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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7-25 03:44:02

聂媛媛第三次被房顶漏下的星光晃醒时,终于确认自己投胎到了个货真价实的穷人家。

头顶破了碗大窟窿的茅草屋顶,身下垫着潮乎乎的稻草,四月的夜风顺着墙缝往里钻,冻得她直往旁边热源处缩。

“囡囡冷?”娘亲聂周氏迷迷糊糊把她搂紧,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明儿让你爹找把新稻草苫上。”

黑暗里传来一声冷哼:“新稻草?上回跟里正家赊的还没还呢!”

聂媛媛在襁褓里翻了个白眼——她这辈子的爹聂老栓,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铁公鸡,一文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

聂媛媛第三次被房顶漏下的星光晃醒时,终于认命地接受了现实——她投胎到了个货真价实的穷人家。头顶的茅草屋顶破了个碗大的窟窿,四月的夜风毫不客气地灌进来,身下铺的稻草潮乎乎的,硌得她后背发疼。

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是她的娘亲聂周氏。女人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蜷着身子,把襁褓里的聂媛媛护在怀里最暖和的地方。聂媛媛往那热源处拱了拱,闻到一股混合着灶灰和米汤的气息,说不上好闻,却莫名让她心安。

“囡囡冷?”聂周氏迷迷糊糊地醒了,粗糙的手掌隔着襁褓轻轻拍她,“明儿让你爹找把新稻草苫上。”

黑暗里立刻传来一声冷哼:“新稻草?上回跟里正家赊的还欠着呢!”是老爹聂老栓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被吵醒的不痛快。

聂媛媛在襁褓里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她这辈子的爹,聂老栓,年过四十才得了她这个老闺女,按说该捧在手心里疼。可这位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铁公鸡,连给她换块干爽尿布都要先念叨三遍布料钱。

“囡囡饿了吧。”聂周氏不理会丈夫的抱怨,摸索着解开衣襟。温热的乳汁涌进嘴里,聂媛媛立刻忘了房顶的窟窿,专心致志地吃起来。她上辈子活了二十五年,加班猝死,睁眼就成了个奶娃娃,在聂家这张能看见星星的破床上躺了快四个月。如今别的本事没有,吃奶的力气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聂周氏轻声笑,指尖点了点她鼓起的腮帮子。

隔壁传来翻身的声音,紧接着是少年含糊的嘟囔:“娘,小妹醒了?”

“睡你的,天还早。”

“哦……”声音又沉下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贪睡。

聂媛媛知道那是她四哥聂长生,今年才十一,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夜里雷打不动。再往隔壁,是三个哥哥挤的大通铺。大哥聂长平十七,已经跟着村里人跑货郎了;二哥聂长安十五,在镇上学铁匠;三哥聂长宁十三,家里地里的活大半是他干。

老聂家一共六口人,挤在三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里。正屋兼灶房,东屋爹娘带着聂媛媛住,西屋四个小子挤一张通铺。房顶的茅草三年没换过了,晴天透光,雨天漏雨,村里人背后都叫“聂家星星屋”。

聂媛媛吃饱了,在娘亲怀里打了个小嗝。聂周氏轻轻给她拍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房顶的星光依然固执地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银白。聂媛媛盯着那片光,心里琢磨:上辈子好歹是个都市白领,这辈子开局就是地狱难度。不过……

娘亲的体温透过粗布衣裳传过来,隔壁传来四哥轻微的鼾声,灶房那边似乎有老鼠窸窸窣窣跑过。聂媛媛闭上眼睛,决定先睡饱再说。日子总要过,她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还能被几根茅草难住不成?

天蒙蒙亮的时候,聂周氏就轻手轻脚起了床。聂媛媛被她放在床最里面,用破棉被围了个窝。女人在灶间忙活的声音隐隐传来,剁猪草、生火、刷锅,间或压低了声音跟早起的聂老栓说话。

“……昨儿个里正媳妇说,她娘家侄子在镇上米铺要人帮忙……”

“工钱多少?”聂老栓的声音立刻警觉起来。

“一个月四十文,管一顿午饭。”

“四十文……”聂老栓似乎在算账,“长平跑货郎,一个月也才五十文……”

“那是走街串巷的活,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长平才十七,脚上全是泡。”聂周氏的声音带了些埋怨,“米铺好歹不用跑远路。”

“男人家家的怕苦?”

