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栋房子的那一刻,我以为至少能喘口气。
我错了。
外面的世界比房子里更让人不安。整条街道像是被抽干了生命——没有风,没有声音,甚至连空气都像凝固了。街道两侧是那种典型的日本郊外住宅区,一户建的小楼鳞次栉比,但所有窗户都是黑的,门都关着,院子里晾晒的衣服干巴巴地挂在绳子上,像一具具没有填充物的躯壳。整个世界只剩一种色调——灰白,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
“这不是现实世界。”林霜走在前面,声音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突兀,“是《咒怨》的里世界,或者说,是被诅咒覆盖的空间。我在《寂静岭》里经历过类似的东西,表世界和里世界切换的那种。”
我点了点头。《咒怨》原著里确实有类似的设定——所有被诅咒波及的区域都会变得不正常,时空扭曲,物理规则失效。我们能从房子里走出来,不是因为门没有锁,而是因为系统允许我们走出来,允许我们去完成那个该死的任务。
七十二小时。
三个白天,三个黑夜。但那是在正常世界里。在这个灰白色的异空间里,天上那个发光的白色圆盘到底算不算太阳、它会不会落下去,我都不确定。
“手机没信号,但时间还在走。”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虽然死机了,屏幕上却显示着一个简单的倒计时——71:42:17,一秒一秒地往下掉。
“先找地图,确定我们在哪。”林霜走到路口,抬头看路牌。日文的,大部分我看不太懂,但有一个地名我认出来了——“石神井”。这应该是东京西边练马区附近的石神井公园一带,电影里伽椰子生前住的地方。
“佐伯家旧宅在石神井町三丁目。”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老宅门口有一棵枯死的樱花树,特征算是明显,“问题是,这个旧宅和我们刚出来的那栋房子,是什么关系?”
“电影里没有旧宅这个设定。”林霜皱了皱眉,“原版《咒怨》里,伽椰子从出生到死亡都住在那栋房子里。她爸不要她了,她妈也不太正常,她从小就被关在家里。后来她嫁给了佐伯刚雄,生了俊雄,然后佐伯刚雄发现她暗恋过一个大学同学,就把她和俊雄都杀了。”
“所以那栋房子就是她的家。”我说,“不存在什么‘旧宅’。”
“但这个系统说有。”林霜看了我一眼,“而且还说,前面已经有人栽在这个任务上了。000001,这个编号代表着什么?系统的第一个玩家?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拖进来的?他死在这里,系统运行了至少一万个编号之后,才轮到我们?”
这是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问题。一万多个玩家,现在还剩下多少?按每场都有人死的概率来算,存活率有多低?系统存在了多久——几年?几十年?还是更久?
这些问题现在都没法回答。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往前走。
我们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上没有遇到过任何一个活人。倒是有几次,我看到路边房子的窗户里有人影闪过,但仔细去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有一次经过一辆停在路边的老皇冠轿车,后座摆着一个布娃娃,布娃娃的头在我经过的时候缓缓转了过来,纽扣做成的眼睛里没有东西,但我就是感觉它在看我。
林霜显然也注意到了。她走在前面,脚步很稳,但她的右手始终放在冲锋衣口袋里,那个Zippo打火机的位置。她在《寂静岭》里学到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在异常空间里,假装没看见有时候是最好的应对方式。那些东西就像网络上的喷子,你越回应,它们越来劲。
又走了十分钟,我们终于到了石神井町三丁目。这个区域比刚才那条街更破旧,房子都像是被遗弃了很久,院子里的杂草长到了半人高,路面上裂开的缝隙里甚至长出了矮树。空气里的气味也变了,不再是单纯的霉味,而是混进了一丝焦糊味,像是很久以前这里烧过一场大火。
然后我看到了那棵樱花树。
枯死的,黑色的枝干扭曲地伸向天空,像一只从地底下伸出来的骷髅手。树后面是一栋两层的日式老宅,比我们刚才出来的那栋更破,屋顶塌了一半,瓦片散落一地,墙壁上的木板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了里面发黑的结构。门上贴着黄色的封条,但封条已经被撕开了,碎纸片在无风的空气中静静地悬着,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固定在那里。
“204。”林霜指了指门柱上锈迹斑斑的门牌,数字和我手里的钥匙吻合。
“就是这儿。”
我撕掉剩余的封条,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惊起了院子里一群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乌鸦。那些乌鸦冲上灰白的天空,盘旋了两圈,然后一只接一只地落在了枯死的樱花树枝上,整齐地排成一排,像一排黑色的墓碑。十几双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
