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让我救赎大反派。
它说,这个孩子十三岁时母亲惨死,被族人弃于风雪;十五岁第一次杀人;十八岁领兵叛乱;二十二岁屠尽谢氏满门;二十七岁逼宫夺位,最后死在万箭穿心之下。
“你的任务,”系统郑重其事,“是在他彻底黑化前,攻略他,救赎他。”
我睁开眼,看见铜镜里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头发斑白,眼皮松垂,嘴角天生往下撇,像是谁欠了我八百两银子。
我抬手一摸,胳膊皮肉松松垮垮。再一弯腰,腰间“咔”地响了一声。
系统安静了半晌。
“宿主,要不,我给你换个年轻貌美的身体?”
我扶着腰站起来,冷笑:“怎么,老太太不能救人?”
系统说不是。
它只是认为,通常负责救赎阴郁少年的,应该是温柔可爱的同龄少女。少女会在雨夜为他撑伞,会红着眼说“我相信你”,会用柔软的爱化开少年心中的冰。
而我今年六十二,看起来像是只会抄起竹竿打断他的腿的恶毒老奶奶。
一
我这具身体原本姓沈,丈夫早亡,无儿无女,在临水县外守着一间快倒闭的食肆。店里三张瘸腿桌,五只豁口碗,门板漏风,灶台里连半根柴都没有。
唯一值钱的是门口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沈记食肆。
系统还在我脑子里絮叨:“目标人物谢惊寒,十三岁,现位于城北乱葬岗附近。请宿主尽快实施救援。”
我揣上从钱匣里找出的十二枚铜板,拄着原主留下的拐杖出了门。
外面正下着入冬以来最大的雪。
路人都缩着脖子往家赶,我逆着人流往城北走,直到走了半个时辰,棉鞋里灌满了雪水,才到了乱葬岗背风处一间塌了一半的破庙。
我刚推开门时,一把生锈的短刀就抵上了我的喉咙。
握刀的是个瘦得过分的少年。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衣,袖口磨得发白,赤着脚踩在干草上。左边额角带着血,脸色冻得青白,只有一双眼睛黑得惊人,像雪夜里饿到极致的野猫。
警惕、凶狠,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人的喉咙。
系统激动道:“就是他!未来的大反派!”
少年盯着我,手腕因为高烧微微发抖。
“滚出去。”他说。
我看了看抵在脖子上的刀。
“刀拿稳点。”我说,“抖成这样,割鸡脖子都费劲。”
他眼神一厉。
我却立刻抬起拐杖,“啪”地打在他手腕上。
短刀落地。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我又一拐杖敲在他膝弯。他扑通跪下,想起身,却因为高烧一头栽进草堆里。
区区反派,不过如此。
系统惊呆了。
“宿主,牛逼。”
“少废话。”
我弯腰捡起刀,又差点把腰闪了。
等我好不容易把人拖出破庙,已经累得出了一身汗。
我低头看他。
“遇上我算你命大。”
二
谢惊寒醒来时,正躺在食肆的柴房里。
我没有多余的床,只能在柴堆旁铺两床旧褥子。窗缝用破布堵住,火盆烧得不旺,但总比破庙暖和。
“醒了就把药喝了。”我把碗放下。
他不动,只是盯着我。
我被他盯得烦了,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又递过去:“现在能喝了吗?”
他声音沙哑:“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挡在我捡柴的路上。”
他显然不信。
十三岁的孩子,眼里却没有一丝属于孩子的天真。系统小声提醒:“目标人物目前极度缺乏安全感,建议宿主温柔安抚。”
我坐在小凳上,拍了拍膝盖。
“听好了。你烧得像个火炉,我花了二十文请郎中,又花八文买药。你身上没钱,就留下劈柴洗碗。一天算三文工钱,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滚。”
谢惊寒愣住。
“你不怕我?”
我看了一眼他瘦得能数出骨头的手腕。
“怕你什么?怕你一顿吃我三碗饭?”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把药塞进他手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他问:“刀呢?”
“没收了。”
“还我。”
“等你什么时候不拿刀抵老太太脖子,再谈。”
“那是我的。”
我回头,恶狠狠地瞪他:“你现在连人都是我捡回来的。”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低下头,把药喝了。
系统在我脑海里响起提示:
“目标人物信任值增加一点。当前信任值:负九十九。”
我冷笑。
这孩子还挺给面子。
第二天,他退了烧。
我让他继续躺着,他却天没亮就起身,把院里劈好的柴重新堆了一遍,又将三张桌子擦得一尘不染。
晌午,我煮了一锅萝卜骨头汤。
谢惊寒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喝得很慢。每次筷子碰到肉,他都先看我一眼,像怕那块肉是陷阱。
我背对着他切菜。
“看什么看?再看加钱。”
他立刻低头,把肉吃了。
吃完后,他把碗洗得比脸还干净。
我问:“会写字吗?”
“不关你的事。”
“不会就不会,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冷冷道:“会。”
我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本账簿,扔给他:“那就记账。”
“我只欠你二十八文。”
“药钱涨了。”
他猛地抬头。
我理直气壮:“昨夜你踹坏一块床板,两文。”
“……”
他没再说话,拿起笔开始记账。
他的字很好看,骨架端正,锋芒却重,每一笔都像要划破纸。
我看了一会儿,问他:“以前读过书?”
他手中笔尖停顿一下。
“没有。”
我没追问。
当晚,他睡在柴房里,枕头下藏了一根磨尖的木刺。
第二天,那根木刺不见了,换成半块砖。
第三天,砖头也没了。
他将我没收的那把短刀从柜顶偷了回去。
我假装不知道。
到了第五天夜里,后院传来一声闷响。
我披衣出去,看到谢惊寒正把一个翻墙进来的小偷踩在脚下。短刀抵着那人的眼睛,只差半寸就要刺进去。
他的表情很平静。
“谢惊寒。”我喊他。
他手腕微动。
“回来。”
他没听。
我抓起门后的扫帚,用力打在他背上。
“我叫你回来!”
他终于回头,眼里全是冰。
“他要偷你的钱。”
“所以呢?”
“该死。”
“偷几十文就该死,那你偷刀时是不是也该死?”
他僵住。
小偷趁机爬起来要跑。我一拐杖绊倒他,叫来巡夜的差役,把人送去了县衙。
谢惊寒站在院里,像一只被夺走猎物的小兽。
我关上门,伸手:“刀。”
他不动。
“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盯着我,指节攥得发白,最后还是把刀放在我掌心。
我问:“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有人对你露出恶意,你就得先杀了他?”
