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明昼进京赶考那年，盘缠花尽，是我当掉了娘留给我的玉镯，把他送进了考场。
他说，等我高中，第一件事就是来赎你出去，娶你为妻。
这三年里，我替他接客凑盘缠，帮他向那些肥头大耳的嫖客打探消息，脊背挨过打，手腕被人生生打断，大夫说这辈子怕是拿不稳重物了。
每次裴明昼来看我，都满眼愧疚，说自己没用，中不了举，对不住我。
我摇摇头，说不怪他，下次再考。
直到我无意间看到了他和同僚说笑，才知道他早已高中，还娶了尚书家的嫡女周如意为妻。
周如意挥着鞭子来花楼点名找我，掐着我的下巴笑着开口：
「你以为裴明昼真的喜欢你？」
「那是因为我父亲手里有他的把柄，他需要一个不值钱的人替他做那些烂活。」
「青楼女子，死了也没人追究。」
她松开手，拍了拍指尖，像是在拍掉什么脏东西：
「沈凝霜，你活到现在，算你命好。」
隔壁厢房的丝竹声一阵高过一阵。
我坐在柴房里，右手腕缠着一圈洗了太多次、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旧布，借着油灯那点微弱的光，一针一针地替人缝绣活。
针脚要细，要密，这样才能多得两文赏钱。
外头笑声骤然响起，穿透薄薄的木板，一字不漏地落进我耳朵里。
我没有抬头。
手里的针在布面上穿过去，再拉出来，穿过去，再拉出来。
今日是我替裴明昼打探消息、接客凑盘缠的第三年零四个月。
起初我是数过日子的，在床板底下用炭笔划竖道，一天一道，七道一组，整整齐齐。
后来划着划着就不划了。
日子多到一定程度，反而变得没有重量，堆在那里，也不知道算什么。
笑声里有人说话，穿过木板，清清楚楚。
我慢慢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走到门缝边，从那道细细的缝隙往里望了一眼。
灯火通明的厢房里，裴明昼穿着一身御赐的状元服，腰间佩着白玉，发冠整整齐齐，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低着头，正替周如意簪一支花。
动作很轻，很仔细，生怕把那朵花压坏了。
周如意微微仰着脸，笑得恣意，玉臂搭在他肩上，随口说了一句什么，他跟着笑了，笑容温柔得让我觉得陌生。
我在这里站了有多久，我不知道。
只是手里的布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落在地，我弯腰去捡，手指碰到地面的时候，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席间有人开口打趣。
是贺清彦，裴明昼进京时结识的旧友，声音里带着几分酒意，语气却是真的好奇：
「明昼，你如今高中状元，又迎了尚书府的嫡女，怎么也不提提那个替你当掉嫁妆、接客凑盘缠的沈凝霜？那丫头还在楼里熬着呢，你真就这么撂下了？」
厢房里安静了一瞬。
裴明昼慢慢放下手里的酒盏，吐出一口烟，语气懒散，甚至带着几分好整以暇：
「她一个下贱的妓女，我只是玩玩罢了。」
「我说爱她，她就信了三年，死心塌地替我做那些烂事。」
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漫不经心的嘲弄：
「这不是她活该吗。」
我握住了门框。
木头的纹路硬生生地压进我掌心，一道一道，我没有松开。
三年。
三年前，裴明昼进京赶考，盘缠花尽，是我当掉了压箱底的玉镯，把他送进了考场。
那支玉镯是我娘留下的，我瞒着老鸨藏了很多年。
裴明昼握着那些换来的铜钱，握着我的手，说，等我高中，第一件事就是来赎你出去，娶你为妻。
我信了，等了三年。
三年里，我接客给他换盘缠，帮他向那些肥头大耳的客人打探消息，被毒打，被玩弄，脊背上留了疤，右手腕被人生生打断，
大夫摇头说，怕是这辈子都拿不稳重物了。
我扛着，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苦。
我以为他还在苦读，以为他还在等放榜。
他每次来看我，都满脸愧疚，说自己没用，又落榜了，对不住我。
我每次都摇头，说不怪他，下次再考。
可他转头离开，直接去的是周尚书的府邸。
去汇报我替他打探来的每一条消息，每一个人，每一件不能让人知道的事。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我站在那里，身体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冷得像一截搁在阴处的石头。
原来你一直都清楚。
原来你说爱我，只是因为我好骗。
原来这三年，你心里从来就没有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