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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7-23 19:05:08

从小,我就把秦卫当成一条忠心不二的狗。

我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时,他骨头断了七根也没吭一声。 我教的剑,我喂的药,我给的命。

他也听话,人人都说他是我的小忠犬。 他替我挡刀坠崖那天,我在崖边哭了三天。

我总感觉他没死。

五年后我被人围杀,秦卫一袭白衣落下,替我解决了他们。

但他不认识我了,还把另一个女人护在身后,恶狠狠地对我说: “别碰她。”

1.

六壬派山门小,拢共就十来号人。

我九岁那年,已经打遍了师兄弟。

师兄被我撵上树,师弟翻墙崴了脚。

有人跑不脱,转头就哭:“师傅!周亦晴快把人打死了!”

师叔蹲在廊下晒药,头都不抬:“你惹她做什么?她脾气大,你头天知道?”

我蹲在旁边,龇了龇牙,师弟连滚带爬跑了。

师叔倒是很欣慰,看着我日渐结实的胳膊和小腿,满意的捋了捋胡子。

“亦晴长得真快,这样我才好跟你爸妈交代啊!”

师兄弟们的苦日子不久就结束了。

因为我有了一个专属陪打小子——秦卫。

我十岁生日那天,缠着师兄下山买糖葫芦。

师兄嘴也馋,想着拿师叔给的银子,买完糖葫芦还能买根烤鸡腿吃吃,就欣然同意了。

可我们刚买完上山,林子深处忽然炸开一声女人的叫声。

“走!念念!别回头!”

忽然,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孩就从树丛里奔出来,栽在我脚跟前。

他胸口一道大口子,嘴唇哆嗦,看样子吓得不轻。

林子那头马嘶人吼,来人靠近了。

师兄正挤眉弄眼让我小声点。

我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朝着那方向喊话道:“这是六壬派的地界,是谁在这里挑事?!”

对方的脚步声迟疑了。

师兄硬着头皮接了一句:"我们师傅马上下来!还不退去!"

那边安静了一瞬,像在掂量什么。

随后马蹄声往山下去了。

师兄拔腿就跑,应该是回去报信。

我蹲下来,拿袖子把男孩脸上的血擦了擦。

他胸口被血浸湿了,气都喘不匀,一只手死死攥着领口。

我翻过来一看,衣领内侧绣着两个字,秦念。

“周亦晴!你这下怕是闯了大祸了!”师叔的声音从头顶劈下来。

师叔招呼着其余人去看现场,师兄回来了,只摇了摇头。

师叔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埋了,都埋了吧。”

“你,跟我回去!”师叔抓着我的手腕,用力很大,我甩不开。

我看了那男孩一眼,一张瘦得脱相的脸,唯独一双眼睛大得出奇。

黑眼珠子浸在泪里,水汪汪的。

他身下的土已被血染成了深褐色,只有胸口在微微的起伏。

我忽然就不想走了。

我下了某种决心,趁师叔没留神,一把拔了他腰间的匕首,抵在自己脖子上。

"师叔,我要救他。"

血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滚,师叔的脸都白了。

师叔抬手也不是,抢夺匕首也不是。

最后摆了摆手,让师兄们把男孩抬起来。

我把匕首一扔,走过去拨开师兄的手,自己把男孩背上。

三里山路,石子硌脚。

他比我重,压得我膝盖打弯,但我没放下来。

那时候我想的是——周亦晴说过要干的事,天塌了也是自己抗。

把他放在榻上时,我自己的腿肚子抖得站不住,扶着门框喘了半天。

师叔端了药进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裤腿上蹭破的皮。

他给我上药的时候,忽然冒了一句。

"你跟你爹一样,经脉宽,根骨硬,背个人走三里路都不带歇的,天生的练武胚子。"

我没听明白。

我只知道,秦卫活下来了。

我捡回来的,我背回来的,那就是我的。

2.

我给他取名为秦卫,意思是周亦晴的侍卫。

他仰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双眼睛大得过分,眼尾微微往下垂,像只被雨淋透了又被人捡起来的小狗。

我一直想在山上养一只狗。

小时候下山买东西,路过山脚那户人家,院门口总蹲着一只小黄狗。

看见我就摇尾巴,我蹲下去摸它脑袋,它就把下巴搁在我膝盖上,暖呼呼的。

有一回我蹲了太久,回山的时候天都黑了,师叔举着灯笼在半道上等我,黑着脸问我又去哪了。

我说狗。他说什么狗,我说山脚那只。他拿灯笼照着我的脸看了看,叹了口气,说:“晴儿,咱们连自己都快养不过了,还养狗?”

后来我就没再提了。路过山脚的时候还蹲,还摸,但不敢多待。

每次站起来要走,那只小黄狗就蹲在院门口看着我上山。

我抚着他的脑袋:“乖狗狗,养好了陪姐姐我练武”

秦卫住在柴房里,浑身骨头断了七根,师叔为他擦药疗伤时,他咬着牙不吭声。

师叔感叹:“这小子行,以后你有人陪练了,不用再嚯嚯我的小徒弟们了。”

师兄弟们好奇,想来看。

被师叔全轰走了:“那天的事,谁也别提!提了惹祸。”

我们点头,最近的武林并不太平。

好在没人找上门。

秦卫伤快好的时候,让我扶他去山下他娘的墓前,磕了三个响头。

“娘,以后我就叫秦卫了。我的救命恩人是周亦晴,您别担心,我伤养好了,武练好了,一定为你和我爹爹报仇!”

我站在旁边,搓着衣角没说话。

“你喜欢秦念这个名字吗?”

秦卫苦涩的笑笑:“我们一家只剩我一个,我也不知道该念什么了,就叫秦卫吧。”

后来我问过师叔,知不知道是谁害了秦卫家人。

师叔叹了口气:“这世道坏人多啊,晴儿你练好武功,才能保护身边人,知道吗?”

我点点头,我日日盼着秦卫快快好起来。

可一同的师兄弟却不太喜欢他。

六壬派人不多,每日蒸的馒头都有定数。

从前还能剩几个,师兄们抢着分,多了一张嘴,剩不下了。

有人路过柴房就叹气:“又多了张嘴吃饭,日子难过啊。”

秦卫听到这话,水汪汪一双眼睛,忽闪的睫毛湿了一片。

我不服了,对他说:“你好好养伤!我这就给你做一把木剑。等你好了,谁再说你,我们用剑劈他!”

