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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养崽文 > 哥哥骗我嫁给他,说我醒了也跑不掉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7-23 11:48:26

我是捡来的小乞儿,脑子不灵光,身子也弱。

哥哥把我捡回去那天说,阿桃别怕,以后哥哥养你。

后来他成了全京城最年轻的状元郎。

满京城的千金小姐都往我跟前凑,他冷着脸把人全赶走。

「嫁给哥哥,就没人能拆散我们了。」

我使劲点头。

直到有天我听见他跟好友说——

「她脑子好了会恨我。」

「那也认了。反正,跑不掉了。」

---

【第一章】

这辈子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五岁那年冬天。

我缩在巷子角落里,浑身发抖,手脚冻得没知觉了。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我把头埋进膝盖里,想把自己缩成一个更小的团。

风灌进来,像刀片刮在皮肤上。

我想,今晚可能熬不过去了。

然后有个人蹲到了我面前。

一双干净的靴子,皂色的袍角,还有一只伸过来的手——暖的,干燥的,骨节分明。

「你叫什么名字?」

那声音也是暖的。

我抬头,看见一张少年的脸。十二三岁的样子,眉眼还没长开,但好看得很。他身上穿的衣裳料子我认得,城东绸缎庄的,寻常人家买不起。

我张嘴想说话,发现嗓子哑了,只能「啊」了一声。

他皱了皱眉。

不是嫌弃那种皱法,是心疼。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才知道那个表情叫心疼。

他把外袍脱下来裹在我身上,一把我抱起来。瘦得跟只小鸡崽似的,他抱着一点不费力。

「不怕,」他说,「跟哥哥回家。」

那年他十三,我五岁。

他叫岑砚舟。

城南岑家的独子,父亲是翰林院编修,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家境不算顶富,但在那条巷子所在的穷街陋巷里,他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后来问他,他只说「路过」。

十三岁的少年,大雪天一个人跑到城西最乱的巷子里「路过」。

我信了。

我那时候信他说的所有话。

---

岑家不大,三进的院子。

岑伯母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不怪她。

我那模样确实吓人。瘦成一把骨头,脸上全是冻疮和泥垢,头发结成一坨一坨的,身上那股味道——我自己都闻得到。

「砚舟,这……」

「娘,她没有家。」岑砚舟把我放在椅子上,我的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晃荡。他的语气很平静,「我想养她。」

岑伯母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她多大?」

「不知道。看着像四五岁。」

「会说话吗?」

「暂时不会。」

岑伯母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我跟前蹲下来。她身上有一股皂角和桂花的香气,好闻得紧。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脸,我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她的眼圈红了。

「可怜的。」她轻声说,然后扭头冲门外喊,「张妈,烧热水,拿我那件兔毛小袄来。」

就这么着,我留下了。

岑伯回来的时候知道了这事,也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养吧,多双筷子的事。」

他们给我取名叫阿桃。

因为岑砚舟把我捡回来那天,院子里那棵枯了两年的桃树,不知怎的,冒了一个芽。

---

头三个月我不会说话。

不是嗓子有毛病,大夫说是「惊吓过度,心窍蒙蔽」。

翻译成人话就是:吓傻了。

岑砚舟倒也不着急。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

他教我认字。

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一天教一个。

「桃。」他指着地上那个字,「这是你的名字。」

我瞪着那个字看了半天,歪扭扭在旁边画了个圈。

他没笑话我。

「很好。」他说,「明天再学一个。」

第一百零三天的时候,我开口叫了第一声。

那天他在院子里读书,摇头晃脑背什么「关雎鸠」。我蹲在旁边玩泥巴,抬头看了他一眼——

「哥。」

声音哑得像破锣。

他手里的书啪地掉了。

然后他整个人转过来,眼睛亮得像烧着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哥哥。」

他一把我从地上捞起来,举高转了两圈。

我被吓得抓住他的领子,泥巴糊了他一脸。

他不在意。

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阿桃会叫哥哥了。」

岑伯母在屋里听见动静跑出来,知道我开口说话了,高兴得直抹眼泪。当天晚上加了两个菜。

从那天起,我嘴里蹦出来的字越来越多。

但最常说的还是两个字——哥哥。

---

我不聪明。

这件事在我六岁那年就被彻底确认了。

岑伯母请了先生来教我识字念书,先生教了三天就摇头走了。临走时跟岑伯母说:「这孩子……心智不足常人,夫人莫要强求。」

我躲在门后头听见了。

那几个字我虽然不全懂,但「不足」两个字我认得。

我蹲在门后,抠自己的手指头。

然后一双手把我拎了出来。

岑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半蹲在我面前,捏了捏我的脸:「先生说什么了?」

我摇头。

他说:「阿桃不用太聪明。有哥哥在就行。」

那时候他十四岁,已经过了童试,是京城最年轻的秀才。所有人都说岑家这个儿子了不得,前途无量。

他学什么都快,我学什么都慢。

他看一遍就能背的文章,我听十遍还记不住。

但他从来不嫌我笨。

每天傍晚他都会在院子里那棵桃树下教我认字。从一天一个字变成三天一个字,再变成一旬一个字。

我急得直掉眼泪:「阿桃笨,记不住。」

他拿袖子给我擦脸:「不急。今天记不住明天再记。明天记不住后天再记。」

「那要是……一辈子都记不住呢?」

「那哥哥就教你一辈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八岁那年我认全了百家姓,十岁那年能磕巴巴读完一页书。岑砚舟已经十八了,中了举人,众皆道他明年春闱必定高中。

家里开始有人上门说亲了。

---

第一次有媒婆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喂猫。

那是只花狸猫,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赖在岑家不走了。我给它起名叫饼子,因为它胖成了一张饼。

