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陈屿谈了四年恋爱,我以为我早就是他圈子里的自己人了。
直到那天他洗澡没带手机,屏幕弹出一条群消息。
群名叫「没有苏念的快乐生活」。
八个人。
陈屿,他姐,他两个发小,我的室友,我的闺蜜,甚至我亲弟弟。
我站在原地,看着消息一条条蹦出来。
他姐说:「周六烧烤她不来吧?上次她在,大家都不敢放开玩。」
我闺蜜回:「放心,我跟她说那天我加班,她不会起疑。」
我弟发了个偷笑的表情。
陈屿说:「行,老地方,我订位。」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
这个群,建了两年零三个月。
七百多条消息。
每一条快乐,都以绕开我为前提。
去年我过生日那天,群里聊的是周末剧本杀的分组。
我问陈屿为什么那天没人理我,他说「大家最近都忙」。
原来忙着快乐。
忙着没有我的快乐。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浴室的水声也停了。
陈屿裹着浴巾出来,看我站在客厅,随口问了句:「看啥呢?」
我说:「没什么,看了个笑话。」
他「哦」了一声,接过手机。
我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行李箱。
01
行李箱的拉链声很响。
卧室门没关。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
陈屿在外面喊了一句:「冰箱里有西瓜,切好的,你吃不吃?」
我没应。
他又喊:「苏念?」
「不吃。」
沉默了几秒。
他走到卧室门口,靠着门框往里瞥了一眼。
「收拾什么呢?明天出差?」
「嗯,临时通知的。」
他没再问,转身回了客厅。
我听到他打开手机,大概是在看那个群里的消息。
那些没有我的快乐消息。
行李箱塞了三件换洗衣服,一套护肤品,充电器,身份证。
我想了想,又把床头柜里那条他送的项链拿出来,放回了原来的盒子里。
不带走别人的东西。
拉上拉链的时候,手机震了。
闺蜜周衔发来消息:「念念,周六我加班,不能陪你逛街了,下次哈。」
末尾还加了个抱歉的表情。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打字的时候,是不是正在那个群里跟他们对完暗号?
我回了个「好」。
干干净净的一个字。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箱子出门。
陈屿还没起,我没叫他。
走到楼下打车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弟苏泽。
「姐,妈说周末让你回家吃饭,你来不来?」
「不回了,出差。」
「又出差啊,你们公司压榨你呢?」
他语气轻松,像平常一样。
可我脑子里全是昨晚他在群里发的那个偷笑表情。
「苏泽。」
「嗯?」
「……没事。」
我挂了电话,钻进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我报了一个酒店的名字。
不是出差,是我暂时不想回那个家了。
酒店离公司不远,开了一周的房。
我把行李放好,坐在床边,打开陈屿的朋友圈。
最近一条是三天前——他和几个人在烧烤店的合照,笑得很开心。
照片里有他姐陈语,有他发小方淮和贺南,有周衔,有苏泽。
唯独没有我。
我记得那天。
那天我问他晚上干嘛,他说加班。
我还给他发了句「别太累」,他回了个「嗯」。
原来那个「嗯」的意思是——我正在和所有人背着你聚会,别来烦我。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我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过了一会儿,陈屿打来电话。
「到了没?哪个城市?」
「到了。」
「注意安全啊,晚上别出去了。」
「知道了。」
「那挂了啊,我今天也忙。」
忙什么?忙着在群里计划下一次没有我的活动?
「好。」
电话断了。
我在酒店住了三天,没有人发现我根本没出差。
第四天,周衔约我喝咖啡。
说加班结束了想叙叙旧。
我答应了。
坐在咖啡厅里,她搅着拿铁,笑眯眯地问:「出差回来了?累不累?」
「还好。」
「陈屿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那个男的就是木,你不在估计他连饭都懒得做。」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心虚。
没有。
她演得太自然了,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衔,周六你加班加到几点?」
她眨了下眼:「啊?加到九点多吧,累死了。」
「辛苦了。」
「可不是嘛。」
她叹气,「下次一定陪你。」
我低头喝了口咖啡,很苦。
不加糖的美式,比她这番话好咽多了。
回酒店的路上,我收到陈屿的消息:「明天回来吗?家里水管有点漏,你看看能不能找个师傅。」
四年了。
他需要我的时候,我是他的室友、保姆、维修工。
不需要我的时候,我是那个群名里被排除的名字。
我回他:「找物业。」
他秒回:「物业那帮人效率太低了,你打个电话催一下呗。」
我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很荒唐。
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在家?