“我讨厌乌鸦。”林霜说,“在《寂静岭》里,乌鸦出现意味着切换。表世界切换到里世界的时候,总是乌鸦先叫。”
“那现在呢?它们没叫。”
“它们在等。”
等什么,她没说,但我大概能猜到。
老宅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糟糕。地板到处都是洞,走错一步就可能塌下去。墙壁上的灰泥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木骨架。一楼是典型的日式格局——玄关、走廊、几间和室,纸门早就烂光了,只剩门框。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味,越往里走越重。
“这里烧过。”我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板上黑色的痕迹,指尖沾上一层细腻的碳粉,“但不是最近烧的,至少十年以上了。”
“原版里没有这场火。”林霜站在走廊尽头,用打火机的火光照着墙壁。火光照亮的地方,能看到墙壁上有一层奇怪的暗红色,不是油漆,也不是血迹,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是血液被高温烤干之后渗进了木头里。
“你觉得000001是怎么死的?”她突然问。
我没有回答。走在这栋房子里,每一步都能感觉到一种残留的情绪——不是鬼魂,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渗进建筑结构里的恐惧。编号000001,他或她曾经站在我们现在站的位置,拿着同样的线索,做着同样的事情。然后他失败了,死在了这里或者别的地方,尸体也许还在这栋房子的某个角落里。
“如果000001失败了,说明销毁真正的尸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说,“日记里写‘火只会让她生气’,那说明000001试过火烧。火烧不行,他手里还有别的工具吗?”
“也许有,”林霜的声音从前面飘来,“也许没有。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男是女,是什么时候被拉进来的,手里有什么资源。”
“至少他留下了笔记本和线索。”
“对,”林霜转过身来,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但他没有离开这个剧本。那些线索是他留下的,还是系统借他的手留下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一直在默认一个前提——这个系统是敌对的。但如果系统从一开始就不完全是敌对的呢?它给出任务,给出奖励,给出惩罚,就像一个残酷但中立的裁判。编号000001留下的线索,到底是他的遗物,还是系统安排的一部分?
二楼比一楼更安静。楼梯在我们脚下吱吱嘎嘎地响,每走一步都有一种下一秒就要塌掉的错觉。楼上有三个房间,两间是普通卧室,一间锁着——门上有把老式的挂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
我用钥匙试了一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后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四叠半大小,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一个通往阁楼的拉门,和满墙的涂鸦。
那些涂鸦是用碳条和粉笔画的,画满了四面墙,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内容全都一样——一个长发女人的轮廓,没有脸,只有一张张开的嘴,嘴里画着密密麻麻的牙齿,每颗牙齿都是一个小人。那些小人被画得很简陋,但能看出来是各种姿势——有的在跑,有的在爬,有的被牙齿咬碎了半个身体。
而涂鸦的正中间,有人用红色粉笔写了两行字。字迹很潦草,但和那本日记封面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不要打开阁楼】
【它在阁楼里,但不是尸体。尸体不在这里。尸体在某个活着的人的家里。】
林霜举高打火机,照亮了这两行字。我和她同时沉默了几秒。
“某个活着的人的家里?”我重复了一遍,“可是照片指向的就是这里。”
“也许尸体曾经在这里,但后来被人移走了。”林霜收回了打火机,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或者,从一开始,尸体就不是藏在某个‘地方’,而是藏在某个‘人’那里。”
这个想法让我后背一阵发麻。如果尸体不在这里,也不在那栋被诅咒的房子里,而是在一个活人的家里——那这个活人是谁?他是故意藏匿了伽椰子的尸体,还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家里放着什么东西?