媒婆坐在堂屋里跟岑伯母说话,声音很大,我在院子里都听得见。

「——正三品的嫡女,才貌双全,和令公子般配极了。」

我手里的鱼干掉了。

饼子冲过去叼走,我也没捡。

般配。

我知道这个词。

就是两个人站在一起,好看的那种。

哥哥那么好看,那么聪明,当然要配一个好看又聪明的姑娘。

不是我这种笨的。

我抱着膝盖坐在桃树下面,鼻子酸的。

过了一会儿,媒婆走了。我没听清岑伯母怎么回的。

然后岑砚舟从外面回来。

他一进院子就看见我缩在树底下,几步走过来蹲下:「怎么了?」

「没……没怎么。」

「骗人。」他捏了捏我的鼻尖,「眼圈红了。」

我抿着嘴不说话。

他也不问了,直接把我拎起来抱回屋里,塞了一块桂花糕到我嘴里。

「吃。」

我含着糕,含糊问他:「哥哥要成亲吗?」

他动作顿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媒婆……来了。」

「哦。」他表情没什么变化,给我倒了杯水,「那你觉得呢?」

「什么觉得?」

「哥哥成亲,阿桃高不高兴?」

我使劲摇头。

他挑了一下眉:「为什么不高兴?」

「哥哥成亲了……就不要阿桃了。」

他没说话。

半晌,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力道很轻。

「不会的。」他说,「哥哥一辈子都要阿桃。」

那天之后,再也没有媒婆上门。

后来我才知道,是岑砚舟放出话去——「岑某尚无成家之念,媒妁勿扰。」

十八岁的举人老爷说不成亲,京城哗然。

岑伯母气得摔了三个碗。

但他不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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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岑砚舟十九岁那年春闱,殿试一甲头名。

状元。

全京城最年轻的状元郎。

消息传到家里的时候,岑伯母高兴得直念佛。岑伯难得喝了两壶酒,醉得在院子里唱戏。

我跑到门口等他。

他骑着高头大马回来,身上还穿着那身红袍,头上簪着金花。满街的人都在看他,姑娘们挤在道边,有人往他身上扔帕子、扔花。

他全没接。

马走到家门口,他翻身下马,第一眼就看见了我。

「哥哥!」我冲过去。

他一把接住我,笑了:「想没想哥哥?」

「想了!」

「想了几次?」

「好多好多次!」

他把我举起来坐在马背上,牵着缰绳往院子里走。我坐在高处,能看见好多人在门口张望。

「阿桃,从今天起,」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哥哥能护你了。」

他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庆功宴,来了好多人。有官场上的,有同窗故交的,还有——

很多小姐。

她们都好漂亮,穿着缎子衣裳,头上戴着珠翠,笑起来声音像银铃。

有人看见我,问岑砚舟:「这是令妹?」

他说:「家中妹,小字阿桃。」

那些小姐们就朝我笑,有人拉住我的手说:「妹妹好可爱。」

我有点紧张,躲到哥哥身后。

他挡在我前面,对来人道:「她认生。」

然后把我带回了后院。

「害怕?」

我摇头又点头。

「她们不会欺负你。」他帮我把被外面人扯松的发带重新系好,手指灵活,「只是想讨好你。」

「为什么?」

他没回答。

只是把发带末端的穗子拨弄了一下,说:「因为你是哥哥的阿桃。」

---

从那以后,事情就变了。

状元郎的妹——虽然不是亲的——突然就成了京城各府争相巴结的对象。

先是陈尚书家的千金送来一匣子珠花,说是「给妹妹添妆」。

然后是柳侍郎家的公子请我去踏青,说「春日景好,不赏可惜」。

再然后是王御史家的姑娘上门作客,拉着我的手说:「阿桃姐,我们做手帕交好不好?」

我活了十一年,从来没这么多人找我玩过。

我开心极了。

那天柳家公子送来一盒枣泥酥,说是京城最有名的糕点铺子做的,排队排了两个时辰才买到。

我捧着盒子跑去找岑砚舟。

「哥哥!你看!」

他正在书房写字。听到我的声音抬起头,笔尖的墨在纸上洇出一个团。

他看见我手里的盒子,目光停了一瞬。

「谁给的?」

「柳家哥哥!」我兴冲冲打开盒子,「好香!哥哥吃不吃?」

他放下笔。

站起来。

走过来。

把那盒枣泥酥从我手里拿走。

然后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把整盒糕点扔了出去。

我呆住了。

「哥……哥哥?」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

不是生气——比生气更深,更冷。像冬天巷子里灌进来的那种风,刮得人骨头疼。

「什么柳家哥哥。」他的声音也冷,一个字一个字地,「阿桃,以后不许收别人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想跟你玩。」

「那他们想干什么?」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跟我平视。

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我看不懂的东西翻涌。

「他们想把你从哥哥身边带走。」

我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带走?

不要。

我不要离开哥哥。

「我不理他们了!」我急得抓住他的袖子,「哥哥,我不要走!我哪里都不去!」

他的表情松了一点。

手覆上来,按在我脑袋上。

「乖。」他说,「哥哥知道。」

---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

为什么他们要把我从哥身边带走?我又不好看,又不聪明。谁要我啊。

想不通。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岑砚舟。

他在院子里练字。初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那身白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块玉。

我扒着桌边看他。

「哥哥。」

「嗯?」

「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永远都拆散不了我们?」

他的笔顿住了。

然后他慢慢搁下笔,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又像是在衡量什么。

「有。」他说。

「什么!」我凑过去。

他抬手把我额前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在我耳廓上掠过——很快,快得像没有。

「嫁给哥哥。」他说,「嫁了哥哥,就能和哥哥在一起一辈子了。谁也拆不了。」

我眨巴眨巴眼。

嫁?

就是成亲的意思吧?

