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旧巷寒霜
宋岁宁蹲在灶台边,把最后一根柴火塞进灶膛里,火舌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细响。锅里煮着半碗糙米,加了大半锅水,稀得能照出人影。
她今年八岁,身量比同龄孩子矮了一截,面色蜡黄,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透着与年纪不相称的沉静。
没人知道,这副瘦小的身躯里,装着一个活了三十五年的灵魂。
前世她是医学教授,兼全国格斗锦标赛冠军。领奖台上的聚光灯还在眼前晃,下一秒就被辆失控的货车撞飞,再睁眼,已经是这具婴儿的身体。
胎穿古代,整八年。
灶房外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宋岁宁竖起耳朵,听见祖母陈氏带着哭腔的声音。
"老头子,你看若素那个样子,瘦得跟纸片似的,再这么熬下去,人就没了。"
宋德厚叹了口气,旱烟杆敲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何尝不知道。可她性子犟,说要给怀瑾守着,谁劝都没用。"
"守什么守!"陈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了下去,"怀瑾都走了五年了,连封信都没有,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岁,吃不饱穿不暖,这日子还怎么过?"
宋岁宁没有动,手里的火钳攥得发紧。
她的生父宋怀瑾,是个读书人,五年前说要进城赶考,从此杳无音信。留下年轻的妻子柳若素和刚满三岁的女儿,还有两位年迈的老人。
头两年,柳若素还存着盼头,每逢有外乡人路过青石村,都要跑出去问一嘴。后来渐渐不问了,只是把自己关在屋里做绣活,做到深夜也不歇,换来的几文钱全贴补了家用。
五年下来,原本温婉清秀的妇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路都打晃。
宋岁宁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有前世的记忆,有满腹的医术,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看得出母亲的身体已经亏损到了极点——长期营养不良,气血两虚,再这样下去,撑不过两个冬天。
"我跟你商量个事。"宋德厚的声音又传了过来,犹豫豫的,"隔壁村的裴家……裴衍,你知道吧?"
陈氏的声音顿了顿:"那个……冷面阎王?"
"嗯。"宋德厚咂了口旱烟,"他前头的婆娘走了三年了,一直没续弦。我前日去镇上碰见他大伯,他大伯说……裴衍有意再娶。"
"他?"陈氏的语气带了几分惊惧,"那人脾气古怪,村里人见了都绕着走,把若素嫁给他,不是送羊入虎口?"
"话不是这么说。"宋德厚磕了烟灰,"裴衍虽然脸冷,但我打听过,他前头那婆娘是病死的,在世的时候从没受过委屈。而且裴家虽然人少,但那小子有把子力气,地种得好,鸡鸭也养了不少。若素嫁过去,至少不愁吃穿。"
陈氏沉默了许久,最终长叹了一口气:"那岁宁呢?"
"裴衍说了,孩子一并带过去,他不嫌。"
宋岁宁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站起身来。
她没有小孩子听到"改嫁"二字该有的慌张和抗拒。前世阅历让她看得很清楚——祖父母年事已高,自顾不暇。母亲的身体已到极限。继续守着一个不知死活的男人,只有死路一条。
改嫁,反倒是条活路。
当天晚上,宋岁宁端了一碗热粥送到母亲房里。柳若素正借着油灯做绣活,手指因为长年累月的针线活已经变形,指尖布满了密的针眼。
"娘,喝粥。"宋岁宁把碗放到桌上,仰头看着母亲。
柳若素放下针线,抬手摸了摸女儿瘦小的脸,挤出一个笑:"岁岁乖,你先喝。"
"我喝过了。"宋岁宁撒了个谎,把碗往前推了推,"娘,你瘦了好多。"
柳若素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腕,苦笑一声:"娘没事。"
宋岁宁没有说话,只是定地看着她。八岁的孩子,目光却沉得像潭水。
"娘。"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祖母今天说的话,我听见了。"
柳若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岁岁……"
"娘不用为了我受苦。"宋岁宁走到母亲身边,伸手抱住了她细瘦的胳膊,"只要娘好的,去哪里都行。"
柳若素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无声地落了下来。她把女儿搂进怀里,身体微微颤抖。
"对不起,岁岁……是娘没本事……"
"娘已经很好了。"宋岁宁把脸埋在母亲怀里,声音闷闷的,"岁岁什么都懂。"
三天后,宋德厚亲自去了趟隔壁的柳溪村,找了裴衍的大伯做中人。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裴衍那边只提了一个条件——不大办,不请客,人到就行。
消息一传出去,青石村炸开了锅。
"柳氏要嫁给裴衍?那个冷面阎王?"
"啧,宋家也是狠心,那裴衍的名声谁不知道?听说以前手上沾过血的!"
"可不是嘛,他前头那婆娘,不也是莫名其妙就死了?"
