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锈迹与白手套
圣地亚哥军校的大校门高得离谱,纯白色的钛合金表面被阳光照得刺眼,门楣上刻着几个字:“以铁血铸和平”。
林野盯着那扇门看了半分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子的鞋底。橡胶已经磨得发白,中间露出了一层灰蓝色的纤维布,沾满了泥土和不明油渍。他又摸了摸背包——那是个洗得发硬的帆布包,拉链坏了,只能用一根铁丝随便拴着。
周围很安静,但这种安静里藏着一种属于钱的味道。
黑色的悬浮车像下饺子一样停在校门口。车门一开,先探出来的是擦得锃亮的皮鞋,或者是定制制服裙摆下的修长双腿。那些衣服太干净了,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林野把下巴缩进旧军装的高领子里,迈步走了进去。
“哟。”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过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像是看见了一只误入天鹅巢穴的乌鸦。
林野没回头。他听出了那种语调——那种从小到大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人才会有的语气,既傲慢又天真。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林野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年轻人。肩章上镶着三颗金星,胸口的徽章是一枚金色的齿轮环绕着星辰——那是联邦最大的机甲制造商,“陆氏重工”的家徽。
陆沉舟。
陆家的长子,天才设计师,也是这所军校里永远的二世祖焦点。
陆沉舟手里把玩着一枚纯金打造的钢笔,目光上下扫过林野那件袖口磨出毛边的旧军装,最后停在那根作为拉链替代品的铁丝上,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别紧张,平民先生。”陆沉舟把钢笔插回口袋,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真丝手帕,按了按自己的鼻尖,仿佛在驱散某种异味,“我只是提醒你一下,这儿是中央校区。有些设施,你是用不起的。”
林野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所以呢?”
陆沉舟愣了一下。他习惯了别人对他的畏惧或者讨好,这种平淡的反应让他觉得莫名不爽。他把脸凑近了一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那双深陷的眼睛。
“你会后悔的。”陆沉舟说,“这儿的每一个教官、每一台模拟器,都是给精英准备的。而你,看起来更像是后勤部拉来的废料回收员。”
林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根铁丝拉链往上拉了拉,直接走开了。
陆沉舟站在原地,脸色沉了下来。
“有意思。”他对身后的保镖说,“去看看这个家伙的底细。”
***
入学考核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三个科目:体能、理论、模拟驾驶。
体测场地上,陆沉舟闭着眼都能拿高分。但真正让考场炸锅的,是下午的机械模拟舱测试。
模拟器是个球形的封闭舱室,里面投射出全息影像。学员需要在一台初级机甲“猎鹰”的控制下,完成复杂的战术规避和射击任务。
当教官念到“林野”这个名字时,不少人发出了嗤笑声。
一个满身油污、装备寒酸的士兵,也配开机甲?