成了亲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就不能分开——

我使劲点头:「那我要嫁给哥哥!」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但现在想,那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那时候的我看不懂。

---

从那天起,哥哥对外面那些人变得更加强硬了。

陈家送来的珠花,退。

柳家请的踏青,拒。

王家姑娘的帖子,回了一句「舍妹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干脆利落。

有人背后议论:「岑状元也太护着那捡来的妹了吧。」

「可不是,听说连门都不让出。」

「该不会是……」

「嘘,别瞎说。」

这些话我都不知道。我那时候活在岑家的院子里,活在哥哥给我画的圈里,快乐乐,什么都不想。

每天就是喂饼子、晒太阳、等哥哥回来。

他当了翰林院修撰,很忙。但无论多晚,都会来看我一眼。

有时候我已经睡了,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进来,给我掖被角。

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他的声音:「今天乖不乖?」

「乖……」

「有没有想哥哥?」

「嗯……」

然后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

像羽毛。

---

我十二岁那年,出了一件事。

那天岑伯母带我去城东绸缎庄买布料,给我做春衫。

铺子里人很多,我看花了眼,跟岑伯母走散了。

我一个人在铺子外面站着,有点慌。

然后有个人走过来。

是个公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很讲究,腰上挂了块好看的玉。

他看见我,停住了。

「小姑娘,一个人?」

我后退了一步。

哥哥说过,不认识的人搭话不能理。

但那人没走。

他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糖递给我:「别怕,我不是坏人。你是谁家的?走丢了我帮你找。」

我摇头,不接糖。

他还想说什么,突然一只手横插过来,把那块糖打落在地。

岑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站在我身前,背对着我。我只能看到他绷直的后背和攥紧的拳头。

「贵人是?」那公子站起来,脸色变了。

「她是我妹妹。」岑砚舟的声音很平,但我认识他——他越平静越危险,「劳驾让开。」

那公子笑了一下:「原来是岑状元。失礼,不知——」

「下次再有人对她搭话,」岑砚舟没让他说完,「恕岑某不客气。」

他弯腰把我抱起来。十二岁了,我已经不轻了,但他抱得很稳。

我趴在他肩膀上,看见那公子的脸色青了白、白了青。

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抱着我走了三条街。

直到进了家门,他才把我放下来。

「哥哥……」

「以后。」他蹲下来,掐着我的肩膀,力气有点大,「没有哥哥在身边,不许跟任何人走。听到没有?」

他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我被他那个眼神吓到了,赶紧点头:「听到了听到了!」

他的手松开。

指尖微发抖。

「……吓死我了。」他低声说。

那音好轻,轻到我几乎没有听见。

---

【第三章】

我十四岁那年,岑砚舟升了从五品侍读学士。

二十二岁的侍读学士,皇帝面前的红人。

有人开始叫他「岑大人」了。

我也不能再叫他「哥哥」了——至少在外人面前。

岑伯母跟我说:「阿桃啊,你哥哥如今是朝廷命官,你在外面得叫他'兄长',规矩些。」

我瘪了瘪嘴:「为什么?」

「因为你大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

确实大了。

去年春天裁的衣裳今年就短了,胸前也鼓了一些。岑伯母给我束了发,换了长裙,说「是大姑娘了」。

可我还是觉得自己跟以前没区别。

脑子还是笨的,认字还是慢的,看到哥哥还是想扑上去。

但哥哥变了。

不是变坏了。

是变得——奇怪。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随便抱我了。

以前我跑过去他会一把接住我抱起来转圈。现在我跑过去,他会伸出手挡住我的肩膀,把我固定在一臂之外。

「阿桃,不要扑。」

「为什么?」

「你大了。」

又是这句。

还有,他不让我坐他腿上了。

以前我最喜欢坐在他腿上看他写字。他一只手写,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偶尔低头跟我说两句话。

现在他会把我搬到旁边的椅子上:「坐这里。」

我不高兴。

「为什么嘛!」

他没解释,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我看不懂,但直觉告诉我,不能再问了。

晚上我跟岑伯母告状:「哥哥不让我坐他腿上了。」

岑伯母筷子差点掉了。

「阿桃!」她压低声音,「你都多大了,怎么能坐……你哥哥做得对!」

「可是以前——」

「以前是以前!」

我委屈得鼻子发酸。

那天晚上我钻在被子里偷偷哭了一场。

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觉得哥哥不要我了。

半夜迷迷糊糊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

有人坐在我床边。

「还在哭。」他叹了口气。

我不理他。把被子裹得更紧。

他的手伸进被子里,把我的手找出来,握住。

「手都哭凉了。」

我抽了抽鼻子,还是不理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感觉被子被掀开了一角——不多,只是一角——他俯下身来,额头抵着我的后脑勺。

呼吸落在我颈后。热的。

「阿桃,哥哥没有不要你。」

「骗人。」

「没有骗。」他的声音闷闷的,「只是……有些事你还不懂。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我已经长大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像是无奈。

「是。」他说,「是长大了。所以才麻烦。」

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但他握着我的手没松,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我的指节。