"造孽哟,还带着个拖油瓶……"
这些话,宋岁宁听了一耳朵,面色如常。
流言这种东西,前世她见得多了。当年她一个女教授偏要去打格斗赛,学术圈里多少人说三道四。
有本事的人,从来不需要向旁人解释什么。
倒是"手上沾过血"这句话,让她多留了个心。
她找了个机会,装作在村口玩耍,拦住了从柳溪村方向过来的货郎,奶声奶气地问:"老爷,柳溪村那个裴衍,真的杀过人吗?"
货郎是个走南闯北的老头,闻言笑了笑:"小丫头片子打听这个做什么?裴衍啊,以前是当过兵的,跟着卫大将军打过北境的仗。后来不知怎的回了乡,就再没出过村。杀没杀过人我不知道,但那架势,十里八乡没人敢惹就是了。"
当过兵。
宋岁宁眯了眯眼睛,心里有了数。
怪不得村里人怕他。一个上过战场的男人,浑身杀气藏都藏不住,在这鸡犬相闻的小村子里,可不就像个阎王爷。
但换个角度看——会打仗,意味着有保护家人的能力。比起那些表面和气、背地里磋磨妻儿的伪君子,一个有真本事的粗人,反而让人安心。
出嫁的日子定在三月十八。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柳若素换了件洗得发白的半新衣裳,拉着女儿的手,跟着裴家大伯走了十里山路,到了柳溪村。
暮春的风带着湿润的草木气,吹动柳若素鬓边的碎发。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只是把女儿的手攥得更紧了。
宋岁宁仰头看了看天,薄云浮动,日光温煦。
不管前路如何,至少今天,气不错。
2 冷面阎王
裴家在柳溪村最东头,独门独院,与最近的邻居隔了百来步远。院墙是青石砌的,比村里其他人家高出一截,院门是厚实的木板门,漆色斑驳但牢固异常。
裴家大伯把人领到门口就走了,临走前小声嘱咐了句:"衍哥儿脾气冷,不爱搭理人,你们别往心里去。"
柳若素攥着女儿的手,点了点头。
院门从里面打开了。
宋岁宁抬起头,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继父。
裴衍站在门框里,身形高大魁梧,比村里任何一个男人都高出一个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和纵横的疤痕。面容棱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窝微深,一双眼睛不怒自威,薄唇紧抿,像是从来没笑过。
站在那里,活像庙里刚走下来的金刚。
宋岁宁在心里默评估了一下——身高约一米八五,体重推测在一百七十斤左右,肌肉线条流畅有力,重心稳,站姿带着军人特有的笔直。小臂上的疤痕有刀伤也有箭伤,至少经历过十场以上的近身搏斗。
嗯,实力不错。
柳若素显然被这股无形的压迫感吓到了,身体微往后缩了缩,却没有松开女儿的手。
裴衍的目光扫过柳若素,又落到宋岁宁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声音低沉:"进来吧。"
说完就转身往院子里走,再没多看一眼。
柳若素松了口气,低头对女儿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拉着她跨进了门槛。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东边是正屋三间,西边是灶房和柴房。院子角落种了几棵枣树,树下用竹栅栏围了个小鸡圈,五六只母鸡正咕叫着刨食。院墙根下还开了两畦菜地,绿油的青菜长势不错。
宋岁宁扫了一圈,心中有了底——比宋家好多了。至少这里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裴衍把她们带到正屋东边的那间厢房门口,推开门:"这间给你们住。被褥是新的。"
说完又指了指旁边那间:"这间放东西。"
然后就没了。转身进了正屋,门一关,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交接。
柳若素站在原地,有些茫然。
宋岁宁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走进厢房看了看。屋子不大但干燥整洁,木床是新打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被面虽然是粗布,但浆洗得干净。墙角还放了一只新柜子,里面空着,显然是留给她们放衣物的。
"娘,这里挺好的。"宋岁宁回头,冲柳若素露出一个笑。
柳若素眼眶微红,点了点头,把包袱放到床上,开始收拾为数不多的衣物。
第一顿饭是裴衍做的。
宋岁宁本以为一个大男人做饭能难吃到什么程度,结果端上桌的是一碗白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碟咸菜、一碗蛋花汤。
白米饭。
她已经记不清上次吃白米饭是什么时候了。在宋家,能喝上稠一点的糙米粥就算好日子。
柳若素显然也愣住了,看着桌上的饭菜,嘴唇微颤动。
裴衍已经坐下了,拿起筷子,看了她们一眼:"吃。"
就一个字,冷冰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宋岁宁不客气,爬上板凳就开始扒饭。她夹了一大口青菜塞进嘴里——有油,有盐,甚至还放了一点点糖提鲜。
她抬头看了裴衍一眼。
这个冷面阎王,做饭的手艺居然还不错。
柳若素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一来是胃已经缩小了太久撑不下多少,二来是拘谨。裴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剩下的蛋花汤推到了她面前,然后起身收碗。
全程不超过十句话,其中八句是"嗯"。
宋岁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评价又高了一分。不爱说话不是毛病,会做事才是真本事。
接下来几天,宋岁宁一直在暗中观察裴衍的习惯。