林野坐进驾驶舱的时候,没有调整任何参数。他把手握在操纵杆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刻,周围的嘈杂声消失了。
他开始动了。
猎鹰机甲在虚拟战场上像一只受惊的羚羊,但它的每一次跳跃、每一次翻滚都在炮火的缝隙中穿行。敌方是两台重甲型的“泰坦”,火力凶猛,弹道封锁严密。
换做其他人,早就因为躲避攻击乱了阵脚。但林野的操作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左滑步,规避导弹;前冲,近距离撞击泰坦的腿部关节致其失衡;反击,肩载微导弹精准命中泰坦的核心。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在三十秒内。
当舱门打开的时候,考官手里的计分器还在闪烁红光,上面显示着两个数字:
**用时:最短。**
**得分:完美。**
全考场鸦雀无声。
陆沉舟坐在观众席的最高处,手里的钢笔被捏得咯吱作响。他看着台上那个面无表情收拾背包的男人,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挑衅。
第2章:第三条路
军校的生活枯燥得像在嚼蜡。
每天起床、吃饭、训练、睡觉。只有到了晚上躺在硬邦邦的板床上时,林野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他和陆沉舟不一样。陆沉舟住在带全景落地窗的总统套房式宿舍,而林野睡的是八人间最角落的上铺。那里潮湿,有一股散不去的铁锈味。
但他不在乎。他不需要窗户,他只关心自己的枪和机甲。
除了一个人,例外。
苏晚晴第一次出现在他视野里,是在图书馆三楼的死角。
那天林野正对着一本《机甲力学基础》皱眉。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演算公式,字迹潦草有力,像是一种防御工事。
一双擦得一尘不染的小羊皮皮鞋停在了他面前。
林野抬头。
苏晚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制服裙,长发利落地扎成马尾,眼神清亮。她是联邦国防部高官苏振华的女儿,也是这所学校里唯一一个既漂亮又有背景的女生。
“那些书在二楼就有。”苏晚晴指了指那堆被她搬过来的参考书,“三楼的学术资料太重了,你搬得很吃力。”
林野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又看了看她。
“我不需要那些。”他说。
苏晚晴有点意外。一般男生见到她,要么心跳加速,要么结结巴巴,要么想在她面前表现一番。但这个叫林野的家伙,居然在拒绝她的示好。
“哦?”苏晚晴挑了挑眉,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为什么?”
“二楼的资料是大一用的。我能看懂。”
“能看懂和考试拿满分是两码事。”苏晚晴从书包里掏出一支钢笔,笔帽是银色的,“你上次模拟战拿了满分,对吧?我听说全年级就你一个人拿到了‘零失误’评价。”
林野看着她。
“听说?”
“我是学生会主席团的人,消息灵通一点很正常。”苏晚晴笑了笑,把钢笔推到他面前,“这支笔借你用。听说你现在的笔尖都快劈叉了。”
林野看了一眼那支笔,没拿。
“谢谢,但我有枪。”
苏晚晴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认识林野是在一次社团活动后的走廊上。那时候林野在修一台坏掉的自动贩卖机,满手油污,头也不抬地用扳手敲打着零件的内部结构,不到五分钟就把卡住的饮料顶了出来。
那时候她没有发现,这个看似沉默寡言的平民学生,身上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爆发力。
就像一把上了膛却没扣扳机的枪。
“我叫苏晚晴。”她没有收回手,而是重新自我介绍了一遍,“三班,你的同学。”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点了点她的指尖。
“林野。七班。”
他没握手。因为他的手太脏,会弄脏她的白制服。
苏晚晴收回手,看着自己光洁的指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就被一道命令打破了。
周五的傍晚,广播里传来校长的声音:
“全体学员注意。明日早晨六点,北境防线附近进行实兵联合演习。各班级自由组队,队长由陆沉舟同学担任。这是一次……紧急战备演练。”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
北境防线?那个常年和萨尔族游击队打架、离首都三千公里的穷乡僻壤?
林野正在折叠铺盖,听到这句话时,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萨尔族……他在边境待过两年,那里的一草一木他都认得。那里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陆少,这次演习不是闹着玩的。”旁边一个富二代舍友凑过来,一脸谄媚,“听说这次指挥部真的动了一些老家伙的私货。”
陆沉舟坐在窗前,夕阳打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个冷漠的神明。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那把并不存在的佩剑(那是他的心理安慰)。
突然,一只手掌抵住了他的书桌。
林野站在他面前。
“陆沉舟。”
“嗯?”陆沉舟抬头。
“我不跟你一队。”林野说。
陆沉舟笑了,笑得有点轻佻:“你确定?这可是违抗命令。而且离开我指挥,你觉得你能活过第一天吗,废物?”
林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是不能。是不想。”
“理由呢?”