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
「自己打。」
过了很久,他回了句:「行吧。」
连一个问号都没有。
02
第五天,我退了酒店,回了那个家。
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我需要拿走更多东西。
推开门的时候,陈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抬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不用,自己打车回来的。」
他「哦」了声,视线重新落回屏幕。
耳机里传来方淮的声音,很大声:「屿哥,别走神,这把上分。」
我拖着箱子进卧室,开始往包里塞东西。
护照,毕业证,合同,存折。
那些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其实不多。
塞到一半,手机响了。
陈屿他姐陈语的电话。
我接起来,她语气比平时热络三分:「苏念啊,周末家庭聚餐你来不来?妈说好久没见你了。」
「什么时候定的?」
「就昨天商量的,忘了跟你说了嘛。」
忘了?还是在那个群里通过气了,确认过我会来才发出邀请?
「我看看时间。」
「行,你定了告诉我。」
「对了——」
她压低声音,「聿言最近压力大,你多体谅体谅他,别老跟他闹脾气。」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跟他闹脾气了?」
「他说你这几天不怎么理他,出差也不报备。」
「苏念,你们谈了四年了,你得主动一点嘛,男人都需要哄的。」
原来在他的叙事里,是我不理他。
是我不主动。
「知道了,陈姐。」
挂了电话,我站在卧室中央,突然不想走了。
不是舍不得。
是觉得就这么悄悄走了,太便宜他们了。
七百多条消息,两年零三个月的群聊,每一条都在讨论如何绕开我。
我连一个解释都得不到吗?
晚上,陈屿打完游戏。
看见我坐在床边发呆,他凑过来在我额头亲了一下。
「想什么呢?要不要出去吃?」
「陈屿。」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什么意思?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你该不是看了什么短视频吧,那些博主天天教女生查岗,别被带节奏了。」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像哄小孩。
「走吧,吃火锅去。」
吃火锅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起身往外走。
我看见他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是方淮打来的。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我,压着声音说了句什么。
我听不清内容,但看见他笑了。
那种放松的、毫无顾忌的笑。
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很少这样笑。
回来之后他什么也没说,继续涮毛肚。
「刚谁打的?」
「方淮,问我明天要不要打球。」
「你去吗?」
「看情况吧。」
我夹了一筷子牛肉,咬断了。
看情况。
他的「看情况」翻译过来就是——看那个群里怎么安排。
第二天是周六。
早上九点,陈屿出门,说去打球。
我说好。
他走后,我打开他留在家里的平板电脑。
他的微信没退出登录。
我找到那个群——「没有苏念的快乐生活」。
最新消息是今天早上七点半。
方淮:「确认一下,今天野餐苏念不来吧?」
周衔:「不来不来,我昨天跟她说今天我闭关写报告。」
苏泽:「我跟我姐说我去同学家了。」
陈语:「行,那两点园博园北门集合。」
陈屿发了个OK的手势。
打球。
他跟我说去打球。
我放下平板,靠在椅背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不是生气。
是一种很深的、说不出来的难受。
他们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流程。
先确认我不在场,再分头跟我撒谎,最后集合。
就像一场精密的行动,目标只有一个:排除苏念。
我看了看时间,九点四十。
距离两点还有四个多小时。
我在群里翻了很久。
翻到了去年中秋节。
那天我在家等陈屿回来一起吃饭。
等到九点,他说应酬走不开。
群里的记录是——他们在陈语家包饺子,还视频连线了我弟。
我弟那天跟我说的是「跟同学在外面,吃过了」。
每一条谎言都有人配合,天衣无缝。
我退出微信,把平板放回原位。
然后拿起手机,给陈屿发了条消息:「今天打球在哪?打完了一起吃饭?」
他回得很快:「球馆呢,可能打到很晚,你别等我了。」
我没再回。
他正在去园博园的路上吧。
和那七个人,一起享受「没有苏念的快乐生活」。
03
周一上班,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银行。
四年恋爱,两年同居,我和陈屿的账目从没正式算过。
房子是他的,但装修钱我出了一半。
家具家电我添置了三分之二。
每个月生活费他转三千,剩下的日常开销全是我垫。
我把流水拉出来,一笔一笔标注好,存在手机里。
不是要跟他算账。
是给自己留个底。
下午回到公司,周衔发来消息:「中午我叫你吃饭你没看见啊?」
「开会了,没看手机。」
「那晚上呢?下班一起?」
「今天约了人。」
「谁呀?」
我没回。
过了半分钟她又发:「神神秘秘的,不会是有新朋友了吧?」
「开玩笑的哈。」
我看着那个「哈」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四年前刚认识周衔的时候,她比这热情十倍。
约我逛街、带我进她的朋友圈、把我介绍给所有人。
我那时候刚来这座城市,没什么朋友,觉得遇见她是我的运气。
现在想想,她靠近我,是因为我是陈屿的女朋友。
而排挤我,大概也是因为我是陈屿的女朋友——一个让「大家不敢放开玩」的存在。
下班之后我没回家。
去了商场,在负一楼的面馆吃了碗牛肉面。
吃到一半,收到陈屿的消息:「今天回来吃吗?我煮了粥。」
「不了,加班。」
「这么忙?最近怎么老加班。」
我没回。
吃完面出来,路过一家房产中介。
我走进去。
「一室一厅,离地铁近的,月租三千以内有没有?」
中介小哥递来一沓资料:「姐,您是自己住还是合租?」
「自己住。」
「那我推荐这几套,都是精装的……」
我挑了两套离公司近的,约了周三去看。
从中介出来,已经快九点。
陈屿打来电话,语气有点不耐烦。
「苏念,你到底几点回来?粥都凉了。」
「不用等我,你先吃。」
「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
「说话也不好好说,回家也越来越晚。」
「我怎么了?」
「你说呢?」
他叹了口气,「我觉得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我状态一直这样。」
「行吧,你开心就好。」
他挂了电话。
三个字——你开心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定觉得自己很包容、很体贴。
可我想问他:你知不知道我最近为什么状态不对?