他沉默。
“你是不是觉得,手软一次,下次死的就是你?”
他的眼神终于变了。
我知道自己猜中了。
十三岁的孩子,本不该懂这些。可他太早见过恶,便以为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握刀的和被刀捅的。
我把短刀插回刀鞘。
“记住。护住自己没错,护住家也没错。但你若连偷钱的、骂你的、瞪你的都要杀,那你不是在活命,是让别人牵着鼻子,把自己变成一把刀。”
他声音很低:“我没有家。”
我抬手指了指屋顶。
“这破地方虽然漏雨,暂时也算个屋。”
他抬头看我。
我凶道:“只是暂时。你还欠我二十六文,别自作多情。”
系统提示:
“目标人物信任值增加五点。当前信任值:负九十四。”
三
谢惊寒在食肆住了下来。
我没说收养,他也没问能住多久。
我们像两个临时搭伙过冬的人,各自守着一条看不见的界线。
他每天卯时起床,挑水、劈柴、擦桌子。做完活后,坐在柜台后记账。有人问他是谁,他便冷着脸不答;有人想摸他的头,他能把对方瞪得手停在半空。
像只被人踩过尾巴的猫。
有一回,隔壁卖豆腐的陈婶给他塞了块糖。
他没有吃,等陈婶走后,悄悄把糖扔进了灶膛。
我用火钳把糖夹出来,外层已经烤化了。
“好好的东西扔什么?”
“她没安好心。”
“她能图你什么?图你脸臭,还是图你吃得多?”
他不说话。
我剥掉糖纸,把糖塞进自己嘴里。
“有毒我先死。”
他的脸更臭了。
第二天,陈婶又来,顺手往他掌心塞了两颗糖。
谢惊寒没有扔。
他将其中一颗放到我案板边上,语气生硬:“还你的。”
我嗤了一声:“谁稀罕小孩的糖。”
晚上收摊时,那颗糖还是没了。
入冬后,来食肆的人渐渐多起来。
我的手艺不算惊艳,却胜在实在。阳春面里卧一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肉包子皮薄馅足,羊杂汤熬得又白又浓。码头工人、赶车脚夫、附近商贩都愿意来吃一口热饭。
谢惊寒不爱说话,但记性极好。
谁爱多放葱,谁不要香菜,谁欠了三文,谁上回偷偷少给一枚铜板,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个姓孙的货郎故意逗他:“小掌柜,笑一个,我多给你一文。”
谢惊寒冷冷看他:“一碗面八文。多给一文也不能买我的脸。”
满堂哄笑。
他脸一沉,转身就走。
腊月初,城里开了冬学。
教书的梁先生是食肆常客。他见过谢惊寒写账,几次劝我送他读书。
“这孩子根骨好,记性也好,荒废了可惜。”
我说:“那就去。”
谢惊寒正在旁边扫地,扫帚猛地停下。
“不去。”
“没问你。”
“我要干活还债。”
我翻开账簿:“你的债昨天还完了。”
他愣住,快步过来抢账簿。
那一页清清楚楚写着:药钱二十八文,饭钱六十七文,劈柴、洗碗、记账抵扣九十五文。
两清。
他看了很久,抬头问:“所以我要走?”
我正在揉面,闻言在他脑门上拍了一手面粉。
“你脑子里除了滚还有别的字吗?”
他僵在原地。
我说:“食肆缺个识字的账房。你现在水平不够,去念书。束脩我先垫着,日后从工钱里扣。”
他低声说:“我不需要。”
“你以为我是为你?”我冷笑,“你把‘香油钱’写成‘相由钱’,害我被梁先生笑了三天。我丢不起这个人。”
他抬手擦掉额头上的面粉。
“我不去。”
“为什么?”
他不答。
直到夜里,我才从系统那里知道原因。
谢惊寒幼时曾在谢家族学读书。他比同龄人聪明,三岁识字,七岁能背整部《论语》。可因为生母出身低微,他在族学里受尽欺辱。
堂兄将他的书扔进水沟,先生罚他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有人诬陷他偷砚台,没有人听他辩解;母亲去世那天,他想请假回去,先生却说一个外室生的贱种,不配坏了规矩。
从那以后,他再没进过学堂。
系统说:“这是重要创伤节点。建议宿主给予温柔鼓励。”
第二天一早,我把他从被窝里拽起来。
他本能地扣住我的手腕,眼神凌厉。看清是我后,手指立刻松开。
“穿衣服。”我说。
“去哪?”
“上学。”
他脸色一冷。
我把新做的棉衣扔到他头上。
“你怕那些人,我不笑你。但怕归怕,不能一辈子让他们把你的路堵死。以前遇见的先生不好,换一个。学堂不好,再换。人活一世,哪能因为被狗咬过,就从此不走路?”
他把棉衣扯下来。
“我不怕。”
“那正好,走。”
他被我堵得无话可说。
梁先生的冬学只有十几个孩子,大多是附近商户家的儿女。
我送谢惊寒到门口,他站在台阶下,迟迟不进。
我把装着热馒头的布包塞进他怀里。
“午饭。敢跟人打架,回来没饭吃。”
他问:“若是别人先打我?”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别下死手,别打眼睛,别让人抓住把柄。”
梁先生在门口听得直咳嗽。
四
谢惊寒上学后的第三天,打架了。
他把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少年按进雪里,鼻血染红了半张脸。
梁先生派人来叫我时,我正忙着包午间最后一屉包子。
我赶到学堂,院子里站了两拨人。
被打的少年姓赵,是县丞家的侄子。他娘哭天抢地,张口就骂谢惊寒是没人教养的小野种。
谢惊寒站在墙边,嘴角破了,手背也有伤。他低着头,眼神却冷得吓人。
我走过去,先问梁先生:“为何打起来?”
赵夫人尖声道:“还用问?这野种天性凶残!”
我抄起院边的鸡毛掸子,重重敲在桌上。
“我问先生,没问你。你再叫一句野种,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天性凶残。”
赵夫人被我吓得闭了嘴。
梁先生说,赵家小子抢了同窗的砚台,还将墨泼在谢惊寒的新棉衣上。谢惊寒本来没理,直到对方提起他的母亲。
我转头问:“他说了什么?”
