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风渡
事情发生在十个月前。
准确地说,是十个月前的那个月圆之夜。
剑宗后山的竹林里,月华如水,剑意清寒。
本田菊在此处闭关七日,为的是突破剑道第四境“心剑合一”。剑宗上下对他寄予厚望——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已是年轻一辈最有望踏入“剑心境”的弟子。掌门曾说,本田菊天生剑骨,假以时日,必成剑宗砥柱。
然而那一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女子是从月光里落下来的。红衣乌发,眉眼间带着三分妖冶七分风流,落地时衣袂翩然,像一朵嗜血的赤莲开在了清冷的竹林里。
“哎呀,”她看见盘膝而坐的本田菊,眼睛亮了亮,“好纯粹的剑意,好俊的小剑客。”
本田菊睁眼,剑已在手。
“来者何人?”
他的声音冷而稳,像他手中那柄名为“寒霜”的长剑。
女子却不答,只是绕着他走了一圈,裙摆曳地,沙沙作响。她身上有一种奇异的香气,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花,又像是深山里经年不化的雪,被阳光一晒,沁出蚀骨的甜。
“魔教。”本田菊的眸光沉了沉,他从这香气里嗅到了一丝魔息,“魔教妖人,为何夜闯剑宗?”
“妖人?”女子笑了,笑声清脆,像珠子落在玉盘上,“我是妖,但不是人。”
她凑近了几分,吐息若有似无地拂过本田菊的耳廓,声音压低,带着蛊惑的意味。
“小剑客,我叫王耀,记住这个名字——因为今晚过后,你会记一辈子。”
本田菊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冰凉的石壁。
他的警惕心是对的,但应对速度慢了太多。
女子抬手,指尖不知何时夹了一粒殷红的药丸,在他眼前轻轻一晃,那药丸便化作一缕红雾,顺着他的呼吸钻入肺腑。
一股热意从丹田升起,以燎原之势席卷他的四肢百骸。
“这叫春风渡。”女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渡有缘人。”
本田菊咬紧牙关,手中寒霜剑嗡嗡作响,试图用剑意逼退体内异样的燥热。
但没用。
那药性霸道得近乎残忍,摧枯拉朽地击溃他所有的防线。剑意散乱,灵气逆行,他的身体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经脉都在叫嚣着不知名的渴求。
他跪倒在地,寒霜剑跌落在一旁,冷汗浸透了他的白衣。
女子蹲在他面前,指尖挑起了他的下巴。
月色下,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亮得惊人。
“小剑客,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她,眼底布满血丝。
“不说?”女子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挑,“没关系,我迟早会知道的。”
那一夜,竹林簌簌作响,惊起满山的宿鸟。
那一夜,剑宗最年轻的剑道天才,被一个魔教妖女压在身下,做尽了他二十一年人生中从未想过、更从未经历过的事。
那女子像一团火,烧得他理智全无。
她在他的耳边呢喃他的名字——她不知道从哪里得知的,或许是趁他意乱情迷时套出来的——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将这两个字刻进他的骨髓里。
“本田菊……本田菊……你记住,我叫王耀。”
最沉沦的时候,他反手扣住了她纤细的腰。
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声沙哑。
“你喜欢我。”她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本田菊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只知道,在那一刻,他忽然很想看清她的脸,很想……很想让这一刻不要结束。
但天总会亮。
第一缕晨光穿透竹叶落在他脸上时,他睁开了眼。
身边空无一人。
只有一件红色的外裳,整齐地叠好,放在他的剑旁。
他抓起那件外裳,踉跄着起身,赤足跑出山洞。
竹林里没有她的身影,山路上没有她的足迹,连她身上那股奇特的香气也消散得干干净净,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但身上残留的痕迹,和那件红色外裳,都在告诉他——
一切真实到残忍。
他独自在竹林里站了很久。
晨风吹起他的发丝,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件红衣,指节渐渐收紧,指骨泛白。
“……王耀。”
他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嗓音是从未有过的暗哑。
像一把钝刀,缓缓割过喉管。
回到剑宗后,他向掌门自请责罚。
掌门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看着他眉宇间尚未散尽的魔息,看着他眼底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最后叹了口气。
