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反派少爷当崽带。
引路灵让我拯救一个长大后会把京市搅得鸡犬不宁的疯批。
引路灵说:【宝儿,这边建议你选他二十八岁那年切入。】
反派有个死得很惨的未婚妻,自她死后,他彻底疯了。
二十八岁,正是他恨意最浓的时候。
至于为什么不是三十岁,三十一岁,因为那时候他已经没了。
没在仇人手里,没在商战里。
死在无人敢靠近的顶楼,怀里抱着一只碎掉的拨浪鼓。
我沉默了一会儿,拒绝道:【不去,我选他刚出生的时候。】
引路灵:【?】
【亲,他刚出生时连话都不会说,情感牵引很难建立,这边不建议哦。】
我摇摇头,倔得像菜市场门口那头不肯挪窝的驴。
【谁说牵引一定要靠爱情?】
【从今天起,我要教他吃饭睡觉,交朋友,讲礼貌,遇事报警,做一个会晒太阳会笑会喊疼的正常人。】
引路灵:【。】
【我劝你最好不是逗我玩,任务失败你会魂飞魄散。】
二十年后,江逾白穿着干净白衬衫,背着书包,和最好的兄弟,还有喜欢的姑娘一起走进大学校门。
他回头拉住我的袖子,声音有点哑。
“岁岁姐,谢谢你。”
我抬手捏住他的脸,左右看了看进校门的年轻男大。
“不许叫姐,叫学妹。”
江逾白:“。”
引路灵在我脑子里尖叫:【恶念值清零,任务完成!】
【还能这么干?】
车祸醒不过来后,医生说我成了植物人。
我飘在病床上方,看着我爸笨手笨脚给我梳头。
他一个修了一辈子钟表的人,拿梳子像拿螺丝刀,梳一下叹一口气。
“岁岁,你别嫌爸手重,等你醒了,爸给你买最贵的护发膏。”
我妈在旁边擦我的手,骂他。
“你别把她头发扯掉了。”
我爸立刻放轻,嘴里还嘟囔:“掉了也能长,醒了就行。”
我笑不出来。
魂在半空,眼泪也落不到地上。
引路灵就是这时候来的。
一个圆滚滚的金色小球,绕着我的脑袋转了三圈。
【林岁岁,阳寿八十三,因为救小孩被货车撞成植物人。】
【真惨,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人还没进校门,床先躺上了。】
我:“?”
会说话可以少说一点。
我转身想飘远点,它追上来。
【喂,那谁,我这里有个活儿,你接不接?】
我没停。
都变成魂了,还给我派活儿。
活着写作业,死了做任务,生产队的驴也没这么累。
它急了。
【做完能醒。】
我立刻停下。
“细说。”
金球在我面前晃了晃,语气立刻得意。
【我就知道你心动。】
“失败呢?”
金球不晃了。
它说,每一个任务世界都不是假的,里面的人会哭会痛会死。
任务失败,世界崩坏,所有人都回不去原来的路。
这个世界已经重启过两次。
这是最后一次。
它把一段旧事塞进我脑子里。
我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雨夜里,黑伞被风吹翻,他抱着一只旧拨浪鼓,脚下全是碎玻璃。
有人跪在他面前求饶,他连眼皮都没抬。
下一刻,火光吞了整条街。
引路灵说,江逾白出生在江家。
他妈生他那晚大出血去世,他爸把所有怨气都算到他身上。
江家老太太嫌他命硬,保姆嫌他晦气。
他从小被关在阁楼,吃冷饭,挨冷眼。
后来他被人救过一次,救他的女孩给过他一只拨浪鼓。
女孩死后,他把那点温暖也埋了。
前两个任务者都选了他成年后。
第一个装成救他的女孩,被他识破,三天后被赶出江家,任务失败。
第二个想用爱情感化他,刚说出“我懂你”,就被他关进精神病院,世界崩坏。
我听完,问:“你为什么找我?”
引路灵声音小了点。
【这个任务没人敢接了,我翻到你的资料。】
【你爱看养崽文,还给书里反派写过三千字教育建议。】
我咳了一声。
“倒也不用说得这么细。”
【所以接不接?】
我看向病床上的自己。
我爸正把我的录取通知书放在枕边,小声说:“岁岁,学校那边爸给你办休学了,不退学,咱不退。”
我飘过去,碰不到他的手。
“接。”
引路灵问:【确定选江逾白出生时?】
“确定。”
【幼年线很长,很苦,也没有成年线那种心动拉扯。】
“他都苦成那样了,还拉扯什么。”
我说:“先让他吃饱饭吧。”
我睁眼时,满屋子都是血腥味。
女人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稳婆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嘴里喊着:“是个少爷,是个少爷。”
门外有人踹翻了椅子。
“少爷有什么用!夫人没了!”
那一声像刀,屋里人全低下头。
稳婆手里的婴儿哇一声哭出来。
我低头看自己。
很好,穿成了江家新来的小丫鬟,十五六岁,名字也叫岁岁。
引路灵在我耳边提醒:【身份很低,不能崩人设。】
门被推开,一个穿深色长衫的男人走进来。
江家家主江承海。
他看都没看孩子,径直走到床前,抓住女人的手。
“婉娘。”
稳婆抱着孩子凑过去。
“老爷,您看看小少爷。”
江承海猛地抬头,眼里全是红血丝。
“抱走。”
稳婆吓得退了半步。
“老爷,小少爷还没吃奶。”
“抱走!”
婴儿哭得脸都紫了。
我上前一步。
“老爷,孩子刚出生,不能饿着。”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管事婆子一巴掌扇过来。
“小蹄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脸上火辣辣的。
我没躲,伸手接住稳婆怀里的孩子。
“夫人走前最放心不下的,一定是小少爷。”
江承海盯着我,像要把我撕了。
“你知道什么?”
我抱着孩子跪下。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夫人拼命生下他,不是让他一出生就被饿死。”
管事婆子赶紧骂我:“拖出去打!”
江承海站了很久,终于开口。
“让乳娘喂。以后孩子别抱到我面前。”
稳婆松了口气。
我抱着小小的江逾白,听见引路灵长出一口气。
【第一劫过去了。】
我看着怀里哭到打嗝的孩子,低声说:“不是过去,是刚开始。”
乳娘来得很慢。
她不情不愿地掀开衣襟,嘴里还念叨。
“命硬的小东西,生下来就克死娘。”
我看了她一眼。
“你再说一句,我就去告诉老爷,你嫌弃江家血脉。”
乳娘噎住。
管事婆子在旁边冷笑。
“岁岁,你以为护住他就有好日子过?老爷厌他,老太太厌他,谁沾谁倒霉。”
我摸了摸江逾白的小手。
他抓住我的手指,力气小得可怜。
“那我倒霉。”
管事婆子像看傻子。
“你别后悔。”
当天夜里,江逾白发了热。
乳娘睡得死,喊不醒。
我抱着孩子跑去敲江承海的门。
门开了,江承海身上带着酒味,脸沉得吓人。
“谁准你来的?”
“少爷发热了。”
“找大夫。”
“府门落锁,管事不给开。”
江承海看向管事。
管事婆子立刻跪下。
“老爷,夜深了,小孩子发热常有,奴婢想着先捂一捂。”
我说:“他才出生一天,捂一捂会没命。”
管事婆子瞪我。
“你懂什么?”
我把孩子往前一递。
江逾白烧得小脸通红,哭声都弱了。
江承海看了一眼,手里的酒杯砸在地上。
“去请大夫。”
管事婆子爬起来就跑。
大夫来后,忙了一夜。
天亮时,江逾白退了热。
江承海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看着孩子,问我:“你叫什么?”
“岁岁。”
“以后你跟着他。”
管事婆子脸色变了。
我抱紧江逾白。
“是。”
江承海转身离开,走到院门时又停下。
“别让他死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一点温度。
我低头看怀里的孩子。
“听见没,你爹对你要求真低。”
江逾白睡着了,嘴巴动了动。
我轻轻拍他。
“没事,我对你要求高点。你要长大,要好好活,要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
引路灵小声说:【他听不懂。】
“我先说给自己听。”
江逾白三岁那年,江家老太太第一次想把他送走。
那天是江承海续弦的大日子。
新夫人周氏带着一个两岁的男孩进门,满府张灯结彩。
江逾白站在廊下,手里抱着我给他缝的小布虎,眼巴巴看着前院的喜糖。
我蹲下问他:“想吃?”