谢惊寒不答。
旁边一个小姑娘小声说:“赵云生说,他娘是个勾引人的坏女人,死了活该。”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走到赵云生面前。
“道歉。”
赵夫人护住儿子:“小孩子说两句玩笑话,凭什么道歉?你家这小畜生把人打成这样,你还想倒打一耙?”
我盯着她:“第一,他不是我家的小畜生。第二,你儿子辱人亡母,该道歉。第三,谢惊寒动手太重,也得认罚。一码归一码,谁都别想赖。”
赵夫人冷笑:“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我儿子道歉?”
我点点头,转身问梁先生:“先生,辱骂同窗亡母,按学规怎么处置?”
梁先生正色道:“罚抄《礼记》十遍,当众赔礼。”
我又问:“斗殴呢?”
“罚站,赔偿汤药。”
“那就照规矩来。”
赵夫人还想闹。我把县丞家赊在食肆的账单从袖里掏出来,展开给众人看。
“上个月县丞府上设宴,从我这里定了二百只肉包、十坛卤肉,还欠一两七钱。你今日若不认学规,我现在便去县衙门口要账,顺便问问县丞大人,他家的规矩是不是只管别人,不管自己。”
赵夫人的脸顿时变了。
最后,赵云生当众道了歉。
谢惊寒则站在廊下罚了半个时辰。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沉默。
进了食肆,我让他坐下,拿药酒给他擦伤。
他偏头躲开。
“别动。”
“你为什么帮我?”
“一码归一码。”
“我打了人。”
“所以你罚站,赔人家药钱。可他骂你母亲,也得道歉。”
他看着我,似乎无法理解。
也许在他过去的人生里,规矩从来不是用来保护他的。规矩只是有权势的人拿来压他的东西。
我捏住他的下巴,给他嘴角抹药。
他疼得皱眉,却没有躲。
“谢惊寒,你给我记住。往后再有人欺负你,能讲理先讲理,讲不通来找我。真动手也别把人往死里打。你才十三,不需要每次都拿命跟人拼。”
他说:“找你有什么用?”
“我老。”
他抿唇。
“我穷。”
他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可我不要脸。”我说,“他们那些有头有脸的人,未必吵得过我。”
他终于笑了一声。
极轻,像雪落在屋檐。
系统在我脑中疯狂报喜:
“信任值增加十五点!当前信任值:负六十二!”
我手上一重,药酒棉按在他伤口上。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故意的?”
“谁让你笑得难看。”
晚上,他把那件被墨泼脏的新棉衣洗了。
水很冷,他蹲在井边搓了很久。我把他赶开,重新烧热水洗。
他站在一旁,忽然问:“这衣服多少钱?”
“问这个干什么?”
“以后还你。”
我抬头瞪他:“你穿我一件衣服,是不是还得给我写张借据?吃我一碗饭,是不是要数清米粒?那我骂你一句,你是不是也得骂回来?”
他僵住。
我把棉衣拧干,晾到竹竿上。
“有些东西是账,有些不是。你在我店里干活,我给你工钱,这是账。你病了,我给你买药;天冷了,我给你做衣裳,这不是账。”
“那是什么?”
我顿了一下。
“是老太太乐意。”
他望着风里晃动的棉衣,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系统告诉我,谢惊寒偷偷改了账簿。
他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小字:欠沈婆婆一件棉衣。后来又划掉。
重新写成:
沈婆婆赠。
五
年关前,谢家的人找来了。
四辆马车堵住沈记食肆门口时,我正把最后一屉肉包子往外端。
为首的男人穿一身青灰锦袍,眉眼和谢惊寒有两分相似,神情却比腊月的风还冷。
他自称谢怀章,是京城安国公府的二老爷。
“惊寒是谢氏血脉。”他说,“老夫人思念孙儿,命我接他回府。”
食肆里顿时没了声音。
谢惊寒站在案板后,手里还握着剁馅的刀。
刀落得很稳。
咚。
咚。
像根本没听见。
谢怀章皱眉:“见了二叔,为何不行礼?”
谢惊寒头也不抬:“我没有二叔。”
“孩子气。”谢怀章脸色微沉,“当年的事有误会。你母亲私自将你带出府,族中找了你多年。如今肯接你回去,已是格外开恩。”
刀刃猛地嵌进砧板。
谢惊寒抬起眼。
“她病了三个月。”
他的声音很轻。
“我在谢家门前跪了七天。你们说她是贱籍女子,死了也不能脏谢家的门。”
谢怀章避开了他的目光。
“旧事何必再提?人总要往前看。你毕竟姓谢。”
“我嫌这个姓脏。”
护卫们齐齐按上刀柄。
我把蒸笼盖“哐”地扣回去。
“要打架出去打。打翻一笼包子,二百文,一个子也别想少。”
谢怀章这才看向我。
“你就是收留他的沈氏?”
“是。”
“你照顾他几个月,谢家不会亏待你。”
随从抬进来一只箱子。
箱盖打开,白花花的银锭晃得人眼疼。
“五百两。”谢怀章道,“足够你安度晚年。”
我拿起一个银锭,在手里掂了掂。
谢惊寒没有看我。
可他握着刀柄的指节,已经白得没有血色。
系统急得在我脑子里喊:“目标人物正在产生强烈被抛弃预期,请宿主立即给予拥抱与口头承诺!”
我把银锭扔回箱子。
“少了。”
谢怀章露出一点轻蔑:“你想要多少?”
“你们欠他娘一条命,欠他七天跪在雪里的债,欠他这些年没吃上的饭、没穿上的衣裳。五百两就想买断?”
我冷笑。
“你们安国公府的脸,倒比银子值钱。”
谢怀章沉下脸:“这是谢家的家事。”
“人在我店里,就是我的事。”
“你以什么身份管他?”
我还没开口,谢惊寒忽然说:“她是我婆婆。”
满屋子的人都愣了。
我也愣了一下。
他走到我身边,背脊挺得笔直,十三岁的少年明明瘦得风一吹就倒,偏偏站得像一道谁也推不动的墙。
“我不回去。”
谢怀章盯着他:“你知道自己拒绝的是什么吗?回到谢家,你可以读最好的书,拜最好的先生,将来继承爵位。留在这里,你一辈子只是个端盘子的伙计。”
“那也是我的一辈子。”
“你会后悔。”
“我最后悔的,是当年信过你们。”
谢怀章没有当场动手。
他临走前,只冷冷丢下一句:“你以为躲在一家破食肆里,便能和谢家割干净?惊寒,你的身份迟早会害死这里的人。”
马车远去后,谢惊寒低头擦桌子。
他擦得很用力,像要把桌皮一起擦掉。
我倚在柜台边看了他一会儿。
“刚才叫我什么?”