“老栓!”聂周氏提高了声音,又立刻压低,“囡囡还在睡呢。”

聂媛媛在破棉被窝里睁开眼,咂了咂嘴。她这个爹啊,抠门到了骨子里,可要说他不疼家人,也不全是。上回大哥跑货郎回来脚底磨烂了,他连夜去山上采了艾草,熬水给泡脚。就是嘴上永远不饶人,一文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

不多时,一股淡淡的香气飘过来。聂媛媛鼻子动了动——是野菜糊糊的味道,但比往常多了一丝油腥。她听见二哥聂长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晨跑的喘气:“爹,我今天跟师傅去镇上打农具,中午不回来吃了。”

“不回来省一顿。”聂老栓顺口接道。

“爹!”几个孩子的声音同时响起来,带着无奈。

聂周氏笑着骂:“死老头子,孩子们面前也没个正形。”说着脚步声往东屋来,“囡囡醒了没?娘给你喂奶,一会儿你爹他们该吃饭了。”

聂媛媛被抱起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门帘掀开一条缝。四个哥哥挤在门口往里张望,大哥聂长平个子最高,晒得黑红的脸膛上带着憨厚的笑;二哥聂长安文气些,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铁屑;三哥聂长宁手里攥着半个杂面饼子;四哥聂长生最小,趴在哥哥们肩膀上冲她挤眼睛。

“小妹今天精神好。”二哥小声说。

“废话,昨天睡得早。”三哥顶他。

“别吵着囡囡。”大哥一伸手把两个弟弟的脑袋按回去,帘子又落下来。

聂媛媛被娘亲抱在怀里吃奶,听见外面一家人围着灶台吃饭。碗筷碰撞的声响,爹的唠叨,哥哥们含混不清的答应,还有娘亲偶尔插一句嘴。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屋顶的茅草缝隙间漏下几缕清晨的阳光,正好照在聂媛媛的小脚丫上。

日子穷是真穷,可热闹也是真热闹。

吃完奶,聂周氏用块旧布把聂媛媛兜在胸前,腾出手来收拾院子。聂媛媛脸朝外趴着,看见三哥正在劈柴,抡起斧头时胳膊上已经有了薄薄的肌肉线条。四哥蹲在鸡窝前,里头空空如也——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上个月病死了,至今没买新的。

“爹,真不抓两只小鸡养?”四哥回头问。

“抓鸡?拿什么抓?鸡蛋都没一个。”聂老栓蹲在门槛上补草鞋,头也不抬。

“可小妹将来要吃鸡蛋……”

聂老栓的手顿了一下,半晌才闷声道:“等秋收吧。”

聂媛媛在心里叹气。鸡蛋啊鸡蛋,上辈子她看见鸡蛋都嫌胆固醇高,这辈子倒成了奢侈品。她趴娘亲怀里,目光扫过破败的院子——土墙矮矮的,院子角落堆着柴火和农具,篱笆歪歪扭扭,连只野狗都拦不住。

等一下。篱笆?

聂媛媛使劲偏过头,盯着院角那丛茂密的野草。篱笆根部的土有个小小的凹陷,草叶子被什么压平过,露出来的泥土颜色比旁边深。她眯起眼睛,上辈子看过的野外生存视频在脑子里一闪而过——这种痕迹,像是有什么动物经常从这里进出。

娘亲抱着她走过去晾衣裳的时候,聂媛媛“啊啊”地伸出手,小肉手拼命往那个方向够。

“囡囡要什么?”聂周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丛杂草,“那儿没什么呀。”

聂媛媛急得直蹬腿。她一个奶娃娃没法说话,只能使出全身力气扭来扭去,鼻涕泡都急出来了。

“这孩子今儿怎么了?”聂周氏被她闹得没办法,只好往那边走了两步,“好好好,娘带你看看。”

她把聂媛媛抱低了些。聂媛媛伸长脖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篱笆根部,草叶掩映下,分明有一个小小的窝,里头卧着三枚灰扑扑的蛋,比鸡蛋小一圈,带着褐色斑点。

野鸡蛋!

聂媛媛激动得“啊啊”大叫,小胖手指着那个方向戳个不停。

聂周氏凑近一看,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哟,这是野鸡来借窝下蛋了?”她小心翼翼拨开草叶,“还真有三个。”

“什么什么?”四哥聂长生第一个蹦过来,脑袋挤到娘亲胳膊底下,“野鸡蛋!真的是野鸡蛋!”

这一嗓子把全家都招来了。聂老栓放下草鞋走过来,眯着眼看了看,第一句话是:“野鸡蛋好,野鸡蛋比家鸡蛋香。”

“爹,能孵小鸡不?”四哥仰着脸问。

“孵什么孵,谁知道有没有公鸡踩过。”聂老栓伸手就要拿,“趁新鲜中午炒了吃。”

聂媛媛急了,“呜哇”一声哭出来。那是她的发现!她找到的野鸡蛋!怎么能说吃就吃了!而且三只野鸡蛋,万一能孵出小野鸡呢?养大了不就一直有蛋吃了?