“你的眼睛里只有你自己。”林野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打仗是靠脑子,不是靠谁的徽章多。”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陆沉舟。敢这么跟他说教的人,全校只有林野一个。
陆沉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林野的背影,眼底燃起了一团火。
“很好。”
第3章:订婚宴的火药味
演习前的那一周,学校里的气氛诡异地压抑起来。
林野几乎每天都泡在兵器室里,磨他那一根已经卷刃的战术匕首。他不想去演习,但他必须去。违抗命令的后果,他背不起。
周四晚上,他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苏晚晴。
内容:今晚八点,B区停机坪。
林野犹豫了几秒,把匕首塞进靴筒,出了宿舍楼。
B区停机坪是一片废弃的老机库,长满了杂草。月光洒在生锈的铁架上,泛着冷冷的光泽。
苏晚晴站在一辆老式悬浮摩托旁,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她没穿制服,而是一件简单的灰色风衣,看起来有些憔悴。
看到林野走过来,她把烟头碾灭在脚底的碎石子上。
“你来了。”她说。
“有什么事?”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看着远处学院主楼璀璨的灯火。
“我要订婚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轻得像一阵风,但砸在地上却有千斤重。
林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陆沉舟的名字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这没什么好意外的,全校都知道陆家和苏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政治联姻。陆家垄断了军火,苏家在军方掌权,这两家人绑在一起,就是联邦的定海神针。
“什么时候的事?”林野问。
“明天晚上,家族晚宴正式宣布。”苏晚晴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爸下了死命令。如果我不答应,我的奖学金和学籍都会……”
“所以你必须答应?”
“不然呢?”苏晚晴苦笑了一声,回过头看着林野,“你以为这是偶像剧吗?林野,现实里,有些人注定要为了大局牺牲掉那点可怜的自由。”
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林野看着这个女人。三年前刚入学时的傲气现在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想起了自己在边境的战友赵明。赵明也有一个未婚妻,但在萨尔族的毒气袭击中,赵明为了保护队友死了,那份婚约最后也成了赵家领取抚恤金的凭证。
“祝你好运。”林野说。
苏晚晴愣住了。
她看着林野转身离去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荒谬的愤怒。为什么?明明是他撞见了自己的丑态,为什么他表现得比谁都无所谓?
“林野!”她在身后喊了一句。
林野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不觉得遗憾吗?”苏晚晴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们都才二十岁。”
林野沉默了五秒钟。
“遗憾救不了命。”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里。
苏晚晴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她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死死地咬着手心,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第4章:模拟与血
第二天的订婚宴,林野没有去。
但他去了演习出发大厅。
陆沉舟穿着一身崭新的礼服样式的军装,胸前戴着陆氏重工特制的勋章,接受着周围同学的恭维。陆老爷子,那个满脸皱纹但气场强大的老头子也在,正慈爱地看着孙子。
陆沉舟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林野。
他那身旧军装和周围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像一颗老鼠屎掉进了奶油蛋糕里。
陆沉舟推开人群走过来。
“怎么?今天是苏大小姐的好日子,你也跑来当伴郎?虽然你没收到请柬。”
“滚。”林野只吐了一个字。
陆沉舟被噎了一下,脸色一沉,随即又笑了起来。他凑到林野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也别太自负了。今天去了前线,你要是拖了我的后腿,我可不会为了保你那点可笑的尊严去送死。”
“那是你的问题。”
这时,广播响了。集合登车!
六辆重型运输机呼啸而起,把这群满怀抱负的少年带向了北方的寒风中。
***
演习地点在“红石谷”。这里的地形复杂,到处都是红色的岩石和断崖,非常适合伏击战。
陆沉舟作为总指挥,把他的队员们安排得井井有条。
“林野,你带一个小队从左翼包抄,牵制敌方主力。”陆沉舟在全息地图上指点着,语气不容置疑,“苏晚晴负责右翼医疗支援。明白吗?”
苏晚晴举了手:“队长,我不是战斗人员。让我去右翼狙击点掩护,可以吗?”