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可能是你的问题?
周三看完房子,我当场签了合同。
押一付三,房东要求月底入住,正好赶上月末。
我有两周时间做准备。
两周之内,我要从陈屿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周四下午,我正在工位上整理交接文件——我同时也在准备跳槽。
手机震了。
我弟苏泽的语音:「姐,我下周生日,你来不来?」
「在哪过?」
「陈屿哥家呗,他说做一桌菜。」
我咬了下嘴唇。
「谁来?」
「就那几个人呗,方淮哥他们,还有周衔姐。」
那几个人。
那个群里的八个人。
我弟的生日,要在我男朋友家办。
请的是那群把我排除在外的人。
而他邀请我参加,仅仅是因为那里名义上也是我的家。
「我有事,可能来不了。」
「啊?姐你什么事这么忙?」
「我一年就过一次生日。」
「苏泽,我问你。」
「嗯?」
「你跟陈屿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直都挺好啊,他是我姐夫嘛。」
姐夫。
我们还没结婚,他就已经喊姐夫了。
「行,我尽量来。」
挂了电话,我把头埋在胳膊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十九岁的苏泽,在群里笑嘻嘻地配合所有人骗我。
他是我一手带大的弟弟。
爸妈离婚那年他才十二岁,跟着我生活了整整三年。
我连续打两份工供他上高中,暑假带他去游乐园,冬天给他买新羽绒服。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是一个需要被绕开的人?
是陈屿先觉得的?还是他们互相传染的?
又或者,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我从前不知道。
04
周五晚上,苏泽的生日。
我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原谅,是想最后看一次这些人凑在一起的样子。
我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陈语在厨房帮忙摆盘。
方淮和贺南在沙发上打游戏。
周衔坐在餐桌旁剥橘子。
苏泽看见我,跑过来:「姐!你来了!」
他笑得很灿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许在他看来,确实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屿从厨房探出头:「来了?先坐,马上就好。」
我坐下来。
周衔递了一瓣橘子给我:「尝尝,超甜的。」
我接过来。
一桌人有说有笑,气氛很好。
我混在其中,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旧家具。
在就在了,没人注意也没人觉得碍事。
吃饭的时候,方淮提了一嘴:「下个月我生日,咱们去哪?」
陈语接话:「去年那个轰趴馆不错,要不今年还去那?」
贺南说:「行啊,早点订,周末人多。」
周衔看了我一眼,笑着问:「念念你呢?下个月有空不?」
所有人都在看我。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每次都瞒着我。
有时候会象征性地邀请我。
因为真正让他们开心的,不是我去不去。
是我自己知趣地说「我有事去不了」。
「看情况吧。」
「行,到时候再说。」
周衔松了口气似的笑了。
方淮和贺南对视了一眼,嘴角有一个很快收回去的弧度。
我全看见了。
饭后切蛋糕,苏泽许愿。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他闭着眼睛很虔诚的样子。
他许完愿睁开眼,第一个看的不是我,是陈屿。
「姐夫,谢谢你。」
陈屿拍了拍他的肩膀:「客气什么,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刀子。
他的一家人里,有苏泽,有陈语,有方淮贺南,有周衔。
唯独没有我。
晚上十点半,人散了。
周衔说:「太晚了,我打车走了啊。」
苏泽也要走,方淮说顺路送他。
陈语最后一个出门,临走还回头跟陈屿说:「碗别洗了,明天再说。」
门关上,屋子安静下来。
我在收拾桌上的垃圾。
陈屿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
「今天辛苦了。」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
「陈屿。」
「嗯?」
「你手机给我看一下。」
他的手臂僵了一瞬。
「干嘛?」
「没什么,想看看。」
他松开我,笑了一声:「苏念,你最近是不是疑心病犯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那个群,你什么时候给我看?」
他的笑凝固了。
「什么群?」
「『没有苏念的快乐生活』。」
陈屿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先是愣,然后是心虚,最后变成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你翻我手机了?」
「我没翻。那天你洗澡,群消息弹出来的。」
「苏念,你——」
他深吸一口气,「你不觉得偷看别人手机很过分吗?」
「陈屿,你不觉得建一个排除我的群,每个人都骗我很过分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
「那个群,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什么叫没那么严重?」
「就是……大家有时候想单独聚一聚。」
「你在的时候气氛确实会有点不一样,大家放不开嘛。」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苏念,你想想,你是不是有时候太敏感了?」
「上次烧烤你说方淮的笑话不好笑,搞得大家都很尴尬——」
「所以你的解决方式,是建一个群,把所有人拉进来一起瞒我?」
「包括我亲弟弟?」
「苏泽是他们自己拉进去的,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陈屿,群名里写的是我的名字。」