他手一顿。
“权宜之计。”
“哦。”
“你别当真。”
晚饭时,他给我夹了一块鱼腹。
“婆婆,吃鱼。”
声音很轻,像怕我听见,又怕我听不见。
我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当夜关门前,我在门闩上又多加了一根木棍。
谢家没有就此罢休。
先是县衙来查食肆,说我们的卤肉吃坏了人;后来供货的肉铺突然不肯卖肉给我们;再后来,夜里有人往后院扔火把。
火被谢惊寒发现得早,只烧掉半面柴棚。
他从墙外拖回来一个蒙面人,短刀抵着对方的喉咙。
那双眼睛冷得没有一点活气。
“是谢家的人。”他说,“杀了他,能问出主使。”
我一拐杖敲在他手背上。
“把刀收起来。”
“他要烧死你。”
“所以就送官。”
“官府不会管。”
“那就闹到它管。”
“若他们下一次得手呢?”
我看见他眼底压着的恐惧。
他不是怕自己死。
他怕我死。
这恐惧比恨更危险。只要有人告诉他,杀光所有威胁便能护住我,他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我把蒙面人捆在柱子上,转头骂他:“你十三岁,别成天摆出要替天行道的鬼样子。真把人杀了,你以后睡得着?”
“睡得着。”
“放屁。”
他咬紧牙。
第二日,我们把人和证据一起送去知府衙门。
可谢怀章说得没错。
一个护卫被罚,并不能让谢家停手。
半个月后,安国公府的老夫人亲自写来一封信。
信中只有两件事。
第一,谢惊寒若肯回府,他母亲便能以谢氏妇的身份迁入祖坟。
第二,若他不回,沈记食肆和临水县这些帮过他的人,都不会再有安生日子。
我把信看完,压进灶膛。
谢惊寒却伸手将它捞了出来。
纸角烧黑了,他用手拍灭火星,一字一句重新看了一遍。
那天夜里,他在院里坐到天亮。
我没有去劝。
第二日,他主动开口:“我跟他们回去。”
我正在和面,手上都是白粉。
“想好了?”
“嗯。”
“不是为了他们答应的爵位?”
“不是。”
“也不只是为了你母亲的牌位?”
他沉默一会儿。
“我留在这里,他们会一直找你麻烦。”
“老太太不怕麻烦。”
“我怕。”
他看着我。
“我怕有一天回来,食肆没了,你也没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只把揉好的面团拍得“啪”一声响。
“那你回去就能保住我?”
“至少他们要利用我,就不敢再动你。”
“回去以后呢?”
“把我娘的牌位带出来。把欠她的东西要回来。”
“再然后?”
他答不上来。
十三岁的孩子,能想到的最远处,也不过是先替在意的人挡住眼前这一刀。
我洗净手,从柜台下拿出那把最初没收他的短刀。
刀已经重新磨过,鞘也是我托铁匠配的。
“拿着。”
他没有接。
“你不是不许我动刀?”
“让你防身,没让你杀人。”
我把刀塞进他怀里,又递给他一本新账簿。
“这又是什么?”
“欠账。”
“我早还清了。”
“谁说的?三年饭钱、药钱、棉衣钱,哪样还了?”
他盯着我,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我立刻凶他:“不许哭。谢家那群人最爱看别人软弱,你回去一天也别叫他们看笑话。”
“那你等我。”
“等什么?”
“等我回来还账。”
我转身去看灶火。
“少说大话。先活着回来。”
临走那日,谢家的马车停在村口。
谢惊寒穿着我给他做的新棉衣,包袱里塞满馒头、咸菜、跌打药和两双厚袜子。
他站在车前,迟迟不上去。
“婆婆。”
“干什么?”
“你会给我写信吗?”
“你识字,我不识字?”
“每个月一封。”
“你当纸不要钱?”
“两个月一封也行。”
“看我心情。”
他抿着唇。
我叹口气,伸手替他把领口拢好。
“谢惊寒,回去不是认他们做主子。你是去把你娘该有的名分拿回来,也是去看看那座高门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你怕。”
“若我做错了呢?”
“想想我会怎么骂你。”
“若我忍不住想杀人呢?”
“先吃饭。吃饱了还想杀,再去抄十遍《大梁律》。”
他终于笑了一下。
可马车启动时,他忽然掀开帘子,急声喊:“婆婆!”
我站在风里,拄着拐杖。
“又怎么了?”
“我一定回来。”
我挥了挥手。
“知道了,烦死了。”
马车走远后,我在村口站了很久。
系统小声问:“宿主,您为什么不留下他?”