“不行。”陆沉舟冷冷地说,“右翼火力太密,你需要在后方维持通讯。这是命令。”
苏晚晴咬了咬牙,没再反驳,但眼神阴冷。
林野在左边听着这一切。他注意到陆沉舟的部署有一个致命的漏洞——中路空虚,而且为了包抄,左翼的 flanker 必须穿过一片开阔地。
那简直是自杀区。
“陆沉舟。”林野举起手。
“说。”
“我的推进路线不对。那片开阔地是死地。”
陆沉舟瞥了他一眼:“我已经看过了数据。那里没有敌方单位。”
“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林野站起来,“如果是萨尔族的游击队,他们绝不会让你畅通无阻地走到这儿。”
就在这时,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静电噪音。
紧接着,一声巨响!
左翼的小队方向,爆炸声此起彼伏。
“警告!警告!左侧遭遇重火力突袭!请求支援!”一名队员的声音变得扭曲变形。
陆沉舟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疯狂地敲击着控制台:“不可能!情报说是空防区!”
“这不是演习!”旁边的士官长大喊,“这是真实的伏击!对方用的是重达两吨的电磁炮!”
天空变成了红色。
这不是演习。或者说,指挥部的人把他们当成了一个幌子——一群用来测试敌方新武器的“耗材”。
陆沉舟握着拳头,指节发白。他看着那张完美却破绽百出的地图,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力。
就在这时,林野抓起地上的头盔,狠狠地砸了一下陆沉舟的肩膀。
“发什么呆!”林野吼道,“想死在这儿吗?带上你的人,跟紧我!”
第5章:野狗
突围的那一个小时,是林野这辈子打得最爽的一次。
他没有用学院教的任何正规战术。他像一条在垃圾堆里求生的野狗,利用地形、烟雾弹、甚至敌人的失误。
“所有火力向右侧倾斜!”陆沉舟在通讯频道里崩溃地大喊,“我们的装甲不够了!”
“闭嘴,找掩体!”林野一脚踹翻了挡路的椅子,驾驶着他那台老旧的杂牌机甲“铁拳”,从右侧的沙丘后面猛地冲了出去。
他的机甲是改装过的,虽然动力不足,但速度极快。
对面是三台敌方的高机动型机甲,枪口死死锁定着陆沉舟的大部队。
林野没有犹豫。他让机甲做了一个极其疯狂的螺旋拉升,直接在半空中迎上了那三台敌机。
“疯子!”陆沉舟在后面骂道。
“谢谢夸奖。”林野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他利用重力势能,把机甲当炮弹使,狠狠地撞在了第一台敌方机甲的胸口上。金属摩擦声尖锐刺耳。借着这股冲击力,他的机甲旋转了三百六十度,手中的高频振动刀划出一道银弧。
敌方机甲的核心暴露了出来。
砰!
第一台倒地。
剩下两台慌了。它们没想到这个杂牌机甲会发疯。
林野没有给它们反应的时间。他切断了机甲的安全限制系统——那个平时会被教官罚死的违规操作。
动力输出提升 300%。
机甲的眼灯从正常的蓝光变成了刺眼的猩红。
“林野!你的心率超过了 180!你要爆体了!”后方的医疗官尖叫道。
“那就爆吧!”