他点头,又摇头。
“岁岁姐姐,他们说我不能去。”
“谁说的?”
他指了指角门。
两个小厮正嗑瓜子。
其中一个见我看过去,笑嘻嘻说:“老太太说了,今儿大喜,别让晦气人冲了新夫人的福。”
我起身走过去。
“把喜糖拿来。”
小厮愣了下。
“你疯了?那是给客人的。”
“江逾白不是江家少爷?”
另一个小厮笑弯了腰。
“他算哪门子少爷?新夫人带来的承安少爷才招人疼。”
江逾白躲到我身后,小手抓住我的衣角。
我伸手拿走他们盘子里的两包糖。
小厮伸手拦我。
“放下!”
我抬脚踢翻旁边的水桶。
水顺着台阶流到前院,有宾客转头看过来。
我大声喊:“老太太院里的喜糖,不给江家亲生少爷吃,倒是先给下人填肚子了!”
前院安静了一瞬。
小厮脸都绿了。
老太太拄着拐杖出来。
“吵什么?”
我拉着江逾白跪下。
“老太太,小少爷想给新夫人请安,下人说他晦气,不配去前院。”
江逾白吓得不敢抬头。
老太太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块霉掉的糕。
周氏扶着老太太,声音柔柔的。
“娘,孩子还小,别吓着他。既然来了,就给他一包糖吧。”
她身边的男孩立刻伸手。
“娘,我也要。”
周氏笑着把一整盘糖放到他怀里。
轮到江逾白,只从盘底捡出一颗碎的。
“逾白乖,吃这个。”
周围有宾客看着。
老太太点头。
“新妇贤惠。”
我看着那颗碎糖,没接。
江逾白伸手想拿,我按住他的手。
周氏脸上的笑淡了。
“岁岁,你这是嫌少?”
我说:“小少爷不是来讨糖,是来认母亲。新夫人给承安少爷一盘,给他一颗碎的,外人会以为江家分嫡庶分到糖渣上。”
周氏的脸彻底僵住。
老太太拐杖重重一敲。
“放肆!”
江承海从前厅走出来。
“怎么回事?”
周氏立刻红了眼。
“老爷,是我不好,我怕逾白吃多了糖坏牙,只给了一颗。”
江承安抱着糖盘,冲江逾白吐舌头。
“克星没糖吃。”
我看向江承海。
“老爷,小少爷今日一句话没说,被骂晦气,被骂克星。若这是江家的规矩,奴婢以后一定记牢。”
江承海脸色难看。
宾客里有人低声咳了咳。
江承海沉声道:“给他。”
周氏只好重新拿了一包完整的糖。
江逾白没接,抬头看我。
我说:“少爷,谢新夫人。”
他很小声:“谢谢母亲。”
周氏的手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江逾白把糖藏在枕头底下,一颗也舍不得吃。
我问:“怎么不吃?”
他把小布虎递给我。
“给姐姐吃。”
“你自己呢?”
“我吃碎的就行。”
我把糖剥开,塞进他嘴里。
“江逾白,你记住,你不是只能吃碎的。”
他含着糖,眼睛亮了一点。
“那我以后能吃整颗吗?”
“能。”
“能吃两颗吗?”
“先刷牙。”
他立刻捂住嘴。
引路灵叹气:【你把他养得也太乖了。】
我给江逾白擦脸。
“乖不好吗?”
【好是好,可反派线被你掰得太早,世界会修正。】
“怎么修正?”
门外忽然传来管事婆子的声音。
“岁岁,老太太叫你过去。”
江逾白一下抓住我。
“姐姐别去。”
我拍拍他的手。
“我去拿点东西,很快回来。”
老太太院里,周氏坐在灯下喝茶。
管事婆子把一张卖身契拍在桌上。
老太太说:“你太能闹,留不得。”
周氏柔声补刀。
“岁岁,我给你找了个好去处。城外庄子缺人,你过去清净。”
我看着卖身契。
“那小少爷谁照顾?”
老太太冷笑。
“江家不缺丫鬟。”
周氏放下茶盏。
“你放心,我会亲自照看逾白。”
我问:“像今日那颗碎糖一样照看吗?”
管事婆子上来按我。
“掌嘴!”
巴掌落下来前,门被人推开。
江逾白抱着小布虎站在门口,脚上只穿了一只鞋。
“不要卖姐姐。”
老太太皱眉。
“谁让他来的?”
江逾白跑到我身前,张开两只小胳膊。
“卖我吧。”
屋里一静。
“我少吃饭,不要糖,别卖姐姐。”
我蹲下把他抱住。
周氏拿帕子按了按唇角。
“逾白真懂事。”
我抬头看她。
“夫人,他才三岁。”
周氏笑了一下。
“三岁也该知道,江家不是他说了算。”
江逾白把脸埋在我肩上,一声不吭。
那一刻我知道,引路灵说的修正来了。
它不让孩子饿死。
它要让他从小明白,喜欢谁,就会失去谁。
我被送去城外庄子那天,江逾白哭到发不出声。
江承海没有露面。
周氏站在门廊下,手里牵着江承安。
江承安冲我做鬼脸。
“你走了,克星就没人护了。”
我没理他,只看着江逾白。
他被两个婆子按着,头发乱了,鞋也掉了一只。
“岁岁姐姐!”
我被推上马车。
车帘落下时,我对他做口型。
等我。
引路灵急得乱转。
【你真去庄子?他没人护会黑化的!】
我揉了揉被绳子勒疼的手腕。
“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是丫鬟,卖身契在江家。硬闯回去,第二天就能被打死。”
【那怎么办?】
“活下来,回去。”
庄子比江家更脏。
管事刘婆子收了周氏的钱,第一天就把我扔进柴房。
“夫人说了,你在府里牙尖嘴利,到了这儿先饿三天,学学规矩。”
我坐在稻草堆上。
“饿三天容易死人。”
刘婆子笑了。
“死了就卷席子埋,谁还为你告官?”
夜里,柴房窗户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小姑娘塞进来半个冷馒头。
“快吃。”
我接过馒头。
“你叫什么?”
“阿梨。”
“你不怕刘婆子?”
她缩了缩脖子。
“怕,可你白天说小少爷才三岁。我弟弟也三岁,被卖掉的时候也这么哭。”
我把馒头掰一半还给她。
“吃。”
阿梨摇头。
“你吃,明天还要干活。”
第二天,刘婆子让我挑水。
两只桶比我半个人还高。
我挑到第三趟,腿软得差点跪下。
刘婆子坐在树下嗑瓜子。
“不是厉害吗?再顶嘴啊。”
我把水倒进缸里,问:“这水给谁用?”
“给后院蚕房。”
“蚕房潮成那样,蚕会死。”
刘婆子呸了一声。
“你懂个屁。”
我没再说。
午后,庄头带着人来蚕房,看见一片死蚕,脸黑如锅底。
“谁让你们往里洒这么多水?”
刘婆子立刻指我。
“她!新来的丫头不懂事,挑水全泼进去了。”
我站出来。
“我问过刘妈妈水给谁用,她说给蚕房。蚕房门口的泥脚印有刘妈妈的鞋底花纹,水瓢也在她手边,不信可以看。”
刘婆子骂道:“小贱蹄子胡说!”
阿梨从人群后面开口。
“我看见了,是刘妈妈自己泼的。她说死一批蚕,就能把亏空赖到新来的身上。”
庄头看向刘婆子。
刘婆子扑过去要打阿梨,被我一把拦住。
庄头怒道:“把她捆了!”
刘婆子被拖走时还在骂。
“岁岁,你等着,夫人不会放过你!”
我扶住阿梨。
她吓得脸白。
“我是不是惹祸了?”
“你救了我一命。”
“那你能回江家吗?”
“能。”
庄头为了平账,不敢让我死。
半个月后,江府派人来庄子查账。
来的人是江承海身边的老账房,姓韩。
他翻完账册,抬头看我。
“蚕房的事,是你发现的?”
我说:“是阿梨先开口。”
阿梨赶紧摆手。
“是岁岁姐姐教我看鞋印。”
韩账房扶了扶眼镜,声音很慢。
“你识字?”
