天倒了,起不来了。家里一粒米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带上了哭腔。
上辈子我会怎么做?
上辈子我会冷笑一声走过去。
这辈子——
我犹豫了一下。
家里的粮食本来就紧巴巴的。
但张婶这个人……上辈子她对长安有过一次帮助。长安带着团逃跑的那天晚上,是张婶给了他半个窝头。
就半个窝头。
那时候家都快饿死了,她还是给了。
"张婶,你等着。"
我转身回家,从粮缸里量了一碗粗粮出来。
犹豫了一下,又加了半碗。
装在布袋里送过去。
张婶接过布袋的时候手在抖。
"这……这怎么使得……"
"先吃着。等你家那口子好了再说。"
她眼泪唰就下来了,攥着布袋,嘴唇哆嗦。
"秋禾……你、你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转身走的时候,她在后面连声说谢。
---
这件事我没跟孩子们说。
但小满知道了。
不知道谁告诉他的——可能是在外面听到了张婶跟人说的。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筷子"啪"往桌上一拍。
"你凭什么把咱们的粮给外人?"
念的筷子停了。
团被吓了一跳,缩到长安身后。
我放下碗。
"张婶家真的快撑不住了。"
"关我们什么事?"小满瞪着我,"这些粮食是你搬石头搬来的?是我哥套兔子换的?凭什么给别人?我们自己都不够吃!"
他的愤怒不是无理取闹。
八岁的孩子经历过饥饿。他知道那种滋味。
"你说得对。"我没跟他犟。"是我没跟你们商量,我错了。"
小满愣了。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道歉。
上辈子的沈秋禾从不道歉。
"以后家里的粮食怎么分配,咱们一起商量。"我看了看四个孩子。"这是大家一起挣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小满张了张嘴,没找到话说。
长安低着头吃饭,始终没抬眼。
但他夹了一块兔肉放进团的碗里。
念小声说了一句:"张婶以前给过哥半个窝头。"
小满一怔。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念没再说了。
小满闷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把筷子捡起来,继续扒饭。
没再提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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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护崽怒扇恶少
转机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赵家短工结束后第十天,陈伯找上了门。
"秋禾。"他站在院子外面,没进来。"有个事跟你说。"
我擦着手走出去。
"镇上王记粮行招帮工。"他说。"不是卖力气,是帮着记账、算数。你……识字吧?"
我愣了一下。
沈秋禾识字。她娘家条件还行的时候送她念过两年私塾。在这个村里算是稀罕的。
"识。"
"那你去试。"陈伯搓了搓手。"工钱不算多,但管一顿饭,月底结粮。听说比搬石头强。"
"怎么想到告诉我?"
他瞥了我一眼:"张婶让我来的。说你……变了不少。"
说完他也不多待,背着手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张婶。
半碗粮食换来的善意,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救了我一命。
上辈子我不会帮任何人。所以也没有任何人帮我。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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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记粮行在镇子西边,门面不大,但在饥荒年间生意好得很。
掌柜姓王,四十来岁,精瘦,眼睛小但亮,一看就是精明人。
我去的那天他正在拨算盘,抬头扫了我一眼。
"陈村的?识字?"
"识。算账也会。"
"那算个数。"他随手指了指墙上贴的账单。"昨天进了三百二十斤小米,卖出去一百七十三斤,今天早上又进了八十斤,刚卖了四十二斤。现在库里多少?"
"一百八十五斤。"
他拨算盘的手停了。
抬头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看的时间长了点。
"行明天来上工。管一顿午饭,月底结三十斤粗粮。"
三十斤。
加上长安打猎能攒的,足够撑到开春了。
我回去的路上脚步都是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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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粮行干活比搬石头轻松多了,但费脑子。
记账、盘库、对数,王掌柜要求极严,错一笔要扣粮。
但我算得准。
不知道为什么,重生回来之后脑子比以前清楚多了。可能是上辈子在牢里那些年没别的事干,反复复想,把脑子想通透了。
干五天,王掌柜对我点了个头:"不错。手脚干净,账目清楚。"
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夸奖不容易。
但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粮行每天中午管一顿饭。粗粮馒头加一碗菜汤。
我每天只吃半个馒头,剩下半个揣在怀里带回去。
第三天的时候,伙房的刘婶发现了。
她没声张。只是从那以后,每次给我盛汤的时候,碗底会多一勺稠的。
我看她,她冲我努了努嘴:"吃吧。瘦成那样,风都能吹跑。"
我鼻子一酸,低头喝汤。
这辈子,被人善待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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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稳地过了大半个月。
孩子们的变化肉眼可见。
团胖了一圈。小脸蛋有肉了,红扑扑的,走路也不摇晃了。她开始跟在念身后转,偶尔也会跑到我脚边蹲着,不说话,就是蹲着。
像一颗小蘑菇。
念话多了一点点。有时候会问我:"后娘,明天还去粮行吗?"或者"后娘,锅里还有汤,你喝不喝?"