那个触感让我安心。

渐渐的,我又睡着了。

---

我十四岁这年还发生了另一件事。

有大夫来给我看诊了。

不是以前那种看伤风感冒的大夫,是专门看「脑疾」的。

京城最有名的神医,姓温,人称温圣手。

他在别人家里坐诊,要价千金,等闲请不到。

是岑砚舟请来的。

温大夫给我把了半柱香的脉,又看了我的舌苔、瞳孔,问了一些奇怪的问题——

「能数到几?」

「一百。」我想了想,「超过一百就会乱。」

「这个字认得吗?」

「……认、认不得。」

「昨天晚饭吃了什么?」

我卡住了。想了半天:「好像有鱼……」

温大夫收回手,看向门外站着的岑砚舟。

我看到他对哥哥点了点头。

然后两个人去了外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趴在门缝上偷听,只听到零星几个字——

「……可治……」

「……需要时间……」

「……三到五年……」

「之后与常人无异。」

然后是岑砚舟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温老尽管开方,费用不是问题。」

我从门缝里看到他的脸。

他在笑。

但那个笑容——

怎么说呢。

不像是高兴。

更像是一个人做完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之后,松了一口气,又提起了另一口气。

从那天起,我每天要喝一碗苦得要命的药。

岑砚舟每次都亲自端来,旁边放一碟蜜饯。

「喝完就给你吃。」

「好苦……」

「苦才有用。」他看着我把药灌下去,递来蜜饯,声音很轻,「阿桃喝了药,会越来越聪明。」

「真的?」

「真的。」

「那我变聪明了,哥哥是不是就让我坐腿上了?」

他手顿了一下。

「……喝药。」

---

我后来确实一点一点在变聪明。

这个过程很慢。像冰在化,水一滴一滴地落。

十五岁的时候,我能读完整篇文章了。以前认不得的字突然就认得了,以前记不住的事情开始能记住了。

十六岁的时候,我能算账了。岑伯母惊喜得不行,把家里买菜的账本交给我管。

我趴在桌上一笔一笔对着数字,虽然慢,但不会错。

岑伯母搂着我说:「我们阿桃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但有些事情,我还是不懂。

比如哥哥为什么越来越少回家。

他升了正五品,政务繁忙,隔三五天才回来一趟。每次回来也是匆匆看我一眼,说几句话就走。

以前他会在我房里待到我睡着。

现在他站在门口,连槛都不迈进来。

「哥哥不进来坐坐吗?」

「不了。」他靠着门框看我,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天晚了,阿桃早点睡。」

「可是——」

「听话。」

门关上了。

我盯着那扇门,心里空落落的。

那种感觉不像以前那种单纯的「哥哥不要我了」的委屈。是另一种——我说不上来,就是胸口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把这个感觉告诉了岑伯母。

岑伯母看我的眼神很复杂,半天才说:「阿桃,你长大了。有些事……唉。」

她没说下去。

---

十六岁的冬天,下了好大一场雪。

哥哥破天荒早回来了,说翰林院封笔休沐三天。

我高兴极了,拉着他在院子里堆雪人。

手冻得通红,鼻尖也冻红了。我哈着气搓手,突然一双手伸过来,把我的手握住,塞进了他的袖子里。

他的袖子里很暖。能感觉到他小臂的温度。

「冷就说。」他低头看我,语气带着点责怪。

我仰头看他。

雪落在他肩上、发上,衬得他整个人像画里的仙人。二十四岁的岑砚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十三岁的少年。他的五官长开了,棱角分明,眉峰很利,但看我的时候眉眼是柔的。

我心跳了一下。

不是被吓的那种跳。是突然漏了一拍,然后加速。

我赶紧把手抽回来:「不、不冷了。」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敏感地察觉到他嘴角似乎动了动。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心跳怎么都平不下来。

我开始意识到一件事——

我好像……不只是把他当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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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十七岁那年,脑子已经清醒了很多。

温大夫来复诊,说「心窍已通七八,再养一年可痊愈」。

我能读书了。能记事了。能跟正常人一样思考了。

然后我开始后怕。

开始想起以前那些事。

比如——

嫁给哥哥这件事。

我是几岁答应的?十一岁?

他问我的时候我几岁?他……那时候多大?

十九岁的举人,对着十一岁的傻姑娘说「嫁给哥哥」。

我坐在桌前,手里捏着笔,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什么时候起,他看我的眼神就不只是哥哥看妹妹了?

我想起十二岁那年,他在绸缎庄外把我抱走时攥紧的拳头。

想起十四岁那年,他不让我坐他腿上时那个复杂的眼神。

想起这两年他越来越少的靠近,越来越克制的距离。

如果我一直傻下去,是不是就那么稀里糊涂嫁了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冰凉。

不是怕。

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骗了,又像是——

被小心翼翼地珍藏了很久。

---

那天下午,柳家公子的帖子又来了。

不是给我的。是给岑砚舟的——柳家办赏花宴,请的是全京城有头有脸的青年才俊。

帖子里附了一句:「听闻令妹已长成,若方便,可一同赴宴。」

我在门口看到岑砚舟拿着帖子的样子。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搁下了。

我走过去:「哥哥,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

他抬眼看我。

很平静地说:「没意思。」

我说:「我想去。」

他的目光变了。

就一瞬间,像水面被石子击中,涟漪扩散又迅速归于平静。

「为什么想去?」

「我想看外面。」我说,「我十七了,还没出过几次门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他说,「我陪你去。」

---

赏花宴那天,我穿了一身鹅黄的衫裙。岑伯母亲手帮我梳的头,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

对着铜镜看了看,我发现自己……好像还挺好看的。

以前不在意这些。傻的时候不在意,后来忙着喝药认字也不在意。

但今天出门,我突然想——让哥哥觉得好看。

这个念头让我脸发烫。

岑砚舟在院子里等我。

我出来的时候,他正靠着桃树看天上的云。听见脚步声回头——

动作定住了。

就那么看着我。

眼睛从我脸上划到衣裳上,又回到我脸上。

喉结动了一下。

「……走吧。」

全程没评价一个字。

但他的耳尖红了。

我看见了。

---

柳家的园子很大,牡丹开了满园。

来的人很多。有认识的——陈家千金、王家姑娘。也有不认识的。

所有人看见我都很惊讶。

「这就是岑状元的妹?」

「天,长这么大了?」

「好标致啊。」

有人凑过来跟我搭话。是个年轻公子,姓钟,笑起来有酒窝,说话很温和。

「桃姑娘,久仰了。在下钟宴清。」

我回了个礼:「钟公子好。」

他跟我说了几句话。不是那种刻意巴结的话——他问我平时看什么书、喜欢什么花,很随意,像朋友聊天。

我正跟他说话,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很沉、很重。

像针扎在后脑勺上。

我转头。

岑砚舟站在廊下,手里端着杯茶没喝。他看着我这边,表情淡得像水。

但我认识他。

他手指攥着杯沿,指节发白。

我跟钟宴清道了声「失陪」,走回岑砚舟身边。

「哥哥,怎么了?」

「没怎么。」他垂下眼,喝了一口茶,「聊够了?走吗?」

「才来多久——」

「走了。」

他搁下茶杯,握住我的手腕。

不是牵手。是握腕。力道不大,但很紧,拽着我往外走。

出了柳家大门,马车就停在那里。

他把我塞进马车,自己坐到对面。

帘子一放,里面暗下来。

我看着他的脸。

「哥哥生气了?」

「没有。」

「骗人。」

他抬眼。车厢里光线很暗,但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生气——一种隐忍了很久、快要忍不住的东西。