“不多。”
他抽出一本账。
“这一页有什么不对?”
我扫了一眼。
“买米的钱写多了,斤数对不上。”
韩账房看我的眼神变了。
“谁教你的?”
我不能说我高考数学还行。
“我爹修钟表,教过我算数。”
韩账房沉默片刻。
“江府缺个会算账的丫鬟,你回去。”
我回江家的那天,江逾白已经瘦得下巴尖尖。
他坐在廊下,怀里还是那只小布虎,身边没有一个人。
我喊:“少爷。”
他慢慢抬头。
先是愣,然后朝我跑来。
跑到一半又停住,像怕我是假的。
我蹲下张开手。
“不过来抱一下?”
他扑进我怀里,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没有哭。”
“嗯,少爷没哭,是风太大。”
他把鼻涕全蹭我肩上。
“他们说你死了。”
“我命硬。”
“他们说我克你。”
“胡说,你旺我。”
他哭着问:“什么是旺?”
“就是我一看见你,就能多吃两碗饭。”
他终于笑了一下。
门廊下,周氏看着我们,手里的帕子被她拧成一团。
江承安在旁边嘟囔。
“怎么又回来了。”
我牵着江逾白站起来。
“少爷,回屋洗脸。”
江逾白小声说:“我有给你留糖。”
“几颗?”
“一颗整的,三颗碎的。”
我摸摸他的头。
“这次先吃整的。”
江逾白六岁启蒙时,周氏给他请了京市最凶的夫子。
夫子姓孟,戒尺从不离手。
第一日上课,江承安背不出书,孟夫子笑着说:“承安少爷年纪小,慢慢来。”
轮到江逾白,他只错了一个字。
戒尺啪一声打在手心。
“小少爷心浮气躁。”
江逾白疼得吸气,没有哭。
我站在门外,看见周氏满意地喝了口茶。
下课后,江逾白把手藏在袖子里。
我问:“疼吗?”
“不疼。”
“伸出来。”
他不伸。
我直接卷起他的袖子。
掌心红肿,已经破了皮。
我拿药膏给他抹。
他低着头说:“夫子说我笨。”
“他胡说。”
“他说爹不喜欢我,是因为我不争气。”
我抹药的手停了一下。
“江逾白,你听好。大人不喜欢你,不一定是你不好,很多时候是大人坏。”
他睁大眼。
“可以这样说大人吗?”
“关起门可以。”
门外传来咳嗽声。
韩账房站在廊下。
我立刻起身。
“韩先生。”
他看了眼江逾白的手。
“孟夫子打的?”
江逾白把手往后缩。
“是我背错了。”
韩账房没说话,递给我一本旧书。
“给小少爷看。别让孟夫子知道。”
我接过书。
“多谢。”
韩账房走了两步,又回头。
“夫子靠周夫人给束修,不靠小少爷。他说的话,少听。”
江逾白看着他的背影。
“韩先生是在帮我吗?”
“算是。”
“为什么?”
我打开书。
“因为人心不是铁板一块。”
第二日,孟夫子让江逾白背新篇。
江承安坐在旁边吃糕,故意把糕屑弹到江逾白书上。
“克星,背不出来又要挨打喽。”
江逾白没理他,一字不差背完。
孟夫子脸色沉了沉。
“谁提前教你的?”
我站在门口。
“小少爷夜里自己读的。”
周氏放下茶。
“逾白,你屋里没有灯油,夜里怎么看书?”
江承安立刻叫:“他偷灯油!”
孟夫子拍桌。
“小小年纪偷东西,品性不端!”
我说:“灯油是奴婢从月钱里买的,有铺子的签条。”
周氏看向我。
“岁岁,你一个丫鬟,哪来的月钱买这么多灯油?”
“庄子查账有功,老爷赏的。”
她没料到这茬,脸色难看。
江承安不服。
“那也是她帮克星作弊!”
江逾白忽然开口。
“夫子昨日教了一遍,我记住了,不算作弊。”
孟夫子冷笑。
“好,那我考你别的。”
他随手抽出一本偏书,念了上句。
江承安幸灾乐祸。
“这回完了。”
江逾白想了想,接了下句。
孟夫子又念一段。
江逾白接上。
韩账房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眼里有了点笑。
孟夫子脸挂不住,戒尺重重拍在桌上。
“背书好有什么用?做人要孝顺。你母亲进门多年,你可曾敬过茶?”
周氏立刻叹气。
“夫子别怪他,逾白心里大概不认我。”
江逾白脸白了。
我知道这是一口新锅。
不敬继母,传出去就是不孝。
我端起桌上的茶,递给江逾白。
“小少爷,敬茶。”
他看着我。
我轻声说:“跪天跪地跪父母,不丢人。”
他接过茶,走到周氏面前跪下。
“母亲,请喝茶。”
周氏刚伸手,我又说:“夫人,喝了这杯茶,小少爷就是您认下的儿子。往后他衣食短缺,受伤挨冻,外人问起来,都是您这个母亲的脸面。”
周氏的手停在半空。
孟夫子脸色变了。
韩账房咳了一声。
“老爷最重家声。”
周氏只能接茶。
茶杯碰到她手指,她被烫得皱眉,却不能摔。
江逾白起身时,眼睛亮亮的。
那天以后,江逾白屋里的炭火足了,饭菜也不再是冷的。
晚上,他趴在桌上写字。
“岁岁姐姐,我以后要很厉害。”
“为什么?”
“厉害了,就没人能卖你,没人能打我。”
我敲了敲桌面。
“再加一条。”
“什么?”
“厉害了,也不能欺负别人。”
他认真点头。
“那别人欺负我呢?”
“先讲理。”
“讲不通呢?”
“找证据。”
“还不行呢?”
我把戒尺放到他面前。
“那就让他知道,你不是没牙的小狗。”
江逾白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引路灵在旁边乐。
【小反派会维权了。】
我看着他握笔的样子,心里刚松一点,门外小厮跑来传话。
“岁岁,老爷叫你去前厅。”
前厅里,周氏跪在地上哭。
江承海把一张纸扔到我脚边。
“你教逾白写的?”
我低头。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母亲不是被我克死的。
江承海问:“谁让他写这个?”
江承海很少发火。
他不发火时,整个前厅更吓人。
周氏跪在地上哭得肩头发颤。
“老爷,我知道逾白不喜欢我,可他这样写,传出去别人会说我苛待原配的孩子。”
江承安躲在她身后,露出半张脸。
“爹,是岁岁教他的,她总说我们欺负克星。”
我抬头看他。
“承安少爷,我说过你们欺负小少爷,没说过克星两个字。”
江承安立刻缩回去。
江承海看向我。
“你还敢顶嘴。”
我说:“奴婢不敢顶嘴,只敢问一句,小少爷写的是假话吗?”
周氏哭声一顿。
江承海的手压在桌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婉娘因他而死。”
我说:“夫人是生孩子时大出血,不是小少爷伸手害的。”
前厅里几个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江承海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谁教你的?”
“老大夫。”
“哪个老大夫?”
我报出当年接生大夫的名字。
江承海脸色变了。
周氏立刻说:“岁岁,你为了护逾白,连死人都搬出来。那老大夫早就告老回乡了。”
我看向她。
“夫人怎么知道他回乡了?”
周氏眼神乱了一下。
“府里谁不知道。”
韩账房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旧册。
“老爷,当年诊脉记录还在库房。夫人的脉象本就凶险,老大夫曾劝过保胎要谨慎。”
江承海猛地转头。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韩账房低头。
“老爷那时不肯见任何提起夫人生产的人。”
江承海退了半步。
周氏咬牙。
“就算不是逾白害的,他写这种话,也是心怀怨怼。”
江逾白被婆子带了进来。
他看见我跪着,立刻要跑过来。
我摇头。
他站住了,声音很小。
“爹,是我自己写的。”
江承海看着他。
“你怨我?”
江逾白抱着书,手指把书角捏皱。
“我想知道娘是不是讨厌我。”
江承海没有说话。
江逾白又问:“爹也讨厌我吗?”
周氏低声劝:“逾白,别逼你爹。”
江承海脸上的肉动了动,半晌吐出一句。
“滚回去。”
江逾白的脸一下白了。
我起身想牵他,被护院按住。
江承海说:“岁岁杖二十,罚去洗衣房。”
江逾白冲过来。
“不要打姐姐!”