他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
「你非要这么上纲上线是不是?」
「好,那个群名确实不合适,我改还不行吗?」
「你觉得问题是群名?」
「那你觉得问题是什么?苏念,你想让我怎样?」
「让所有人都围着你转?让每次聚会都必须有你?这不现实。」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愤怒的累,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疲惫。
「陈屿,这四年里,有多少次你跟我说加班、出差、有事,其实是在跟他们聚会?」
「没几次——」
「去年我生日呢?」
他闭了嘴。
过了很久,他说:「那天……确实是我不对。」
「但我后来补了一顿饭给你,你也答应了翻篇的。」
「因为我那时候不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苏念,人与人之间需要一点空间的。」
「你不能因为别人有自己的社交就觉得被伤害了。」
他居然还在讲道理。
用一种极其合理的语气,告诉我:你的痛苦是你自己的问题。
「好。」
「我不想吵了,你冷静一下——」
「我说好。」
我放下手里的垃圾袋,「你说得对,人需要空间。」
我走进卧室,拖出那个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陈屿跟过来,看见箱子,脸色变了。
「你干什么?」
「给你空间。」
「苏念,你能不能别这样?一点小事就闹离家出走——」
「陈屿。」
我回过头看他。
「两年零三个月,七百多条消息,八个人。这不是一点小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
换鞋的时候,他追上来拽住了箱子把手。
「你冷静点行不行?大半夜的你能去哪?」
「我租了房子。」
他彻底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他松开手,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但那个表情里,我没看到慌张,更没看到挽留。
我看到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只有零点几秒。
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苏念,你先别走,我们好好谈。」
我拉开门。
「没什么好谈的。」
「你要的快乐生活,本来就没有我。」
门在身后关上了。
05
搬进新房子的第一个礼拜,没有人联系我。
不是一个人都没有——是那八个人里,没有一个。
陈屿没打电话,没发消息。
周衔没来问我怎么了。
苏泽没关心他姐是不是还活着。
安静得像我从来不存在。
第八天的时候,陈屿的消息终于来了。
「苏念,你那个什么会员的快递到了。」
「你要寄到新地址还是我帮你丢了?」
这是他开口的理由。
不是「你还好吗」,不是「我们谈谈」。
是一个快递。
我回:「丢了吧。」
他:「好。」
然后又是沉默。
又过了三天,周衔打来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念念,你最近怎么了?好几天没见你了。」
「搬家了。」
「搬……搬家?」她声音里有一丝慌,「你跟陈屿吵架了?」
「分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她说:「念念,你是不是在说那个群?」
「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那个群真的只是——」
「周衔,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跟我说那天加班,然后去了烧烤。」
「你觉得这叫什么?」
她没回答。
我说:「我不恨你,但也不想再当朋友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把话说出口。
当天晚上,苏泽打来电话,开口就是质问。
「姐,你是不是跟陈屿哥分手了?」
「是。」
「你为什么啊?他哪里对不起你了?」
「苏泽,你在那个群里两年了,你觉得呢?」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点心虚,但很快又硬起来。
「那个群又没有说你坏话,就是大家偶尔想聚一聚不想叫你。」
「这很正常吧?你不能因为这点事就——」
「很正常?」
「你想多了姐,你就是太敏感了,大家都这么说你。」
「大家都这么说我。」
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大家在群里说的吧?」
他不说话了。
「苏泽,你十五岁那年冬天发高烧,我请了三天假带你看病,扣了半个月奖金。你记不记得?」
「那是以前的事了——」
「你十七岁那年想要那双限量球鞋,我吃了一个月泡面给你买的。你记不记得?」
「姐你别翻旧账——」
「我没翻旧账。」
「我在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绕开我是一件正常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姐,你别跟我算这些。我跟陈屿哥他们玩得好,跟你是两码事。」
「好。那以后你缺钱别找我了,找你陈屿哥吧。」
我挂了电话。
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我坐在新租的小房子里。
没有他们,也没有任何人。
但呼吸比之前顺畅多了。
第二天上班,我发现公司楼下有个花店在招临时帮工。
我去问了一嘴,老板说周末缺人,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想了想,说:「可以。」
周六早上,我第一次独自度过一个没有计划、没有谎言、没有被排除在外的周末。
我在花店里修剪枝叶,给客人包花束,手上沾满了水和泥。
下午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
陈屿的消息:「苏念,能见一面吗?」
我看了一眼,没回。