他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点了点头,笑了。

六年的时间,我手把手教秦卫武功、认字、骂人。

他学什么都快,唯独骂人学不会。

我指着别人鼻子“你大爷的”,他跟在后头涨红脸,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他那时候已经比我高了半个头,五官长开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大,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往下垂,像山脚下的小黄狗。

我们六壬派不大,但师叔本事硬。

他教人不看出身,只看根骨,秦卫底子打得好,武功已经快追上我了。

师叔给我开小灶,说同龄人还在扎马步,我已经能拆他三招。

但秦卫从来不跟我比,他就是站在我对面,当靶子,受了伤吐口血笑一笑。

我叉着腰跟所有人说“他是我的人”,他站在我身后半步,我知道他嘴角压不下去。

日子清贫,但过得也快。

师叔会把我爹娘的信拿给我,我字认不全。

师叔说,我爹娘让我好生听话,等我长大了,他们就来接我。

我开心的等着长大。

我从小爱穿红。师叔说红色招眼。

我说招眼才好,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叫明艳,我只知道太阳底下那一身红穿着精神,跑起来像团火,站在哪儿都让人没法忽略。

我嘴馋要吃糖葫芦,秦卫就上山采蘑菇、砍柴,卖了攒钱给我买。

有时候买回来一根,他走了一路也不咬一口,我掰下最顶上那颗塞他嘴里。

他含着糖,腮帮子鼓着,不说话。

我问过他,怎么不吃。

他说:“我不馋。”我说骗人,明明咽口水了。

那一次傍晚,我们看见了夕阳还在,但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

我大呼天有异象。

我指着太阳对他说:“周亦晴,晴,就是太阳!”

秦卫说他做月亮,白天看不见,但一直都在。

我笑他傻,太阳和月亮怎么会同时出现呢?这明明是怪事!

他也不反驳:“是你之前没见过,天亮了但是月亮一直在的,只是太淡了,被日光挡住了。它没走。”

后来我问他,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爹娘。

他抬头看了看天,说:“该见的时候,总归会见的。你爹娘肯定也想你。”

我没吭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回去练剑,我陪你。”

3.

我十六岁那年,师叔才把爹娘的底交给我。

师叔说爹娘怕连累我,才将我交给师叔。

他们藏了这么多年,如今的暮云山庄才算站住了脚,父母收留了不少江湖落难人。

我将这些年的书信一封接一封翻来覆去的看,总算读懂了父母字里行间的深意。

父母末了总带一句:晴儿,武功要练,心也要修,莫仗着本事就目中无人。

我把信折好塞进包袱里,转头问秦卫:“你说我算好人还是坏人?”

秦卫正在劈柴,头也没抬:“你要做的事,我都帮。”

我十六岁的生日刚过,就要下山。

师叔拦了三天,说暮云山庄树大招风,你爹娘的仇人还在暗处,你去了就是靶子。

我没听。秦卫问我为什么非去不可。

我说:“我爹娘在的地方就是家,谁挡我,我杀谁。”

他听完就去收拾行囊了。

下山第三天,我们在集市上就被人跟上了。

甩了两条街没甩掉,我和秦卫索性进了山,果然,林子里的人等我们很久了。

来人功夫稀疏,三招之内,我和秦卫一左一右,一个卸了剑,一个踹了膝弯,人便趴下了。

那人使的招我认得——是掩月派的招式。

从前,师叔演示过一遍,他说这招掩月派人人会,但我爹当年把这招变了个花样,江湖上再没人打得过他。

我脑子里一下炸了。

师叔当年的话,一句一句往回收。

爹娘出身掩月派,爹天赋太好,被人嫉妒,捏造了罪名逐出师门。

师叔看不惯,跟着走了。

但追杀没停过,一路追一路杀,师叔和爹娘在逃亡里走散,爹娘归隐,我跟着师叔到了六壬派。

师叔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我那时候小,只记得一句:“晴儿,掩月派的人认得出你的脸。”

我站起来,手心出了汗。

秦卫在旁边低声问:“怎么了?”

我没回答。我盯着林子深处看。

几个倒地的探子,功夫这么稀松,不可能单独出来送死。

果然。

马蹄声从正前方传过来。

来人一身青衫,两鬓霜白,随行的人称他“鹤年师祖”。

师叔说过的那个名字,我爹娘的仇人,蒋鹤年。

他坐在马上低头看我,像看一只叫不出名字的虫。

我拿着剑就冲上去了,秦卫跟在我右侧半步。

我俩配合了六年,刀剑之间不用递话。

可蒋鹤年不跟我们硬碰,他虚晃一招引得秦卫横刀格挡,另一只手甩出暗器直取我面门。

我们见势不妙,我大喊了声“跑”。

我们转身往山上蹿,可蒋鹤年的马更快。

他从侧面包抄,每一步都卡在我们前面。

他像在赶羊,不急着杀,只把我们往高处逼。

第二道暗器追上来的时候,我已经听见崖外山风倒灌的声音了。

飞镖带风,直冲我后背。

秦卫没喊,他直接转身,背心硬接了一记,闷哼声从胸腔里挤出来,我的脚底已经踩空了。

碎石从脚下滑出去,连带着我整个人往后仰。

秦卫拽了我一把,可他自己也站不住了。

我们两人一前一后从崖边翻了出去,风一下灌满了耳朵,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下落了不久。我后背撞上了一根横生的枯枝,弹了一下,整个人挂在半空。

手臂被什么东西割了一道,火辣辣的疼,秦卫就在我旁边,他一只手抠住了同一根树枝的下沿,整个人悬着。

脚底下是白的,什么也看不见。

树枝吱嘎响了一声,往下沉了一寸。

这根枝子撑不住两个人。

秦卫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我看见他的手指在慢慢松开。

"秦卫!"

我另一只手探下去抓他。指尖碰到了他的袖口,他的重量往下坠,拉扯得我整条胳膊像要被从肩膀里拽出来。树枝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脆。

他看了我一眼,慢慢地把我的手从自己袖口上掰开了。一根一根的。

他松开我手的时候,声音从风里传来:"周亦晴,下辈子别再捡我了。"

然后他整个人翻进雾里,白衣服被山风卷了一下,没了。

我还挂在树枝上。

树枝没断,我往崖壁上摸索,摸到一处突出的石坎。

那是当年师叔说过的"崖壁上有能躲人的浅穴",我小时候听过,笑过,说谁会往崖壁上躲。

我把自己塞进那道石缝里。后背抵着岩壁,膝盖顶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藏在别人从崖顶往下看也看不见的地方。

风从崖口灌下来,吹得我浑身发僵。

师叔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

我只听见头顶有脚步声,有喊声,有打斗的动静,然后安静了。

过了很久,一根绳子从崖顶垂下来,拍在我面前的岩壁上。

师叔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晴儿,把手给我。"

我抓住那根绳的时候,手指已经完全僵了,合不拢。

师叔把我拽上去的时候我趴在地上喘了半天,师叔把我翻过来,用手背抹了一下我的脸,我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全是干了的泪。

"蒋鹤年呢?"我问。

"跑了。"师叔的声音很沉。

我趴在崖边,往下面看。雾还在,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师叔跟我说,我在崖边趴了三天三夜。

不喝水,不闭眼。他拖我一次我咬他一口,拖第二次我攥着石头砸他。

最后他把我劈晕了背回去的。

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自己床上。窗外天光大亮,鸟在叫。

师叔进来了,他走到床边坐下,看了我半天。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三天,我让人把崖底翻了。"

"沿着溪走了十里,树杈、水潭、碎石堆,一寸一寸翻过的。"

"没有衣裳片,没有骨头"师叔说,"什么都没有。"

我眼泪早已夺眶而出:“我不相信!”