他每天卯时起床,先去院子里打一套拳——宋岁宁从窗缝里偷看过,那不是庄稼汉的野路子,而是正经的军中搏杀术,每一招都带着要人命的劲道。打完拳就去地里干活,晌午回来做饭,下午要么劈柴要么编竹篓拿去镇上卖。
他几乎不跟人来往。偶尔有村民路过他家门口,都加快了脚步,像是门里关着什么洪水猛兽。
但宋岁宁注意到一个细节——院角那几只母鸡,每一只都养得毛色油亮、膘肥体壮。鸡圈收拾得干干净净,食槽饮水一样不缺。菜地里的菜也是精心打理的,连虫眼都少。
一个会好照料鸡和菜的人,不会是什么恶人。
第五天的傍晚,出了一件小事。
宋岁宁在院子里踮着脚够枣树上的青枣——不是想吃,是想试这具身体的平衡能力和臂展。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
她前世的反应还在,身体已经下意识开始调整重心,但这具八岁的瘦弱躯体根本跟不上大脑的指令。
后背还没着地,一只大手已经从背后捞住了她。
动作快得像闪电。
宋岁宁被一只手臂稳稳地托住腰身,整个人悬在半空。她偏头看去,裴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面无表情地把她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猫。
"别爬高。"他说完,把她放到了地上。
然后就走了。
宋岁宁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刚才那一托,力道精准得惊人。既稳住了她的身体,又没有弄疼她。这种力量控制,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她弯起嘴角。
这个继父,有点意思。
真正让宋岁宁改观的,是第七天发生的事。
那天柳若素在灶房做饭,不小心被滚烫的铁锅烫了手背,疼得缩了一下,但没出声。等宋岁宁赶过去的时候,柳若素已经把手藏到了身后,笑着说没事。
宋岁宁不动声色地拉出母亲的手一看——手背上一片通红,已经起了水泡。她正要去找冷水敷,灶房门被人推开了。
裴衍大步走进来,一言不发地抓过柳若素的手腕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然后他转身出去,不到片刻拿了一个粗瓷小罐回来,从里面挖了一坨膏药,动作生硬但小心地涂在柳若素手背上。
柳若素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僵住了,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兔子,脸涨得通红。
"以后做饭叫我。"裴衍涂完药,把罐子放到灶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从那天起,灶房的活就再没让柳若素沾过手。
宋岁宁靠在门框上,看着裴衍宽阔的背影消失在正屋门口,心里默盖了个章——靠谱。
3 初露锋芒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岁宁在裴家住了大半个月,柳若素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
这得归功于两件事。一是吃得好了——裴衍的灶台上从不缺油盐,隔三差五还能见着荤腥。二是不用再熬夜做绣活了。柳若素头几天还想帮忙操持家务,被裴衍一句"你歇着"堵了回去,后来也就渐渐放下了那根紧绷的弦。
宋岁宁趁着这段安稳日子,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她需要钱。
前世的医术是她最大的倚仗,但在这具八岁孩子的身体里,她不能贸然暴露。一个乡下小丫头突然会看病,传出去不是神迹就是妖孽,哪个都不好。
所以她选了一个更低调的路子——采药。
柳溪村背靠青屏山,山上药材丰富。宋岁宁前世主攻的方向之一就是中药理学,什么药材长在什么环境、什么季节采收最佳,她比谁都清楚。
第一次上山是跟着裴衍去的。
裴衍每隔几天就要进山砍柴或者猎些野物。那天宋岁宁站在院门口,仰头看着他背上背篓,闷声说了句:"我也去。"
裴衍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张冷硬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山路不好走。"
"我走得动。"宋岁宁说。
裴衍沉默了两息,转身蹲下来,背对着她:"上来。"
宋岁宁愣了一下。
她原本做好了跟在后面跑的准备,没想到这个冷面阎王居然要背她上山。
"我能自己……"
"磨叽。"
宋岁宁闭了嘴,乖乖趴到了那个宽阔结实的背上。
裴衍一只手托着她,一只手提着柴刀,脚步稳健地往山上走。他的背很宽,像一堵移动的城墙,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
宋岁宁趴在他肩头,闻着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气息,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上了半山腰,裴衍把她放下来:"别走远,喊一声就回来。"
然后他去砍柴了,利落地挥着柴刀,一下一下,连根粗壮的枯枝都拦不住两刀。
宋岁宁则蹲在一片灌木丛前,眼睛发亮。
黄芩、柴胡、半夏、前胡——全是常用药材,而且长势极好,显然从没有人系统采过。
她没带工具,第一次只用手拔了几株黄芩和柴胡,用衣摆兜着。回去的路上,裴衍看了她兜里的草一眼,没问。
当天晚上,宋岁宁把采回来的药材洗净、切段、晾在厢房窗台上。柳若素看见了,好奇地问她在做什么。
"晒着玩。"宋岁宁说,眼睛弯的。
三天后药材晒干了,宋岁宁用裴衍编的竹篓装了小半篓,趁着裴衍去镇上卖竹篓的时候,拉着他的衣角说:"我也要去。"
裴衍又蹲下来背她。
到了镇上,宋岁宁让裴衍把她放在回春堂药铺门口,自己抱着竹篓走了进去。
药铺的伙计看见一个黄瘦的小丫头抱着篓子进来,正要赶人,宋岁宁已经把篓子往柜台上一放:"黄芩、柴胡、前胡,都是今年春采的新货,根茎完整,炮制得当,你们掌柜的在不在?"