每一次她开口,我心里都会颤一下。
小满还是臭脾气。嘴上没好话,但行动上变了。
他开始主动劈柴了。
之前那活是长安一个人干的。小满从来不碰。
第一天他劈柴的时候,长安站在一边看了半天。
小满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回头瞪他:"看什么看?"
长安:"……没什么。"
然后进屋了。
但我看到了他嘴角那一点弧度。
很浅,一闪而过。
长安是四个人里变化最小的。
他不亲近我,不跟我多说话,不会叫我"娘"。
但他也不再拦着弟弟妹妹靠近我了。
这就够了。
信任这种东西,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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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能持续太久。
那天傍晚我从粮行回来,还没进院子就听到了哭声。
团的哭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推门冲进去。
院子里——
小满倒在地上,嘴角有血。
念蹲在旁边,浑身发抖,死抱着团。
团哇大哭,脸上有一道红痕。
长安不在。
"怎么了?"我冲过去,蹲在小满面前。"谁打的?"
小满一把推开我的手,牙咬得咯咯响:"沈大壮那狗东西!"
沈大壮。
我娘家大哥的儿子。十七岁,人高马大,在村里横行惯了。
"他为什么打你?"
"他说——"小满眼眶通红,但死撑着不哭,"他说咱家的兔子套是在他家地盘上设的,那些兔子都该是他的。让我哥把兔子交出来,我哥没搭理他,他就——"
他声音哽住了。
"他踹了团一脚。"
我浑身的血"嗡"一下涌上头顶。
"谁?"
"沈大壮。"小满攥紧了拳头,"我冲过去,被他一拳打翻了。念抱着团跑了。我哥追出去了——"
"追哪儿去了?"
"村东头。"
我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你别——"小满叫住我,"你打不过他!"
我没停。
---
村东头的打谷场。
远就看见两个人影。
长安和沈大壮。
沈大壮比长安高了整一个头,壮得像头牛。他一只手揪着长安的领子把人提起来,长安的脚尖堪点着地。
"小兔崽子,你爹死了没人教你规矩是吧?"沈大壮的声音又粗又响。"老子说那片山是沈家的地盘,你个拖油瓶有什么资格在那儿下套?"
长安没吭声。
他抓着沈大壮的手腕,脸涨得通红,但牙关咬死了。
不说软话。
不求饶。
上辈子也是这样。
这孩子从来不求任何人。
"放开他。"
我的声音从身后传过去。
沈大壮回头。
看见是我,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哟,小婶来了?"他叫我小婶——辈分上我确实是他婶子。"你家这小崽子不懂事,得教。"
"我说放开他。"
我走过去。
步子比我想象中稳。
心里是怕的。沈大壮那一身蛮力,我一个妇人根本不是对手。
但我不能退。
上辈子长安为了护弟弟妹,被这种人欺负了多少次?
每一次都是一个人扛。
没有人帮他。
没有一个大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这辈子不行。
"沈大壮。"我站定在他面前。"后山那片地是无主荒山,谁说是你沈家的?"
他挑了挑眉。"我爹说的。"
"你爹说的不算。"我声音冷下来。"村里的地界是有契书的,陈伯那里存着。你要是有本事,去把契书拿出来给我看。"
他脸上的笑淡了。
"你跟我犟?"
"我跟你讲道理。"
他松开了长安——不是因为被我说服了,是因为他要腾出手来对付我。
长安落地的瞬间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站稳了,挡在我前面。
"走开。"长安低声跟我说。
我没动。
沈大壮往前一步:"沈秋禾,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现在寡妇一个,带几个拖油瓶,在这村里还想横着走?"