"没找到,就不算没了。这句话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我躺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偏过头,桌上摆着秦卫那把木剑。

我六年前做的,剑柄被他磨得光亮,侧面刻着一弯月牙,浅浅的,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反复描过很多遍。

我坐起来,把木剑揣进怀里,拢了拢头发。

推门的时候,院子里日头正烈。

师叔背对着我,手腕上缠着纱布,没拦我。

4.

我在崖底住了一个月。

我把崖壁上的石缝都摸了一遍,手磨出了血,结了痂又磨破。

溪边的淤泥里没有脚印,碎石滩上没有布料,下游的浅潭我蹚进去摸了底,水冷得骨头疼,什么也没有。

我捡了柴火,用树枝编了个笼子,捕了一只兔子烤着吃。

吃的时候蹲在火堆旁边,盯着火苗看。

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在山里,秦卫也是这样蹲着烤蘑菇,蘑菇上沾了灰他也吃,腮帮子鼓鼓的,嘴边一圈黑。

来来往往的猎户我问了个遍,没有人见过他。

晚上月亮出来了,我对着山喊了一声:"秦卫——"

声音撞在山壁上,弹了几转,散了。没有人应。

"秦卫,你在哪,你说句话。"

我想通了,这里没找到他,那我就去别的地方找。

到暮云山庄的头一个月,我没怎么说话。

爹娘收到了信,知道我要来,大老远我就能看到他们站在了门口。

我盯着他们看了很久,跟我记的样子不太一样。

爹娘都老了许多,鬓角白了,我娘笑的时候眼角全是纹。

他们没问秦卫的事。

我娘每天晚上会在我房里放一碟糖渍梅子。

我爹晨起练剑的时候,故意把动作放得很慢,像是吸引我注意似的,一招一式拆开了给我看。

暮云山庄就像是世外桃源,没有纷争,没有刀光剑影,日子就这么过了两年。

中间掩月派来过一次,被我爹娘打退了,此后他们不再招惹暮云山庄。

凡是路过的人,我都一遍遍描述着秦卫的长相,可是没人见过他。

爹娘的武功我也学了个全,唯独最后一招,我始终参透不了。

我爹说:“你这孩子手快,心也快。到时候天下无敌了,你要闯的祸谁也挡不住。”

我娘更直接,她说:“等你什么时候不再把人往死里打的时候,再来问这一招。”

我不服气,但也没再追着要。

傍晚的时候我经常坐在后山的石头上,往山下看。

看那些投奔来的人带着伤进来,养好了再带着笑出去。

有一天晚饭,我娘忽然问:“那个为了你跳崖的孩子,叫什么来着?”

我筷子顿了一下,说:“秦卫。他本名叫秦念,我给他改的。”

“改得好。”我爹夹了一筷子菜,头也不抬。

“念念不忘,不如守住眼前的人。”

我娘踢了他一脚,他闭嘴了。

但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秦卫蹲在柴房门口吃馒头的样子、他咬着牙练剑的样子、最后他掰开我手指头的样子,画卷似得从我脑子里展开。

我忽然发现自己记得每一个细节。

我决定下山了。

既然我找不到他,那就让他来找我。

我叫上了六壬和暮云山庄的师兄弟们,谁欺负人,我们就打谁。

打完留一句“暮云山庄”,走得头也不回。

有一回我单挑了山上三十几个匪寇,刀卷了刃,只留下一个半死不活的放他走。

听说那人后来逢人就说:“暮云山庄那个女人穿一身红衣,一刀砍下来天都红了了,她不是人。定是七杀星下凡。”

从那以后,江湖上传开了,都说最近江湖上出了个七杀魔女。

红衣过处,草低三尺。

我把每一场架都当生死局打,因为我不想跑。

跑就是退,退一次就会退第二次,退到后来我怕自己忘了当初崖边那个人是怎么退的掉了下去的。

那些年我越来越能打,也越来越不爱说话。

打架的时候不喊,挨了刀也不吭声。

师兄弟们起初还跟着我,后来见我武艺高强,独来独往惯了,也就慢慢散了。

接镖的接镖,当教头的当教头,临走的时候有人来跟我道别,我点了下头,没留。

师叔写信来:“晴儿,回来吧,师叔想你了。”

我爹娘写信来:“晴儿,小心树大招风。”

我知道掩月派还在盯着我,可除了蒋鹤年亲自出马,其余人我一概不怕。

我把信一封一封烧了,回信只有三个字:

“再等等”

有时候剑挥出去,风迎面灌过来,我总觉得身后半步应该有人站着。

可现在空落落的。

5.

最近江湖上静了,我在暮云山庄山脚下的镇子里晃荡。

镇子不大,拢共一条主街,走到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

街上卖什么的都有,馒头摊烟雾缭绕,卖馄饨的老伯拿长勺搅着汤,腾腾热气从这头飘到街那头。

我坐在街角常去的那家酒馆,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米酒。

隔壁桌是两个跑货的贩子,正在分一包花生米。

"听说了没?最近江湖上又冒出个剑客,白衣,剑法快得很。有人说是赤羽峰的底子。"

另一个撇嘴:"赤羽峰?我兄弟说像六壬的,那个挑剑的姿势,他见过。"

我捏着酒碗没动。

六壬的剑法只有师叔一个人教。

那贩子又说:"有人说他就是蒋鹤年身边那个蒋天养,年纪轻轻的,一身本事,但来历谁也说不清”

“蒋鹤年你知道吧,现在江湖里最厉害的掩月派的掌门人啊,说起来我家里还跟他有交情呢?”

另一个人没接他的话:“是不是哪个门派的灭门遗孤,被人捡去养大的?"