伙计被她一板一眼的语气镇住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后面叫了掌柜。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戴着老花镜,拿起篓子里的药材翻了翻,眉头一挑:"这是谁采的?切得倒是讲究。"
"我采的。"宋岁宁理直气壮。
掌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半信半疑,但药材的品质不会骗人。他拈起一根黄芩细看——根茎粗壮、色泽纯正、切口整齐、干燥程度恰到好处。
"不错。"掌柜点了点头,"这些我收了。黄芩三文一两,柴胡四文一两,前胡五文一两。"
宋岁宁摇了摇头:"掌柜的,您给的是散货价。我这药材的品相,放到镇上任何一家药铺都是上等货的成色。黄芩五文,柴胡六文,前胡八文,少一个子儿我去隔壁仁和堂。"
掌柜的眼镜差点掉下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被一个八岁的丫头片子压价。
但宋岁宁说的是实话。他在这行混了三十年,好货赖货一眼就能分辨。这批药材的品质确实够得上上等货的标准,那个切口、那个干燥度,就算是镇上的老药农都未必做得这么规整。
"行。"掌柜的伸出手,"按你说的来。下回有好货还送我这来。"
宋岁宁咧嘴一笑,露出还没长齐的乳牙:"成交。"
那天她揣着四十七文钱出了药铺,裴衍正靠在对面的墙上等她。
他看了一眼宋岁宁手里攥着的铜板,又看了看她那张黄瘦的小脸上藏不住的得意,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把她抱了起来,放到了肩头。
宋岁宁双手扒着他的额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街上来往往的人群,头一回觉得这个世界也没那么糟。
骑在冷面阎王的脖子上逛街,这待遇,全天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回去的路上,宋岁宁在他肩头晃着腿,忽然开口:"裴叔。"
裴衍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她头一回主动叫他。之前一直是"嗯""好""知道了",连个称呼都没有。
"……嗯。"他应了一声。
"谢谢你。"宋岁宁说。
裴衍没回头,耳根却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他把她往肩头颠了颠,声音闷闷的:"坐好。"
那四十七文钱,宋岁宁一文没给自己花。她在镇上买了半斤红枣、一把枸杞和二两当归,回家煮了一锅补气养血的药膳汤,端给柳若素喝。
柳若素接过碗,闻着汤里浓郁的药香,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岁,你从哪里学的这些?"
"书上看的。"宋岁宁面不改色地撒谎,"祖父家里有几本旧医书,我翻过。"
柳若素将信将疑,但汤确实好喝,暖洋洋的一路淌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宋岁宁看着母亲一口一口喝完,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计划。
先把母亲的身体养好,这是第一要务。然后慢慢积累银钱,把日子过起来。至于更长远的事……她看了看窗外暮色四合的天——走一步看一步吧。
但她没想到,麻烦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4 恶客登门
事情出在柳若素改嫁后的第一个月。
那天宋岁宁跟着裴衍从山上回来,远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四十来岁的妇人,面相刻薄,嘴角往下撇着;另一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贼眉鼠眼,不住地往院子里张望。
裴衍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大伯母。"他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热乎气。
来人是裴衍的大伯母周氏,旁边那个少年是她的小儿子裴文。
周氏脸上堆着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衍哥儿,听说你娶了新媳妇,大伯母来看。怎么也不请咱们吃顿饭?"
裴衍把柴放下,面无表情:"没什么好吃的。"
周氏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你这孩子,还是这么不会说话。"她的目光越过裴衍,看向院子里——柳若素正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菜。
"哟,这就是新弟妹吧?"周氏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柳若素,"长得倒是清秀,就是瘦了点。"
她的目光又转向宋岁宁,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这就是那个拖油瓶?"
宋岁宁面色不变,心里已经给这个女人打了个标签——来者不善。
柳若素走过来,叫了声"大伯母",神色局促。裴衍却已经抬手挡在了她身前,声音更冷了三分:"有事说。"
周氏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干笑一声,扯了扯身旁的裴文:"那大伯母就直说了。你大伯最近身子不好,地里的活干不动。你家东边那两亩水田,借给你大伯种一季,怎么样?"
裴衍连眼皮都没抬:"不借。"
"你……"周氏脸色一变,"衍哥儿,那地原本就是你爹跟你大伯一起开的,你爹去了,按理说——"
"按理说,地契在我手里,写的是我的名字。"裴衍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辩的事实,"大伯母,我爹走的时候,分家分得清楚楚,你再提这事,就别来了。"
周氏的脸涨得通红。她旁边的裴文忍不住了,跳出来嚷嚷:"裴衍,你别太过分!大伯对你那么好,你当兵的时候是谁帮你照看家里的?"