她哭得惊天动地,小脸涨得通红。聂周氏赶紧拍她:“哦哦哦,不哭不哭,囡囡要蛋?娘给你留着?”

“留着干啥!”聂老栓瞪眼,“三个蛋够炒一盘了,再挖点荠菜……”

聂媛媛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大哥聂长平看不过去了,瓮声瓮气地说:“爹,小妹难得要个东西……”

“她要个东西?她一个奶娃子知道什么!”

二哥聂长安慢悠悠开口:“爹,我昨儿在镇上看见,一只小野鸡能卖十八文呢。要是三只都孵出来……”

聂老栓的眉毛动了一下。十八文一只,三只就是五十四文。够买二十多斤粗粮了。

“可谁知道能不能孵出来……”他声音明显小了些。

三哥聂长宁已经蹲下去研究了:“爹,这蛋是热的,母野鸡应该刚走不久。咱们别动窝,母鸡晚上肯定还回来。”

聂老栓蹲在篱笆前,对着三个野鸡蛋运了半天气。聂媛媛抽抽搭搭地偷看他,只见老爹眉头拧成个疙瘩,手指头在膝盖上弹来弹去,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算账。

“行吧。”他终于一跺脚,“先留着,看母鸡回不回来。要是回来就让她孵,不回来……不回来也得等两天再说!”

聂媛媛打了个哭嗝,满意了。

聂周氏笑着摇头,用袖子给她擦脸:“你个小精豆子,才多大就知道跟你爹斗法了。”

四哥聂长生欢呼一声,立刻跑去找了个破筐,小心翼翼地扣在野鸡蛋上面,留了条缝。三哥在旁边指手画脚:“留大点口,别把母鸡挡外面了。”

大哥二哥对了个眼神,都抿着嘴笑。聂老栓哼哼着回去继续补草鞋,嘴里嘀咕着“五十四文……五十四文……”,也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那天傍晚,一家人吃饭时都竖着耳朵听院角的动静。聂老栓破天荒多喝了一碗野菜汤,说是“等等看”。天擦黑的时候,篱笆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四哥趴在窗缝一看,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回来了!母鸡回来了!”

全家人都挤到窗边。暮色里,一只灰扑扑的野母鸡正小心翼翼地钻进破筐下面,身子伏下去,把三枚蛋严严实实地盖住。

聂老栓长长出了口气,回头看见聂媛媛在娘亲怀里咧着没牙的嘴笑,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鼻尖:“你个小讨债鬼,三个蛋就这么没了。”

可他的手势轻得很,嘴角也翘着,哪有半点真抱怨的意思。

那天夜里聂媛媛躺床上听着屋顶的风声,觉得星光漏进来也没那么冷了。三枚野鸡蛋,一只回来的母鸡,六口人挤在破屋里。日子好像……真的在慢慢变好。

她翻了个身,在娘亲温热的臂弯里沉沉睡去。梦里是漫山遍野的野鸡,扑棱棱飞起来,落了一地金灿灿的蛋。

小野鸡破壳那天,聂媛媛正被娘亲抱在院子里晒太阳。四月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她昏昏欲睡,忽然听见四哥一声尖叫从篱笆那边传来。

“出壳了!爹!娘!出壳了!”

聂周氏抱着聂媛媛快步走过去,聂老栓从门槛上弹起来,草鞋都顾不上穿。一家子围在破筐前,看见那只野母鸡正低头啄着什么,三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它翅膀底下钻出来,黄褐色的绒毛湿漉漉的,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却已经叽叽叫着往母鸡怀里拱。

四哥聂长生激动得直搓手:“三只!全出来了!”

聂媛媛伸长脖子看,小野鸡比她想象的还小,也就她拳头大,挤成一团毛球。母鸡警惕地抬头看了看围过来的人,又低头把孩子们拢到翅膀底下,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安抚声。

“成了成了。”聂老栓蹲在地上,脸上难得露出不加掩饰的笑,“三只都活,长大了能卖……”

“爹!”四个儿子同时喊。

聂老栓噎了一下,讪讪改口:“养着,养着,给囡囡下蛋吃。”

聂媛媛咧开没牙的嘴,对着她爹傻笑。聂老栓被她笑得不自在,站起来拍拍裤子:“看什么看,蛋都孵出来了,你满意了?”

可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蹲回门槛上补草鞋时哼的小调都欢快了几分。聂周氏抱着闺女回屋,趁没人注意,低头在聂媛媛脑门上亲了一口:“咱们囡囡有福气,一来就给家里添了三只小鸡。”

聂媛媛咿咿呀呀地应和着,心想这算什么福气,野鸡本来就爱在废弃的篱笆根下蛋,她不过是凑巧看见了。不过娘亲高兴就成。

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小野鸡长得飞快。母鸡带着三个娃在院子里到处刨食,四哥聂长生成了专职鸡倌,每天早早起来给鸡拌食,还特意去挖蚯蚓回来。三哥笑他“对鸡比对亲弟弟都好”,四哥理直气壮:“小妹将来要吃鸡蛋的!”