我放下酒碗,转头看过去,可他们已经聊到下一件了。

谁家闺女出嫁排场多大,谁家骡子丢了。

花生米剥得满桌都是壳,跟江湖恩怨没半点关系。

我坐了一会儿,没什么滋味,站起来走了。

到了下午,我又拐进街对面的茶馆。

里面人更杂,有蹲在门口擦鞋的老汉,有抱孩子的大婶正拿扇子赶苍蝇。

最里头那桌坐着四个穿短打的汉子,茶碗搁在桌上也不喝,就纯聊。

"暮云山庄那个女煞星又杀人了,"其中一个压低嗓子。

"上个月三十几个山匪,她一个单挑全剁了。只留了个活口,说那女人穿一身红,刀挥过去人还没倒,血先溅了三尺远。"

"真的假的?"他旁边的人不信。

"那人说的,谁知道了。反正说土匪现在看到穿红衣的女子就绕道走。你说她图什么?"

我摇摇头。

那个山匪头子抢了三个村子,杀了两个老人。

最后有人连夜敲开门,跪在我面前说“女侠,求你了”。

那贩子又说:“不过这也是一桩好事,赶明儿我也要买身红衣,预备着。”

我没喝第二杯茶,把铜板搁在桌上,准备要走。

角落里传来大娘的声音:“哎呀,手划了,要包扎一下。”

我抬眼看去,是最角落的那桌。

一个年轻男子,一袭白衣,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到喉结那一段。

茶水正顺着裂缝往外渗,嘀嗒嘀嗒砸在桌面上。

他的指腹被碎瓷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滚出来,沾在杯沿上。

但他很淡定,像那手不是他的。

白衣人摇了摇头,声音不高不低:"不用"

我盯着他。

只见他把几枚铜板搁在桌上,起身走了。

门口老汉准备让他,他也没看,径直从人缝里穿过去,背影拐进巷口,白衣服一闪就没了。

“还挺能装的”我腹诽。

6.

第二天,我在街上看见一个地痞按着卖馄饨的老伯往地上磕。

旁边围了一圈,竟然没人敢动。

我走过去一脚就踹在他腰上,地痞翻身滚了两圈,爬起来抄了根棍子,

又从巷子里喊了七八个人出来。

大街上一下就乱了,人们四散逃开。

我一把刀对七八根棍子,人挤人,碗碟碎了一地。

有人从侧面撞过来,力道不大,但我正弯腰躲一根横扫过来的扁担,重心不稳。

往前一栽,头上的桃花簪掉了,“咚”的一声,又恰巧被人一脚踢进泥里。

我眼看着但没空捡,刀已经伸到我面前了,我抬手架住,反手把人逼退。

三下两下把领头的摁在地上,剩下的人跑的跑、求饶的求饶。

巷子里安静下来。我回头去看墙角。

簪子居然没了。

我抬眼看去,大家都忙着收拾自己的摊子,无人形迹可疑。

当晚我翻遍了整条巷子,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房门,门槛上搁着一个东西。

用一块帕子包着,叠得整整齐齐。

我蹲下去捡起来,展开帕子。

里头裹着的是我的簪子,簪子擦干净了,连缺口处之前沾的那点泥都没了。

然后我看见了帕角。

月牙。

绣的是一弯月牙,针脚笨得要命,线头没收好,歪歪扭扭地往外翘着。

这个绣法我认得。

在六壬时,两年才裁一身新衣裳,破了就补。

可我手比脚还笨,我就逼秦卫学绣花,说“你绣个月亮,我一看到月亮就会想起你”。

他笨得扎了七八回手指头,最后绣出来一团歪歪扭扭的月牙。

我笑他“月亮都被你绣成茄子了”。

帕子上这只月牙,和当年那只一模一样。

我疯了一样冲出门,把整条街从南到北跑了一遍。

挨家挨户地问,街角的馄饨摊、巷口的杂货铺、卖豆腐的大婶。

那天晚上我在巷口站着,站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一个卖早点的老头推着车过来了,问我:“姑娘,你等谁?”

我张嘴半天才说:“我的狗丢了。”

老头愣了一下,没再多问,掀开蒸笼递了一个包子给我。

“试试用肉包子呢?”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没接包子。

摆摆手让老头走了。

晚上我坐在桌前,把帕子摊平了看。

月牙的针脚里藏着一点深色的痕迹,我凑近了看,是血迹。

干透了,发褐,嵌在线的缝隙里。

他绣的时候手在流血。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的。

梦里反反复复出现一个画面,秦卫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根针,低着头,一针一针地在帕角上走线。

他手指上布满针眼,但他没停。

旁边的桌上搁着我那根簪子,擦干净了,端端正正放在烛台旁边。

梦里的他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当年一样。

老老实实的,像柴房里那个小男孩。

然后他低头,继续绣。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7.

那根簪子回来之后,我在客栈躺了三天。

第四天起来,把帕子折好塞进怀里,退了房,继续往南走。

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但我脚步没停。

路上听人说北边有个姓沈的富商,囤粮抬价,饿死了半个县的灾民。

我便掉头往北,入夜摸进他宅子,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开仓放粮。

他当面应得好,假模假式的开了仓,可灾民们并不敢拿。

我带了头,将布袋装满递给他们,这才安心走了。

可他转头派了十几个伙计追了我十里地。

我跑。

跑到一个镇子口,斜刺里窜出来两匹马,包抄到我前面。

我往街边避,一不小心撞翻了一个卖茶的小摊。

我转身想翻墙,背后风声已经到了。

刀落下来的那个瞬间,我听见头顶有东西破空。

一道白影落在我和刀之间。

那人剑出得快,快到我只看见一道弧光,他们的刀就脱了手,钉进旁边的门板上。

那人收剑的时候手腕一转,把剩下三个人也逼退了,动作干净利落,像练过一万遍。

我站在原地,后背抵着墙,心跳得快要顶破喉咙。

我认得这个背影。

肩膀的宽度,出剑时左肩微沉的习惯、收剑时手腕转的那一圈。

六年里我站在他身后看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

秦卫。

"秦卫。"我叫他。

他转过头。

我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要去抓他袖子。

他偏了一下肩,我的手指从他袖口擦过去,抓了个空。

"你认错人了。"

他的声音跟从前不一样了。

比以前沉,比从前低。

但那张脸,那双眼睛,鼻梁左侧那颗极淡的痣,我认得。我不会认错。

早在我梦中出现过千百次。

"秦卫,你看着我。"我又往前一步,"我是周亦晴。"

他看了我一眼。

不带温度,不带波澜,像看一个陌生人,甚至像看一件物什。

他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下,那种表情我见过,他在山上看到毒蛇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嫌弃里头掺着一丝戒备。

我的手指僵在半空。

"你——"

话没说完,他身后走过来一个女子。

鹅黄衫子,步子很轻。

秦卫没回头,但右手往后探了一下,拦住那女子继续往前。

护人的姿势。和当年护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的剑出了鞘。

"她是谁?"我把剑尖指向那个女子。

"秦卫,你告诉我她是谁。"我歇斯底里的喊。

他没回答。他只是又往那女子身前挡了半步。

那个女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语气很平:"蒋天养,走吧。"