"照看?"裴衍偏了偏头,那双深沉的眼睛落在裴文身上,像是在看一只聒噪的麻雀,"我走的时候院子里还有两头猪,三十只鸡。我回来的时候,只剩空圈。这就是你说的照看?"
裴文被他盯得往后退了半步,嘴硬:"那、那是病死的……"
"行了。"裴衍不再看他,转身把院门推开,对柳若素和宋岁宁偏了偏头,"进去。"
然后院门在周氏面前轰然关上。
周氏在门外骂咧咧了一阵,见裴衍不搭理,只能悻悻离去。临走时还放了句狠话:"裴衍,你别以为娶了个寡妇带个拖油瓶就能过太平日子!有你好看的!"
宋岁宁站在院子里,把这番对话从头到尾听了个明白。
裴家大伯,当年趁裴衍当兵,把他家的猪和鸡全吞了。现在裴衍回来了,又打上了水田的主意。这分明就是柿子捡软的捏——以前是欺负裴衍一个人,现在大概觉得他娶了个柔弱的寡妇,更好拿捏了。
可惜他们不知道,裴衍不是软柿子,她宋岁宁更不是。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三天后,宋岁宁独自在村口玩耍——实际上是在观察地形和村里人的关系网——被裴文拦住了。
裴文身后还跟了两个半大小子,都是村里出了名的混不吝。
"哟,这不是裴衍家那个拖油瓶吗?"裴文歪嘴一笑,"听说你还会采药卖钱?挺能耐啊。来,把钱拿出来,哥带你去买糖吃。"
宋岁宁看着他们,面色平静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她掂量了一下局势——三个人,最大的裴文十七岁,另外两个约莫十四五。她这具八岁的身体,力量和体格完全不占优势,正面对抗不现实。
但她从来不只靠拳头解决问题。
"裴文哥,"宋岁宁忽然甜一笑,声音奶声奶气的,"你知道你娘今天去找村长说了什么吗?"
裴文愣了一下:"什么?"
"你娘说,要把你说给隔壁王寡妇的闺女。就是那个脸上长了一片麻子、走路一瘸一拐的。"宋岁宁歪着头,一脸天真,"全村都知道了,你不知道吗?"
这当然是她编的。但裴文的脸色瞬间变了。
"放屁!"他暴跳如雷,"我娘不可能——"
"不信你回去问啊。"宋岁宁摊了摊手,"我一个小孩子,骗你做什么。"
裴文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心虚——他知道自家老娘确实一直在给他张罗婚事,而且品味一向成谜。万一是真的……
"走!"他招呼那两个跟班,"回去问清楚!"
三人撒腿就跑了。
宋岁宁目送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勾。
兵法云,攻心为上。对付这种头脑简单的混,根本不用动手。
但这只是缓兵之计。裴文迟早会反应过来被耍了,到时候恐怕会变本加厉。要想根治这个麻烦,得从根子上解决。
而根子,就是周氏。
当天晚上,宋岁宁翻来覆去地想对策,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睡过去。第二天一早,她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院门被人粗暴地拍响,周氏尖利的声音穿透了木板门:"裴衍!你给我出来!你家那个小妖精编排我儿子,我今天非要讨个说法不可!"
宋岁宁披衣坐起来,暗道一声来得倒快。
她正要起身,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裴衍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晨练的汗气,低头看了她一眼。
"昨天的事?"他问。
宋岁宁点了点头,坦然得很:"裴文带人拦我要钱,我骗了他一句话把人支走了。"
裴衍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两个字:"等着。"
他转身出了院子。
宋岁宁趴到窗台上往外看——只见裴衍拉开院门,周氏正叉着腰骂得唾沫横飞,裴文站在后面,脸上还带着被老娘打的手印。
裴衍往门外一站,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冷地看着周氏。
周氏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种压迫感是物理性的。裴衍的身形比周氏高出整两头,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无声的黑塔,周身的气场冷得像腊月的北风。
"你儿子带人拦我闺女要钱。"裴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铁片上刮出来的,"再有下次,我找你儿子说。"
"我闺女"三个字砸得宋岁宁心头一震。
裴文缩在他娘身后,脸色已经白了。他太清楚裴衍的分量——这人当年从战场上活着回来,据说光战功就挣了两道刀疤。在那双眼睛面前,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周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拉着裴文灰溜溜地走了。
裴衍转身回了院子,经过窗台时,伸手摁了摁宋岁宁露在窗框外面的脑袋。
"下次别跟他们耍嘴皮子。"他说,"告诉我就行。"
宋岁宁愣了好一会儿,最后弯起眼睛,重地点了下头:"知道了,爹。"
这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裴衍的脚步明显停了一瞬。他没回头,但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嗯了一声,走进了正屋。
但宋岁宁看见了——他耳根到脖颈,全红了。
5 药到病除
入夏之后,宋岁宁的采药生意逐渐步入了正轨。
她摸清了青屏山的药材分布规律,根据时节轮流采收,保证品质的同时不竭泽而渔。回春堂的徐掌柜已经成了她的固定客户,每次她一露面,那老头就笑得老花镜都架不住。
"丫头,你这药材比镇上那些老药农的还地道,到底谁教你的?"