他又发:「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半小时后又一条:「你不回消息我就当你同意了,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老地方。
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咖啡馆。
真讽刺。
06
我没去。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在花店里给一束白色洋桔梗打蝴蝶结。
手机放在柜台上,一直在震。
陈屿打了四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最后他发来一条长消息。
「苏念,你到底想怎样?」
「你说分手我没拦你,你要搬走我也让你搬了。」
「我给你时间冷静了,你是不是得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你不觉得你现在这样很不成熟吗?」
我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包花。
花店老板叫唐姐,四十多岁,离过婚,自己带孩子。
她看见我的表情,没多问。
倒了杯热水放在我手边。
说了句:「花剪完了去后面歇会儿,别逞强。」
那天晚上,我躺在新房子的床上,想了很久。
打开手机回了陈屿一条消息。
「没什么好说的。下周我去拿剩下的东西,你在不在都行。」
他秒回:「苏念,你就这么绝情?四年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一句:「对。」
周三下午请了半天假,去拿东西。
我算着他上班的时间过去的。
结果打开门,客厅沙发上坐着陈语。
她看见我,起身,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笑。
「苏念来了?」
「陈姐,你怎么在这?」
「聿言说你今天来,怕你搬东西累着,让我来帮忙。」
我看了看四周。
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像是有意准备的。
她不是来帮忙的。
是来堵我的。
「不用了,我东西不多。」
「先坐坐嘛,喝杯茶。」
她拉着我往沙发上按,「你跟聿言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闹什么别扭?」
「不是别扭,是分手了。」
「哎呀,情侣之间哪有不吵架的?」
「你也是,什么事都往心里去。」
「聿言那个人嘴笨,但他心里是有你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奇怪。
她是群里的人。
她在群里说过「她在大家都不敢放开玩」。
现在坐在这里,一副好嫂子的脸,劝我回头。
「陈姐,那个群是谁建的?」
她的笑僵了一瞬。
「……什么群?」
「『没有苏念的快乐生活』。」
「哦,那个啊。」她笑着摆了摆手,「就是个开玩笑的群名嘛,你别当真。」
「群名是开玩笑,那两年来每次瞒着我聚会也是开玩笑?」
她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开口。
「苏念,我跟你说句实话。」
「不是我们要瞒你,是你确实有时候——怎么说呢——让人不太舒服。」
「哪里不舒服了?」
「你太较真了。」
「上次大家讲段子你非要纠正别人措辞不对,搞得所有人都没法接话。」
「还有那次KTV,你说方淮唱歌走音,他面子都挂不住。」
我记得那两件事。
段子的事,是因为那个段子在拿女性开涮,我说了句「这个不太好吧」。
方淮唱歌那次,是他主动问我唱得怎么样,我实话实说了。
「所以,因为我说了实话,就该被所有人排除?」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顿了顿,换了个语气。
「苏念,做人不能太轴了。」
「大家出来玩图的就是开心,你总泼冷水谁受得了?」
我站起来。
「我来拿东西的,麻烦让一下。」
她让开了。
我进卧室,把剩下的书、几件衣服和一个收纳盒装进袋子里。
出来的时候,陈语还坐在沙发上,表情有点不好看。
「苏念,你真不打算回来了?」
「不回了。」
「你考虑清楚了?聿言可不会一直等你。」
我提着东西走到门口。
「不需要他等。」
门在我身后关上。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一辆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是陈屿。
他没穿正装,像是翘班来的。
「上车,我送你。」
「不用。」
「苏念。」
他打开车门下来,站到我面前,「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已经知道错了,那个群我解散了。」
我停下脚步。
「解散了?」
「对,昨天晚上就解散了。」
「所以呢?」
他愣了一下:「所以我改了啊,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陈屿,你解散了那个群,然后呢?」
「方淮还是不喜欢我说实话,陈语还是觉得我太轴。」
「周衔还是会跟你们通气,苏泽还是觉得你比我重要。」
「解散一个群就能解决这些?」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你解散那个群,不是因为你觉得这件事错了。」
「是因为我走了,你需要一个台阶让我回去。」
「我——」
「你从来不觉得他们对我不公平。你觉得是我的问题。」
他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低声说了句:「苏念,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你才满意。」
我笑了一下。
连在最后,他想表达的还是——你太难搞了。
「你不需要让我满意了。」
我伸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
车子启动的时候,后视镜里他还站在原地。
没追,没喊。
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
好像我走了,他也就只是有一点不习惯而已。
07
分手后的第一个月,我过得比想象中平静。
新房子很小,但干净。