蒋天养。我愣了一下,剑尖垂了半寸。

秦卫,或者说蒋天养,看了我一眼,把剑收进鞘里,背过身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只是侧着半边脸说了句:"不管你去哪儿,掩月派的人都能找到你。"

他没追。

我站在一地碎瓷片中间,裤腿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茶汤。

几个老百姓远远地围着看,没人敢过来。

那女子跟着他走了,一白一黄两道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了。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弯腰把地上的碎碗拢到一边,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旁边完好的板凳上,算是赔摊主的茶钱。

然后我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他就是秦卫,可他为什么不认我呢。

他刚才出剑的那个动作,左肩微沉,收剑转腕。

那是我教的。

我那年站在院子里逼他练了整整一个夏天,他转腕的弧度跟我一模一样,连多旋那半圈的习惯都是从我这儿学去的。

他忘了我是谁,可他出剑的时候还在用我教他的姿势。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巷口蹲着一个穿红衣的女子。

8.

从那以后我把自己扔进了一场接一场的打斗里。

我找不到秦卫,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暗处看着我,一定不会放任我在危险中。

我要用这种方式逼他出来。

前来寻仇的人越来越多。

掩月派也放出话,说我滥杀无辜,魔女当诛。

蒋鹤年以除暴安良为名,拉了一张网,快速的收着。

师兄师弟们听说了,都急忙来寻我。

我不躲。谁来我杀谁。

可我越往暮云山庄的方向赶,派来的人就越多。

一路上我们已有三四人受伤,我劝他们回去,让他们不要再管我。

可是师兄们说,我们跟掩月派,是结了仇的。

就算掩月派不来找我麻烦,我们也是要报仇雪恨的。

快到山庄脚下那天,我身边只剩下三个师兄了。

我们在一处隘口被堵住,前后都是人,少说五六十个。

我回头看了一眼前面山坳里露出的暮云山庄的屋角,就剩五里路了。

刀砍卷了,我换了剑。

剑断了我捡了根断棍接着打。

师兄们一个一个倒下,我拖着他们往后退,退到后背抵着一扇破庙的木门。

我把最后一人推进去,反手关上栓,自己站在门外。

那时候我脑子里就想着一件事。

我爹娘还在等我吃饭。

刀又来了。

我架住一把,扫退两个,侧腰被人划了一刀,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我单膝跪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跪下去。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黄昏了,西边烧了一片红。

门在我背后响了一声,是被人从里面踹开的。

木板碎成几片飞出去,砸翻了最近的一排人。

一个白色的人影从门里冲出来,太快了,快到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他已经横在我面前。一把剑平推出去,硬生生把那十几个人的前锋逼退了三步。

那人后背对着我,肩膀很宽。

我愣住了。

他转身蹲下来,一只手把我从地上捞起来。

那动作太利索了,像做过无数次。

我被他拽着站起来的时候,脚底下还在打晃,可他的手抓着我的胳膊,抓得很紧。

"你——"我开口,嗓子被血腥味糊住了。

他没说话。

他抓着我往破庙里退,身后的人在喊"蒋天养!你反了?"

他没回头,一边退一边挡,剑锋把门口封得密不透风。

可他身后还护着一个我,两个人一道门的宽度,他一个人硬扛了半边。

有人从侧面绕进来,一刀劈向他后颈。

他偏头躲了一下,那道刀就落在我面前。

我举起手里的断棍去挡,可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猛地转身,整个人横过来,后背对上了那把刀。

噗的一声,像刀扎进湿泥里。

他往前栽了半步,膝盖砸在地上,又撑着站起来,挡在我前面。

我急了,我看见他后背的白色衣裳洇开了一团血色,还在往外扩。

"秦卫。"我喊他。

他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一片混乱。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秦卫。"他又念了一遍,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攥着我的胳膊,抖得厉害。

门外的人涌进来了。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片马蹄声,从暮云山庄的方向,踏着黄昏最后那点光碾过来。

我爹的声音从马上传下来:"我女儿在前面——谁拦谁死。"

我娘的声音更近:"晴儿!"

外面的阵脚乱了,有人撤,有人跪。

门框边上的光漏进来,照在秦卫脸上。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差点……杀了你。"

他抓着我胳膊的那只手松了,被我伸手接住了。

我抱着他,跪在那堆碎门板中间,浑身是血。

有我的,有他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我低头看他,他眼睛半睁着,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说:"你活着就行。"

他听见了。

好像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跟当年练剑挨了打吐口血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9.

回到暮云山庄的头三天,我没合过眼。

秦卫躺在床上,后背那道刀伤敷了药,可真正的要命的不是那处伤。

他醒过来一次,整个人蜷成一团。

我按住他的时候他浑身都在抖。

我才发觉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钻,一寸一寸地,从他的脊椎往上爬。

他牙关咬得咯吱响,后颈上青筋一根一根爆出来。

我娘端着灯进来,掀开他后颈的衣领看了一眼。

脸色沉下来:“蒋鹤年的锁魂蛊,他在他身上养了好几年了。”

我娘把灯放下来:“虫卵埋在脊骨缝里,平时不动,催起来像有人拽着你的筋往外扯。蒋鹤年想让他疼就能让他疼。这次围剿没抓到你,他还反了。蒋鹤年恼了,定是下了死手催蛊。”

我盯着秦卫后颈上那块皮肤,像一条线在肉里游。

我伸手按了一下,秦卫整个人弹了一下,牙关咬得咯吱响。

“怎么解?”我问。

我娘看了我一眼:“内力逼。一寸一寸往外赶,不能断,断了那东西缩回去再出来就难了。你心越稳,它出来得越快。”

我把他按进怀里。他额头抵着我的锁骨,滚烫的,汗把我的衣襟浸透了。

"别动,"我说,"别动,我在。"

他听见了。他不抖了。

我娘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参片,我爹把门带上出去了。

灯焰晃了一下,屋子静下来。

三天三夜。我没松开过手,他则是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清醒的间隙里他断断续续地说话:"我梦见过你……穿红的……站在悬崖边上……"

停了一会儿又说:"我一直在想你是谁。"然后又疼晕过去了。

蛊虫往外走的时候他整个人绷成一张弓,我按着他,掌心贴着那根游动的线,内力送进去,一寸一寸地把它往外推。

到第三天傍晚,他后颈破了一个小口,一条细得像发丝一样的东西慢慢钻了出来。

我一根一根地往外抽。

抽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嗓子早已干得说不出话。

我灌了一壶凉茶。回到床边坐下,他才终于睡沉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灯下,把秦卫清醒时说的碎片拼起来。