"天生的。"宋岁宁抱着钱袋子,笑得眉眼弯。
两个月下来,她攒了将近二两银子。在这个鸡蛋一文钱一个、白米十文一斤的小镇上,这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积蓄了。
但银子不是她最在意的收获。
柳若素的身体好转才是。
这两个月来,宋岁宁每天变着法子给母亲食补药补。红枣枸杞不断,当归黄芪隔三差五炖汤。再加上不用再熬夜做绣活,吃得好睡得好,柳若素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走路也不再打晃了,整个人像一株枯木逢春的兰草,慢慢舒展开来。
裴衍虽然从不说什么,但宋岁宁注意到,他给柳若素盛饭的量悄悄多了,炖肉的时候也会把最嫩的那块夹到柳若素碗里——动作快得像做贼,面上还是那副冷冰的表情。
柳若素每次都红着脸低头扒饭,耳根子染上薄粉。
宋岁宁在一旁看着这两人笨拙的互动,简直想替他们着急。一个闷得像锯嘴葫芦,一个羞得像刚过门的新嫁娘。明已经是夫妻了,连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口。
算了,慢慢来吧。感情这种事,急不得。
真正让局面发生质变的,是六月末的一场意外。
那天裴衍从镇上回来,脸色比往常更沉。他把买回来的盐和布放到灶房,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忽然开口对柳若素说:"村东头的李老汉病了,他家婆娘来问我认不认识郎中。"
柳若素正在给宋岁宁梳头,闻言抬起头:"李老汉?怎么了?"
"说是腹痛了三天,吃不下东西,镇上的大夫看了说是肠痈,要开刀,但李家出不起那个钱。"
宋岁宁的手一顿。
肠痈——按现代医学来说,就是阑尾炎。如果是急性的,不及时处理确实会要命。但如果还在早期,用大黄牡丹汤加减是可以保守治疗的。
她放下梳子:"爹,李老汉多大年纪了?痛了几天?有没有发热?"
裴衍看了她一眼,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继女时不时冒出的奇怪问题:"六十出头,痛了三天,昨晚开始发热。"
三天,已经开始发热。
宋岁宁皱了皱眉,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热势不高、腹部压痛局限于右下,保守治疗还来得及。但如果已经出现反跳痛或板状腹,那就是穿孔了,这个时代的条件下基本没救。
她必须亲眼看一看。
"爹,带我去看看吧。"宋岁宁站起来。
裴衍和柳若素同时看向她,表情各异——裴衍是惯常的面无表情中带了一丝探究,柳若素则是担忧。
"岁,你一个孩子……"柳若素欲言又止。
"我就看。"宋岁宁说,语气平静但坚定,"我看过医书,说不定能帮上忙。"
裴衍沉默了片刻,弯下腰把她抱了起来,放到肩头:"走。"
李老汉家在村东头,是个破旧的土坯房。宋岁宁跟着裴衍进了院子,屋里传来压抑的呻吟声。李老汉的婆娘王氏守在床边,满脸憔悴,看见裴衍进来,赶忙站起身。
"裴兄弟,你来了。"王氏的目光落到裴衍肩头的宋岁宁身上,犹豫了一下,但没多问。
宋岁宁从裴衍肩头下来,走到床边。
李老汉蜷缩在床上,面色灰败,额头上全是冷汗。她伸出手,试探性地按了按他的腹部——右下腹压痛明显,但没有板状腹的僵硬感。再摸了摸额头,热度不算太高。
还来得及。
"王奶奶,"宋岁宁抬起头,声音清晰沉稳,"李爷这个病,不用开刀,吃药能治。但是得快,今天就得把药煎上。"
王氏愣住了。她看这个瘦小的丫头,又看看裴衍,满脸茫然。
裴衍在旁边开口了:"她懂。"
就两个字,但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宋岁宁的心底涌上一阵暖意。他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懂不懂,却选择毫无保留地信任她。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根随身带的炭笔和一片白桦树皮——这是她平时记录药材笔记用的——飞快地写下了一张方子:大黄、牡丹皮、桃仁、冬瓜仁、芒硝,又根据李老汉的年龄和症状调整了剂量。
"这个方子,去回春堂抓药就行。"她把方子递给王氏,"一天两剂,连喝三天。这三天只能喝米汤,不能吃硬东西。如果热退了、肚子不疼了,就改成一天一剂再吃两天。"
王氏接过方子,手都在抖:"这……真能行?"
"能行。"宋岁宁点头,"但有一条——如果今晚喝了药,热不但没退反而更高了,肚子也更疼了,那就得赶紧送镇上去。"
她把最坏的情况也交代清楚了。这是前世做医生养成的习惯——永远要给病人和家属讲明白风险。
王氏千恩万谢,当即让邻居家的后生拿着方子跑了趟镇上。宋岁宁又仔细嘱咐了煎药的方法和注意事项,确认王氏都记住了,才跟着裴衍回了家。
路上,裴衍背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谁教你的?"