“我能留他一时,留不了一世。”
“可是目标人物目前最需要稳定依恋。”
“依恋不是用绳子拴着。”
我转身往回走。
“他得知道,就算离开我,也能活成个人。”
那天晚上,沈记食肆只卖完半锅面。
因为我总下意识朝柴房喊:“谢惊寒,添柴。”
喊完才想起,屋里已经没有那个冷着脸的小孩了。
六
谢惊寒回京后的第一封信,是二十七天后送到的。
信很短。
婆婆:已到。谢家很大,饭难吃。勿念。
我看完就气笑了。
让梁先生替我回:
谁念你?饭难吃就自己想办法。敢饿瘦了,回来照价赔肉。
第二封信长了些。
他说老夫人让人给他量衣服,谢怀章给他安排了先生,族中几个兄弟表面客气,背地里把墨倒进他的书箱。
他没有打人。
只是第二日默写时,故意指出那几个人文章里的十二处错字,让先生当众罚他们重抄。
信末写:
我照你说的,先讲理。讲不通再让他们丢脸。
我回他:
丢脸可以,别得意忘形。你那张脸本来就臭,再得意更难看。
第三封信里夹着一张银票。
整整五十两。
他说是老夫人给的月例,让我修食肆屋顶。
我把银票原封不动寄回去,只留了一张纸:
沈记不收来路不明的钱。你在谢家站稳之前,银子先藏好,必要时给自己买路。
一个月后,银票又被寄了回来。
旁边多了一行字:
钱是我替谢家核清三年旧账挣的。来路很明。屋顶漏雨,别嘴硬。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骂了句小兔崽子。
最后还是用那钱换了新瓦。
食肆修屋顶那日,陈婶在旁边笑我:“嘴上说不认孙子,花孙子的钱倒挺痛快。”
我拿扫帚赶她:“再胡说,豆腐钱不结了。”
谢惊寒离开后的半年,我们一直有信往来。
我给他寄晒干的萝卜条、腌笋、肉酱,还有一双双越做越大的鞋。
他给我寄京城的点心、药材和写满小字的信。
他很少说想我。
我也从不写想他。
可每次驿差经过,我都要多看两眼。
七个月后,信忽然断了。
最开始,我以为他课业忙。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过去,仍然没有消息。
我写去的信也石沉大海。
陈婶劝我托人去京城打听。
我嘴硬:“有什么可打听的?他回自己家享福,哪还记得一间破食肆。”
话虽如此,我还是请孙货郎找商队捎了一封信。
信送出去,仍无回音。
系统替我查不到京城里的具体情况,只能显示谢惊寒还活着,黑化值偶尔升高,又会慢慢降下来。
我看着那条起起伏伏的线,心里有了数。
他没忘。
只是有人不让信到。
七
谢惊寒在谢家的日子,比信里写的难得多。
这一部分,是后来陈管家告诉我的。
刚回府时,老夫人确实待他不错。
不是因为疼爱,是因为安国公一脉子嗣凋零,而谢惊寒是唯一能拿来续香火的人。
他母亲的牌位被迁进偏祠,却迟迟不肯写入族谱。谢怀章拿此事吊着他,让他听话、改口、认父、认祖。
他不肯。
于是饭里出现过碎瓷,马鞍被人割断,冬日炭火里掺了湿煤。
十三岁的孩子,在一座人人看他笑话的深宅里活得比从前更警惕。
可他没有像原本命运里那样提刀杀人。
有人在饭里下药,他便把碗送去医馆验;有人割断马鞍,他便当着族老的面拆开给所有人看;堂兄辱骂他母亲,他攥紧拳头,却只说:“按族规,辱及先人,该罚祠堂跪三日。”
谢怀章骂他心机深沉。
他答:“是沈婆婆教的。能讲理先讲理。”
讲不通,他便把证据递去大理寺。
半年内,府里换了三个管事,两个护卫被送官,连负责克扣月例的账房都被他查出了假账。
老夫人这才真正怕了他。
她不再把他当一个可以揉捏的孩子,而当成一把暂时没有出鞘的刀。
谢怀章也发现,只要沈记食肆还在,谢惊寒心里就永远有一处不受谢家控制的地方。
于是,从第八个月开始,所有从临水寄来的信都被截下。
所有谢惊寒写出去的信,也被锁进了二房书房的暗柜。
谢惊寒起初以为是路远。
后来以为我生气。
再后来,他开始怀疑我是不是不要他了。
这怀疑让他一夜一夜睡不着。
他会在夜里翻出那本旧账簿。
第一页是我写的药钱、粥钱和柴火工钱。
最后一页,是他自己写下又划掉的那句话。
有一次,谢怀章故意说:“一个乡下老妇收留你,不过是图你将来报恩。如今你已回府,她得了钱,自然懒得再装。”
谢惊寒差点掐断手里的笔。
可他最后只抬头看着谢怀章。
“她若图报恩,就不会把五百两砸回你脸上。”
“那她为何不回信?”
谢惊寒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翻墙离府。
走到城门时,又停了下来。
他想起我送他上马车时说的话。
回去不是认他们做主子,是去把你娘该有的东西拿回来。
母亲的牌位还没有写入族谱。
当年害死母亲的人还在府里安安稳稳坐着。
他若此刻走,谢家会继续用我和临水县的人威胁他。
于是他转身回去。
他开始读律法、学查账、结交真正可靠的人。
十五岁那年,他参加院试,中了案首。
十六岁,他以安国公府旁支子弟的身份进国子监,写的一篇策论被祭酒呈到御前。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丢回乱葬岗的小孩。
可他仍旧每个月写一封信。
信里写:
婆婆,今日有人给我说亲,我说我还欠你三年饭钱,没空。
婆婆,府里换了厨子,羊汤还是不如你。
婆婆,我已经快有门框高了。你做鞋别再按去年的尺寸。
婆婆,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婆婆,我很快就回去。
那些信一封也没能离开谢府。
八
谢惊寒离开的第二年,我的身体开始明显衰败。
最初只是咳嗽。
后来走几步便喘,夜里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躺下也睡不安稳。
郎中说是多年劳损,心肺都弱了,要静养。
我笑他:“开食肆的静养,客人吃西北风?”
他板着脸说:“再不歇,怕是连西北风都吃不上。”
系统也开始频繁报警。
“宿主当前身体寿命预计不足一年。您可以申请使用任务积分更换身体。”
“换成什么?”
“年轻、健康,甚至可以自选容貌。”
我正在擀面,闻言头也不抬:“不换。”
“为什么?这具身体已经无法继续执行任务。”
“谁说任务非得活到一百岁?”
“但目标人物尚未彻底脱离黑化风险。”
“他不会黑化的。”
系统沉默。
我放下擀面杖,喘了口气。
“再说了,我要是换张年轻脸站在他面前,他叫我婆婆还是叫我妖怪?”
系统小声说:“宿主也可以等他回来后解释。”
“人活着,哪能什么都等以后。”
我没告诉任何人系统的事。
只把食肆的账慢慢交给陈婶的儿媳,又把那把备用钥匙留给梁先生。
谢惊寒写来的前几封信,我全收在一个木匣里。
信断以后,我仍旧每两个月写一封。
有时写食肆涨了两文钱,有时写陈婶家的孙女会走路了。
可这些信都没有回音。
我知道有人拦着。
也知道谢惊寒总有一天会回来。
只是我未必等得到。
临水县入冬前,我请梁先生替我写了一封很长的信。
他铺开纸,问:“写给惊寒?”
“除了那个小兔崽子,还有谁值得我费这么多墨?”
“写什么?”
我想了想。
“先写——谢惊寒,见字别哭。”
梁先生握笔的手停了停。
“是不是太直白?”