聂媛媛那会儿正在院子里练翻身。她快五个月了,四肢渐渐有了力气,每天跟自己的小胖身体作斗争。左翻翻不动,右翻翻不过,急得直哼哼。

二哥聂长安从镇上回来时给她带了个小玩意儿——一枚铁皮做的小铃铛,打磨得光溜溜的,摇起来叮叮当当响。聂媛媛攥在手里,发现铃铛表面细腻得很,边角都磨圆了,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

“二哥打的?”大哥凑过来看。

聂长安不好意思地挠头:“跟师傅学的边角料活用,不值什么。”

聂周氏把铁皮铃铛拿到聂媛媛面前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让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小手攥住铃铛,笨拙地往嘴里送,又被娘亲抽出来。

“这个不能啃,囡囡乖。”

聂媛媛委屈地撇嘴。她现在处于万物皆可啃的阶段,看什么都想往嘴里塞。尤其是最近娘亲的奶水好像不太够了,她饿得快,夜里总要醒两回。

聂周氏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这天傍晚喂奶时,她皱着眉头跟聂老栓说:“囡囡大了,光吃奶吃不饱了,该添点米糊。”

聂老栓正在数今天大哥跑货郎挣的铜板,闻言手一顿:“米糊?哪来的米?”

“粗粮也行,磨细了熬稠点。”

“上回的糙米还剩大半碗……”聂老栓不太情愿地嘟囔,“那是留到月底的。”

“大人饿一顿两顿没事,囡囡还小,不能缺嘴。”聂周氏难得硬气起来,声音不大,却让聂老栓闭嘴了。

他闷头数完铜板,把五枚铜子儿单独放在一边:“明儿去镇上看有没有碎米卖,便宜些。”

聂媛媛趴在娘亲怀里听着,鼻头有点发酸。五文钱,够买三个杂面饼子了,她爹硬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给她买米。

第二天聂老栓去镇上,回来时除了一小布袋碎米,还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给囡囡的。”他扔给聂周氏,别别扭扭地转身去喂鸡了。

油纸包里是一小块红糖,用干荷叶裹着,暗红色的,散发着一股甜润的香气。聂周氏惊喜地:“哟,哪儿来的?”

“镇东头李婆子家孙子满月,撒的红糖,我抢了一块。”聂老栓背对着她们蹲在鸡窝前,耳朵却微微发红,“小孩子不都爱吃甜的吗。”

四哥第一个叫起来:“爹你偏心!上回王家娶媳妇撒糖你都藏起来不给我们吃!”

“你们多大了还吃糖?”聂老栓头也不回,“脸皮比城墙厚。”

“小妹才多大她更不该吃糖呀!”

“你小妹才几个月,你跟她比?你咋不跟猪比?”

院子里吵成一团,哥哥们群起攻之,聂老栓以一敌四居然不落下风。聂周氏抱着聂媛媛在旁边笑得直抖,那块红糖被她小心地收起来,用干净布裹好挂在梁上——太硬了,得等聂媛媛再大些泡软了吃。

聂媛媛看着梁上晃晃悠悠的小布包,又看着院子里唾沫横飞斗嘴的一家人,心里暖融融的。她发现她爹抠门归抠门,可对自家人,总有那么一股闷声不响的、笨拙的心疼。

碎米买回来后,聂周氏每天单独给聂媛媛熬一小碗米糊。米不多,就用砂锅吊在小灶上慢慢熬,熬得稀烂粘稠,米油都浮在面上。第一次喂米糊那天,全家都围过来看。

聂媛媛被娘亲抱着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是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头是白中泛黄的米糊,冒着热气。聂周氏用个木勺子舀了一点点,吹了又吹,递到她嘴边。

聂媛媛张嘴含住,米糊的香气在舌尖化开。说不上多好吃,粗粮磨的,带着糙味,但对于吃了好几个月清淡奶水的婴儿来说,这就是人间至味。她砸吧砸吧嘴,又把嘴张开了。

“吃了吃了!”四哥兴奋地扒着娘亲肩膀,“小妹吃米糊了!”