宋岁宁趴在他肩头,想了想,说:"做梦见的。"
裴衍沉默了半晌:"梦里还挺有本事。"
宋岁宁忍不住笑了。
三天后,李老汉的热退了,腹痛也消了,能下床喝粥了。到了第五天,整个人已经能在院子里慢慢走动。
消息在村里传开了——裴衍家那个继女,会看病。
宋岁宁本来不想这么早暴露自己的能力,但李老汉那个情况等不得。而且她想明白了,与其藏着掖着,不如适度展露。一个"会看病的孩子"虽然惹眼,但也意味着——价值。
有价值的人,不会被轻易欺负。
果然,自从李老汉的事之后,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变了。以前是"拖油瓶""外来的野丫头",现在是"裴家那个聪明丫头"。有些小病小痛的村民,也开始试探性地来找她问。
宋岁宁来者不拒,但也立了规矩——只看小病,开方不收钱,但药得自己去买。大病重症,她一概推荐去镇上找正经大夫。
她心里清楚,在这个时代,一个八岁的女孩子号称能治病,传出去好的叫神童,传出去坏的叫妖女。所以她刻意控制着尺度,只展现出"比同龄人聪明、读过几本医书"的程度,把真正的水平藏在冰山下面。
但有一个人,从头到尾看了个明白。
七月初的一天,宋岁宁正在院子里晾药材,裴衍从地里回来,在井边打水洗手。他洗了半天,忽然开口。
"岁岁。"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小名。
宋岁宁抬起头。
裴衍背对着她,声音依旧平淡:"你不是普通孩子。"
宋岁宁手里的药材险些掉了。
她稳住心神,想了想该怎么回答。否认太假,承认太冒险。
最后她选了个折中的说法:"爹,有些事我说不清楚。但我不是坏人,也不会害你们。"
裴衍转过身来,用那双深沉的眼睛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走过来,像平时一样伸手摁了摁她的头顶。
"我知道。"他说。
就这三个字。没有追问,没有探究,没有恐惧。
就像当初在门口对王氏说"她懂"一样——简单、笃定、无条件的信任。
宋岁宁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前世活了三十五年,她见惯了尔虞我诈的学术圈和名利场。人戴着面具,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到了这一世,偏偏是一个被所有人称作"冷面阎王"的男人,给了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庇护。
"爹,"她闷声说,"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裴衍轻轻弹了她脑门一下:"吃饭了。"
6 家和万事兴
转眼入了秋,柳溪村的田野染上了金黄色。
裴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裴衍的水田丰收了,打下来的粮食堆满了粮仓。宋岁宁的采药收入也稳步增长,回春堂的徐掌柜甚至主动提出要跟她签长期供货的约定。
柳若素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模样。面色红润,身段也丰盈了许多。她开始学着打理菜园子,偶尔还会做些精巧的绣品拿去镇上卖。不再是为了活命而做,而是因为喜欢。
她和裴衍之间的关系也在潜移默化中发生着变化。
起初是裴衍单方面的照顾——沉默地做饭、干活、把最好的留给母女俩。后来柳若素渐渐松弛了下来,开始主动回应。给裴衍缝补衣裳,做饭时多炒一个他爱吃的菜,偶尔还会喊一声"当家的"。
每次这声"当家的"一出来,裴衍那张万年冰封的脸就会出现细微的裂纹——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一下,然后飞速恢复原状。
但耳朵根子的红是藏不住的。
宋岁宁看在眼里,乐在心里。老父亲恋爱了,还是个闷骚型的,有趣得很。
九月末的一天,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是个二十来岁的书生模样,穿着打了补丁的长衫,面容清瘦文弱,眼底带着深的倦色。他站在裴家院门外,手足无措地看着那扇高大厚实的木门,像是鼓了很久的勇气。
宋岁宁正好在院子里晒药材,透过门缝看见了那人的脸。
她的瞳孔微一缩。
那张脸和她在铜镜里见过的自己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眉形、同样的眼尾弧度。
是宋怀瑾。
她那个消失了五年的生父。
宋岁宁站在原地,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具身体里残存的记忆告诉她——三岁之前,这个男人确实疼过她,抱着她教念诗,给她扎小揪。但三岁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五年,整五年,没有一封信,没有一文钱寄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宋怀瑾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子出来,先是一愣,继而目光落在她脸上,瞳孔骤然收缩。
"岁……岁?"他的声音发颤。
宋岁宁静地看着他,没有扑上去哭喊"爹",也没有破口大骂。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注视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宋先生。"她开口,声音平淡。
宋怀瑾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他张了张嘴,眼眶瞬间红了:"岁岁,爹对不起你……爹这些年……"
"你找谁?"