“他那人脑子爱往坏处想,不直白点,能把一封信看出八种阴谋。”
我一边说,他一边写。
写到一半,陈婶端药进来,背过身擦眼泪。
我骂她:“哭什么?老太太活到六十多,还捡了个便宜孙子,赚了。”
陈婶骂回去:“谁是你便宜孙子?你不是死活不认吗?”
“我不认,他就不是了?”
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片刻。
我咳了两声,催梁先生:“快写,墨都要冻了。”
那封信写完后,我封好,压在木匣最底下。
我嘱咐梁先生:“他要是回来,先让他吃饭。吃完再给。”
“若他没回来呢?”
“会回来的。”
“你这么确定?”
我看着门外新落的雪。
“他答应过。”
我最后一次开门做生意,是腊月二十三。
那天有个十二三岁的流浪孩子蹲在门口,盯着蒸笼看。
他一见我就跑,警惕得像只被人打怕的小猫。
我叫住他:“跑什么?我还能追得上你?”
他没动。
我扔过去一个包子。
“先吃。吃完劈柴,一天算三文。”
孩子接住包子,眼睛一下红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破庙。
那时谢惊寒也这样看着我。
我在心里问系统:“他的黑化值多少了?”
“二十一。”
“还挺高。”
“但主要来源已从仇恨转为失去恐惧。宿主若能继续陪伴——”
“不用。”
系统没有再说话。
腊月二十八夜里,我忽然想吃一碗羊汤面。
陈婶的儿媳煮得太淡,我嫌弃了半天,还是吃了半碗。
梁先生坐在床边,问我还有什么话。
我说:“灶上那锅汤别倒。明早给门口那孩子。”
“还有呢?”
“谢惊寒回来,别告诉他我临死还念着他。”
梁先生红着眼:“为什么?”
“省得他得意。”
说完,我自己先笑了。
笑着笑着,胸口那块石头忽然轻了。
窗外正在下雪。
我闭上眼,仿佛又听见十三岁的少年在门口叫我婆婆。
系统最后一次响起提示:
“宿主生命体征正在消失。是否使用全部积分延长三十日?”
“三十日能等到他吗?”
“无法保证。”
“那就算了。”
“宿主,您不怕任务失败?”
我笑了。
“我自己养的孩子,我还不了解?”
系统很久没有出声。
我最后说:“别把我的死算在他头上。”
那一夜,沈记食肆门口的灯亮到天明。
村里人替我办了后事。
墓地选在食肆后山,朝南,能看见村口那条路。
木匣和那封信,被梁先生锁进柜子里。
所有人都等着谢惊寒回来。
可他们寄去京城的报丧信,全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九
谢惊寒是在三个月后发现那些信的。
那时他十六岁。
安国公病重,谢怀章想扶自己的儿子继承爵位,却需要谢惊寒主动在宗祠里认下旁支身份。
谢惊寒不肯。
双方僵持时,谢怀章的亲信管事忽然暴毙。
抄查管事房间时,谢惊寒在床板夹层里发现一把钥匙。
钥匙打开了二房书房暗柜。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封信。
有他写给我的。
也有我写给他的。
最上面一封已经泛黄,信封上是梁先生工整的字:
京城安国公府,谢惊寒亲启。
谢惊寒站在暗柜前,很久没有动。
随从叫了他两声,他才伸手拿起第一封。
信里写:
屋顶修好了。你寄的钱来路算清楚了,我用了。别得意。
第二封:
天冷,记得穿厚些。谢家若不给你炭,自己拿银子买。命是自己的,别拿挨冻赌气。
第三封:
听说你中了案首。还行,没给沈记丢人。回来给你做红烧肉。
第四封:
咳嗽,没大事。你别回来,先做完你该做的事。
第五封只有一行字:
怎么不回信?是不是又在心里胡思乱想?老太太没不要你。
谢惊寒看到这里,呼吸忽然乱了。
他把所有信一封封拆开,动作越来越快。
没有最后一封。
没有报丧。
可最新的日期停在四个月前。
那一瞬间,他心里升起一种他不敢承认的预感。
他抓住管事的儿子,问:“临水来的信还有没有?”
对方被他眼神吓得发抖:“没、没有了。二老爷说,那老妇年纪大,熬不过冬也正常,让我们不必再收……”
话没有说完,谢惊寒一拳将人砸到墙上。
他拔出了刀。
刀尖已经抵住对方喉咙。
系统若还在我身边,大概会尖叫着报出黑化值暴涨。
可谢惊寒忽然想起我说过的话。
别因为害怕,就做伤害自己或别人的事。
他的手抖得厉害。
最后,刀刃偏开,钉进了墙。
“把谢怀章叫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让屋里所有人都不敢抬头。
那一夜,谢惊寒把暗柜里的信、谢家多年来侵吞孤产的账册、买凶纵火的证据一起送进了大理寺。
他不要爵位,也不要所谓谢氏身份。
只提出两件事。
第一,将母亲的名字写入族谱,还她清白。
第二,允许他离府。
谢怀章不肯。
谢惊寒便当着族老的面,把安国公府伪造军需账目的证据摆上桌。
“你们可以留下我。”他说,“也可以试试,是谢家的门先锁住我,还是这份证据先到御史台。”
翌日清晨,谢氏开祠堂,补录他母亲名讳。
午时,谢惊寒带着那块牌位离开安国公府。
他没有回头。
甚至没有收拾行李。
只带走了短刀、旧账簿、几十封被截下的家书,和一包已经发硬的萝卜干。
那是我一年前寄给他的。
十
谢惊寒抵达临水时,正是春末。
三年没回来,村口的槐树长高了一截,路边多了两间新铺子。
他骑马跑得太急,衣摆和靴子全是尘土。
包袱里装着京城最好的止咳药、一支银簪,还有他亲手抄完的《大梁律》。
银簪是给我的。
他记得我总拿一根磨秃的木簪挽头发。
《大梁律》是为了向我证明,他真的没有再随便动刀。
他在路上想过很多遍,见面后该说什么。
先骂我为什么生病不告诉他。
再把信一封封摊开,证明不是他不回。
然后修食肆后院的墙,把门闩换成铁的。
若我还生气,他就把三年饭钱全算清楚。
他甚至想好了,进门时不能跑得太快,免得我骂他十六岁还没规矩。
可沈记食肆的门关着。
招牌还在,边角被风吹得发白。
门上没有锁,却积了一层灰。
谢惊寒站在门前,忽然不敢伸手。
隔壁卖豆腐的铺子换了年轻掌柜。
一个白发老太太从后院出来,看见他时,手里的木盆咣当落地。
“惊寒?”