护院拦着他。
江承海闭了闭眼。
“拖下去。”
板子落在背上的时候,我咬住袖子没喊。
江逾白在院门外哭喊。
“爹,打我!你打我!”
江承海没有出来。
二十板后,我被扔进洗衣房。
阿梨跟着回府做粗使,夜里偷偷给我送药。
她一边抹一边骂。
“周夫人就是毒蛇,见不得小少爷好。”
我疼得出汗。
“轻点。”
“知道疼还逞能?”
“不逞能,他会真以为自己害死了亲娘。”
阿梨气得拍桌。
“那老爷呢?他就这么看着你挨打?”
“他也病了。”
“我看他病得不轻。”
门外传来细细的脚步声。
江逾白抱着被子站在门口。
“姐姐。”
我赶紧把衣服拉好。
“谁让你来的?”
“我给你送被子。”
他走进来,把被子铺在地上。
“我睡这儿。”
“你回去。”
“不要。”
“江逾白。”
他眼泪掉下来,倔着不擦。
“你说人不能欺负别人。可他们都欺负你,我没用。”
我忍着疼坐起来。
“你才六岁,没用很正常。”
他愣住。
我说:“六岁的孩子就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个子。保护我是大人的事,不是你的事。”
“可是我爹不保护你。”
“那你以后当个会保护人的大人。”
他低着头。
“我不想当我爹那样的大人。”
“那就别当。”
他抬头看我。
“我能当别的吗?”
“能。”
“当什么?”
我想了想。
“当江逾白。”
那天他在洗衣房门口坐了半夜。
天快亮时,他小声说:“岁岁姐姐,我以后不问爹喜不喜欢我了。”
我问:“为什么?”
“他不喜欢,是他的事。”
他把小布虎放到我枕边。
“我喜欢我自己。”
引路灵在我耳边播报:【恶念值下降。】
我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走进晨光里,刚想笑,洗衣房管事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件被剪坏的锦袍。
“岁岁,你好大的胆子,连二少爷的衣服都敢毁。”
锦袍被剪得乱七八糟,金线散了一地。
洗衣房所有人都被叫到院子里。
江承安站在周氏身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娘,那是外祖母送我的生辰礼。”
周氏看着我,语气疲惫。
“岁岁,你怨我罚你,也不能拿孩子的衣裳撒气。”
我说:“我没碰过这件衣服。”
管事立刻拿出一把剪刀。
“剪刀在你床底下找到的。”
阿梨急了。
“岁岁姐昨晚伤得都起不来,她怎么剪?”
江承安指着阿梨。
“你跟她一伙的!”
周氏叹气。
“阿梨,你别怕。只要说实话,我不会罚你。”
阿梨呸了一声。
“我怕你个屁!”
院子里有人倒吸气。
周氏脸色沉下去。
“粗鄙。”
江承安立刻喊:“把她们都赶出去!”
江逾白挤进人群。
“衣服不是岁岁姐姐剪的。”
周氏问:“你有证据吗?”
江逾白抿着嘴,没答。
周氏轻声说:“逾白,护人不能不分是非。岁岁错了,罚她是为了她好。”
我看着她。
“夫人想怎么罚?”
“偷毁主子衣物,按规矩发卖。”
江逾白冲到我前面。
“不许卖!”
周氏声音还是软的。
“逾白,你越护她,她越无法无天。”
我忽然问:“二少爷,这衣服你穿过吗?”
江承安一愣。
“当然穿过!”
“穿了多久?”
“半天。”
“在哪儿穿的?”
“前院。”
我点头。
“既然穿过,衣角内侧应有香灰。昨日老太太院里燃的是檀香,洗衣房没有。”
周氏眼神一变。
我走过去拿起锦袍,翻开内侧。
干干净净。
“这件衣服没穿过。”
江承安立刻说:“那是我记错了!”
我拿起剪刀。
“这把剪刀是洗衣房公用的,剪布会留下金线,可剪刀缝里没有。真正剪衣服的剪刀,应该在二少爷身边。”
江承安下意识捂住袖口。
周氏呵斥:“承安!”
已经晚了。
一截金线从他袖口掉出来。
阿梨眼睛一亮。
“好啊,是你自己剪了衣服栽赃!”
江承安哇一声哭出来。
“我没有!是春桃教我的!”
春桃是周氏院里的大丫鬟。
周氏脸上的血色退了。
春桃立刻跪下。
“夫人,奴婢冤枉!”
江承海刚进院门,就听见这句。
“冤枉什么?”
院里没人敢说话。
韩账房跟在江承海身后,看了我一眼。
江承海拿起锦袍,听完事情经过,问江承安。
“谁让你剪的?”
江承安哭着扑到周氏怀里。
“娘,我怕爹骂我读书差。春桃姐姐说,只要说岁岁剪的,爹就不会问功课。”
周氏抱住他。
“孩子胡说的。”
江承海看向春桃。
春桃吓得磕头。
“老爷饶命,是二少爷自己说讨厌岁岁,奴婢没拦住。”
江承海沉声道:“拖出去。”
周氏急了。
“老爷,春桃跟了我多年。”
“正因为跟你多年,才敢教坏少爷。”
周氏没再说话。
江承安被罚抄书。
我没被发卖。
江逾白拉着我的袖子,偷偷松了口气。
江承海看着他。
“今日你为何不说证据?”
江逾白低声说:“我还没找到。”
“没找到就敢喊不许卖?”
“我怕晚了。”
江承海皱眉。
江逾白又说:“爹每次都太晚。”
这句话轻得像一根针,却扎得江承海很久没动。
周氏带着江承安离开时,看我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怕。
那晚,韩账房把我叫到库房。
“你以前说不识字不多,是骗我?”
我低头。
“奴婢只是会看一点。”
他把一算盘推给我。
“算这本。”
我坐下,拨珠子拨到半夜。
韩账房看完结果,敲了敲桌子。
“错了三处。”
我心里一紧。
他又说:“我故意改的三处。”
我松了口气。
韩账房问:“你想一直当丫鬟?”
我说:“我想小少爷活好。”
“只靠你护,他活不好。”
“所以他得学。”
“你也得学。”
我看着他。
韩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法和一枚旧铜钥匙。
“每日亥时,来库房。”
我接过钥匙。
“先生为什么帮我们?”
他沉默很久。
“夫人生产那夜,我在门外。老爷不肯看孩子,我也没敢说一句。”
他转身吹灭一盏灯。
“人老了,总想补点债。”
回去路上,引路灵说:【这个老头是裂缝。】
我握着钥匙。
“不是裂缝,是路。”
屋里,江逾白趴在桌上等我,睡得脸上压出一道红印。
我把他抱到床上。
他迷迷糊糊抓住我。
“姐姐,别走。”
“不走。”
他闭着眼问:“我今天做得好吗?”
“很好。”
“我没保护好你。”
“你学会找证据了。”
他含糊说:“明天学更多。”
我给他盖好被子。
窗外起了风,吹得灯影晃了晃。
引路灵忽然出声:【岁岁,世界修正加强了。】
“什么意思?”
【原本十岁才会出现的沈家人,明日要来江府。】
“沈家人是谁?”
【未来害死江逾白未婚妻的人。】
沈家来得很早。
沈夫人穿着绣金的裙子,身边带着一个七岁的女孩。
女孩叫沈明珠,长得玉雪可爱,说话也甜。
她一进门就抱住周氏。
“姨母,我想你。”
周氏笑得真心多了。
“明珠又漂亮了。”
沈夫人看见江逾白,眼里闪过嫌弃,嘴上却笑。
“这就是逾白吧,长得真好。”
江逾白站在我身边,规规矩矩行礼。
“沈夫人安。”
沈明珠歪头看他。
“你就是克死娘的哥哥?”
满厅一静。
周氏假意呵斥。
“明珠,不许乱说。”
沈明珠捂住嘴。
“对不起呀,我听下人说的。”
江逾白脸色发白,但没低头。
“我娘不是我克死的。”
沈明珠眨眨眼。
“可是大家都这么说。”
江承安立刻帮腔。
“就是,大家都知道。”
我开口:“大家是谁?二少爷说出三个人名,奴婢去问。”
江承安瞪我。
“你一个丫鬟插什么嘴?”