"我没横着走。"我看着他。"但你踢了我家孩子,这事没完。"
"我踢了怎么了?"他声音拔高,"几个野种,踢一脚还——"
"啪。"
我扇了他一巴掌。
手掌心火辣辣的疼。
整个打谷场安静了一瞬。
沈大壮捂着脸,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你!"
"再叫一声野种试。"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没退。"我不管你爹是谁,你今天打了我家孩子,我就是豁出去这条命,也得让你知道什么叫有人护着。"
长安在我身后,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我的后背,那双黑沉的眼睛里头一次出现了一种——
说不清楚的东西。
沈大壮回过神来了。
"好啊,你个疯婆子——"
"大壮!"
一声暴喝从远处传来。
陈伯。
不知道什么时候赶过来的。他拄着拐棍,喘着气,一脸铁青。
"你干什么?跟个妇人孩子动手?丢不丢人?"
沈大壮脸色一变:"陈伯,我——"
"滚回去!"陈伯拐棍往地上一戳。"你爹要是知道你这德行,不打断你腿?明天让他来找我说话!"
沈大壮脸憋得通红,狠狠剜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还回头撂了一句:"你等着!"
陈伯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然后看我,又看长安。
"没事吧?"
"没事。"我说。"多谢陈伯。"
他摆手:"赶紧回去。别跟那种浑人纠缠。"
---
回去的路上。
月亮出来了,照得路面一片青白。
长安走在我旁边。
不是前面。
是旁边。
第一次。
走了很长一段路。
然后他开口了。
"……你手疼不疼?"
同样的话。团说过一次。
现在他说了第二次。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红了一大片,是扇沈大壮那一巴掌震的。
"不疼。"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应该来的。"他说。"打不过他。"
"打不过也得来。"
"为什么?"
我停下脚步。
他也停了。
月光下,十四岁少年的轮廓干净又瘦削。颧骨凸出,下颌线分明,眼窝深深的。
太瘦了。但撑着一副倔强的骨架。
"因为你是我的孩子。"我说。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身体绷了一瞬。
然后他别过脸去。
"……别说这种话。"
声音闷闷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没再说。
但我看到他低着头往前走的时候,肩膀缩了一下。
就一下。
很轻。
像忍住了什么。
---
6 持叉逼退蛮亲
沈大壮的事没完。
第二天他爹沈大柱就找上了门。
沈大柱是我"大哥"——沈秋禾娘家的大哥。五大三粗,跟他儿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站在院子门口,叉着腰,扯着嗓子喊:"沈秋禾!你给我出来!"
我在灶台前擦了擦手,走出去。
四个孩子在屋里。我让他们别出来。
"大哥。"
"少跟我套近乎。"他横眉瞪我。"你昨天打我儿子了?"
"他先动的手。踢了我家孩子。"
"踢一脚怎么了?"沈大柱蛮不讲理地往前一步。"那几个又不是你亲生的,你护什么护?你嫁过来就是给老陆家守寡的,安分伺候那几个拖油瓶就行了,什么时候轮到你出头了?"
上辈子这些话我听了无数遍。
那时候我觉得他说得对——那几个孩子不是我的,凭什么要我上心。
现在我只觉得每个字都刺耳。
"大哥,我就说三件事。"
"第一,后山是无主荒山,你家没有地契,谁都能去。"
"第二,我家孩子不是拖油瓶,谁再这么叫,别怪我翻脸。"
"第三,你儿子十七了,再欺负比他小的孩子,传出去不好听。"
沈大柱被我堵得脸红脖子粗。
"你——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一个寡妇带几个赔钱货,还跟我横?你信不信我——"
"信不信你什么?"