他认出是陈婶。
三年过去,她背更驼了。
谢惊寒喉结动了动。
“陈婶,婆婆呢?”
陈婶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张了几次嘴,没有声音。
谢惊寒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她去哪里了?”
“惊寒……”
“是不是去县城看病?还是住在梁先生家?”
他问得很快,像只要不停说,答案就不会落下来。
陈婶终于哭着说:“你婆婆……去年腊月没熬过去。”
风从街口吹来。
谢惊寒没有听懂。
或者说,他听懂了,却拒绝明白。
“什么叫没熬过去?”
陈婶抬手抹泪。
“就是……走了。腊月二十八夜里走的。没受多少罪。村里人都在,她不是一个人。”
谢惊寒站着没动。
很久,他低声说:“你骗人。”
“惊寒……”
“她答应等我。”
“我们给你寄过信,都退回来了。”
“她说让我回来还账。”
“她一直等你。”
“她不会死。”
最后一句说出口时,已经像一个孩子不讲道理的哀求。
陈婶再也忍不住,抱住他哭。
谢惊寒却僵硬得像一块冰。
他突然推开陈婶,冲进食肆。
桌椅还在原来的位置。
柜台上放着一把算盘。
灶台冷得没有一点火星。
柴房里的旧褥子早已收走,墙角却还留着他十三岁时用短刀划下的一道痕。
那时他量身高,偷偷划了线,以为我不知道。
他走过去,用手指碰了一下。
三年前,那道线只到他眉毛。
如今已经低到肩下。
“婆婆。”
无人回应。
“我回来了。”
屋里只有灰尘在光里缓慢浮动。
他把包袱放在柜台上。
装药的瓷瓶没有放稳,滚到地上,碎了。
药粉撒了一地。
谢惊寒蹲下去捡。
碎瓷割破手指,他像感觉不到疼,仍一片一片地捡。
捡着捡着,手忽然抖起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柜台边缘。
最初没有声音。
后来肩膀开始剧烈发颤。
十六岁的少年,在安国公府受过暗杀、陷害、鞭刑,从没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
可那天,他跪在空荡荡的食肆里,哭得像十三岁时终于没能救回母亲的孩子。
“我没有不回信……”
“我没有忘。”
“我回来了。”
“你起来骂我。”
“婆婆,你起来。”
没有人拿拐杖敲他的头。
没有人骂他小兔崽子。
也没有一碗热粥从灶上端下来。
陈婶站在门外,捂着嘴,不敢进去。
直到天黑,梁先生才赶来。
他已经老得拄杖,手里抱着一只木匣。
“惊寒。”
谢惊寒抬起红肿的眼睛。
“她葬在哪里?”
十一
后山的坟很小。
碑上只刻着:沈氏之墓。
没有夫家,没有子女,也没有什么显赫身份。
碑前却摆着许多新鲜东西。
陈婶送的豆腐,孙货郎放的糖,受过她接济的孩子折的纸花,还有一只很丑的陶猫。
谢惊寒站在坟前,忽然想起我第一次见他时说过的话。
刀拿稳点,抖成这样,割鸡脖子都费劲。
那时他觉得这老太太又凶又烦。
后来才知道,世上真正把他当孩子的人,只有我。
他跪了下去。
春日的泥很湿,很快浸透膝盖。
梁先生没有劝。
直到月亮升起来,他才把木匣放在墓碑旁。
“这是她留给你的。”
匣子里有谢惊寒寄到临水的前七封信。
有那本最初的旧账簿。
有一颗已经化得发白的糖。
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
小兔崽子亲启。
字很丑,是我自己学着写的。
谢惊寒的手停在信封上。
他不敢拆。
梁先生坐在旁边,低声道:“她说,让你先吃饭再看。”
“我不饿。”
“她猜到你会这么说。”
梁先生从篮子里拿出一碗已经温凉的面。
“所以她还说,你若不吃,我就替她抽你。”
谢惊寒盯着那碗面。
良久,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往下咽。
咽到一半,眼泪又掉进汤里。
他没有停。
吃完后,他拆开了信。
信很长。
大部分字是梁先生代写的,只有开头和末尾几行,是我歪歪扭扭亲手添的。
谢惊寒,见字别哭。
你要是已经哭了,就赶紧把脸擦干净。十六七岁的人,别哭得像三岁。墓前风大,鼻涕冻住更难看。
看到这里,谢惊寒的眼泪落得更凶。
他低下头,继续读。
你回来时,我大概已经死了。别怪村里人,他们给你送过信。也别怪你自己。老太太年纪到了,心肺坏了,郎中治不了,和你回不回来没关系。
听清楚:我的死,不是因为你。
不许拿这件事给自己定罪。更不许拿我当借口去杀人。你若一刀砍了,痛快一时,往后夜夜做噩梦,别指望我从坟里爬出来哄你。
谢惊寒死死攥住信纸。
纸边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还有,你别觉得我把你送回谢家,是不要你。
我这辈子嘴硬,没跟你说过几句好听的。现在死了,别人也笑不到我,索性说明白。
你十三岁那年进我家门,拿刀抵着我脖子,脸臭得像别人欠你八百两。后来你劈柴、洗碗、记账、读书,把我那间漏风的破食肆弄得像个家。
我嘴上不认你做孙子,心里早认了。
你是我捡回来的孩子。是沈记的小掌柜。是我沈老太太这一辈子,最放心不下、也最拿得出手的人。
谢惊寒弯下腰,额头抵在墓碑上。
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哽咽。
月光落在他颤抖的背上。
他像那只终于找到家、却发现门里再无人等他的小猫。
可信还没有结束。
我知道你怕人离开。你娘走了,我也走了。你可能会觉得,喜欢谁都没用,最后还是会剩你一个。
这话不对。
人会走,给过你的东西不会全走。你现在会煮粥,会识字,会分好坏,知道不能拿无辜的人垫脚。你挨饿时知道先找饭,受委屈时知道先讲理。那些都是我留给你的。
家也不只是一个活着的人。
所以我死了,不等于你又被抛下。
我只是走到了我的寿数。
你往后还得读书、吃饭、长高。想做官就做,不想做就回来开食肆。娶不娶亲随你,收不收孩子也随你。别为了报答我活成我想要的样子——老太太没那么多想法。
你只要活成你自己。
旧账簿给你留着。你总问欠我的饭钱还完没有。没有。
以后若遇见没饭吃、没地方去的小孩,替我管一碗。管够一百个,就算你还清。
但不许把自己饿着。谁让你只顾别人不顾自己,我照样骂。
最后一件事:明日天亮就回去,把沈记的门打开,灶火生起来。
门板要是坏了,自己修。
羊汤别放太多盐。
还有——
最后几行,是我亲手写的。
字歪得几乎认不出来。
小兔崽子。
回来晚了,不怪你。
婆婆没不要你。
婆婆一直在想你。
信纸上落下一大片水痕。
谢惊寒把信贴在胸口,蜷缩在墓碑前,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他哭了很久。
哭母亲,哭我,哭十三岁以后每一夜不敢承认的害怕。
可这一次,没有人催他立刻坚强。
梁先生和陈婶都坐在不远处,静静陪着。
天快亮时,谢惊寒抬起头。
眼睛肿得厉害,声音也哑了。
“她临走前,疼吗?”