「阿桃。」他说。

「嗯?」

「那个人——钟宴清。」

「怎么了?」

「离他远点。」

我闭了嘴。

又来了。

和六年前一模一样。柳家公子的枣泥酥被扔出窗外,陈家千金的帖子被退回。所有靠近我的人都会被他挡掉。

但六年前我是真傻,不明白为什么。

现在我明白了。

我太明白了。

车厢里静了很久。

「哥哥。」

「嗯。你是不是……吃醋了?」

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僵在那里。

半晌,他把脸偏向窗帘那边。

「胡说。」

声音哑了。

---

【第五章】

赏花宴之后,我跟岑砚舟之间的气氛变了。

变得微妙。

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他还是克制着。不靠近、不多碰、不久留。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或者说,他不再掩饰那种眼神了。

以前他会很快地收回目光。

现在他会多看几秒。

那几秒里,有很多东西。

---

入夏的时候,天热起来了。

我穿了件薄纱衫,在院子里摇扇子乘凉。

他从衙门回来,进院子看见我,脚步一顿。

「去换件衣裳。」

「为什么?热死了。」

「换。」

他语气有点硬。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纱衫是薄了些,但里面有中衣,也不是很露。

但他的耳尖又红了。

我突然就起了坏心思。

可能是因为脑子好了,开始有了正常姑娘的小心思。也可能是——想试探他。

我站起来,往他那边走了两步。

「哥哥帮我挑?」

他后退了一步。

喉结上下滚动。

「自己挑。」然后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

我站在原地,心砰跳。

手心出了汗。

---

那天晚上。

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

他喜欢我吗?

应该是喜欢的。

那他为什么不说?

大概是——觉得对不起我。

毕竟我是他「捡回来」的。我喊他哥哥。岑伯和岑伯母把我当女儿养。这个关系……确实不好开口。

而且,当年那句「嫁给哥哥」——

是他趁我傻的时候骗我说的。

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

所以他才那么克制。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难受。不是生气那种难受。是心疼。

他一个人忍了多久啊。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十四岁不让我坐他腿上的时候?还是更早?十三岁把我从巷子里抱回来的时候?

——不会吧。

那时候我才五岁。他才十三。

我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管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重要的是——

我也喜欢他。

---

确认这件事之后,我变得大胆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就堵在他书房门口。

他打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这么早?」

「哥哥。」

「嗯?」

「你答应过我一件事,还记得吗?」

他眉头微皱,似乎在想。

我说:「你说过,让我嫁给你。」

他的脸色变了。

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不是疼,是措手不及。

「阿桃,你——」

「我脑子好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温大夫说我快好全了。我现在说的话、做的决定,都是清醒的。」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没退。

我又走了一步。

近到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岑砚舟。」我第一次喊他的全名,「我要嫁给你。」

他闭上了眼睛。

手攥成拳,指节发白。

我能看到他在颤。那种克制了太久、突然被击穿的颤抖。

「阿桃。」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我——」

「你骗了我。」我说,「趁我傻的时候骗我嫁你。我知道。」

他猛地睁开眼。

里面全是惊惶。

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年。脑子好了之后就想明白了。」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你——恨我吗?」

我看着他。

这个人,十三岁在雪地里把我捡回来。教我认字,喂我喝药,护了我十二年。他把所有靠近我的人都赶走,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请了全京城最好的大夫治我的病。

他明可以趁我傻一辈子,让我稀里糊涂嫁给他。

但他给我治了病。

他把选择还给了我。

尽管他怕我清醒之后会恨他——他还是治了。

我伸手,握住了他攥成拳的手。

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然后十指相扣。

「不恨。」我说,「我嫁你。清醒地嫁你。」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身体前倾,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手臂箍住我的腰,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他没有说话。

但我感觉到肩上有一点湿意。

---

【第六章】

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顺利。

第一个拦路的是岑伯母。

「不行。」

岑伯母坐在堂屋里,脸色铁青,茶杯摔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你当她是妹养了十二年,现在说要娶?砚舟,外面人会怎么说?」

岑砚舟跪在堂屋中央,脊背挺直。

「娘,阿桃不是亲妹。她与岑家无血缘关系,于礼法不违。」

「礼法不违?情理呢?」岑伯母站起来,指着他,「你从小看着她长大!你喊她妹妹!全京城都知道她是你岑家的姑娘!你现在要娶她——让你爹的脸往哪里搁?让我的脸往哪里搁?」