“后山面壁,三年。”掌门说,“三年之内,不许踏出后山一步。”
“是。”
本田菊叩首。
他带着那件红色外裳,独自一人走进了后山的禁闭洞府。
洞府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他以为自己有很多时间去想,去想那一夜到底算什么,去想那个人那句“你喜欢我”究竟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去想她为什么要留下那件外裳。
但他没有。
因为仅仅在洞府中闭关了两日,他就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静心。
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一入定,耳边就是那声沙哑的“你喜欢我”。
剑心不稳,剑意崩碎。
他用了整整十个月的时间,才勉强将碎了一地的剑心重新拼凑起来。
而在这期间,他对那三日三夜的记忆,从混乱到清晰,从清晰到刻骨,从刻骨到——
他不再称之为荒唐。
那是他甘愿。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那一夜他扣住她腰肢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只是她走得太快,快到他还来不及说出口。
二、血脉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对王耀来说,这十个月简直是一场毁天灭地的灾难。
从她发现自己怀孕那一刻起,整个魔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魔教大殿里,她爹王崇山坐在宗主宝座上,听完女儿的坦白,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他站起身来,以魔教宗主的身份下达了一条在魔教千年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命令——
“即日起,宝库全面开放,所有天材地宝优先供给少主养胎。”
命令传下,满宗哗然。
长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想养个胎,能花多少?
三个月后,他们知道自己错了。
一个月,地阶灵药告罄。
三个月,天阶灵丹见底。
六个月,宗门库存的灵石被消耗了三分之一。
九个月,一条万年灵石矿脉被吸干。
王耀在服下最后一株天级灵药做成的药膳时,她娘,魔教大长老苏挽云,忍无可忍地掀了桌子。
“我当年怀你的时候,也不过吃了半条矿脉!”苏挽云看着女儿隆起的腹部,咬牙切齿,“你肚子里这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王耀摸了摸肚子,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隔着肚皮贪婪地吞噬她的灵气,沉默了片刻。
“……可能是天赋异禀?”
“这叫天赋异禀?!”苏挽云的声音几乎能把屋顶掀翻,“这是饕餮转世!是吞天兽托生!”
可骂归骂,当她看到王耀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修为从元婴巅峰一路跌落到金丹后期时,她还是咬着牙,把压箱底的最后一株万年雪灵芝熬了汤。
“喝。”她把汤碗塞到女儿手里,“你要是敢因为修为不够死在产房里,娘跟你没完。”
王耀眨了眨眼睛,低头喝汤。汤很苦,但她的眼眶有点酸。
生产那天,魔教内殿清空了方圆十里的所有人。
倒不是怕有人加害,而是怕那孩子生下来产生的动静太大,误伤旁人。
果不其然。
孩子降生的那一刻,天地灵气剧烈震荡,方圆十里内的所有灵石在同一时刻化作齑粉,灵气如百川入海般向产房汇聚。
一道灵光冲天而起,将魔教上空的云层都冲散了一个窟窿。
苏挽云抱着皱巴巴皱成一团的小婴儿,看着产房内四处飘散的石粉,嘴唇哆嗦了几下。
“好,很好。”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笑容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生下来就把咱们魔教的家底又吸了一层。你是真了不起。”
小婴儿闭着眼睛,咧开没牙的嘴,打了个奶嗝。
一股精纯的灵气随着那个奶嗝被吐出来,消散在空气里。
苏挽云:“……”
她默默把这笔账算在剑宗头上。
产后第三天,王耀还躺在床上喝补汤,她爹王崇山就来找她了。
她爹很少来她住的地方。
或者说,她爹很少离开宗主大殿——毕竟一宗之主,总要日理万机。
但那天早上,王耀醒来,就看到她爹坐在她床边,手里拿着一份账簿。
“闺女,”她爹的声音有些干涩,“爹跟你商量个事。”
“嗯?”
“你看啊。”她爹翻开账簿,指尖点在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上,“咱们魔教原本的灵脉储备,一共是十二条。你怀孕期间,咱们用掉了六条。昨天你生产,又炸掉了一条。现在剩下的只有五条。”
王耀眨了眨眼睛:“那不是还剩一半吗?”