沈夫人笑着说:“这丫鬟倒护主。”
周氏把茶盏放下。
“岁岁在逾白身边久了,不懂规矩。”
沈夫人看向江承海。
“江兄,孩子身边的人还是要仔细。小门小户出来的丫头,心野。”
江承海没说话。
沈明珠忽然跑到江逾白面前,把一只玉兔递给他。
“送你,我们做朋友吧。”
江逾白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
他伸手接过。
“谢谢。”
下一刻,沈明珠松手,玉兔掉在地上碎了。
她立刻哭起来。
“你为什么摔我的玉兔?”
江承安跳起来。
“我看见了,就是他摔的!”
江逾白愣住。
“不是我。”
沈明珠哭得更大声。
“这是我爹送我的,我最喜欢了。”
沈夫人脸色冷下来。
“江兄,明珠只是想和逾白亲近,他何必这样?”
周氏叹气。
“逾白从小性子孤,怕是不喜欢明珠。”
我蹲下捡碎片。
江承安嚷道:“别捡了,赔钱!”
我说:“玉兔断口有旧胶。”
沈夫人脸色一僵。
“什么旧胶?”
我把碎片递给韩账房。
“先生看,兔耳处早裂过,胶痕发黄。这不是刚摔坏的,是早就坏了。”
韩账房接过,点头。
“确有旧痕。”
沈明珠哭声停了一下。
沈夫人立刻说:“旧裂也不能说明不是他摔的。”
我看向沈明珠。
“沈小姐,你刚才说这是最喜欢的玉兔。最喜欢的东西断过一次,你不知道?”
沈明珠咬着唇。
“我忘了。”
江逾白忽然开口。
“你刚才递给我时,手指一直捏着兔耳。”
沈明珠看他。
“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它会断。”
沈明珠眼里有了怒意。
“你胡说。”
江逾白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跟你做朋友了。”
这句话一出,沈明珠脸涨红。
她从小被人捧着,从没被拒绝过。
“谁稀罕!”
沈夫人的脸也挂不住。
周氏赶紧打圆场。
“孩子拌嘴,别伤和气。”
江承海看着江逾白。
“你先回去。”
江逾白问:“爹信我吗?”
江承海沉默。
周氏轻声说:“逾白,长辈说话,不要逼问。”
江逾白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背挺得很直。
我跟上去。
走到院门,他停下。
“姐姐,她为什么要害我?”
“因为她觉得你好欺负。”
“那我以后不要她的东西。”
“对。”
“也不要她做朋友。”
“对。”
他忽然回头看前厅。
“爹还是不信我。”
我没有骗他。
“他在学。”
江逾白问:“他学得好慢。”
“是很慢。”
“我能不等他吗?”
我蹲下给他整理衣领。
“能。”
他点点头。
“那我等我自己长大。”
引路灵声音发紧:【沈明珠提前出现,沈家线也会提前。岁岁,她以后会害死江逾白最重要的人。】
我问:“最重要的人是谁?”
引路灵沉默了。
我心里沉了一下。
“说。”
【原线里,是给他拨浪鼓的女孩。】
“现在呢?”
金球绕着我转了一圈,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可能是你。】
江逾白八岁那年,江承海开始带江承安去前院见客。
江逾白仍留在后院。
周氏说:“逾白身子弱,前院人多,冲撞了不好。”
江承安穿着新袍子,从我们院前路过,故意转了两圈。
“看见没?爹带我去见布庄的老板。你就在屋里抄书吧。”
江逾白正在练字,头也没抬。
“哦。”
江承安不满意。
“你不羡慕?”
“我字还没写完。”
“装什么装,你就是去不了。”
我端着药进门。
“二少爷,夫子在找你背书。”
江承安脸一垮,跑了。
江逾白抬头。
“姐姐,前院很重要吗?”
“重要。”
“那我为什么不能去?”
“有人怕你去了,别人会看见你。”
“看见我不好吗?”
“对她不好。”
他想了想。
“那我更要去。”
机会来得很快。
江家布庄出了事,一批新染的布掉色,客人闹到府里,前厅吵得厉害。
江承海脸色铁青。
布庄掌柜跪在地上。
“老爷,小的真按方子染的,不知为何会这样。”
周氏看了一眼江承安。
江承安立刻说:“爹,韩先生老了,账管得乱。换个新掌柜就好了。”
韩账房站在角落,没有辩解。
我陪江逾白送功课到前厅,刚好听见。
江承海问:“你有主意?”
江承安被问住,支支吾吾。
“反正,反正罚他们。”
客人里一个胖商人冷笑。
“罚谁我不管,江家的布掉色,赔钱。”
江逾白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问:“那布能看吗?”
我说:“问你爹。”
他走到门口。
“爹,我能看看布吗?”
周氏立刻皱眉。
“逾白,前厅不是你玩闹的地方。”
江承安也喊:“你懂什么布?”
胖商人不耐烦。
“江老爷,你们家孩子还挺多。”
江承海盯着江逾白。
“你看得懂?”
江逾白老实说:“看不懂,但我闻到酸味。”
掌柜愣了。
“酸味?”
江逾白走过去,拿起掉色的布角闻了闻。
“像厨房坏掉的梅子水。”
我看向掌柜。
“染缸里是不是混进了醋水?”
掌柜猛地抬头。
“厨房?”
掌柜像被人抽了一巴掌,立刻爬起来。
“前日染房送饭的是春桃的表弟,他说厨房忙,顺手把几桶水送进染房。”
周氏手里的茶盏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江承安急了。
“你胡说!春桃早被赶出去了,她表弟关我们什么事?”
胖商人拍桌。
“我不管什么表弟堂弟,我要赔!”
江逾白把布放下。
“爹,染房水缸里若还有酸味,就能查。”
周氏笑得勉强。
“逾白只是闻了一下,哪里能定案。”
我说:“夫人说得对,所以现在去查最公平。”
江承海起身。
“去染房。”
周氏跟着站起。
“老爷,今日还有客。”
胖商人哼道:“我也去。江家的布到底怎么坏的,我要亲眼看。”
一群人到了染房。
江逾白走在最前面,脸上没有得意,只有认真。
染房管事跪在地上,裤脚都是蓝色水渍。
江承海问:“前日谁动过水缸?”
管事看了周氏一眼,没敢说话。
江承海声音沉下去。
“说。”
管事磕头。
“是春桃的表弟送了几桶水,说是夫人吩咐给工人解暑的酸梅汤,后来小的看那桶脏,就倒进了清水缸。”
胖商人差点跳起来。
“你拿酸梅汤染布?”
管事哭道:“小的不知道那会坏布啊。”
江逾白指着角落。
“那只桶还在。”
桶底残着黑红色的干痕,一闻就是酸。
韩账房蹲下看了看。
“这不是厨房用桶,是后院小厨房的。”
周氏脸色彻底变了。
江承海看她。
“解释。”
周氏立刻红了眼。
“老爷,我怎么会害自家生意?一定是下人借我的名头偷懒。”
江承安也喊:“我娘不会!”
我看向他。
“二少爷刚才在前厅说换掉韩先生,是谁教你的?”
江承安一噎。
周氏猛地看向他。
“承安。”
江承安嘴唇动了动。
“娘说,韩先生老帮克星,不如趁这次让爹厌了他。”
染房里一片死寂。
韩账房扶眼镜的手停住。
周氏冲过去捂江承安的嘴。
“孩子胡说。”
江承海一巴掌打在水缸上,水晃出来,湿了他的袖子。
“为了赶走韩账房,你敢毁布庄?”
周氏哭着跪下。
“老爷,我只是怕逾白被人挑唆,怕承安以后没立足之地。”
江逾白站在水缸边,忽然问:“母亲,我在江家立足,会踩死弟弟吗?”
周氏没答。
“那你为什么总要把我往外推?”
江承海看着他。
八岁的孩子,衣袍洗得发白,问得比任何大人都直。
胖商人咳了一声。
“江老爷,家事我不管。布钱呢?”
江逾白抬头。
“坏布能赔,染缸能洗,客人也能重新送布。可江家若说不清是人错还是布错,以后没人敢买。”
江承海问:“你有法子?”