他坠崖之后没死,蒋鹤年的人在崖底找到了他。

留了他活口,喂了蛊,抹了半条命记忆。

还告诉他:"你全家是暮云山庄杀的,你要报仇。"

秦卫信了,他说他信过。

可他跟了我三年。

他坐在茶馆里听人说"暮云山庄那个女煞星",开始的时候以为是自己恨才听。

听得多了,他发现自己在找什么,找一个穿红的衣裳的女子。

他夜里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绣月亮,绣了一半盯着手发呆,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我替卖豆腐的老伯出头,替卖糖饼的老婆婆夺回镯子,他说他在那一刻忽然就不想追了。

他想不起来我是谁,但他不想杀我了。

"你的簪子是我找到的,"他闭着眼睛说。

"我站在巷子对面的屋顶上,看见你蹲在门口捡那块帕子,手在抖。"

"我想下去,"他说,"脚已经迈出去了,又不敢往前走了。我不记得为什么。"

他说:"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找到自己了。"

我看着他,他闭着眼睛,呼吸又沉下去了,不知道这句话是他梦里的还是醒着说的。

我走出去,站在院子里。

月亮很大,照得地上一层白。

我拔出剑,劈向门口那只石狮子——轰的一声,石狮子从中间裂开,碎成两半。

后半夜秦卫又醒了半盏茶的工夫。

他迷迷糊糊说了半句,,我凑近了才听清。

“我爹的案子……他叫秦凛……” 我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两遍,记下了。

他手指凉,我握了一会儿才暖和起来。

窗外月亮还挂着,淡淡的一弯,像帕子上绣的那只。

我说:"别睡太沉。"

他说:"你手指头有茧了。"

我低头一看,我的虎口上全是练剑磨出来的厚茧,他拇指慢慢摩挲,像在摸一件他丢了很久又找回来的东西。

10.

秦卫好起来了,我也松了口气。

晚上,我坐在屋顶上喝酒,手里的壶空了。

底下伸上来一只手,递了一壶新的。

秦卫爬上来了,坐在我旁边,也不说话。

我看了他一眼,把酒接过来灌了一口。

他靠得近,肩膀挨着肩膀,那点温度隔着一层衣裳,烫得我皮肤发紧。

过了很久,我指着天边说:“你看。”

天快亮了。

太阳还没出来,月亮淡淡地挂在西边,马上就要隐下去了。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了一会儿,说:“天亮的时候也在,只是你看不见。”

我没转头,把酒壶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那黄衣女子是谁?”我忽然开口问。

秦卫笑了,一如他小时候那般。

“蒋鹤年派任务,总是两人同行,怕一个人不说实话。”

“怎么,你以为是谁?”。

我伸手拧他胳膊,可下手到一半收了力。

拇指落在他小臂上,碰到他旧伤那道疤。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没躲。

“少来这套。”我说,把手抽回来,别过脸去。

然后安静了很久,然后他的手动了。

先落在瓦片上,靠近我手边的那块。

然后慢慢地往上挪,从瓦片到袖口,从袖口到肩头。

指尖先探上来,碰到衣料的时候轻得像落了片叶子,感觉到我没有躲,整只手掌才贴上来。

掌心温热,隔着衣裳压得我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我没转头。

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天边那弯快隐下去的月亮。

肩膀上那点重量像是把我整个人定住了,连呼吸都变慢了半拍。

他又笑了一下,这次声音更轻,几乎散在风里:“手凉,捂捂。”

我没拆穿他。五月天了,哪来的手凉。

我爹娘听我说了原委后,没再当着秦卫的面问过他过去的事。

我爹每天早上推开门,看一眼秦卫站在院子里练剑的背影,点点头,转身去晨练。

我娘往他碗里多添一勺粥,什么也不说。

但那天晚饭桌上,我爹把筷子放下了。

我娘说:“蒋鹤年这人阴毒,对自己人都这样,这仇他咽不下,一定还会来。”

“蒋鹤年已经动手了,”

我爹说:“这次围剿不成,他不会收手。”

我点点头,有些仇,是该好好算了。

我娘把碗搁下来:“暮云山庄不能等他打上门来。咱们一个山庄的人手,对上掩月派百年根基,撑不了多久。而且江湖中人也会视我们为异类,认为他在替天行道。”

我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旁边的秦卫。

他在低头喝汤,碗沿挡着半张脸,但他耳朵根是竖着的。

“蒋鹤年最在乎的就是名声,八月是原定武林大会的日子。”他开了口。

“我们跟掩月派的恩怨,我来了结。”我说。

秦卫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了我握的手。

那天晚上秦卫没回自己屋。

我坐在灯下摊开我爹拿过来的几卷旧东西。

这是当年掩月派的逐出门帖,蒋鹤年盖了私印的。

秦卫推门进来,没说话,把一沓纸搁在我手边。

最底下压着一张更旧的纸,边角卷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上面写的是“凌云派秦凛案,主审 蒋鹤年”。 我看了看秦卫,他没说话。

其余的,都是他这些年陆陆续续记下来的。

蒋鹤年的几个暗桩叫什么名字、在哪些地方活动、见过哪些人。

字写得小,密密麻麻的,每一笔都用力。

他人在门口停了一下,侧了半边脸说了句:“明天我去南边一趟。”

“你伤还没好透。”

“好了。”他说完就出去了。

第二天他果然起了大早,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我爹在院子里练剑,看见我出来,收招站定了。

“那小子走得快,”我爹说,“你娘给他包了八个馒头。”

接下来的日子像打仗。我爹娘把平生所学拆碎了喂给我。

可练到一半我忽然发现,之前一直参透不了的精髓,现在居然手到擒来。

原来本不是这一招有多难,而是我心里踏实了。

背后有一个人站着,刀来了有人替你看着后面,劲就能全部使出去。

爹娘这么多年在暮云山庄的善行有了回报,我们不动声色地将消息散了出去。

掩月派如今群小盘踞,蒋鹤年恶行昭彰。

这些话像是往水里投的石子,一圈一圈往外扩。

蒋鹤年暗中经手的脏事一件接一件被翻出来。

他的名声在江湖上开始松动了。

整个暮云山庄像被人拧紧了发条。

不少人闻风而来,连师叔也带着几个得力弟子前来帮忙。

秦卫回来时肉眼可见的沧桑了。

我们感觉时候到了,可蒋鹤年比我们快。

原本定在八月的武林大会,这才六月帖子早已送到八大门派手里。

我们知道消息的那天,也看到山庄外面多了几张生面孔。

“都是他的人。”秦卫蹲在院墙守了一夜。

“所有上山的路他都会派人把住。你进不去的。”

我拍了一下桌子:“我偏要进去。”

秦卫没接话,转身走了。

过了半个时辰他回来,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画了几条线。

“正门三条路,每条至少二十个人。但东边有一条旧道,因为雨季塌了一半,马过不去。”他指着纸上一道虚线的位置,“蒋鹤年的人不会守这里,他觉得没人能从那儿上。但是人能爬过去,只要手脚利索。”

我盯着那条虚线看了一会儿:“那你呢?”