两台敌机同时向他开火。林野的装甲瞬间被打穿了几个大洞,警报声大作。但他不管不顾,直接一头扎进了敌方阵型的中心。
在零距离发射了两枚微型穿甲弹后,两台敌机也被炸成了碎片。
战场安静了下来。
陆沉舟看着眼前这一幕,浑身发抖。
刚才那一瞬,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林野把他从地狱里拽了回来。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苏晚晴哽咽的声音:“林野……你……”
林野靠在驾驶舱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顺着他的鼻子流下来,滴在白色的头盔内衬上。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
机甲彻底报废了。
“陆沉舟。”林野按开了通讯键,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
“在。”陆沉舟的声音有些颤抖。
“下次再敢拿我的人去填坑……”林野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就先把你剁了。”
说完,他昏了过去。
***
醒来时,他已经在军医部的病床上。
窗外是漫天的雪。
他的腿骨折了,肋骨断了两根,多处软组织挫伤。但他还活着。
房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苏晚晴。她看起来很瘦,眼圈红红的,看到林野睁眼时,她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又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饭盒。
“食堂刚送来的。”她把饭盒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发涩,“鸡汤面。趁热吃。”
林野看着她:“谢谢。”
苏晚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关于那天晚上的话,但最终只化成了一个无奈的笑。
“林野,你真的……是个混蛋。”
她骂了他一句,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林野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很烫,很暖。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画了一个圈。
从今天开始,他和陆沉舟,还有苏晚晴,这三个人之间的某些东西,彻底改变了。
不再是公主与侍卫。
而是……战友。
第6章:三年的灰尘
三年,足够让圣地亚哥军校的门前的白玉兰树长高半米,也足够让一个新兵变成满脸胡渣的老兵油子。
林野回到前线的时候,已经是联邦历 221 年。
北境的雪比三年前更冷了,像白色的裹尸布一样覆盖着焦黑的土地。萨尔族的进攻变得更加疯狂,他们不再只是游击队式的骚扰,而是开始使用缴获的重型装备。
林野现在是第三机甲师的王牌教官,但他自己没开过几天教练车。
他的双手粗糙得像砂纸,那是常年拧扳油和清理散热片留下的痕迹。他在机库里度过的时间比在驾驶舱里多得多。没人知道这个看着不起眼的平民教官,其实是唯一能让那台传说中的“白王”机体恢复正常的人。
“白王”现在由陆沉舟驾驶。
三年前的那次突围后,陆沉舟并没有因此感激涕零,反而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偏执。他变得沉默寡言,像个精密的仪器一样活着。他每天训练十二个小时,试图在战术上压过林野一头。
但林野懒得理他。
这天下午,机库里的气氛有些凝固。
苏晚晴穿着干练的风衣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绝密文件。她的眼神比三年前冷冽了许多,但那双眼睛里总是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最新的情报。”她把文件扔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敌方‘天启’计划提前了。”
“天启?”陆沉舟正在擦拭自己的指挥刀,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是一种新型病毒武器。”苏晚晴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能直接入侵机甲的神经同步系统。一旦中招,驾驶员的大脑会被反向控制,变成没有任何自我意识的杀戮机器。”
机库里安静了几秒。
“陆氏重工有防御补丁吗?”陆沉舟抬头问。
“补丁上周就发布了,但测试显示只有百分之六十的抵抗率。”苏晚晴看着他,“也就是还有四成几率,你会变成敌人的傀儡。”
陆沉舟笑了,笑声有些干涩。
“那真是不错的选择。”他说,“变成杀人机器,总比被人当提线木偶强。”
他站起身,看向一旁正在修发动机盖的林野:“喂,废铁头。这三年你除了给那些新兵蛋子磨牙之外,就没别的事干了吗?你的神经反射弧还在吗?”
林野没停手里的活,甚至没抬眼皮。
“在。”
“那就帮我看看这个。”陆沉走过来,把一把设计图拍在桌上。
那是“白王”的最新改装方案——陆沉舟想加装一套并不稳定的高能推进器。
“不能加。”林野用扳手敲了敲图纸,发出清脆的响声,“推进器会让重心偏移,你的机甲还没落地就会散架。”
“这是我的决定。”陆沉舟捏住图纸的边缘,和林野的手掌对峙着。
两人的手都很大,手掌交叠在一起。林野的手全是茧子和细小的伤疤,而陆沉舟的手虽然白皙,指腹也有常年握操纵杆留下的薄茧。
“陆沉舟。”林野看着他,眼神很沉,“你是想赢,还是想活?”