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长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来了。
站在我身后,比我矮半个头,但那双眼睛盯着沈大柱的时候,冷得吓人。
手里攥着那根削尖了的鱼叉。
沈大柱一愣。
他看了看长安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长安的表情。
十四岁的少年,瘦得皮包骨,但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周身的气势——
不像个孩子。
"大柱叔。"长安开口了。声音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爹活着的时候跟你喝过酒,算有几分交情。看在这个份上,今天的事我不追究。"
他顿了顿。
"但下次你家人再碰我弟弟妹妹一根手指头,我不会再找人讲道理。"
沈大柱面色涨红又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骂。
但对上长安那双眼睛——
最后他"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
走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
---
我转过身看长安。
他还攥着鱼叉,指节发白。
我轻声说:"谢谢你。"
他把鱼叉往墙上一靠。
"不是为你。"
"嗯,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
想说什么,没说。
进屋了。
但那天晚上,他坐在我旁边吃饭。
不是对面,是旁边。
没有多近。
但比之前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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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继续往前走。
粮行的活干得顺,王掌柜开始让我管进货的对接。接触的人多了,我慢慢在镇上也认识了些人。
有个常来粮行买货的老主顾姓赵,不是之前修粮仓那个赵员外——是另一个赵家。开药铺的。
赵掌柜的是个圆脸胖子,说话慢条斯理,但心善。
有一次他来结账,看见我手上那些半好不好的伤口,皱了眉:"这手怎么弄的?别沾水了,会烂。"
"没事,旧伤。"
他从药箱里掏出一小罐药膏:"拿去抹。不值什么钱。"
我推了两下没推掉,收了。
"谢赵掌柜。"
"客气什么。"他笑了笑,胖脸上的皱纹都堆起来。"我听王掌柜说你算账利索,人也实在。这年头实在人少了。"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上辈子没人说我实在。
因为上辈子我确实不在。
---
转眼到了腊月。
饥荒还没完全过去,但最难的时候挺过来了。
家里攒了些粮,兔子套也一直稳定出货。长安甚至开始尝试设更复杂的陷阱,偶尔能抓到一只野鸡。
孩子们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
团开始笑了。
真正的笑。不是那种怕我生气的讨好笑,是从肚子里冒出来的、咯咯的笑。
起因是小满在院子里摔了一跤——他自己绊到自己了。
团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看到小满坐在地上一脸懵的样子,突然"噗"地笑出声。
笑完自己先捂住嘴,圆溜溜的眼睛偷看我——像在确认笑了会不会被打。
我也笑了。
她看到我笑,那只捂嘴的小手慢慢放下来。
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念也笑了。小满恼羞成怒,但绷不住嘴角也翘了。
长安背对着我们洗那个破碗。
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哭。
是憋笑。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听着四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胸口涨的。
酸的、暖的、疼的,全搅在一起。
我闭上眼。
上辈子那些画面又涌上来——长安饿死在田埂上的僵硬身体,念被人贩子拖走时尖叫的声音,小满在法庭上看着我时那双恨透了的眼睛。
还有团。
团后来被好心人收养了。
听说过得还行。
但她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有过三个哥姐姐。
因为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我睁开眼,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
这辈子绝不会了。
绝不。
---
7 拒粮怼走娘家
腊月二十那天,出事了。
不是沈大壮。
是王翠花。
我那个嫂子。
她带着沈秋禾的亲娘——沈老太太,直接杀到了家门口。
我从粮行回来就看见两人站在院子里。王翠花双手抱胸一脸不耐烦,沈老太太佝偻着身子,眼神躲闪。
屋里四个孩子全缩在炕上。
团又在抖了。
我心里一沉。
"来干什么?"
王翠花先开口了:"秋禾啊,你现在在粮行干活,月底发粮是不是?"
我没答。
她继续说:"你娘身子不好,家里也揭不开锅了。你好歹是闺女,孝敬孝敬你娘不过分吧?"
沈老太太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上辈子这种事她们干过不止一次。
每次陆守山出去挣了钱,王翠花就会撺掇沈老太太来要。说是借,从来没还过。
那时候我觉得理所应当——娘家人嘛,帮衬一下。
所以我把陆守山的钱往外贴,孩子们饿着肚子,我贴娘家。
现在再看这一幕——
恶心。
"大嫂。"我靠着门框,语气平。"我在粮行挣的是口粮,养四个孩子刚够。匀不出来。"
王翠花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那几个又不是你亲生的——"
"他们是我的孩子。"
我打断她。
"我的孩子还饿着肚子,我没有余粮给别人。"
王翠花的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沈老太太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秋禾……娘真的饿……"
我心里拧了一下。
但我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沈老太太来要钱的时候,长安跪在我面前求那半袋粮食。我没给他,转手全给了娘家。
那半袋粮食本来够四个孩子撑到赵家短工开始的。
但我给了娘家。
然后孩子们差点饿死。
"娘。"我看着沈老太太。"你家里还有大哥大嫂。大哥身强力壮,大嫂精明能干。你找他们。"
王翠花脸都绿了。
"你——你不孝!"