“请客人留下,看我们重新染一匹。若不掉色,说明方子没错。坏的那批,按价赔。”
胖商人摸了摸下巴。
“小少爷说话倒像个人。”
江承安气得跺脚。
“他本来就是人!”
胖商人看了他一眼。
“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江承安脸涨成猪肝色。
江承海当场下令重染。
傍晚,新布出缸,颜色稳稳当当。
胖商人拿布在水里搓了半天,终于没话说。
“行,赔一批,后头的货我照收。”
江承海看向江逾白。
“今日你做得好。”
江逾白没有笑。
“那我以后能去前院吗?”
周氏立刻说:“老爷,他还小。”
江承海打断她。
“能。”
周氏的指甲掐进掌心。
江逾白回院路上,脚步比平时快。
我问:“高兴?”
他点头。
“高兴。”
“为什么不笑?”
“怕笑出来,爹又收回去。”
我蹲下看他。
“答应你的东西,不该靠你小心翼翼守着。”
他抿了抿嘴。
“我记住了。”
引路灵忽然急促开口:【岁岁,沈明珠去了你的屋子。】
我心里一沉,拉着江逾白往回跑。
屋门大开。
床铺被翻乱,小布虎被扔在地上,肚子裂开,里面的棉花散了一片。
沈明珠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枚旧铜钥匙。
她笑得甜。
“逾白哥哥,这是什么呀?”
江逾白盯着被撕开的布虎,半晌没说话。
沈明珠晃了晃钥匙。
“我只是想找你玩,谁知道你屋里藏着下人的东西。”
我走过去。
“沈小姐,把钥匙还给我。”
她把手背到身后。
“你求我呀。”
江逾白弯腰捡起布虎,棉花粘在他袖口。
“你为什么撕它?”
沈明珠噘嘴。
“旧东西而已,我赔你十个新的。”
“它不是旧东西。”
“那是什么?”
江逾白抱着布虎。
“是岁岁姐姐给我的。”
沈明珠看了我一眼,眼里有小孩子才有的恶毒。
“一个丫鬟给的,你还当宝。”
我伸手。
“钥匙。”
她忽然后退,跑到院门口,大声喊。
“姨母,岁岁偷库房钥匙!”
周氏来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韩账房也被人请来。
沈明珠把钥匙举起来。
“我在岁岁床底下找到的,她肯定偷东西。”
周氏看着韩账房。
“韩先生,库房钥匙怎么会在一个丫鬟手里?”
韩账房脸色难看。
我刚要开口,他先说:“是我给的。”
周氏等的就是这句。
“老爷信任你管库,你私把钥匙给丫鬟,是何道理?”
江承海进院时,江逾白抱着破布虎站在门边。
沈夫人也跟来了,语气轻飘飘。
“江兄,府里规矩若松了,外人可要笑话。”
周氏跪下。
“老爷,韩先生帮逾白,我不敢说什么。可库房关系江家根本,不能因偏心坏了规矩。”
江承安补刀。
“爹,肯定是克星让岁岁偷钱。”
江逾白猛地抬头。
“我没有。”
沈明珠笑了一声。
“那钥匙怎么在她那里?”
我看向她。
“沈小姐说在床底找到?”
“对。”
“我的床底有药罐,有木盆,还有一只断腿矮凳。你翻得这么清楚,真只是找我玩?”
沈明珠脸一僵。
沈夫人皱眉。
“一个丫鬟也敢审主子家的客人?”
我没退。
“奴婢不敢审,只问事实。”
周氏说:“岁岁,事到如今还狡辩?”
韩账房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
“钥匙确是我给她的,让她夜里到库房学账。”
江承海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老爷这些年,不喜欢听见小少爷院里的事。”
这话像巴掌。
江承海脸色铁青。
周氏立刻说:“学账?一个丫鬟学账做什么?韩先生,你别为了护她编这种荒唐话。”
韩账房看我。
“岁岁,把昨日那本账背出来。”
周氏笑了。
“背账?她若提前看过,当然会背。”
韩账房说:“那就拿新账。”
他让人取来布庄近三日流水。
“当着老爷和沈夫人的面算。”
沈夫人冷笑。
“我倒要看看一个丫鬟能算出什么。”
我坐到石桌边,拿起算盘。
珠子响得很快。
江承安在旁边嘀咕。
“装模作样。”
沈明珠踢着地上的棉花。
“逾白哥哥,她要是算错,你是不是就没人护了?”
江逾白把棉花一团团捡回布虎肚子里。
“她不会错。”
一刻钟后,我把账册推给韩账房。
“第三页少记两匹,第四页运费多写一成,最后一页有一笔银子没入总数。”
韩账房核完,点头。
“全对。”
周氏脸上的笑碎了。
沈夫人不信,拿过去看,又递给自家管事。
管事看完,低声说:“夫人,是对的。”
江承海看我许久。
“谁教你的?”
我说:“韩先生。”
韩账房却开口。
“她有天分。老爷若肯用,江家多一把好算盘。若不用,埋在洗衣房,也能活。”
周氏咬牙。
“老爷,就算她会算账,也不能私拿钥匙。”
江逾白忽然走到沈明珠面前。
“钥匙是你从桌上拿的,不是床底。”
沈明珠瞪他。
“你胡说。”
“桌上有墨。钥匙齿里也有墨。床底没有墨。”
我低头一看,钥匙齿缝里果然沾着一点黑。
江逾白又指沈明珠袖口。
“你袖子也沾了。你拿钥匙时碰倒了砚台。”
沈明珠慌忙缩手。
沈夫人脸色一变。
周氏强撑着。
“小孩子贪玩,不是大事。”
江逾白看向江承海。
“撕我的布虎不是大事,偷岁岁姐姐钥匙也不是大事。那什么是大事?”
江承海看着满地棉花,说不出话。
沈明珠忽然哭起来。
“我讨厌你!你就该没人喜欢!”
她推了江逾白一把。
江逾白没防备,后腰撞到桌角,脸白了白。
我一把扶住他。
江承海厉声道:“沈小姐!”
沈夫人立刻护住女儿。
“江兄,明珠只是孩子。”
江逾白捂着腰,抬头说:“我也是孩子。”
沈夫人一时哑住。
那晚,沈家提前离府。
周氏被禁足三月,江承安被送到严师处读书。
韩账房正式教我和江逾白看账。
江逾白趴在桌边,看我补布虎。
“姐姐,我以后不会让别人抢你的钥匙。”
我把针穿过布面。
“也别让别人抢你的东西。”
“布虎破了。”
“破了能补。”
他看着歪歪扭扭的针脚。
“补过的还会疼吗?”
我说:“会记得疼,但也会继续陪你。”
引路灵忽然说:【恶念值稳住了,可危险没降。】
我问:“沈家不会罢手?”
【他们会换一种方式。】
三日后,江府收到沈家请帖。
沈老太君寿宴,点名要江逾白去。
沈老太君的寿宴摆在沈家花厅。
我们刚到,沈明珠就带着一群孩子围过来。
她穿着红裙,头上珠花晃得人眼疼。
“逾白哥哥,你敢不敢跟我们玩投壶?”
江承安跟在后面,小声说:“别丢江家的脸。”
江逾白看向我。
我说:“想玩就玩,不想玩就拒绝。”
沈明珠立刻笑。
“你一个丫鬟管得真多。逾白哥哥,你连玩什么都听丫鬟的呀?”
旁边几个孩子哄笑。
江逾白拿起一支箭。
“玩。”
第一轮,他中了。
第二轮,他又中了。
沈明珠脸色不好看。
江承安也愣了。
“你什么时候会的?”
江逾白说:“我练过。”
沈明珠把箭筒往后一推。
“不玩了,没意思。”
一个沈家小少爷忽然指着我。
“我们玩丢帕子,让她当鬼。”
沈明珠拍手。
“好呀,她跑不动,肯定好笑。”
我站着没动。
江承安皱眉。
“她是江家的丫鬟,不能给你们当猴耍。”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别过脸。
沈明珠不高兴。
“你不是也讨厌她吗?”
江承安哼了一声。
“我讨厌归我讨厌,轮不到你们。”
这算一个歪歪扭扭的裂缝。
沈明珠气得转身跑进内厅。
很快,一个嬷嬷出来。
“老太君请江家小少爷进去说话。”
江逾白拉住我袖子。
嬷嬷立刻说:“丫鬟在外头等。”
我说:“小少爷年幼,奴婢得跟着。”
嬷嬷笑得不怀好意。
“沈家还能吃了他?”