“对,剩下一半。”王崇山深深吸了一口气,“但你儿子昨天一晚上,就吸掉了一条半矿脉用来填自己的丹田。”
王耀低头看向睡在旁边的襁褓。
小婴儿一无所知,睡得正香,口水流了一下巴。
“现在咱们还剩三条半的储备。”王崇山声音颤抖,“按他现在的吸收速度,养他到三岁,咱们魔教就可以宣布解散了。”
王耀沉默了一会儿。
“爹的意思是……”
“爹的意思是,”王崇山老泪纵横,“孩子不能光咱们一家养。这孩子身上有一半血脉是剑宗的,剑宗也必须出份子钱。”
王耀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是啊!
这孩子又不是她一个人的!
那个叫本田菊的凭什么不出力!
她当初睡了他是他占了便宜,如今她辛辛苦苦怀胎十月又差点因为修为不够难产而死,他倒好,在剑宗后山面壁,清清静静不闻不问!
凭什么!
“娘!”王耀翻身坐起,动作太猛差点摔下床,被苏挽云一把扶住,“我要去剑宗!”
苏挽云皱眉:“去剑宗做什么?”
“找本田菊!”王耀咬牙切齿,“他是孩子的爹,这孩子也有他的一半血脉!他也必须负责养!”
苏挽云与王崇山对视一眼。
“可你身子还没好——”苏挽云犹豫。
“我身子好着呢!”王耀中气十足地打断她,“再不去剑宗,等他们剑宗发现咱们魔教元气大伤来趁火打劫,到时候想找人要抚养费都来不及了!”
苏挽云和王崇山竟无言以对。
于是一个月后,王耀坐完月子,抱着孩子,御剑直奔剑宗。
三、闯山
剑宗山门前的守山弟子,这一天看到了此生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一道红光从东方天际破空而来,气势如虹,魔息滚滚。
示警大阵瞬间启动,灵鹤长鸣,整个剑宗如临大敌。
“有敌来袭——”守山弟子的喊声刚出口,那道红光已经落在了广场上。
红光散去,露出一个红衣女子的身影。
她乌发如瀑,眉眼妖冶,脸色却有些苍白,像是刚刚消耗了太多体力的模样。
而她的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襁褓。
确切地说,是盯着襁褓里露出的那半张小脸。
那眉毛,那眼睛,那鼻梁,那嘴唇——
每一处线条,都像是从本田师弟脸上剥下来再重新组合的一样。
“叫本田菊出来。”女子的声音不大,但灌注了灵力,传遍了整座剑宗山脉,“孩子他爹——你给我出来!”
她怀里的孩子被这一声叫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惊天动地。
更可怕的是,哭声一起,广场四周那些用于维持聚灵阵的灵石就开始光芒闪烁,灵气如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孩子身上涌。
守山弟子瞠目结舌:这是什么妖怪?!
哭声引来了更多人。
先是各峰的首席弟子,然后是几位驻守本宗的长老,最后连闭关多年的掌门都被惊动了。
所有人看到广场中央那个红衣女子和她怀里与本田菊如出一辙的婴儿时,表情都精彩到了极点。
掌门走出大殿,看着那孩子的脸,眉头皱得死紧。
“你是……魔教中人?”
“魔教宗主的女儿,王耀。”王耀坦然承认,并不觉得自己的身份有什么好遮掩的。
“这孩子是……”
“眼睛不瞎的都能看出来吧?”王耀有些不耐烦,“本田菊的。”
“十个月前,我在你们后山把他睡了,没想到就怀上了。本小姐一个人辛辛苦苦怀胎十月,吃了多少苦你们知道吗?”
广场上的剑宗弟子们面面相觑,表情一言难尽。
有震惊的,有难以置信的,有眉头紧皱的,也有一些年轻的弟子,耳朵悄悄红了。
掌门沉默了很久。
“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他问。
“要抚养费!”王耀理直气壮,“这孩子身上有一半血脉是你们剑宗的,你们剑宗也必须出力养他!”
“本小姐怀了他十个月,差点被他吸干修为死在产房里,你们剑宗倒好,躲在后山清清静静地面壁思过——”
“凭什么!”