"我不孝。"我点头。"但我四个孩子得活。"
"你——"
"大嫂。"我抬眼看她。"再闹我就去找陈伯评理。饥荒年月,谁家什么情况,村里人都看在眼里。你家去年秋收前屯了三百斤粮,别以为没人知道。"
王翠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你胡说!"
"胡说不胡说,去打谷场一问便知。"
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最终她一把拽住沈老太太的胳膊:"走!别跟这个白眼狼说了!生了个闺女嫁出去跟没生一样!"
沈老太太被她拽着踉跄往外走,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委屈,有不解。
但我没有追上去。
门关上了。
我转身进屋。
团蹭地从炕上跑过来,一头撞进我腿上,小胳膊紧紧抱住我的腿。
"后娘别生气。"她仰着脸看我,眼睛红的。"团不怕她们。"
我的鼻子一酸,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这么小的孩子,轻得跟纸片一样。
"不生气。"我亲了亲她的头发。"没事了。"
小满坐在炕上,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
最终他只是"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念在旁边轻声说:"后娘做得对。"
我看向长安。
他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根削到一半的木棍。
看着我。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很轻,很短。
但我接收到了。
---
8 围炉守岁暖年
年关将至。
村里家户开始准备过年的东西——虽然饥荒年没什么好准备的。能有顿饱饭吃就算过年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从粮行领了月底的粮。三十斤,我全背回来了。
加上家里存的,够过个像样的年了。
那天晚上我和了面,包了一顿饺子。
馅不多,就是干蘑菇和一点兔肉碎。但饺子皮是白面的——我用了两斤粗粮跟村里赵婶换了半斤白面。
奢侈。
但值得。
四个孩子围在灶台边看我包饺子。
团踮着脚尖够不到台面,小满把她举起来坐在灶台边上。
"歪了歪了。"小满指着我包的一个。"那个丑。"
"你来。"我把面皮递给他。
他还真接了。
捏出来的东西四不像,扁塌塌,放在板子上立都立不住。
念笑得直不起腰。
团拍着手:"三哥包的像……像癞蛤蟆!"
小满耳朵一红:"你才是癞蛤蟆!"
"我不是!"
"你是!"
"我不是不——"
"行了。"长安把一个包得整齐齐的饺子放到板子上。
四个人同时看过去。
形状漂亮,褶子均匀,立在板上稳稳当。
"……"
小满:"你什么时候学的?"
长安没答。继续包下一个。
我知道什么时候。
上辈子,这四个孩子逃出去以后自己讨生活。长安什么都是自学的。做饭、缝补、设套、杀鱼。
十四岁就是大人了。
这辈子——
我看着他低头包饺子的样子。手指骨节分明,动作利落。
这辈子,我想让他多当几年孩子。
---
除夕夜。
四碗饺子。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四张脸。
团吃得满嘴油光,念一个一个数着吃,小满狼吞虎咽一口一个。
长安吃得慢,但吃完了。
一个不剩。
吃完饭,我把灶里加了柴,让屋子暖和和的。
外面有零星的鞭炮声——村里少数几户还放得起的人家。
团趴在窗户边往外看。
"后娘,那是什么?"她指着远处的亮光。
"炮仗。过年放的。"
"好看。"
她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转过身来。
"后娘,团困了。"
她伸出两只手。
朝着我。
要抱。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
第一次。
她第一次主动要我抱。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她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软呼呼的。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糊糊的。
我凑近了听。
"后娘……新年好……"
然后就没声了。睡着了。
呼吸绵长,小身子暖融融地贴着我。
我抱着她,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怕吵醒她。
也怕这一切是梦。
念过来帮我把团接过去放到炕上,给她盖好被子。
小满已经歪在炕头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油渍。
念也打着哈欠躺下去了。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我和长安。
他坐在灶台旁的木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水,低头看着水面。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不去睡?"