每天下班回来,没人问我几点到家,也没人让我帮忙打电话催物业。
周末在花店帮工,唐姐偶尔带着她女儿来。
小姑娘五岁,话特别多。
叫我念念姐姐,缠着我教她折纸玫瑰。
生活慢慢有了新的形状。
直到第四十三天。
那天下班路上,我在地铁站看见了方淮。
他也看见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
「苏念。」
「嗯。」
「好久不见。」
「嗯。」
他站在我旁边,显然有话要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地铁来了,我迈进车厢。
他跟了上来。
「苏念,陈屿最近……不太好。」
我握着吊环,没看他。
「跟我没关系了。」
「我知道你生气。」
「但他真的很后悔,这段时间瘦了十几斤,工作也出了问题——」
「方淮。」
他闭了嘴。
「你在那个群里,说过什么你记得吗?」
他的脸微微红了。
「我……」
「去年五一,我问陈屿能不能一起出去玩,他说你们有球赛。」
「群里的记录是你说『就说有球赛,她肯定信』。」
他低下了头。
「苏念,当时……我没想那么多。」
「你们每一个人都没想那么多。」
我说,「但加在一起,就是两年多。」
地铁到站了,我下了车。
他没跟。
回到家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方淮说陈屿不太好。
瘦了十几斤,工作出了问题。
我在心里翻找了一下自己的感受。
有一点心疼,很淡的。
像是看新闻里陌生人的不幸——知道不好,但跟我无关。
这种感觉让我确定了一件事。
四年的爱,是真的。
但也真的死了。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同事小何跑过来跟我说:「你昨天那个方案部门总监看了,说做得很好,下周周会让你汇报。」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准备一下。」
跳槽的事暂时搁置了。
新部门的领导比之前的好说话,项目也有意思。
我决定再留一段时间。
中午吃饭的时候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
「苏念,我是贺南。陈屿给我你的号码,不好意思打扰了。」
「他让我转告你,他把那个群的聊天记录全删了,所有人也都道歉了。」
「他想问你能不能见一面。」
我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出了声。
连道歉都要让别人转达。
连见面都要让朋友来传话。
四年了,他跟我之间的沟通,永远隔着别人。
我回:「不需要。谢谢。」
贺南没有再发。
那天下班的时候,陈屿终于自己打来了电话。
我接了。
「苏念。」
「嗯。」
「我能不能见你一面?」
「有什么事说吧。」
「电话里说不清楚……」
「你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哑。
「那个群……是我建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两年前一次聚会之后我建的。」
「那天你提前走了,大家忽然都放松了很多,气氛特别好。」
「我当时……觉得,以后可以偶尔这样。」
「所以你就建了个群,把所有人拉进来,专门组织没有我的活动。」
「一开始真的没有恶意,就是偶尔一次两次……」
「后来就变成习惯了。」
「苏念,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不对?」
「不应该瞒你。」
「不是瞒不瞒的问题。」
他又沉默了。
我说:「陈屿,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没看见那条消息,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没回答。
答案太明显了。
永远不会。
「我知道了。」
「苏念——」
「没事了。我挂了。」
「等一下,苏念,我——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
我闭了闭眼睛。
「陈屿,你想的不是我。」
「你想的是有人帮你打电话催物业、帮你收快递、帮你记你姐生日的那个人。」
「不是——」
「是的。你想的是方便,不是我。」
我挂了电话。
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08
拉黑陈屿之后的第三天,我妈打来了电话。
「苏念,你跟陈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弟说你们分手了?」
「对。」
「为什么?陈屿那孩子挺好的,对你也不差——」
「妈,他们八个人建了个群,专门组织没有我的聚会。」
「包括苏泽。两年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妈是个很现实的人,离婚之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
对感情的事向来不多插嘴。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确定不是误会?」
「我看了聊天记录。」
「……苏泽也在里面?」
「对。」
又是一阵沉默。
「妈先不说了,我今天有课。」
她挂了电话。
我知道她不会帮我骂苏泽。
她一向觉得弟弟还小,觉得男孩子不懂事很正常。
但至少她知道了。
周末照常在花店帮工。
下午的时候,唐姐忽然问我:「念念,你最近是不是心情好多了?」
「是吗?」
「你刚来那会儿,眼圈都是红的,现在总算有点人气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递了一杯奶茶给我。
「你还年轻,以后的路长着呢。」
「前面那段不值得就丢了吧,别回头看。」
「嗯。」
那天打烊之后,我一个人走路回家。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是苏泽。
他看见我,站起来,有点局促。
「姐。」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十九岁的男孩子,比我高了半个头。
但此刻缩着肩膀像十五岁时那样。
「你怎么找到这的?」
「我问了好几个人。」
他低着头,「姐,我……来跟你道歉的。」