三哥在旁边数:“一口,两口……好家伙,吃了八口了。”

大哥老实巴交地笑:“能吃好,能吃长得壮。”

二哥没说话,但眼睛亮晶晶的,凑近了看聂媛媛鼓着腮帮子像只小仓鼠一样嚼米糊。

聂周氏喂了小半碗,怕撑着,把勺子放下了。聂媛媛急得伸手去够碗,被娘亲轻轻拍开:“够了够了,明儿再吃。”她不甘心地冲着碗的方向啊啊叫,逗得全家都笑。

聂老栓蹲在灶台旁吧嗒吧嗒抽旱烟,嘴角往上翘着,偏偏还要说风凉话:“半碗米就高兴成这样,没出息。”

“嗯,跟爹一样没出息。”二哥慢吞吞接了一句。

聂老栓烟杆差点掉地上:“小兔崽子你说谁?”

院子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聂媛媛躺在娘亲怀里,打了个饱嗝,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确实有点福气在身上的。

三只小野鸡也一天一个样,一个月后就能满院子撒欢跑了。母鸡倒是尽职尽责地跟着,但小野鸡们天生胆大,连聂老栓蹲地上补筐都敢凑过去啄他的草鞋带。

“去去去,一边去。”聂老栓挥挥手,小野鸡扑棱着没长全的翅膀逃开两步,转眼又凑回来。他无奈地看着这群毛茸茸的小东西,嘴里骂着“烦人精”,手上却悄悄揪了根草叶子扔过去喂它们。

有一天中午,二哥从镇上回来,带回一个消息:镇上新开了家酒楼,老板是大地方来的,做的菜精致得很,生意好得不得了。

“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三哥埋头扒饭,含混不清地问。

“酒楼每天要收新鲜鸡蛋做点心。”二哥放下筷子,眼睛亮亮的,“我特意去问过,他们收鸡蛋,比市面上贵三文一斤,只要新鲜干净。”

全家人都停下了筷子。聂老栓烟也不抽了,眯着眼算:“咱们现在有三只母野鸡……等它们下蛋了,一斤蛋能多卖三文……”

“爹,三只不够。”大哥也来了精神,“要多养些才行。”

“养鸡要粮食。”聂老栓又皱眉头,“咱们人都不够吃。”

聂媛媛在娘亲怀里急得直蹬腿,嘴里呜呜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婴语。她想说可以养蚯蚓喂鸡啊!鸡吃虫子啊!哪用得着粮食!可她的婴儿声带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手舞足蹈的样子被全家人当成了闹觉。

“哦哦哦,囡囡困了。”聂周氏起身抱着她来回走,“别吵着孩子。”

聂媛媛绝望地趴在娘亲肩头,看着一家人又讨论起“怎么养更多鸡”这个无解的话题。二哥说可以赊账买鸡苗,爹说不行万一赔了怎么办;三哥说可以自己孵,爹说拿什么孵;大哥说要不去山上抓野鸡回来养,爹说你以为野鸡是你家养的?

吵到最后也没个结果,聂老栓坚持“看看三只野鸡能下多少蛋再说”。聂媛媛趴在娘亲肩上叹气,心想看来得再想别的办法。

机会来得很突然。

那天上午,聂周氏抱着聂媛媛去河边洗衣裳。河水还凉,女人蹲在石板上搓衣服,聂媛媛被放在旁边草垫子上看天看云看蚂蚁。她正无聊地揪草叶子玩,忽然眼尖地看见河滩上有片地方颜色不太对。

那是一片被水冲过的淤泥滩,表面平平整整,中间有几道细小的裂纹。聂媛媛上辈子跟着朋友去山里玩时见过类似的东西——河蚌。退水时河蚌藏在淤泥里,壳会压出这样的痕迹。

她“啊啊”叫着伸手,小胖手指使劲指向河滩。聂周氏回头看了一眼:“那儿什么都没有呀囡囡,都是泥。”

聂媛媛急得拍草垫子,吭哧吭哧想要爬过去,小胳膊小腿在地上一顿划拉,愣是没挪动半步。她气坏了,嗷嗷哭起来,哭得聂周氏赶紧放下衣服跑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囡囡要什么?”女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聂媛媛哭声更响,使出吃奶的劲儿往那个方向伸胳膊。聂周氏没法子,抱着她走近河滩,蹲下来仔细看:“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用洗衣的棒槌往淤泥里戳了戳。咔嚓一声,棒槌碰到了硬物。聂周氏放下闺女,伸手进淤泥里一捞,捞出来一个巴掌大的河蚌,泥水哗啦啦往下淌。

“哟!”她眼睛亮了,“河蚌!这么大的!”