"不困。"
外面又响了一串炮仗,远远的,噼里啪啦。
沉默了一会儿。
长安突然开口了。
"我爹死的时候,我想过跑。"
我心里一紧,没出声。
"带他们三个,趁夜走。"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走到哪算哪。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后来为什么没走?"
他没有马回答。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我。
"因为团太小了。"他说。"冬天的路,她活不了。"
我的喉咙堵得死死的。
上辈子他走了。
带着团连夜跑了。
因为再不走,团会饿死在这个家里。
走了,还有一线生机。
所以他赌了。
赌输了。
他死在逃荒路上,团活了下来。
他用自己的命换的。
"长安。"我的声音发颤。"对不起。"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原谅,也没有恨。
只是一种平静的审视。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说。
"嗯。"
"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
不能说重生。说了他也不会信。
"……人会变的。"我说。"有些事想明白了,就回不去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
"我不叫你娘。"
"嗯。"
"但——"
他停顿了很久。
火光在他脸上跳。
"——你做的这些,我记着。"
我的眼泪没忍住。
但我笑了。
"够了。"
---
9 送学许她未来
开春了。
冰雪化了,地面返潮,空气里有了泥土和草芽的味道。
饥荒正式过去了。
村里开始有人翻地准备春耕。
我们家那两亩薄田之前荒着没人管——上辈子也是荒着的。我一个人干不了,四个孩子太小。
但这辈子不同。
陈伯帮我找了个佃户——就是之前一起搬石头的老刘。他自家地不够种,正愁没地方下种。
我跟他商量好:他来种,秋收四六分。他六我四。
长安觉得亏了。
"应该五五。"他皱眉。
"他出人力、出种子,我们只出地。四六合适。"
"……"
他没再说,但那个皱眉的样子明明白白写着"不服气"。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看见我笑,皱眉皱得更深了,转身走了。
十四岁的少年开始有了"不好意思"的情绪。
这是好事。
说明他开始把这里当家了。
---
春天带来了转机。
粮行的生意好转,王掌柜给我涨了月粮——四十斤。他说我算账快,省了他请先生对账的钱。
另外赵掌柜来粮行结账的时候,无意间提了一嘴:"王老弟,你这个帮工写的一手好字啊,那账本干净利落的。"
王掌柜哼了一声:"那可不。我都想留她做长期的了。"
赵掌柜看着我,摸了摸下巴:"沈娘子,你这字是跟谁学的?"
"小时候念过两年书。"
"嗯……"他眯着眼,像在盘算什么。"我那药铺最近在抄方子,找不到手稳的。你要是有空,晚间来帮我抄两个时辰,另算工钱。"
我愣了一下。
两份活。
白天粮行,晚上药铺。
累是累了点,但——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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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我每天天不亮出门,回家的时候孩子们都睡了。
但家里的变化一直在发生。
小满开始跟着长安上山了。学设套、学辨认草药、学看天气。八岁的男孩精力旺盛,学什么都快,就是性子急,经常被长安一个眼神镇住。
念开始管家。洗衣做饭、收拾屋子、把粮食分出每天的量。十一岁的女孩做起这些来有模有样,细致得让我心疼。
我跟她说你不用做这么多。
她说:"后娘在外面累,家里的事我来就行。"
那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鼻子酸了。
上辈子这些活全是她在干。没人教、没人谢、没人看见。
这辈子我得让她知道——有人看见了。
"念。"
"嗯?"
"等秋收之后,我想送你去镇上念书。"
她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抬头看我,眼睛慢慢瞪大。
"……念书?"
"赵掌柜说镇上有个女先生,收女学生。学费不高,一季十斤粮。"
念放下碗,嘴唇抿了又抿。
"可是……家里的活——"
"家里的活我来。"
"可你已经——"
"念。"我看着她。"你聪明。比我聪明。你不该一辈子围着灶台转。"
她低下头。
睫毛颤了颤。
好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像蚊子叫。
但我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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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满六岁那天,我用白面烙了一张饼。
很小的一张,巴掌大。上面用红薯泥点了个花样。
团捧着那张饼看了好半天,舍不得吃。
"后娘,这是什么?"
"生辰饼。今天是你生日。"
"什么是生日?"