陆沉舟盯着他看了半晌。
空气里的张力快要炸开了。
最后,苏晚晴打破了沉默。
“我签了字。”她说。
两人同时转头看她。
“我会从国防部申请最高级别的通讯频段。”苏晚晴面无表情地说,“但这只够你撑十分钟。十分钟后如果没有切断敌人的信号塔,你就会彻底失控。”
她看向陆沉舟,又看了一眼林野。
“祝你们好运。”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第7章:最后的婚礼
订婚纪念日是在一场暴雨中度过的。
那天晚上,陆家和苏家的长辈们特意赶到了前线指挥部,说是来慰问将士,实则是来给那场旷日持久的政治婚姻加点压。
宴会厅设在装甲加固的地下掩体里。水晶吊灯闪着微弱的光,和外面震耳欲聋的雷声格格不入。
林野被强迫请来了——作为陆沉舟的“首席驾驶员”,他不来似乎说不过去。
他穿着一身借来的礼服,别扭地站在角落里。
苏晚晴穿了一身红色的裙子。在这满是灰暗军装的宴会上,红得像一团火,又像一道伤口。
陆沉舟走过去,自然地挽住了她的手臂。
“敬陆苏两家的联姻。”父亲在台上举杯,声音洪亮。
“敬联邦的荣耀。”客人们附和着。
林野靠在墙上,点燃了一根烟。他没资格上台,只能像个幽灵一样在旁边看着。
就在这时,警报声响彻了整个基地。
不是演习。是真的。
“敌袭!”
大门被撞开,一群浑身湿透的卫兵冲了进来:“将军!敌方‘天启’机甲已经突破防线,距离这里不到五公里!”
所有的灯光瞬间熄灭,只剩紧急照明灯惨白的光。
混乱中,有人抓住了苏晚晴的手臂。是陆沉舟的父亲。
“别怕,”老人脸色苍白却强作镇定,“我们会保护你的。只要你守住联姻,陆氏的资源会——”
话没说完,大厅的一角发生了爆炸。
尘土飞扬,尖叫声四起。
林野下意识地把烟按灭在掌心里,借着烟雾的掩护,他一把拽过旁边的侍者推开的逃生通道门,拉着苏晚晴就往外冲。
“放开我!”苏晚晴挣扎着,“陆沉舟还没出来!”
“那个白痴早就跑进机库了!”林野吼道。
外面的雨下得像瀑布。
远处,一台巨大的黑色机甲正缓缓走来。它的头部没有脸,只有一个鲜红的独眼。那是“天启”,一台行走的屠杀机器。
陆沉舟的白色机甲挡在它面前。小小的白色身影在那黑色的巨物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又那么倔强。
通讯频道里传来陆沉舟咬牙切齿的声音:“林野……你还在里面?快撤!”
“你让我走?”林野冷笑一声,从腰间拔出战术匕首,看了一眼远处的黑色巨兽,“你觉得我现在有得选吗?”
第8章:野狗出笼
苏晚晴推开林野,跑向了停机坪。
“我要去找他。”她说。
“你去了就是送死。”
“他是我未婚夫,至少名义上是。”苏晚晴回头看了林野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决绝的美,“而且,我的电脑技术是全校第一。也许我能帮你黑掉那个怪物的控制系统。”
林野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拦不住。
“三分钟。”林野说,“如果你三分钟内不回来,我就自己进去把人捞出来,或者葬在里面。”
苏晚晴用力点了点头。
她钻进了一辆轻型突击车,消失在雨幕中。
林野叹了口气,跳上了一辆全地形侦察摩托。
他没有冲上去送死,因为那样没用。他要做一件更疯狂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的芯片——这是他自己制作的EMP(电磁脉冲)干扰器,原本是为了防止自己的机甲被黑客控制而偷偷装的。
他把芯片插入了摩托的导航系统,把功率调到最大。
引擎轰鸣,他骑着摩托车冲进雨里,目标不是那台黑色机甲,而是机甲身后的一处高地——那里有一个临时的信号中继站。
只要切断信号,那台“天启”就会因为与总部断连而陷入瘫痪状态,哪怕只有几秒钟。
子弹在身边呼啸。
一辆护卫车的装甲被击穿,滚落在地。林野压低了身子,摩托车擦着地面滑出了一道长长的火花。
近了。
五十米。三十米。
信号塔的守卫发现了他们。
几发狙击子弹打在地上,泥水飞溅。
林野猛打方向盘,摩托车腾空而起。
在半空中,他拔出了背后的战术匕首,狠狠地掷了出去。
匕首精准地插进了信号塔底部的控制面板。
滋滋滋——
蓝色的电弧闪过,信号塔冒出一阵黑烟,熄灭了。
与此同时,远方那台黑色机甲的动作突然僵硬了一下。它那只鲜红的独眼闪烁了两下,变成了黯淡的灰色。
“现在!”