聂媛媛收了哭声,满意地打了个嗝。

聂周氏把河蚌放在水边冲干净,壳面上有清晰的纹路,看个头至少长了三四年。她把聂媛媛往怀里一搂:“囡囡怎么知道那有东西?你个小机灵鬼。”

聂媛媛得意地咿呀了两声,然后更用力地指河滩——既然有一个,肯定还有别的。

聂周氏这回信了,把衣裳先堆在一边,挽起裤腿下河滩。棒槌在淤泥里左戳戳右戳戳,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居然又摸出来三个。四个大河蚌并排摆在草垫子上,最大的那个有聂媛媛脸盘子大。

“啧啧啧。”聂周氏甩着手上的泥,“这下晚上有鲜汤喝了。”

聂媛媛盯着四个河蚌使劲看,心里盘算着河蚌肉可以炖汤,鲜得很,上辈子她就爱吃。而且河蚌壳能干什么来着?磨碎了掺鸡食里补钙?好像有这说法。

回家的路上聂周氏把河蚌藏在洗衣盆底下,进了院子才拿出来。四哥正在院子里追小野鸡玩,看见河蚌立刻嗷一嗓子把全家都喊来了。

“这么大!”三哥拎起最大的那个掂了掂,“娘,哪来的?”

“河滩上摸的,囡囡指给我看的。”

全家人齐刷刷转头看聂媛媛。她正躺在娘亲怀里抠脚丫子玩,感受到目光抬起头,咧开嘴露出没牙的笑,口水亮晶晶地挂在嘴角。

聂老栓凑近了看河蚌,手指敲了敲硬壳:“这得长多少年……肉肯定老,得炖久些。”

“爹,我去河边再找找!”三哥拔腿就要跑,“万一还有呢?”

“站住!”聂老栓喝住他,“你一个人去河滩,滑水里咋办?下午我跟你去。”

这天下午聂老栓破天荒撂了手里的活,带着三哥四哥去河滩摸河蚌。大哥跑货郎不在家,二哥在镇上,回来听说后后悔得直拍大腿:“这么大的事不等等我!”

等聂老栓他们回来时,篮子里满满当当装了十几个河蚌,大大小小的,在盆里吐着泥水。聂周氏忙活起来,用刀把河蚌撬开,取肉洗净,拿姜片和葱段爆锅炒香了,添上水小火慢炖。

那晚上满院子都是河蚌汤的鲜味。小野鸡们闻到味儿也凑过来,被四哥赶得满院跑。聂媛媛被娘亲抱着坐在灶台边,看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河蚌肉在里头沉浮。

“给囡囡留一碗,不带盐的,让她尝尝鲜。”聂周氏嘱咐。

聂老栓端着他那碗汤,滋溜喝了一口,眯起眼睛:“鲜。”又喝了一口,加了一句,“比肉还鲜。”

三哥已经开始扒饭了,就着汤拌粗粮饭,吃得满嘴流油。大哥二哥闷头喝汤,四哥吹着气一口一口抿,舍不得喝完。

聂媛媛等到最后,得了小半碗清汤。聂周氏用勺子一点点喂她,汤汁入嘴,那股河鲜的甜味在舌尖炸开,比她上辈子喝过的任何高汤都香。她砸吧着嘴,碗底朝天了还伸着舌头舔勺沿。

“瞧瞧,把咱闺女馋的。”聂周氏笑着擦她下巴,“明儿还给你喝。”

聂老栓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忽然开口:“河滩上还有没有?”

“今天都摸遍了。”三哥抹着嘴,“大的都摸完了,剩些小的。”

“小的也行啊,养起来。”聂老栓少见地主动说了句敞亮话,“挖个池子,小的养里头,隔段日子就有鲜汤喝。”

四哥第一个响应:“我挖!我在院角挖!”

“哪用得着院角。”聂老栓磕了磕烟杆,“村东头那块洼地,反正也种不了庄稼,引点水养着。”

聂媛媛在娘亲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耳朵还竖着听。她爹说要挖池子养河蚌,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要知道以前聂老栓的原则是“不花钱的可以,花一个铜板免谈”,挖池子虽说不用花钱,可要费人力工时,这在他眼里跟花钱差不多。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聂周氏显然也意外,抱着聂媛媛看了丈夫好几眼。聂老栓被她看得不自在,瞪眼:“看什么?养点东西怎么了?你家囡囡将来要喝汤的。”

“囡囡囡囡,你就知道囡囡。”聂周氏笑了,“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上心。”

聂老栓哼哼着去刷碗,耳朵根又红了。四哥在旁边小声对三哥说:“爹又不好意思了。”被老爹回头一瞪,缩着脖子跑去喂鸡。

那天夜里聂媛媛躺床上,听着隔壁哥哥们压低了声音叽叽喳喳讨论怎么挖池子、怎么引水、河蚌吃什么。她娘亲在旁边轻轻拍着她,偶尔插一句“别吵太晚明天还要干活”。

屋顶的窟窿被聂老栓用几片新稻草塞住了大半,星光漏进来的少了,屋里暖和了些。聂媛媛往娘亲怀里拱了拱,觉得这辈子当个奶娃娃也挺好。什么正经事都不用干,随便指个方向就有河鲜吃,动动眼珠子就能让抠门老爹开窍。