我站在门外,手攥着衣角,指甲陷进掌心。

岑伯站在旁边,叹了口气:「砚舟,你再想。」

「想过了。」岑砚舟的声音很平,「想了六年。」

岑伯母的声音尖了:「六年?你十六岁就——她那时候才八岁!」

「不是那个意思。」他闭了闭眼,「是从我确定要护她一辈子的那天起,就想清楚了。」

堂屋里安静了。

很久。

岑伯母坐回椅子上,用手撑着额头。

「砚舟,你是状元,前程大好。京城多少世家千金——」

「我不要。」

「你——」

「除了她。」他的声音没有一丝动摇,「谁都不要。」

岑伯母闭上了眼。

---

我在门外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掉。

不是伤心。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堵了十几年的东西,终于被凿开了一个口子。

又心疼又酸又暖。

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表达过这些。

他所有的心思,都是我好了之后,自己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门突然从里面开了。

岑砚舟站在门口。

他看见我,看见我满脸的泪——

抬手给我擦。

动作很轻。

拇指摁在我的颧骨上,一下。

「别哭。」他低声说。

「你跪了多久?」我抓住他的手腕。

「没事。」

「腿疼不疼?」

他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

「不疼。」

骗人。

跪了大半个时辰,地上是青砖。怎么可能不疼。

---

岑伯母最终还是没有同意。

但也没有死拦着。

她说:「我不管了。你自己的路自己走。只是——阿桃那孩子,你不能对不起她。」

岑砚舟说:「不会。」

「你已经对不起她一次了。」岑伯母的声音很低,「趁人家不清醒的时候……你是读圣贤书的人,砚舟,你自己不觉得亏心吗?」

他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微塌了一下。

岑伯母又说:「她现在说不恨你——但以后呢?她越来越聪明,想得越来越多,有一天她后悔了怎么办?」

「那我认。」他说。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很轻。

像一片叶子落地。

但我听得清楚楚。

---

岑伯是第一个松口的。

晚上他端着酒壶来找岑砚舟,爷俩坐在院子里喝酒。

我趴在窗口偷看。

岑伯喝了两杯,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岑砚舟说:「等她十八。」

「还有一年。」

「嗯。不急。」

岑伯又灌了一杯,摇了摇头:「我就知道。你那时候把人捡回来,我就觉得不对劲。十三岁的小子大雪天跑到城西去——你以前从来不去那边的。」

岑砚舟没说话。

「你是不是早就……」

「不是。」他说,「那时候真的只是路过。只是看到她——太小了,太可怜了。想带回来。后来的事……是后来的事。」

岑伯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心思不对的?」

长久的沉默。

「她十二岁那年。」他的声音很低,「绸缎庄外面,有人跟她搭话。我看见的时候——杀心都有。」

岑伯的酒杯停在半空。

「我知道不对。」岑砚舟说,「她才十二。我那时候二十。我知道这个想法荒唐、该死。但我控制不了。」

他灌了一大口酒。

「所以我开始躲她。不碰她,不靠近。把所有人赶走——不全是为了她。是我受不了别人碰她、看她、跟她说话。」

他的声音里有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像是把自己剖开来给人看的那种痛。

「砚舟——」

「我是不是很卑鄙?」他问。

岑伯不说话了。

半晌,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我儿子。」老人说,「卑鄙不卑鄙的,我不评判。但那丫头要是有一天不愿意了——你得放手。」

「我知道。」

「真的?」

月光下,岑砚舟端着酒杯的手微发抖。

他没有回答。

---

【第七章】

岑砚舟以为我不知道这些。

他以为我只知道「他骗我嫁给他」这一件事。

他不知道我还偷听到了别的。

比如——

「她脑子好了之后会不会恨我?」

「会。」

「那也认了。反正她跑不掉了。」

这句话是我十五岁那年冬天听到的。

他和好友宋临在书房喝茶,我路过门口——脚步声被雪吞了,他们没察觉。

当时我的反应是——

站在门外,脚钉在地上,呼吸停了几秒。

不是害怕。

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当着你的面,把你知道却假装不知道的真相说出来了。

「跑不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不是得意。是疲惫。是一种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后果的……认命。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

雪把我的鞋浸湿了,我才回过神来,悄悄走了。

那天之后,我开始用新的眼光看他。

看他每一个克制的动作、每一次闪避的目光、每一个刻意保持的距离。

全都有了解释。

他不是不想靠近我。

他是——不敢。

他怕我清醒之后发现被骗,会恨他。

但他又舍不得放开我。

所以他选了一个折中的方式——给我治病,让我变聪明,然后等着我的审判。

如果我恨他,他认。

如果我不恨——那他赚到了。

岑砚舟啊岑砚舟。

你这个人。

怎么能又坏又怂呢。

---

十七岁那年秋天。

钟宴清第三次给我送了帖子。

这回不是什么花宴茶会,是很正经的一封信。信里说他仰慕我许久,想求岑家允他登门拜访。

言下之意——想提亲。

信是送到岑家门房的。门房不知轻重,直接递到了我手里。

我拆开看了,有点发呆。

钟宴清。就是赏花宴上那个有酒窝的公子。他确实人很好,家世也好。如果我没有喜欢哥哥,可能真的会考虑。

但我喜欢哥哥。

我把信收进袖子里,打算找个机会跟哥哥说。

没想到还没等我说——

晚上他就来找我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表情很淡。太淡了。淡到像一潭死水。

「阿桃。」

「嗯?」

「钟家来了信?」

我一顿。门房那个大嘴巴。

「是。」我从袖子里把信掏出来,「我正想跟你——」

他把信拿过去。

没拆。

直接撕了。

两半、四半、八半。碎纸片落了一地。

我看着满地的纸屑,抬头看他。

他的脸还是那副淡得不行的表情。但手在抖。

「哥哥。」

「嗯。」

「你又吃醋了。」

他的面具裂了一条缝。嘴角抽了一下。

「我没有。」

「你撕了人家信。」

「不适合你。」

「你都没看内容。」

「不需要看。」他终于绷不住了,语气有了温度——是带着火气的那种温度,「谁来都不适合。」

我忍着笑:「那谁适合?」

他盯着我。

眼底的暗流涌动得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还是忍住了。

转身就走。

我在后面喊他:「岑砚舟!」

他脚步一顿。

「你什么时候娶我?」

他的背影僵了一息。

然后继续往外走。

但我看见他抬手捂住了脸。

耳朵红透了。

---

【第八章】

我十八岁生辰那天。

岑砚舟亲手做了一碗长寿面。

他厨艺一般,面条粗细不均,汤也咸了点。但我吃得很香。

吃完之后他递了一个盒子过来。

「生辰礼。」

我打开一看——

是一支簪子。

桃花形制,花瓣是粉透的玉石,花蕊嵌了一颗碎红宝。做工极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好看。」我拿出来翻看,「哥哥帮我戴上。」