「进去说吧。」
进了屋,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坐在小沙发上,双手捧着杯子,半天没开口。
「说吧。」
「姐,对不起。」
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你知道你在道歉什么吗?」
他点头,又摇头,最后说:「我不该在那个群里。」
「还有呢?」
「不该……帮他们骗你。」
「为什么骗我?」
他把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一开始是陈屿哥拉我进去的。」
「他说就是个普通的朋友群。」
「后来我发现每次要聚会他们都先确认你不来,我就……我就跟着了。」
「为什么跟着?」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红血丝。
「因为……因为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人管我。」
我愣了一下。
「你管我太多了姐。」
「吃什么、穿什么、跟谁玩、几点回家。」
「跟他们在一起不用想这些,就是纯玩。」
我听着他说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他说得对。
这些年来我一直把他当小孩子管。
出于责任也好习惯也好,确实管得多了。
但那不是他在背后对我撒谎的理由。
「苏泽,你觉得我管你太多,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怕你难过。」
「所以你选择了骗我两年,让我更难过。」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杯子里的水凉了。
「姐,我错了。」
「我知道。」
「你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他。
十九岁。
还是个会犯蠢的年纪。
「我不恨你。但短时间内,我不想见你。」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你一个人住……安全吗?」
「安全。」
「那我走了。」
「嗯。走吧。」
门关上之后,我坐了很久。
他是第一个来道歉的。
但我不确定他是真的明白了,还是只是因为以后缺钱没人借了。
无论是哪种,至少迈出了一步。
至少,八个人里有一个肯站到我面前。
09
苏泽走后第二周,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地址。
标题是「关于苏念女士的道歉函」。
打开一看,是方淮写的。
措辞极其正式,像是公司的致歉声明。
「苏念女士你好,本人方淮,就过去两年中不当行为深表歉意。」
「本人在群聊中多次配合他人对你隐瞒社交活动一事,系个人判断失误,非有意伤害……」
后面还有一长段。
大意是「我不是故意的」「当时没想到后果」「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歉意」。
我看完关掉邮件,什么也没回。
连道歉都像在交差。
第三天,周衔约我吃饭。
她发了三条消息我都没回,最后直接打来电话。
「念念,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有些话我想当面说,就五分钟。」
我犹豫了很久,答应了。
约在公司楼下的奶茶店。
她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像是哭过,又像好几天没睡好。
坐下之后,先深吸了一口气。
「苏念,对不起。」
我搅着吸管没说话。
「那个群……一开始陈屿建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
「但他们都在里面,我也……不想落单。」
「所以你选了落我单。」
她咬住嘴唇。
「是。我知道这么说很没出息。」
「但当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如果我不配合,下一个被踢出去的就是我。」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圈红了。
「我是你闺蜜四年,我帮着他们骗你四年。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
「你来是想让我原谅你?」
「不是。」她摇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知道我做了很烂的事。不是因为你有问题,是因为我没种。」
奶茶店的音乐很轻柔,像背景白噪音。
我低头喝了一口。
「周衔,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是真的觉得跟我在一起不舒服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摇头。
「不是。我跟你在一起很好的。」
「只是他们说……说你在的时候气氛不一样,我就……开始用他们的眼光看你。」
「然后你觉得他们说得对。」
「……对。」她低下头,「我很恶心。」
我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我走了。念念,我不奢求你原谅我。」
「以后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忙,你可以找我。虽然你大概不会找。」
她走了。
我坐在那里,把那杯奶茶喝完了。
不苦,不甜,就是普通的味道。
回到家之后,我把手机上陈屿的黑名单取消了。
不是要复合。
是觉得一直黑着,好像我还在乎似的。
取消的瞬间,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从三周前到现在,他发了四十七条消息。
最开始是「你能不能回我」、「我知道错了」。
后来变成「苏念,我把群解散了,方淮他们都给你道歉了」。
再后来是「你到底要我怎样」、「你这样我真的很崩溃」。
最近一条是昨天发的。
「苏念,我爸住院了。不是想博同情。就是想告诉你一声。」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陈叔住院了。