江逾白抬头。
“她不进去,我也不进去。”
屋内传来苍老的声音。
“让那丫头也进来。”
沈老太君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佛珠。
沈夫人和周氏坐在一旁。
我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是寿宴,是堂审。
沈老太君开口。
“逾白,你母亲当年与我有旧。我今日见你,是心疼你。”
江逾白行礼。
“多谢老太君。”
“你身边这丫鬟,太厉害。孩子被厉害奴才拿捏,长大会歪。”
我心里冷笑。
江逾白说:“岁岁姐姐没有拿捏我。”
周氏叹气。
“逾白,你年纪小,分不清。”
沈夫人说:“她教你顶撞长辈,拒绝明珠,还搅得江府不宁。这样的丫鬟,不能留。”
江逾白声音发紧。
“你们又要卖她?”
沈老太君捻着佛珠。
“卖是便宜她。我听说她识字会算账,怕是有人教她偷主家机密。先送官查一查。”
我看向周氏。
原来这才是请帖的目的。
把我从江家拿出来,在沈家定罪。
江逾白往前一步。
“岁岁姐姐没偷。”
沈老太君把一卷纸扔到桌上。
“那这是什么?”
纸上写着江家布庄的染料用量,末尾仿了我的字。
沈夫人说:“这张东西在沈家门房捡到。若不是她送出来的,怎么会在沈家?”
我问:“老太君,这纸什么时候捡到的?”
“昨日。”
“昨日我在江府库房,韩先生能作证。”
周氏轻声说:“韩先生偏心你,他的证词做不得准。”
沈明珠从屏风后跑出来。
“我看见了!是岁岁让人送来的。”
我盯着她。
“谁?”
她卡住。
沈夫人接话。
“门房收的,已经跑了。”
证人跑了,脏水留下。
沈老太君抬手。
“来人,把这丫鬟捆了,送去衙门。”
两个婆子上前。
江逾白挡在我面前。
“不许碰她。”
周氏急道:“逾白,别胡闹。”
沈老太君脸色沉了。
“江家的孩子,竟被一个丫鬟教成这样。”
我按住江逾白肩膀。
“少爷,让开。”
“不让。”
“听话。”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害怕。
“你会不会又被送走?”
我还没答,门口传来韩账房的声音。
“她不会。”
韩账房走进来,身后跟着江承海。
周氏猛地站起。
“老爷,你怎么来了?”
江承海没看她,只看桌上的纸。
韩账房拿起纸。
“这字仿得像,但有一处错。岁岁写账,银字最后一笔从不出头。这张出头了。”
沈夫人冷笑。
“这也能算证据?”
韩账房说:“还有纸。”
他把纸对着光。
“这是沈家账房常用的竹纹纸,江府不用。”
沈老太君佛珠停了。
江承海看向沈夫人。
“沈家拿自家纸,写江家的东西,栽给我江府的人?”
沈夫人强笑。
“江兄,许是误会。”
江逾白忽然说:“还有墨味。”
众人看他。
“这纸上的墨,和明珠袖子上那日的墨味一样,很甜。”
沈明珠脸一下白了。
江承海走到她面前。
“是你写的?”
沈明珠往沈夫人怀里躲。
“不是我,是姨母说岁岁不走,逾白哥哥就永远不会听我的。”
周氏站都站不稳。
沈老太君厉声道:“明珠!”
江承海转头看周氏。
“你还要把手伸到沈家来害人?”
周氏哭着跪下。
“老爷,我只是想让逾白离那个丫鬟远点。”
江逾白看着她。
“母亲,你为什么这么怕她?”
周氏咬着唇,不说。
沈明珠忽然尖声喊:“因为她会让你不娶我!”
花厅静了。
江逾白皱眉。
“我为什么要娶你?”
沈明珠哭得满脸泪。
“姨母说,只要你身边没人,你以后就会听话娶我。沈家会帮承安哥哥,你也会把江家的东西分给我。”
沈夫人一把捂住她的嘴。
晚了。
江承安呆在门口,第一次明白自己也是棋子。
“娘,你说沈家帮我,是要拿江家的东西?”
周氏伸手想拉他。
“承安,你听娘说。”
江承安后退一步。
“我不听。”
江承海闭了闭眼。
“回府。”
江逾白走到沈明珠面前。
“我不会娶你。”
沈明珠哭着跺脚。
“你会后悔的!”
江逾白牵住我的袖子。
“我现在只后悔来沈家。”
马车上,江承海坐在对面,半路忽然开口。
“逾白。”
江逾白抬头。
“今日吓到了?”
“嗯。”
江承海沉默片刻。
“以后不会让人随便动你身边的人。”
江逾白问:“包括岁岁姐姐吗?”
江承海看了我一眼。
“包括。”
江逾白这才低头。
“谢谢爹。”
引路灵在我耳边轻声说:【恶念值又降了。】
我却看着窗外沈家远去的门楼。
沈明珠那句会后悔,不像小孩子的气话。
她眼里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
原线里,害死拨浪鼓女孩的人,终于开始露出牙了。
江逾白十二岁时,江承海病了一场。
周氏被禁足多年,表面安分,暗里把江承安逼得越来越紧。
江承安读书不成,算账也乱,一见江逾白进前院就脸臭。
“你很得意吧?”
江逾白翻着账册。
“我没看你。”
“你少装。爹现在什么都问你,连布庄掌柜都夸你。”
江逾白抬头。
“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江承安像被踩了尾巴。
“谁要你教!”
我端茶进来。
“二少爷,这页你算错了。三十六匹布,不是三百六十匹。”
江承安抓起账册就想摔,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我知道!”
江逾白把算盘推过去。
“从这里重算。”
江承安瞪他半晌,还是坐下了。
门外小厮跑来。
“老爷叫两位少爷去正院。”
正院里,江承海靠在榻上,脸色灰败。
周氏跪在旁边喂药,眼圈红红的。
“老爷,承安还小,你别太操劳。”
沈夫人也在。
她身边站着已经十一岁的沈明珠,出落得漂亮,眼神却比小时候更利。
江承海让人拿出一只匣子。
“布庄的总账,以后逾白跟韩先生一起看。承安先管学堂和米铺。”
周氏手里的药碗一歪。
“老爷,承安是嫡母养大的孩子,怎能只管米铺?”
江承海说:“他还不会。”
江承安脸涨红,低头不语。
沈夫人笑着插话。
“江兄,孩子要历练。明珠外祖家有几间铺子,承安若愿意,我们可以带他做些事。”
我看见周氏眼里一亮。
江逾白开口。
“沈夫人要带承安做什么?”
沈明珠抢着说:“当然是赚钱的大事,你又不懂。”
江承安立刻看向她。
“什么大事?”
沈夫人笑道:“南边有批丝,价低,转手就能赚。承安若投些银子,也算给江兄分忧。”
韩账房皱眉。
“南边今年水患,丝路不稳。”
沈夫人脸色淡了。
“韩先生年纪大,胆子也小。”
周氏说:“老爷,承安也该有机会。”
江承海看向江承安。
“你想做?”
江承安犹豫了一下,看向江逾白。
江逾白说:“先看货。”
沈明珠嗤笑。
“你怕承安哥哥超过你吧?”
江承安脸上一热。
“我做。”
江承海咳了几声。
“银子从你自己的份例里出,亏了自己担。”
周氏急了。
“老爷。”
江承安咬牙。
“担就担。”
我站在一旁,看见沈明珠朝周氏递了个眼神。
引路灵说:【这条线原本会让江家损失惨重,江承安背锅,周氏彻底疯,江逾白被迫接烂摊子。】
我问:“丝是假的?”
【不是假,是被虫蛀过。】
几日后,沈家把货样送到江府。
江承安抱着丝样到前院,神气得很。
“看吧,色泽多好。”
江逾白拿起一缕,放到鼻下闻。
沈明珠翻白眼。
“你又闻?你是狗吗?”
江逾白没理她。
我接过丝,轻轻一搓,手上落了细粉。
韩账房脸色变了。
“这丝受过潮。”
沈夫人笑容一僵。
“路上沾点潮气罢了。”
我说:“受潮生虫,虫粉藏在里头。做成衣裳,没几日就会断线。”
江承安脸白了。
“不可能,我昨日看过,明珠说是好货。”
沈明珠立刻怒道:“你信丫鬟不信我?”