林野摔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一排沟渠。
天上的白色机甲趁机射出所有的导弹,精准地击中了“天启”核心的动力炉。
轰!
黑色的机甲崩塌下去,砸在地上引发了剧烈的震动。
林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艰难地爬起来。
他看见陆沉舟的机甲向他走来,机械臂笨拙地向他伸了过来。
第9章:同频共振
战后清点人数的时候,大家发现少了一个人。
苏晚晴。
她在切断信号的那一刻,被坍塌的信号塔碎片划伤了腿部,昏迷在了泥水里。
林野发了疯一样在雨里找了两个小时。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冻得嘴唇发紫,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沾血的电脑硬盘。
“活没活下去?”林野把她抱起来的时候,问她。
苏晚晴费力地睁开眼,虚弱地笑了笑:“死了……谁负责还你的摩托车钱?”
林野鼻子一酸,狠狠地把她甩到了担架上。
“闭嘴。”
战争结束了一个月。
虽然“天启”毁了,但联邦高层的裂痕却彻底爆开了。苏父因为战时擅自调动资源(为了保住苏晚晴)被弹劾下台;陆家虽然保住了资产,但因为陆沉舟在战时违抗了“撤退待援”的命令(为了等林野),被勒令交出设计部的管理权。
两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家族,如今各自落了一个残血。
圣地亚哥军校也关门整顿了。
***
故事的最后,是在联邦边境的一个不知名小镇。
这里离战场很远,远到你看不到天空会有机甲遮蔽光线。这里只有风吹麦浪的声音。
林野接手了一家破破烂烂的修车店。
店面很小,招牌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阿野铁匠铺”。
下午两点,门被推开了。
陆沉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刚睡醒。他手里拎着一瓶劣质的白酒,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老板,修车。”
林野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翘着二郎腿晒太阳。他听到陆沉舟的话,连眼皮都没抬。
“我不修私家车。”
“我车坏了。”陆沉舟嘟囔着,自顾自地走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打开酒瓶喝了一口,“发动机异响,减震器也漏油,我想你可能有办法。”
林野瞥了他一眼。
“你那车我上次就说了,报废了。你开的是个废铁。”
“那是情怀。”陆沉舟翻了个白眼。
这时,街上来了一阵马蹄声。
一个穿着朴素长裙的女人牵着两匹瘦马走了过来。她剪了短发,脸上晒成了小麦色,手里提着刚买的蔬菜。
“哟,回来了?”苏晚晴看到门口的两个人,笑了笑,“今天又要在店里混饭吃?”
陆沉舟愣了一下,随即把酒瓶递过去:“喝一杯?虽然难喝,但管够。”
苏晚晴接过酒瓶,仰头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林野从货架下面摸出一罐啤酒,熟练地拉开拉环,递给苏晚晴,然后对陆沉舟翻了个白眼。
“滚。”
“滚就滚。”陆沉舟哼了一声,抱着他的破酒瓶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店门。
苏晚晴笑着坐下,开始帮林野洗菜。
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暖烘烘的。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也没有什么万众瞩目的结局。
只有三个落魄的人,在一个偏僻的小镇,开着一家修车店,等着下一场不知会不会来的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