那个逢年过节总给我包红包、笑着喊我「念念」的老人。
他是唯一一个从来不在那个群里的人。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希望陈叔早点好起来。」
过了大概十秒,陈屿回了。
「谢谢。」
然后是一句:「苏念,能不能见一面?不说别的。就想看看你。」
我没回。
把手机放下,去做了顿晚饭。
一个人的饭量很小,一碗面,一碟小菜。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手又不自觉地摸到了手机。
他没有再发新消息。
我把碗擦干,放进柜子里。
没有必要见了。
见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后悔的不是把我排除在外。
他后悔的是我真的走了。
这两件事,根本不一样。
10
分手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日。
花店打烊,唐姐回家了。
我一个人在店里做收尾。
把没卖完的花束重新修剪,换水,擦台面。
锁门的时候,我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
陈屿。
他站在路边,背影有些萧条。
确实瘦了。
颧骨比以前突出,下巴线条锋利了许多。
他看见我锁门,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喊我。
就那么站着。
我锁好门,背着包往地铁方向走。
他跟在后面,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
走了两条街,我停下来。
「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他的脚步声停了。
过了几秒,他走上来,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苏念。」
「嗯。」
「我爸出院了。他问你好。」
「替我谢谢陈叔。」
他脸上有些疲惫,有些陌生。
三个月没见,他身上那股理所当然的松弛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
「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我看你在花店上班了。」
「兼职。」
「哦。」
他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我没有帮他。
过了很久,他说:「苏念,我最近想了很多。」
「嗯。」
「你走之后那几天,我其实觉得挺轻松的。」
我看着他。
他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一开始真的觉得轻松。」
「不用吵架,不用解释,不用面对你那种……眼神。」
我没说话。
「后来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屋子里全黑的。」
「我站在门口想开灯,忽然发现我不知道灯的开关在右边还是左边。」
「那个开关是你帮我调过位置的,调完你跟我说过,我当时没听。」
他顿了一下。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都能发现一件事——这件事是你做过的,我从来没注意过的。」
「厨房的调料瓶排了顺序。」
「衣柜里我的衬衫按颜色深浅挂着。」
「鞋柜最下面那一层放了除湿袋。」
「我翻遍了那个家,全是你的痕迹,但你不在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
「苏念,我不是现在才后悔的。」
「我是在你走之后第一天就后悔了。只是我不敢跟你说。」
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发现那个群之后看我的眼神……我这辈子没见过那种眼神。」
「不是愤怒,比愤怒可怕多了。」
「是什么?」
「像是你终于确认了一件你一直怀疑的事。」
「像是你早就知道自己不被欢迎,只是不愿意承认。」
我的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他说得对。
是因为他说得太准了。
两年多。
其实我不是从那天才开始不舒服的。
很久以前就觉得不对了。
每次聚会的时候,大家的话题总是很快跳到我不了解的事情上。
每次有人提议做什么,没人征求过我的意见。
我说话的时候,空气总会静那么一两秒。
我一直告诉自己,是我想多了。
直到那天看见群名,才知道——不是我想多了,是他们一直在配合一个我看不见的游戏。
「陈屿,你说完了吗?」
「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
「我解散了那个群,但我知道这不够。」
「方淮他们道歉了,我也知道你不在乎。你在乎的从来不是他们。」
「那我在乎的是什么?」
「是我。」他看着我,「是我选了他们,没选你。」
「苏念,我没有资格求你回来。」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那个群名是假的。没有你的生活,一点都不快乐。」
我站在原地。
他等了很久。
我没有说话。
最后他退了半步,往后走了两步。
「我不打扰你了。以后……如果你需要什么,可以找我。」
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没有追,没有喊。
站了很久之后,我走向地铁站。
走到地铁闸机前面的时候,手机震了。
唐姐发来消息:「明天有批新进的尤加利叶,你帮我验一下货呗。」
我回:「好。」
闸机刷开,我快步走向站台。
列车来了。
车门打开的时候,我迈了进去。
车厢里暖和,有一个小女孩趴在妈妈腿上睡着了。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
手机又震了。
苏泽发来一张照片——他学校食堂买的盒饭。
配了个文案:太难吃了姐救命。
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活该。」
他秒回一个哭脸。
列车穿过隧道。
下一站到了。
门开了又关上。
列车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