我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什么是生日。
因为从来没人给她过过。
"就是——"我想了想,"就是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很重要的日子。因为有了你,我们才是一家人。"
团歪着脑袋想了想。
然后把饼掰成五份。
"后娘一份,大哥一份,二姐一份,三哥一份,团一份。"
她把最大的那一份塞到我手里。
"后娘先吃。"
我捏着那片饼,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旁边小满"切"了一声:"给我的怎么最小?"
团认真地看了看:"因为三哥吃得最多,要学会让着妹妹。"
"谁教你的?!"
"念姐说的。"
念在一旁轻咳一声,移开了目光。
长安坐在角落里。
他手里捏着那片饼,没吃。
但他嘴角有一个弧度。
不需要任何人指出来。
那就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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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少年赴匠启程
秋天来了。
田里的庄稼黄了。
老刘是个实在人,地种得好。今年风调雨顺,收成比预想的还多一些。
四六分成,我们家分到了将近两百斤粮食。
加上我两份工的收入,今年冬天不用再为吃的发愁了。
我站在打谷场上看着那堆金黄的粮食,突然有一种不真实感。
一年前的今天,四个孩子饿得啃树皮。
一年后的今天,家里有余粮了。
"后娘!"
团从远处跑过来,辫子一颠一颠的。她长高了不少,脸颊圆润,跑起来虎虎生风。
"二姐说饭好了!让你回去吃!"
我笑着应了一声,弯腰把她背起来。
"走,回家。"
她趴在我背上,小下巴搁在我肩头。
"后娘。"
"嗯?"
"团以后要赚很多很多钱,给后娘买大房子。"
"好。"
"还要买新衣裳。后娘的衣裳都破了。"
"好。"
"还要……还要……"
她想了半天。
"还要让后娘不用干活了。天天在家歇着。"
我笑了,眼睛酸的。
"好。后娘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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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吃过饭,长安突然说:"我有话说。"
四个人都看向他。
他坐在桌边,脊背挺直,表情郑重。
像个要做大事的大人。
"开春以后,我想去镇上找个活干。"
我心里一沉。
"粮行?还是——"
"铁匠铺。"他说。"张师傅缺学徒。管吃住,三年出师。"
铁匠铺。
上辈子长安没有这个机会。他流浪,挨饿,最终死在了路上。
这辈子他十五岁了。要开始谋自己的路了。
"铁匠活苦。"我说。
"我不怕苦。"
我知道他不怕。
这个孩子什么苦都吃过了。
"……好。"
他看着我,似乎在等我说别的。
我没有。
他做的决定,我尊重。
但小满先炸了:"你要走?那我怎么办?谁带我上山?"
"你自己也会了。"长安看他一眼。"别偷懒就行。"
"我才没——"
"小满。"长安的语气难得温和了一点。"你是男子汉了。家里有你在。"
小满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哼。走就走。谁稀罕你。"
嘴硬。
但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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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走的那天是清早。
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院子门口。
团抱着他的腿哭。念红着眼把一双新纳的布鞋塞给他。小满站在门后,死活不肯出来。
我站在他面前。
他比一年前高了一截。下巴的线条硬了些,肩膀也宽了一点。
不再是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少年了。
"路上小心。"
"嗯。"
"吃饱穿暖。"
"嗯。"
"想家了就回来。"
他没说嗯。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他朝我弯了弯腰。
不是跪,不是鞠躬。
就是微微弯了一下腰。
很轻,很短。
但足够了。
"……走了。"
他转身,步子大而稳,很快走出了院子。
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但他抬起手,朝身后摆了摆。
然后消失在晨光里。
我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
团在旁边抽噎:"大哥还会回来吗?"
"会的。"我摸了摸她的头。"这是他的家,他一定会回来。"
门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小满踢了一脚墙。
然后他的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出来。
"……笨蛋。走就走。又不是不回来了。"
念擦了擦眼睛,弯腰把团抱起来。
"进屋吧。凉。"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路。
晨光把它照得亮堂堂的。
像一条好路。
一条通往以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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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世,我终于做对了。
不是因为系统,不是因为重生。
是因为我终于知道——
被人信任,比什么都珍贵。
被人叫一声"娘",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我站在院门口,深呼吸。
春风拂面。
日子还长。
而我,再也不会弄丢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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