他没抬头:“我走正门。”

“你找死。”

“我不找死。”他声音不高。

“我走正门,他会看见我。他看见我,就顾不上看别的地方。你从东边上去,时间够。”

我盯着他。他蹲在地上,他感觉到我在看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他说,“你用在哪都行。”

我半天没说话。最后我说:“你不准死!天黑之前来找我。”

他说:“好。”

11.

武林大会设在掩月派的演武场上,八大派系的人坐了三面,中间空出一大片平地。

我从东面那条塌了半截的老道爬上来,一路藤蔓蔓延,毒蛇盘踞,脚下一滑就是万丈深。

还好我命大,只是划破了衣裳。

我就这么带着满身泥土混进了人群。

我到的时候日头正好升到头顶,晒得石板上发烫。

我穿着红衣,挎了一支包袱。

从人群里走进来的时候,还听见有人低声说了句“那个煞星来了”。

正往场中央走,台上赤羽峰的一个老者抬了抬手:“来者何人?八派议事,闲人不得入内。”

我站住脚:“掩月派周行远之女,周亦晴。”

台下嗡了一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偏过头来看我。

赤羽峰那长老看了蒋鹤年一眼:“周行远?不是早被逐出掩月了么?你以什么身份站在这台上?”

我正要开口,蒋鹤年已经站起来,拂袖往下压:“叛门之女,也敢来八派大会撒野?来人,给我拖出去。”

两个掩月弟子刚迈了一步,武当派的席上忽然有人出了声:“慢着。”

我循声看过去,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白须白发,坐在武当派的位子上。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她话还没说。你连人家要说什么都不听,急着赶什么人?”

台下安静了一瞬。蒋鹤年脸色沉了沉,嘴角还挂着笑:“王掌门,此乃我掩月派门户内事”

“今日是八派大会,”那白须老者把核桃往桌上一搁。

“你要赶人,也得等她先把话说完。这是规矩。”

蒋鹤年嘴角那点笑彻底没了。

白须老者看了我一眼:“后生,你接着说。”

我走到场中央站定,把怀里的纸一沓一沓掏出来。

“泰和十七年,掩月派逐周行远出师门的判令,落款蒋鹤年。笔迹我找人验过,跟你们掩月派档案库里其他文书的笔迹对不上——这一份是后补的。”

我翻开另一张。

“泰和二十一年,周行远夫妇行踪泄露,逃亡途中遇伏。泄露行踪的书信,经手人是蒋鹤年的弟子。这人后来被灭了口,但我找到了他家里留下的抄本。”

再捡一张。

“蒋鹤年养了五个死士,专做灭口的事。其中一个去年被人打断了腿扔在外面,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只剩一口气,他说的话写在这张纸上,各位可以自己看。”

“泰和十三年,考官遇刺案。结案定罪的凶手叫秦凛,凌云派掌门。”

我把纸举高了一点:“凶器对不上。秦凛使宽背剑,现场留下的刀痕是窄刃。证人查无此人,卷宗里没有半个目击者的名字,这样的案子,照样定了罪,灭了满门。”

我转了个身,让全场都能看见我的脸。

“结案报告里写‘证据确凿,当场格杀’,可格杀他的时候,他八岁的儿子就在旁边。”

“那个儿子,就站在这里。”我抬手往台下指了一下。

全场哗然。

秦卫站在人群里,肩背挺直,没有低头。

“经办人蒋鹤年,签字的是你,结案的是你。”我转头看着蒋鹤年。

“你从头到尾就是为了给上面交一份卷子,秦凛死了,案子结了,没有人再问。一个小门派,没人替他们说话,全家的命在你眼里,不过是案卷上的一行字。”

蒋鹤年终于没忍住,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一派胡言!你——”

我打断他,看着台上八大派的长老。

“东西我搁这儿了。你们看也好,不看也好,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来求你们主持公道的,是来告诉你们,有些东西该改变了。”

蒋鹤年从台上窜了起来:“妖女诬陷,来人——拿下。”

他话音刚落,我往前跨了一步,一脚踢翻了他的椅子。

他人还没站稳,我的剑已经到了。

剑尖抵着他喉咙,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上桌沿,退不了了。

我低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毁我爹娘名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

他没说话。喉结在我剑尖下方滚了一下。

全场静了一息。

一个穿旧青衫的人走进来,头发半白。是我爹。

他进来的时候没人认得他,有人问了一句“你是何人”。

他没理会,径直走到八大派长老面前,把信纸一张一张铺开。

“掩月派第三十七代弟子,周行远。”

“蒋鹤年当年诬我叛门,用的就是这些信。信是我写的,可内容被人改了,你们看看落款处的墨色,跟正文是不是同一时间落的?”

几个长老凑近了看,有人眉头拧起来,有人转头看了一眼蒋鹤年。

蒋鹤年已被两个人按住肩膀,忽然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盯着我身后的方向:“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养了你五年,不如这丫头招一招手。”

我身后半步,秦卫站在那儿,像钉在地上的木桩子。

我歪着头,笑了一下。

“蒋鹤年,你管这叫‘养’?”

我抬手,一把扯开秦卫肩头的衣领。

布料“刺啦”一声裂开,露出他右边肩胛骨到脊椎一整片肌肤。

演武场四面安静了。

他结实的肩背上横着三道旧刀疤,最长的从肩胛下缘斜拉到腰侧,皮肉愈合后翻起一道白棱。可更令人心惊是那些细密的、蜿蜒的痕迹。

从后颈一路往下,像树根一样分叉盘踞在脊柱两侧,暗紫色的,那是蛊虫在他肉里钻了五年留下的路。

蒋鹤年呆住了。

我松了手,衣料垂下来,秦卫没有伸手去掩。

他站在那里,后背袒着半边,背上的蛊痕一道一道地晾在日头底下,让所有人看。

“养?”我把字咬碎了,“你当年杀我不成,就在他身上养蛊,逼他替你杀了五年的人——你说这是养?”

台下没有人说话。

掩月派的长老翻了翻那些信纸,又看了看我爹铺出来的东西,几个人交头接耳了一番。

最后为首的那个站起来,声音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蒋鹤年伪造文书、灭口知情者,构陷同门,按八大派盟规,逐出掩月派,废除武功,三日后处死。”

12.