裴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淬了冰。
宋岁宁回头,裴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他的目光落在宋怀瑾身上,那种目光让空气都凝固了——不是愤怒,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冷静的、评估性的审视。
像猛虎看着一只闯入领地的狐狸。
宋怀瑾被这股气势压得往后退了半步,但还是硬撑着开口:"这位兄台,我……我是岁岁的亲生父亲,宋怀瑾。"
裴衍没有说话。
院门内,柳若素端着水盆从灶房出来,抬头看见门口的人,手中的盆直接掉到了地上。
哐当一声响,水溅了一地。
"若……若素。"宋怀瑾看见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若素,对不起,是我对不住你们……"
柳若素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她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五年的等待、五年的煎熬、五年的绝望,在看见这张脸的瞬间全部涌了上来。
宋岁宁握住了母亲发抖的手,用力捏了捏。
"进来说吧。"她开口,声音平静而冷静,"站在门口不像话。"
裴衍看了她一眼,沉默着让开了门。
事情的原委并不复杂。
宋怀瑾当年进城赶考,途中遇到匪徒,被打劫了盘缠。走投无路之下被一个商队收留,跟着商队一路去了南方。原本想赚够银子回来,却在南方染了一场大病,差点丢了性命。病好之后辗转了几个地方,总是事与愿违。直到今年才攒够了回乡的路费。
他说这些的时候,双手攥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宋岁宁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听着。
五年,一封信都寄不回来?
她信他遇到了困难,但五年完全失联,这其中有多少是真的无能为力,有多少是懦弱逃避,只有他自己清楚。
柳若素坐在角落里,始终一言不发。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宋怀瑾,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裴衍坐在柳若素旁边,一言不发,像一座无声的山。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告——这个女人,现在是我的妻子。
宋怀瑾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目光在裴衍和柳若素之间来回移动,脸上的表情从恳切变成了痛苦,从痛苦变成了颓然。
"我知道……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什么。"他低下头,声音沙哑,"若素,你过得好就行。"
"宋先生。"宋岁宁忽然开口。
宋怀瑾抬起头看向她。
八岁的小姑娘坐在板凳上,腰背挺直,目光清澈而锐利。那种目光不属于一个孩子,但宋怀瑾已经无暇分辨。
"我娘等了你五年,差点把命搭进去。"宋岁宁的声音不高,但字清晰,"如果不是祖父祖母狠心把她嫁过来,如果不是我爹——"她看了裴衍一眼,坦然地用了"爹"这个称呼,"如果不是我爹照顾我们娘俩,你今天回来看到的就是两座坟。"
宋怀瑾的脸刷地白了。
"我不恨你。"宋岁宁继续说,"人各有命。你有你的难处,我们有我们的路。但这条路已经分岔了,你回不来了。"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柳若素忽然轻轻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怀瑾,岁岁说得对。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也好好过吧。"
宋怀瑾跪在地上,肩膀一颤一颤,良久才抬起袖子抹了把脸。他站起来,朝柳若素深地鞠了一躬,又转向裴衍。
"裴兄弟,"他声音哽咽,"拜托你了。"
裴衍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像是接过了一个沉重的承诺。
宋怀瑾最后看了宋岁宁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一下——那笑里有释然,也有不可追回的遗憾。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到桌上:"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给岁岁留着。"
然后他转身出了门,背影萧索地消失在秋日的暮光里。
宋岁宁打开布包——里面是碎银子,约莫有五六两。不多,但对一个穷书生来说,恐怕是倾其所有了。
她把布包重新包好,递给了柳若素:"娘收着吧。"
柳若素接过布包,抱在怀里,无声地流了很久的泪。裴衍始终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覆在了柳若素瘦小的手背上。
那只手稳得像磐石。
宋岁宁悄退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渐暗的天。枣树上的果子已经红透了,沉甸甸地挂满了枝头。母鸡在圈里咕叫着,灶房里还温着晚饭的热气。
一切都是活生的、热乎乎的、踏实的。
她想,这就是家吧。
前世她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一路拼杀到教授的位置,什么都有了,唯独没有"家"这个字的实感。到了这一世,兜转,竟然在这个偏远的小村庄里,在一个冷面阎王的肩头,找到了归处。
身后的屋门轻响了一声,裴衍走了出来。
他看了看院子里的小身影,走过去,像往常一样把她抱了起来,放到肩头。
"走,摘枣去。"他说。
宋岁宁坐在他肩头,伸手够着那些红透的枣子,一颗摘下来装进衣兜。暮色里,裴衍的肩膀宽阔稳当,她坐在上面,像是坐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爹。"她叫了一声。
"嗯。"
"以后我给你养老。"
裴衍顿了一下,闷地笑了一声。那是她第一次听见他笑——声音很低、很短,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带着一点笨拙的温柔。
"行。"他说。
院门外,暮色渐浓,炊烟袅袅升起。柳若素的身影出现在灶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着院子里那一高一矮的剪影,嘴角弯了起来。
"吃饭了——"她喊。
声音柔的,被晚风送出很远。
宋岁宁从裴衍肩头探出脑袋,冲母亲挥了挥手里的红枣:"娘!今年的枣可甜了!"
柳若素笑着走过来,裴衍弯腰把宋岁宁放下来。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寻常又温暖的画。
日子还长,路还远,但没关系。
有家可回,有人可依,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