他接过去。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发髻时,微颤了一下。

簪子插进发间。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耳后——这次没有那么快地收回去。

停了一瞬。

带着某种试探的轻。

我的耳根烧了起来。

「好了。」他说。

我转过身。

四目相对。

离得太近了。近到我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数清他的睫毛——很长很密,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先是眉眼。

然后是鼻尖。

然后——

往下。

在我嘴唇上停了一瞬。

极快地收回去。

他退了一步。

「阿桃,早点歇息。」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很快,带着落荒而逃的狼狈。

我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手指摸到发间那支桃花簪,簪身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岑砚舟。

你到底还要忍多久。

---

三天后。

圣旨下来了。

不是给岑砚舟的——是给我的。

皇帝赐婚。

把我赐给了靖安侯世子。

消息传到岑家的时候,岑伯母手里的碗碎了一地。岑伯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煞白。

我整个人是懵的。

靖安侯世子?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怎么回事?」岑伯声音发颤,「砚舟呢?砚舟知道吗?」

门被推开。

岑砚舟站在门口。

他的脸色——

我这辈子没见过那种颜色。不是铁青,不是苍白。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仿佛所有血液都被抽干了的灰。

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我知道了。」他说。

「砚舟!」岑伯母急了,「这、这怎么能——圣旨怎么能——」

「是我的错。」他的声音也很平,「朝中有人看出了端倪。上奏参了一本,说我岑家养女、却图谋不轨。皇上……为全风化,赐婚冲喜。」

满堂寂静。

我的手开始发抖。

「哥哥。」

他没看我。

目光落在地面的某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阿桃。」他开口,声音很稳,「你放心,我会去——」

「你要怎么做?」我打断他。

他终于看向我。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自责、心疼、愤怒、不甘。

还有——恐惧。

他怕了。

第一次,我看到岑砚舟露出恐惧的神色。

不是怕权势,不是怕降罪。

是怕失去我。

---

当天晚上。

整个岑家一夜无眠。

岑伯在堂屋里来回踱步。岑伯母在观音前烧了一晚上的香。

我把自己关在房里。

门被敲响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我开了门。

岑砚舟站在外面。

月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像一座雕塑。衣裳换了一身——不是居家的便服,是正五品的官袍。

他要进宫。

「哥哥……」

「阿桃。」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光,「我去跟皇上求情。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什么代价?」我的心猛地缩紧。

他没回答。

只是伸手——

摸了摸我的头。

像小时候一样。

「等我回来。」

---

【第九章】

他走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才回来。

我趴在门槛上等,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巷口的时候,整个人扑了出去。

「哥哥!」

他接住我。

力气很大,箍着我的腰,像怕我跑了。

「怎么样?」我抓着他的袖子往上看——

愣住了。

他脸上有血。

鬓角的位置,一道长长的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黑红色的痂。

「这是怎么——」

「没事。」他说,「磕到了。」

骗人。

那是跪出来的。

面圣磕头,磕在金砖地面上。要磕出血来,得磕多少次?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别哭。」他用拇指按住我眼角,「好消息。」

「什么?」

「赐婚撤了。」

我呆住。

「真的?」

「真的。」他笑了一下,「我跟皇上说,阿桃自幼身有弱症,不宜嫁入侯府冲喜。侯府世子体弱,需要一个福运深厚的嫡女旺宅,阿桃非岑家血脉,八字不合。」

「皇上信了?」

「信了一半。」他的笑容淡了一些,「还有一半——是宋临帮的忙。他如今在御前当值,替我递了话。」

我松了口气,松了一半又提起来:「那代价呢?」

他没说话。

我攥紧他的袖子:「岑砚舟,你付了什么代价?」

他垂下眼。

「……外放。」

两个字。

像两块石头砸在地上。

外放。

就是离开京城,去地方上任。

「去哪?」

「岭南。」

岭南——那是什么地方。瘴气遍布、蛮荒酷热。京官外放岭南,名为升迁,实为贬谪。多少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

「不行!」我脱口而出。

「已经定了。」他的声音很轻,「三天后启程。」

「我跟你去!」

他的手覆在我肩上,按住我。

「不行。岭南苦,你身子弱——」

「我不管!」我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自己都吃惊,「你去哪我去哪!你敢扔下我一个人在京城——岑砚舟,你敢!」

他低头看我。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但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很久。

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

下巴抵在我头顶。

「好。」他说,声音闷在我发顶里,「一起去。」

---

消息传开之后,京城议论纷纷。

有人说岑砚舟是被政敌陷害的,有人说他是自毁前程。

钟宴清来找过我一次。在岑家门外,远站着。

我出去见他。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桃姑娘心意已定?」

「嗯。」

「岭南苦。」

「我知道。」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我:「驱瘴丸。我家是做药材生意的,这东西在岭南用得上。」

我接过来:「多谢钟公子。」

「不必。」他退后一步,拱手,「祝桃姑娘,一路顺遂。」

然后转身走了。

背影挺拔,步伐从容。

是个好人。

但不是我的人。

---

启程那天,岑伯母哭了。

她拉着我的手,塞了一个荷包给我:「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你哥……你们照顾好彼此。」