她越说越气,怀里的孩子也哭得越来越响。
哭声震天,广场四周的灵石光芒越来越暗淡,终于,咔嚓一声——
维持了上千年的剑宗聚灵阵,碎了。
掌门:“......”
长老们:“......”
整个剑宗:“......”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的灵气波动从后山方向传来。
那气息,王耀记得。
十个月前的那三天三夜里,她贴着那人的胸膛,感受那人的心跳,回应那人的喘息。
无数次梦见,无数次惊醒。
而现在,那人来了。
她抬头,看向那条通往后山的石阶。
一道白衣身影从晨雾中走来。
身姿挺拔,步态端方,背上负着一柄长剑。
十个月不见,他身上的剑意更冷冽了,眉眼间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阴郁。
他瘦了些许,下颌线更加分明,那双黑色的眼睛比记忆中更深沉,像藏了一潭无人知晓的深渊水。
他走到广场上,在所有人注视的目光中,走到她的面前,站定。
然后他低眸,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那张小小的脸,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怯生生地望着他。
和镜中的自己,一模一样。
本田菊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攥紧的小拳头。
孩子在触碰到他指尖的瞬间,忽然不哭了。那双还没长开的小手松开拳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触感柔软得像一瓣初生的花。
本田菊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抬眸,看向王耀。
四目相对的刹那,王耀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是在擂鼓。
她看见了。
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思念、怨怼、隐忍、执念——还有铺天盖地的思念。
十个月积攒的思念。
“姐姐。”
本田菊开口了。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冷冽,却比记忆中低沉了些许,像是这十个月的时光在他声带上打磨出了粗粝的砂石质感。
“要了我的身子,又给我生了孩子——”
他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几乎不可察觉的自嘲。
“现在,还想逃去哪里?”
王耀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本来想好的台词是理直气壮地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负责任,然后潇洒地把孩子一扔转身就走。
但现在,那些台词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按照原计划行事。
“谁说我要逃了?”她梗着脖子说,“我是来要账的!这个孩子有你的一半血脉,你也必须出力养他!”
说完她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接着!”
然后就准备跑。
但没跑掉。
她的手腕被一只微凉的手扣住了。
本田菊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固执。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孩子正仰着脸看他,那双酷似他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又看向王耀。
“姐姐方才说,孩子有我的血脉,所以我必须负责养。”
他的声音平而静,听不出情绪。
“那姐姐呢?”
王耀一愣:“什么?”
“姐姐当年要了我的身子,不告而别,十个月音讯全无。”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如今孩子生了,送过来,说一句要我负责养,就准备走——”
“姐姐是不是忘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到,却又盛满了某种让人心头发紧的复杂情绪。
“我也是你的。”
“你既然要了我的人,要了我的身,要了我的剑心——”
“那就得对我负责。”
他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拉近了几分。
王耀的脸贴上了他的胸膛,隔着衣料,她能感受到那下面沉稳而有力的心跳,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的松雪般的气息。
和十个月前一样的气息。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瞪大,里面有惊愕,有慌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想念。
本田菊低头看着她。
目光从她的眉眼描摹到嘴唇,从那里面看到了十个月来每一天每一夜都辗转反侧的影子。
“姐姐。”
他叫她,嗓音喑哑,像是砂纸打磨过枯木,又像是冰面下压抑了太久的暗流。
“当年你没有听完的话,我现在说给你听。”
“那三日三夜,于我而言,并非屈辱。”
“是我甘愿。”
王耀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本田菊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仿佛在解剖自己的心脏。
“我守了二十年剑心,毁在姐姐手里,我不怨。”
“我在后山面壁十个月,日日想着姐姐的模样,想着那三日三夜的一切,剑心碎了又重塑,重塑了又碎裂,反反复复,我亦不怨。”
“我怨的是——”
他的手微微颤抖,扣着她手腕的指节收紧了几分。
“我怨你,为何要走?”
“为何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为何让我在这十个月里,只能靠一件红色外裳来确认,那三日三夜的一切,不是我的臆想,不是一场梦?”
“你知不知道,十个月零一天,我整整想了你十个月零一天。”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波澜,像是冰面炸开的第一道裂缝。
“如今你来了,带着我与你的骨肉——”
“你还想去哪里?”