“你觉得系统把我们两个人放在一起,是为什么?”林霜突然转换了话题,眼睛从墙上的涂鸦移到了我脸上。
“不知道。”
“我觉得我知道。”她的语气变了,变得异常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平静,“在《电锯惊魂》里,通关的条件是三个人都愿意承担后果。在这部《咒怨》里,通关的条件是找到并销毁尸体——这个任务不可能一个人完成。”
“因为一个人不够。”我说,开始跟上她的思路,“找到尸体需要搜索、需要推理、需要有人放哨,销毁尸体可能需要两个人同时操作。”
“也许吧。”林霜说,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但还有一种可能性——销毁尸体的方式,是必须由一个人来完成,而这个人,多半活不下来。”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骤降了好几度。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阁楼的拉门在她的头顶正上方,木质的门板上有一块深色的水渍,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像是有水从天花板上面渗了下来。
不对,不是水。那个颜色太深了。
“所以如果我们到了销毁尸体的那一步,”林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我商量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我们得想清楚,谁来做那个按下按钮的人。”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头顶的拉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像是有人用拳头从上面猛砸了一下。木板震得灰泥簌簌地往下掉,墙上的涂鸦被震得扭曲变形,那个长发女人的嘴像是咧得更大了,牙齿里的小人仿佛都在颤抖。
然后,第二下。第三下。砸门的频率越来越快,力量越来越大,整个天花板都在颤抖,木屑从裂缝里飞溅出来。那只东西在上面,一直在上面,从我们进这栋房子开始就趴在阁楼里,沉默地听着我们讨论怎么销毁它的尸体。
它的喉咙里开始发出声音——不是之前的咯咯声,而是一种愤怒的、低沉的咆哮,像是一只被激怒的野兽在喉咙深处滚动着雷声。天花板的水渍迅速扩大,颜色从深褐色变成了暗红色,液体开始滴落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地板上,升起缕缕白烟。
林霜没有后退。她抬起头,直视着那个正在剧烈震动的拉门,手中的打火机稳稳地举在身前,火光映在她瞳孔里,像是两只燃烧的钉子。
“它急了。”她说,“说明我们猜对了方向。它不想让我们找到真正的尸体。”
我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拉门,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飞速旋转——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突然拼在了一起。
阁楼上有东西,但不是尸体。000001特意强调了这句话。他说尸体不在这里,在某个活着的人的家里。他还说,不要打开阁楼。为什么不要打开?因为阁楼里的东西比尸体更危险?还是因为一旦打开了阁楼,就会触发某种更糟糕的局面?
“沈渡,该走了。”
林霜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把我往门外拽。我踉跄着后退,眼睛却没办法从阁楼的拉门上移开。就在林霜拉上房间门的那一瞬间,我看到拉门炸开了。
不是被砸开的,而是从中间撕裂的,像一张纸被人从两边同时用力撕开。裂口里涌出大股大股的黑色头发,像活物一样蠕动着,瞬间填满了整个拉门框,然后沿着墙壁、地板、天花板向四面八方蔓延。那些头发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不是伽椰子那蜡白色的眼睛,而是一双眼睛,两只都有,瞳孔是暗红色的,像两块烧红的炭。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
林霜“砰”地关上了房门,然后我们从二楼几乎是滚下去的。身后传来房门被头发挤碎的声响,木头断裂的声音像骨头折断一样清脆。我们冲出老宅的大门,冲过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樱花树,一步不停地跑到了街道上。
身后的房子安静了下来。
我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林霜靠在路牌上,也在喘,但她的眼神还是那么冷,甚至还有心思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门是敞开着的,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枯死的樱花树上,那些乌鸦一只都没有少,还是整齐地排成一排,静静地看着我们。
然后,它们一起叫了。
不是“呱”的一声,而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像是婴儿的哭声,又像是笑声,十几只乌鸦同时发出这个声音,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诡异到了极点。
林霜的脸色终于变了。
“里世界要来了。”她说,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快走。”
我们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狂奔。身后,那些乌鸦的叫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咯吱、咯吱、咯吱,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地移动。我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我看到了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整条街道在变化。那些房子的墙壁开始剥落,露出下面腐烂的结构。地面上裂开了无数道缝隙,黑色的液体从缝隙里涌出来,像一条条蛇一样沿着路面流淌。天空中那团灰白色的光在缩小,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
而远处那栋佐伯家旧宅的阁楼窗户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垂到脚踝,正隔着整条街道的距离直直地看着我。然后,她抬起了手,朝我挥了挥。
不是告别。
是“过来”。
我转过身,拼了命地跑。林霜已经跑到了前面很远的地方,她的冲锋衣在灰白色的世界里是唯一的一抹彩色。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别回头,千万别回头,但我的脖子还是不受控制地又扭了一下——
街道尽头,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不在阁楼上了。
她站在了我们刚跑过的路中间,姿态扭曲地四脚着地,朝我们的方向爬了过来。速度快得不正常,像一段被加速的视频,头发的波浪在地面上翻滚,手指抠进柏油路面,留下两行深深的沟壑。
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从我的脑子里直接响起的,像是我自己的思维被入侵了,变成了一个不属于我的频道:
“帮我。”
“帮我找到我。”
“否则,你们永远走不出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