她到底还是没能把那个称呼改过来。

岑伯拍了拍岑砚舟的肩:「一路平安。」

岑砚舟跪下来,朝二老磕了三个头。

我也跪下去,磕了三个。

岑伯母把我扶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嘴唇在颤。

「去吧。」她说,「去」

---

马车辘地驶出京城。

我掀开帘子回头看,城门越来越远,远成了一条线。

帘子被一只手从里面按下来。

岑砚舟把我的手拉回车厢里。

「别看了。」

「我——」

「以后会回来的。」他说。

我转头看他。

车厢里逼仄,两个人的膝盖几乎贴在一起。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脸上那道伤已经结了痂,在他白净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我伸手去碰那道伤。

指尖刚触到,他眼睛睁开了。

四目相对。

「疼吗?」

「不疼。」

我收回手。

沉默了一会儿。

「哥哥。」

「嗯。」

「到了岭南……你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忍了?」

他的眼神变了。

由平静变到某种幽深的、暗涌的东西。

「阿桃。」

「嗯?」

「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我看着他。

心跳得很快,但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

「不想让你忍。」我说,「忍了六年了。够了。」

他闭上了眼。

胸膛起伏得厉害。

然后他偏过头,唇贴在我的指尖上。

不是吻。只是贴着。热的,干燥的。

他说:「到了岭南。」

「嗯?」

「我娶你。」

---

【第十章】

岭南。

到的那天下着雨。

潮湿、闷热,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腥气。驿站简陋,房顶漏雨,床板硬得硌骨头。

岑砚舟把唯一一床干被子让给了我。

「你呢?」

「我不冷。」

他坐在窗边,拿着一卷公文看。背对着我,肩膀瘦削。

我裹着被子看他的背影。

想起他十三岁那年在雪地里把外袍脱给我的样子。

十二年了。

他一直在把暖的东西让给我。

---

到任后的日子比想象中苦。但没有想象中难熬。

因为有他在。

他做了岭南的通判。品级低了,事务却多。每天早出晚归,处理地方琐事。但无论多晚,都会回来。

推开门的第一件事——

「阿桃,吃了没?」

「吃了。」

「吃了什么?」

「粥和咸菜。」

他皱眉:「明天我去买只鸡。」

他的厨艺还是一般。但他做的每道菜我都吃得干净净。

入秋的时候,他在衙门后院种了一棵桃树。

「在京城那棵——带不来。」他浇着水,「种一棵新的。」

我蹲在旁边看。

「多久能开花?」

「三年。」

「那就三年后再看。」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个笑容没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不像以前那样带着隐忍、克制、自责。

就是——开心。

单纯的开心。

---

入冬的时候,他兑现了承诺。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京城的亲朋。

只有一桌酒菜,一对红烛,一身嫁衣——还是他亲手在镇上挑的,绣工粗糙了些,但胜在颜色正。

岑砚舟穿了一身红。

我从来没见过他穿红色。状元游街那次我只看到他骑在马上的远影。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面地看见他穿红衣。

他站在那里。

烛光映在他脸上。眉眼如画,嘴角微扬。

他朝我伸出手。

「阿桃。」

我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暖,握住我的时候,指尖稳当的,没有颤抖。

等了六年的人。

终于不用再等了。

---

拜堂那天没有高堂在场。

我们对着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算是拜了。

然后对拜。

然后——

他掀了我的盖头。

盖头被挑起来的那一瞬间,烛光扑进眼里,我看见他的脸。

他在笑。

眼睛里有光,亮得像碎星。

但眼眶红了。

「哭什么。」我说。

「没有。」他放下喜秤,抬手揉了一下眼角,「风吹的。」

屋里哪来的风。

我笑了。

他也笑了。

然后他弯下腰,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

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

「阿桃。」

「嗯。」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了。」

我抬手环住他的脖子。

「从捡我回来那天起,」我说,「就是你的了。」

他闭上眼。

抱住我。

力气很大,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对不起。」他闷声说。

「嗯?」

「骗了你那么久。」

我在他怀里,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那你现在还跑得掉吗?」

他笑了。胸腔的震动传到我身上。

「跑不掉了。」他说,「这辈子,下辈子,都跑不掉了。」

---

三年后。

那棵桃树开花了。

我坐在树下,膝上趴着一个小团子。三个月大,还不会翻身,只会啊叫。

岑砚舟从衙门回来,看见我们娘俩在树下,脚步快了几分。

走到近前,先俯身在小团子脸上亲了一口。小家伙嗷了一声,手脚乱蹬。

然后他抬头看我。

「今天乖不乖?」

「谁?他还是我?」

「都问。」

「都乖。」

他在我身边坐下来。伸手把我拢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

桃花瓣落下来,黏在他的肩上、我的发上、小团子的襁褓上。

风很轻,日光很暖。

远处有人在喊通判大人。

他没应。

只是抱着我,抱着我们的孩子,看着头顶那一树粉白的花。

「阿桃。」

「嗯?」

「当年那棵桃树在我捡你回来那天发了芽——我一直觉得,那是老天让我遇见你的。」

我仰头看他:「所以呢?」

「所以——」他低头,嘴唇落在我眉心,「谢你让我捡到你。」

我笑了。

闭上眼。

在他怀里,在桃花树下,在这个不算繁华、不算富贵、但足够圆满的岭南小城里。

---

很多年后。

有人问岑砚舟:「大人当年自请外放,舍弃大好前程,可曾后悔?」

他摇了摇头。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院子里那棵已经长成大树的桃花上。

树下站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他们的第二个孩子,旁边牵着大的。她朝他招手,笑容灿烂。

他唇角弯了弯。

走过去,弯腰把大的举起来扛在肩上。小的在她怀里蹬腿,他伸手刮了刮孩子的鼻尖。

然后牵住她的手。

十指相扣。

像十七岁那年在书房门口,她一根一根掰开他攥紧的拳,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那样。

他这一辈子做过最卑鄙的事——骗一个傻姑娘嫁给自己。

也做过最勇敢的事——把选择权还给她,然后等着她的裁决。

幸好。

幸好她选了他。

他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

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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