王耀被他逼得后背撞上了广场的石柱。
她心跳如鼓,想辩解,想嘴硬,想说“我只是来找你要抚养费的,谁会对你这个木头疙瘩负责”,可话到嘴边,全被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堵了回去。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
像是被遗弃过的狼,终于等回了它的归处,既有狂喜,又有怕被再次抛弃的恐惧。
她忽然意识到——
十个月前,她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个漂亮的小剑修,拍拍屁股走人,谁都不会当真。
可这个人当真了。
他把她那句轻佻的“你喜欢我”,当成了一生的信诺。
把她留下的那件不值钱的外裳,当成了十个月里唯一的念想。
把她这个人,刻进了骨头里,揉进了血液里。
王耀那颗混不吝的心,生平第一次,疼了一下。
然后她恼羞成怒。
“谁说我要走了!”她一把推开他,从他怀里把孩子夺回来,转身就走,“我只是抱着孩子去看看你们剑宗的风景!你不是说要负责吗?那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养——”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清冽的声音。
“以道侣之礼迎娶姐姐入剑宗,以亲生骨肉之礼教养这孩子长大,以道侣的身份,与姐姐共修剑道。”
王耀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头,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你疯了?!我是魔教妖女!你们剑宗名门正派,怎么可能——”
“可以。”
两个字,从掌门口中吐出。
所有人都看向掌门。
掌门的脸色复杂得像打翻了调色盘,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剑宗立宗三千七百年,从未有门规禁止弟子娶魔教中人为妻。”
“而且,这孩子继承了剑宗本田家的血脉图腾,又有无属性天灵根和吞噬体质,若是悉心培养,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掌门说到这里,目光在王耀怀里的孩子身上停顿了一下,想起方才聚灵阵碎裂的惨状,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剑宗,愿意接纳这个孩子。”
王耀:“……”
她觉得这个掌门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看中了她儿子吸收灵气的本事。
长老们纷纷点头,表情微妙。
那眼神分明写着——这孩子天赋异禀,只要资源给够,将来必定是个大杀器。比起那点灵石,人才更重要。
王耀觉得自己被剑宗卖了还帮着数钱。
她正想说点什么扳回一局,本田菊已经走到了她身边。
他伸手,将她怀里的孩子接过来,抱在自己臂弯里。
动作生疏,却小心翼翼到近乎虔诚。
孩子在他怀里咧开嘴,笑了。
笑声像是小水泡破裂的声音。
本田菊低头看着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然后抬起头,看向王耀。
“姐姐。”
他叫她,声音里终于有了温度。
不是当年后山被药物催出的热度,而是从心底蔓延上来的,温柔而笃定的暖意。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逃走。”
“不。”他顿了顿,黑眸定定地凝视着她的眼睛,“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走。”
王耀的鼻子酸了。
她狠狠地别开脸,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没出息的泪意逼回去。
然后她梗着脖子,用尽量凶的语气说——
“……那抚养费,你们剑宗得分摊一半。”
本田菊唇角微微上扬,那是十个月来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好。”
他顿了顿,又道——
“以后,都由我来养。”
王耀一愣:“什么?”
“姐姐,和孩子。”
本田菊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都由我来养。”
王耀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
晨光落在他身上,白袍黑发,眉眼清冷。
可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温度。
她忽然想起十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她指尖挑起他下巴时,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不肯说,她就用各种手段逼他说出来。
最后他叫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他叫的是——
“王耀……”
而如今,他叫的还是这两个字。
只是从那时的不甘与迷茫,到如今的笃定与温柔。
整整走了十个月。
王耀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笑得很轻,带着一点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柔软。
“行吧。”她说,扬起下巴,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风流模样,“那就看你怎么养。”
“养得不好,我就带着孩子回魔教。”
本田菊看着她的眼睛,也笑了。
“不会让姐姐有这个机会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仿佛接过了这世上最沉重的责任,却又满心都是欢喜。
远处,掌门看着这一幕,默默盘算了一下宗门剩余的灵石储备。
然后决定,今年弟子的灵石配额,削减三成。
毕竟——
这孩子,是真能吃啊。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