这叫什么来着——团宠的快乐,穿越人士的甜蜜烦恼啊。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喝汤留下的鲜味,美滋滋地进入了梦乡。

村东头那块洼地,聂老栓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三哥四哥过去丈量,回来时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

“得往下挖三尺,不然蓄不住水。”他蹲在门槛上比比划划,“引水渠从河边通过来,挖浅点儿就行。”

三哥聂长宁捏着锄头跃跃欲试,四哥聂长生提着铁锹已经在门口蹦了半天。聂周氏抱着聂媛媛送他们出门,叮嘱三哥留意弟弟别掉进河里。三个男人扛着工具往村东走,聂老栓走在最前面,难得没唠叨,步子还挺快。

聂媛媛趴在娘亲肩头目送他们,心里琢磨这抠门老爹当真是为了一锅河蚌汤转了性。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聂老栓翻来覆去没睡着,半夜爬起来蹲在灶台边,就着月光拿木炭在墙上算了半天。三只野鸡要是下蛋,按市价能挣多少;河蚌养大了能卖能杀,又挣多少;七七八八加起来,明年或许能攒钱把屋顶换了。他算到天亮,发现这条路虽然累,可走得通。

人有了盼头,就舍得下力气了。

洼地离河边不远,常年积水,草长得比人高。父子三个吭哧吭哧干了三天,硬是在烂泥里挖出个一丈见方的浅塘。聂老栓又从山上砍了竹子,剖开做引水管,活水从河里引进来,汩汩流进塘里,再从另一端流出去。三哥下水把河蚌一只只摆好,深浅刚好没过壳顶。

四哥蹲在塘边看河蚌慢慢张开壳,伸出白嫩的斧足探水,激动得回头喊:“活了!全活了!”

河蚌塘落成那天,聂老栓破天荒从床底摸出半壶老酒,给自己倒了一小盅。他蹲在塘边看着清凌凌的水,抿了口酒,脸上那表情聂媛媛从没见过——像是得意,又像是松了口气,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他喝完酒站起身,冲三哥喊:“长宁,再去河边看看,还有没有小的。能挖的全挖回来。”

从那天起,四哥每天放学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河蚌。聂媛媛耳朵听着他汇报“今天开了三个”“昨天那只最大的把肉伸出来了”“水变清了”,心想这孩子将来养什么都饿不死。

日子进了五月,天气彻底暖和了,院子里的野草疯长。聂周氏每天抱着聂媛媛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孩子一天天沉起来,胳膊腿都有了肉,小脸圆嘟嘟的。邻居家婶子来串门时总要捏捏她脸蛋:“哟,老聂家这闺女养得真好,白胖白胖的。”

聂周氏就笑,嘴上说着“哪里哪里”,手还是把闺女抱紧了给人捏。

聂媛媛那会儿正在练习爬行。五个月时她只会原地打转,六个月能倒退着爬,到了快七个月,她终于掌握了前进的技巧,虽然姿势笨拙得像只翻过来的甲虫,但好歹能移动了。于是全家多了个新乐子:看小妹满院子乱爬。

四哥最高兴,每天放学回来先趴地上跟聂媛媛玩“比比谁爬得快”。他当然让着她,慢吞吞地在她旁边爬,嘴里还配音:“小妹加油!超过四哥了!哎呀我输啦!”聂媛媛爬过去一把揪住他衣领,糊了他一脸口水。

二哥从镇上回来时给她做了个学步车,木头架子的,底下四个小轮子,中间是个能坐的兜兜。聂媛媛被放进去,脚刚好能蹬到地,往前一使劲车子就滑出去,吓得她哇哇叫,又觉得好玩,蹬着轮子在院子里横冲直撞。小野鸡们被撵得四处逃窜,母鸡气得咕咕叫,跳上篱笆不敢下来。

聂老栓看着满院子鸡飞狗跳,嘴角抽了两下,到底没骂人。只是回头默默把学步车检查了一遍,把螺丝又拧紧了三分。

五月下旬的一个早晨,四哥照例去鸡窝收蛋。三只小野鸡长到快三个月,个头有家鸡一半大了,翅膀硬了整天扑棱。四哥每天趴鸡窝边看一眼,等啊等,那天的蛋窝里终于多了个东西。

“蛋!下蛋了!”四哥的声音从院子里炸开来,把正打盹的聂媛媛吓得一激灵。

全家人聚到鸡窝前,看见窝里卧着一枚小小的蛋,青灰色壳,比家鸡蛋小一圈,正是野鸡蛋的样子。聂老栓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端详半天,嘴里念叨:“成色好,壳硬,新鲜。”