梁先生说:“没怎么疼。吃了半碗面,还嫌盐少。”
谢惊寒嘴角动了一下。
像要笑,最后又哭了。
“她有没有……问我?”
陈婶抹着眼泪:“天天骂你。说鞋做大了没人穿,说萝卜干晒多了占地方,说你再不回来,饭钱要算利息。”
谢惊寒低下头。
“她还是等了。”
“是。”
“我没赶上。”
“是。”
陈婶没有拿假话哄他。
没赶上就是没赶上。
天亮后,谢惊寒按照信里说的,站了起来。
他背起木匣,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
十二
沈记食肆的门重新打开了。
谢惊寒花三天修好门板,换掉腐烂的房梁,把碎掉的药瓶埋在后院。
第四日,他生火煮面。
第一锅糊了。
第二锅咸了。
第三锅总算能吃。
陈婶尝了一口,皱着脸说:“比你婆婆差远了。”
谢惊寒点头:“我知道。”
“那还卖八文?”
“六文。”
“这还差不多。”
开门第一天,那个被我留过包子的流浪孩子来了。
他叫阿石,如今替陈婶家搬豆腐。
看见谢惊寒,他站在门外不敢进。
谢惊寒也不擅长哄孩子。
一大一小对视半天。
最后,他把一碗面放到门口。
“先吃。”
阿石警惕地问:“多少钱?”
谢惊寒沉默了一下。
“三文。没钱就劈柴。”
阿石的眼睛一下亮了。
系统曾经说,救赎需要温柔、拥抱和爱。
可我不会温柔,也学不会说漂亮话,好像也能救赎。
谢惊寒在临水待了一个月。
白日开店,夜里整理谢家的罪证。
一个月后,他带着证据回京。
谢怀章买凶纵火、侵吞孤产、截留私信、伪造军需账目的证据一并呈上。
案子查了半年。
安国公府被夺爵,谢怀章流放三千里,涉案管事各按律定罪。
有人问谢惊寒,为何不请求承袭爵位。
他说:“我已经有家。”
问话的人以为他说的是母族或临水县。
只有他知道,那个家如今只剩三张桌、一口灶、一块旧招牌,和山上的一座坟。
但它仍然是家。
十三
谢惊寒十七岁那年中了举。
十八岁入大理寺任主簿。
他查案很冷,也很狠。
遇到仗势欺人的权贵,他从不留情;遇到穷苦百姓,他却会将条例一条条解释清楚。
同僚私下说,谢主簿像一把出鞘的刀。
只有陈婶知道,这把刀曾被一个老太太拿拐杖敲过。
每年腊月,谢惊寒都会回临水。
回来先上坟,再开食肆。
他把一年攒下的银子交给陈婶的儿媳,让沈记常年给穷人留一锅粥。
二十一岁那年,南方发大水。
谢惊寒随赈灾官员南下,在废墟里捡到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那孩子父母双亡,怀里藏着一把生锈短刀,谁靠近就咬谁。
官差说:“这种小狼崽子不好管,送善堂吧。”
谢惊寒蹲在他面前。
孩子把刀抵上他的喉咙。
所有人都吓得拔刀。
谢惊寒却只是看了看那只发抖的手。
“刀拿稳点。”他说。
孩子一愣。
“抖成这样,割鸡脖子都费劲。”
说完,他抬手敲掉短刀,将人提到粥棚前。
孩子盯着他许久,终于捧起碗。
十四
二十七岁那年,谢惊寒官至首辅。
原本的命运里,这一年他会逼宫夺位,死在万箭穿心之下。
如今他正在临水后山修一条石阶。
陈婶已经去世,梁先生也只剩一块牌位。
村里换了几拨人,沈记食肆却还开着。
掌柜是当年的阿石。
阿石成了家,生了一儿一女,算账仍然不如谢惊寒。
他见谢惊寒下山,笑着喊:“小掌柜,今日吃什么?”
谢惊寒已经很多年没被人这样叫过。
他停了停。
“羊汤面。”
“多放盐?”
“少放。”
阿石笑:“沈婆婆若听见,肯定说你终于长记性了。”
谢惊寒坐在当年那张靠窗的桌边。
窗外下着雪。
他从怀里取出那封已经被翻看得起毛的信。
信纸很旧,几处被泪水晕开,字迹却仍然清楚。
阿石端来面,旁边还跟着一个瘦瘦的小孩。
“新来的伙计。”阿石说,“不爱说话,见人就躲。”
孩子警惕地看着谢惊寒。
谢惊寒将碗里的荷包蛋夹给他。
孩子没接。
“为什么给我?”
“我不爱吃。”
阿石在旁边拆穿:“大人明明最爱吃荷包蛋。”
谢惊寒冷冷看他一眼。
孩子小心接过,咬了一口。
“以后要还吗?”
谢惊寒看向窗外的雪。
很久以前,他也问过一样的话。
我告诉他,有些东西是账,有些不是。
他收回目光。
“不用。”
“那是什么?”
谢惊寒沉默片刻。
“是老太太乐意。”
孩子没听懂。
阿石却红了眼睛。
夜里,谢惊寒独自上山。
墓碑旁积了薄雪。
他扫干净,在碑前放下一碗面和一颗糖。
“婆婆。”
“我后来算了算,你还替我买过药、做过棉衣、交过束脩,利息也不少。”
“所以账还得继续算。”
山间只有风声。
他并不期待回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