场面上安静了好一会儿。没人先开口。

最后是八派中一个年长的长老清了清嗓子:“蒋鹤年之事,按照盟规裁处。今日大会既已召开,其余议程”他顿了一下,“照常进行。”

有人搬走了蒋鹤年的椅子。

演武场上的气氛像是被人拧松了一扣。

有人开始走动,有人低声交谈,擂台的木桩被重新抬上来。

武林大会正式开始了。

演武场上搭了三座擂台。

上到十八,下到五十,人人皆可上台挑战。

第一轮混战,我红衣一掀跳上台,刀没出鞘,用刀背拍翻了四个。

第二轮一对一,对手是个使双钩的掩月派弟子,我闪了七招,第八招一脚踩住他的钩子,连人带兵器送下了台。

第三轮赤羽峰的年轻剑客上来,跟我对了十二剑,最后一剑被我绞飞脱手,钉在擂台的柱子上,剑柄嗡嗡颤了半天。

三场打完,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好”。

我收了刀,跳下台。

比武之后留下来的只剩三个人。

我、掩月派的陆长庚、赤羽峰的赵青崖。

名义上并列晋级,实际上谁都知道,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还打赢了赵青崖。

剩下的事不看武艺了,看人缘。

陆长庚和赵青崖在台下台上互相捅刀,揭对方的旧账。

谁当年收了谁的贿赂、谁暗地里截了谁的弟子。

我不参与,也没什么好被揭的。我在江湖上从来都是声名狼藉。

他们说他们的,我蹲在擂台边上啃秦卫给我带的馒头。

馒头凉了,硬,但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碎了往下咽。

那天傍晚,太阳快要落到山脊后面的时候,八大派长老站起来宣布结果。

陆长庚和赵青崖各占了两派的支持,没人过半。 长老念到我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周亦晴,得票三派。”

可我没等他们念完,就站起来了。

我走到擂台中间,把自己的佩刀解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我不但不当盟主,我还要废除盟主!”

“我站在这儿打了这么多场,不是想坐那把椅子。我是想告诉你们——我能坐,但我不坐。”

“小时候我问过我师叔,为什么那些人要害我爹。师叔说,因为他们怕我爹太强,会把他们那一套规矩打破。”

“我那时候没听懂。”

“今天我懂了。八大派这一百多年的规矩,养出来的不是公义,是一套‘谁拳头大谁说话、谁出身好谁有理’的旧东西。

“我只要三样东西。”

“第一,废除盟主职位,每个门派都能参与到武林议事中,少数听从多数。拜师收徒不问来历,选拔不问门派出身,”

“第二,各派之间的龃龉,公开评议,不准私下灭口。”

“第三,往后所有被冤枉的人都有一个说理的地方。”

“这三条若做不到,选谁当盟主,我第二天就把他废了。”

我转身要走。

背后的擂台下面安静得像空场。

我站在那里,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往前走。

然后我听见八大派的长老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石板一声响。

那个长老清了清嗓子,说:“周姑娘所言在理。”

台下有人应了一声,接着是第二声。

“公道在人心!”

接着另一个方向接了一句:“规矩当立!”

又有人吼:“公义不可欺!”

从不同方向接起来,一声比一声响,慢慢汇成一片。

13.

盟规改完的第七天,院子里来了不速之客。

我没看见人,只看见第二天下台阶的时候,青石板缝里嵌着三枚铁蒺藜,尖头朝上,被人踩扁了才发现的。

秦卫蹲在台阶底下把那三枚抠出来,掂了掂,扔进灶里。

那天晚上庄里加了两班巡夜的人。

夜里,我睡得沉。

天亮的时候我推开门,门槛外边的石阶上整整齐齐码着六把刀。

秦卫蹲在井边,袖子挽到肘上,正在洗手。

水声哗啦哗啦的,他的手泡在清水里,指缝间有东西慢慢化开散掉了。

他听见门响,偏过头来,头发上沾着半片不知道哪来的落叶。

“你再睡会儿,”他说,“我在。”

我走过去,拿脚尖轻轻踢了一下他:“洗完了进来吃早饭。”

他应了一声,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站起来跟在我后面进了屋。

那六把断刀在石阶上摆了一整天,路过的人都看见了。

没人说什么,但那天之后,暮云山庄夜里没人再来。

有些事不需要喊得满大街都知道,六把断刀搁在那里就是话。

后来日子就慢了。

盟规是一条一条往下推的,每一条都有人拍桌子骂。

骂完该推还是推,推不动就搁一搁,过几天再推。

时间比刀子好用,磨着磨着,棱角就圆了。

茶馆里的说书人偶尔还讲几段江湖旧事,可底下喝茶的人听到一半就开始聊今年的雨水、明年的收成。

百姓坐在自家门槛上嗑瓜子,小孩在巷子里追着跑,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有骑马的人经过,低头接着玩自己的。

江湖还在,但江湖离他们远了。

之后不久,师叔写了封信到暮云山庄。

纸片上面是师叔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人多了几个,都是山下捡的。还有两个跟你当年一样犟。”

底下附了一行小字:“米不太够,匀一点?”

我笑出了声,让秦卫挑了两袋粮食和一包伤药送回去。

秦卫回来的时候说,六壬派那个山头比从前热闹了。

院子里多了七八个孩子,大的带小的,满山跑。

“师叔说,让你有空回去看看。”

我不去演武场,也不见八大派的人。

我留在暮云山庄,在后院那片菜地里种了一垄韭菜和两排豆角,架子是我自己搭的,歪歪扭扭,被风刮倒过两回。

秦卫蹲在地头上帮我扶竹竿,膝盖上全是泥。

远处有小孩练剑的呼喝声,短促的、脆生生的,一下一下划破傍晚的空气。

暮云山庄里收留的那些人家,孩子们长大了些,就在院子里比划着玩。

没人管他们,摔了爬起来拍拍灰接着比划。

我想起师叔当年那句话——“晴儿你练好武功,才能保护身边人。”

我没能保护多少人,这附近的一片安宁祥和,这个院子里的小孩、演武场场上振臂高呼的人。

就这些。大约也算吧。

秦卫剥完一颗栗子递过来,我没接,他搁在我手边。

指尖蹭了一下我手腕,收回去的时候慢了半拍。

我爹从廊下经过时,看了我们一眼,没停,走了。

走了两步像是笑了一声,又咽回去了。

我撇了一眼秦卫,警告他别搞小动作。他的耳朵瞬间红了。

我娘在窗边点灯,像是凑过去跟我爹说了句什么,两人笑了。

风从远处吹来,头顶的树叶哗啦响了一阵。

我眯眼看着天,真好。

月亮挂在东边屋檐上,跟前几年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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