“爹,就一个。”四哥有点失望。

聂老栓瞪眼:“一个咋了?这是头一个!后面会越来越多的。”他把蛋交给聂周氏,“今天别吃,攒着,明儿我拿去镇上卖。”

聂媛媛被娘亲抱着看那颗蛋,心里美滋滋的。野鸡下蛋了,还是她发现的那只母鸡的后代,这叫什么——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接下来几天,鸡窝里每天都能收一两颗蛋。三只小母鸡开始轮着下,攒了五颗的时候,聂老栓终于决定去镇上卖蛋。那天他起得比鸡还早,把蛋一个个擦干净,用干草裹好放进篮子里,破天荒换了件补丁少的衣裳。

“万一那酒楼老板要看人干净不干净。”他别别扭扭地解释。

聂周氏忍着笑没拆穿他,给他篮子里塞了两个杂面饼子当午饭。聂老栓走的时候,全家送到院门口。四哥扒着篱笆喊:“爹,问清楚是不是真比市价贵三文!”

“知道了知道了,回去!”聂老栓头也不回,步子却比平时快。

聂媛媛在娘亲怀里看着老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五月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院子里的野鸡咯咯叫着刨食,河蚌塘方向传来哗啦的水声。她忽然觉得,等老爹回来时,家里一定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聂老栓回来时天擦黑了。聂媛媛听见院门响的时候正被四哥举着逗着玩,忽然全家都安静下来,转头看向门口。

聂老栓站在那儿,篮子空了,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强绷着,眼睛却亮得吓人。他进屋把空篮子往桌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十几枚铜钱。

“收蛋了。”他一屁股坐下,终于没绷住,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十五文。那老板说蛋好,新鲜,比市价多给了我三文。”

“十五文!”四哥第一个叫出来,“五颗蛋十五文?一颗都三文了!”

聂老栓得意地哼哼,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老板说有多少收多少,只要新鲜干净。他还问咱们养了多少鸡,我说才三只,他说太少,要是能多养,价钱还能再商量。”

全家人都兴奋起来。大哥搓着手说那咱们再多养几只,三哥说小鸡苗镇上就有卖。聂老栓难得大方了一回:“行,下回赶集我去看看鸡苗。”

聂媛媛在娘亲怀里踢蹬着腿,高兴得直拍巴掌。她小手拍得啪啪响,逗得全家都笑。聂周氏把她举起来亲了一口:“咱们囡囡有福气,一来家就有了蛋吃,日子越过越好了。”

聂老栓看着闺女手舞足蹈的样子,伸手从怀里又摸出个东西。一个用干荷叶包着的酥饼,金黄色的,上头撒着芝麻粒,看着就香。

“酒楼老板娘送的。”他把荷叶包放在桌上,“说是他们家招牌的芝麻酥,给孩子尝尝。”

四哥眼睛都直了:“爹你买的?”

“送的送的,人家给的。我哪舍得买这个。”聂老栓嘴上说着,手上还是把荷叶包打开,露出里面三块圆圆的芝麻酥,焦香扑鼻,芝麻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聂周氏拿起一块,掰了小指甲盖那么一点,塞进聂媛媛嘴里。酥饼入口即化,芝麻的醇香在舌尖蔓延开来,聂媛媛整个小脸都亮起来,嘴巴吧嗒吧嗒地嚼,口水差点从嘴角淌下来。

全家看着她这副馋样笑成一团。四哥趴在桌上盯着芝麻酥咽口水,聂老栓难得大方地掰了一块给他:“去,跟你哥哥们分着吃。就这一块,多没有了。”

四哥捧着芝麻酥欢呼着跑出去,隔壁立刻传来几个哥哥笑闹争抢的声音。聂周氏又掰了一小块芝麻酥泡进温水里,搅成糊状慢慢喂聂媛媛。聂媛媛一口接一口,吃得肚皮滚圆。

聂老栓坐在旁边看着闺女,嘴里还念叨着“一块酥就高兴成这样”、“四个小子跟饿狼似的”,可那眼睛里的笑意啊,藏都藏不住了。

聂媛媛吃完芝麻酥,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靠在娘亲怀里昏昏欲睡。临睡前她听见聂老栓跟大哥商量赶集买鸡苗的事,听见二哥说镇上铁匠铺的活他打算接下来,听见娘亲说河蚌塘里又添了几只小的。一家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低低的,暖暖的,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

房顶的窟窿又被聂老栓堵上几片新草了,漏进来的星光只剩一线,正好照在梁上悬着的红糖布包上,亮晶晶的。聂媛媛闭上眼睛,嘴角还留着芝麻酥的香。

明天又是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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