江承安看着她。
“那你敢不敢拿一匹做衣裳,寿宴上穿?”
沈明珠愣住。
我差点想给江承安鼓掌。
沈夫人拍桌。
“承安,你这话什么意思?”
江承安梗着脖子。
“没什么意思。好货你们自己也能穿。”
江逾白把丝放回匣子。
“这批货,江家不买。”
沈夫人冷了脸。
“江家是你做主?”
江承海从屏风后出来。
“他说得对。”
沈夫人站起。
“江兄,你就这样不给沈家脸面?”
江承海看向周氏。
“你娘家拿虫丝坑承安,我还要给脸面?”
周氏扑通跪下。
“老爷,我不知道。”
沈明珠急道:“姨母,你明明。”
沈夫人一把拉住她。
江承海说:“明珠,让她说完。”
沈明珠甩开母亲的手。
“姨母明明知道!她说承安哥哥若亏了,爹就会心疼他,把布庄从逾白手里拿回来。”
周氏瘫坐在地。
江承安像挨了一棍。
“娘,你拿我当傻子?”
周氏哭着爬向他。
“娘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是让我丢脸亏钱?”
他看向江逾白,嘴唇动了半天。
“我不用你教了。”
江逾白点头。
“嗯。”
江承安又憋出一句。
“但这次,算我欠你。”
沈家母女被赶出江府。
周氏被夺了管家权。
江承海把府中内账交给韩账房,又看向我。
“你协助。”
周氏猛地抬头。
“她一个丫鬟!”
江承海说:“比你清楚。”
周氏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当晚,江承安蹲在院门外等我们。
我问:“二少爷有事?”
他别扭地把一个药瓶塞给江逾白。
“治腰伤的。明珠小时候推你那次,我后来听说你疼了好几天。”
江逾白看着药瓶。
“为什么现在给?”
江承安踢了踢石子。
“以前不想给。”
“现在呢?”
“现在觉得她也烦。”
我忍住笑。
江承安瞪我。
“笑什么笑,我还是讨厌你。”
我说:“知道,二少爷讨厌得很有分寸。”
他哼了一声,转身跑了。
江逾白握着药瓶,忽然说:“姐姐,他是不是没那么坏?”
“他蠢。”
“蠢和坏不一样吗?”
“不一样。蠢能学,坏会装。”
他点头。
“那我教他算账。”
引路灵在我耳边说:【江承安线偏了。】
我看着江逾白把药瓶收好。
“偏得好。”
江逾白十五岁这年,江承海要送他去白鹿书院。
周氏一夜没睡,第二天带着江承安跪在祠堂。
“老爷,承安才是名正言顺的嫡子,白鹿书院名额只有一个,不能给逾白。”
江承安低着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江承海问他。
“你也这样想?”
江承安咬牙。
“我考不上。”
周氏难以置信。
“承安!”
江承安抬头。
“我就是考不上。江逾白能考,他去。”
周氏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没出息!”
江承安捂着脸,没躲。
“娘,我不想再抢抢不过的东西。”
周氏气得发抖。
“你是我儿子!”
“所以你能不能也看看我会什么?”
祠堂安静下来。
江逾白站在门口,开口道:“承安适合跑铺子。他记不住书,但记得住客人的脸。”
江承安一愣。
“你帮我说话?”
江逾白说:“事实。”
周氏笑得凄厉。
“你们兄弟情深了?好,好得很。”
她忽然指着我。
“都是你!如果不是你,逾白早该被送走,承安也不会变成这样!”
江承海怒道:“周氏。”
周氏不管不顾。
“老爷,你到现在还看不出来?这个丫鬟来路不明,会算账,会断案,会哄孩子。她哪像一个丫鬟?”
我站在阴影里,没有说话。
祠堂外传来沈夫人的声音。
“周妹妹这话,倒问到点上了。”
沈夫人带着两个官差模样的人进来。
江承海脸色一沉。
“沈家还敢上门?”
沈夫人笑道:“江兄别急。有人告岁岁是逃奴,身上背着人命案。官差带她回去问话,合情合理。”
江逾白挡在我面前。
“谁告?”
一个瘦高男人从沈夫人身后走出。
他看见我就哭。
“岁岁啊,爹找你找得好苦!”
我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心里一阵发冷。
沈夫人得意道:“她亲爹来了。说她当年偷家中银子逃走,路上还害死了同行的丫头。”
男人跪地捶胸。
“官爷,她改名进江府,肯定是图江家的钱。”
周氏像抓住救命稻草。
“老爷,你还要护她吗?”
江承海看我。
“岁岁,你说。”
我说:“我不认识他。”
男人立刻哭喊。
“你这不孝女,连爹都不认!”
官差上前。
“跟我们走一趟。”
江逾白伸手拦住。
“没有证据,不能带人。”
官差皱眉。
“小少爷,衙门办事。”
韩账房从外进来。
“衙门办事,也要文书。”
官差拿出一张纸。
韩账房看完,脸色不太好。
“印是真的。”
沈夫人笑了。
“这下能走了吧?”
江逾白看向我。
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比我高出许多,袖口里的手握成拳,又很快松开。
我对他说:“少爷,查他的鞋。”
他立刻低头。
男人鞋底沾着红泥。
我说:“京市这两日没雨,只有城西窑口有红泥。沈家马车刚从城西回来。”
沈夫人脸色一变。
官差不耐烦。
“这算什么?”
江承安忽然冲出去,抓住男人袖子一扯。
几粒碎银和一块沈家腰牌掉在地上。
江承安骂道:“装爹也装像点,谁家亲爹收沈家腰牌?”
男人脸色大变,转身要跑。
官差一把按住他。
江逾白捡起腰牌,看向沈夫人。
“这也是误会?”
沈夫人强撑。
“沈家下人私作主张。”
江承海沉声道:“把人送官。沈夫人,也请。”
周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退尽。
沈夫人尖声道:“江承海,你真要为了一个丫鬟跟沈家撕破脸?”
江承海说:“沈家三番五次害我江家的人,脸早破了。”
官差为难。
沈夫人冷笑。
“我兄长在衙门,你们动我试试。”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那就换个能动你的衙门。”
我抬头。
一个穿青衣的年轻女子走进祠堂,身后跟着几名佩刀差役。
韩账房愣住。
“苏姑娘?”
女子看向我,目光复杂。
“林岁岁,你果然在这里。”
引路灵忽然炸毛。
【岁岁,是原线里给拨浪鼓的女孩,苏清禾。她没死,她提前来了。】
苏清禾的出现,把祠堂里所有人都钉在原地。
沈夫人第一个变脸。
“你是谁?”
苏清禾拿出一块令牌。
“京兆府苏推官之女,苏清禾。”
官差立刻低头。
“苏姑娘。”
苏清禾指着那个假爹。
“此人昨日在城西赌坊收银,我的人跟了一路。沈家马车接他到别院,教他背词,今日带来江府认亲。”
沈夫人怒道:“你血口喷人!”
苏清禾身后的差役把一个小册子扔到地上。
“赌坊签押,别院门房供词,马车夫也在外头。”
江承安忍不住说:“这回装不掉了吧?”
周氏跌坐在蒲团上。
沈夫人还想撑,差役直接上前。
“沈夫人,请。”
她尖叫起来。
“你们敢!我兄长不会放过你们!”
苏清禾说:“你兄长已经被我父亲请去喝茶了。”
这话不重,沈夫人却彻底软了腿。
江逾白看着苏清禾,忽然问:“你为什么帮岁岁姐姐?”
苏清禾也看着他。
“因为她本来就不该死。”
我心头一跳。
“苏姑娘认识我?”
苏清禾没有立刻答,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拨浪鼓。
旧木柄,红绳,鼓面有一道裂。
江逾白盯着那东西,像被什么遥远的声音拉住。
引路灵在我耳边发疯:【这是原线道具!她怎么会有?】
苏清禾说:“三年前,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京市起火,江家倾覆,一个男人抱着这只拨浪鼓站在火里。”
江逾白皱眉。
“男人是谁?”
苏清禾看着他。
“你。”
江承安倒吸一口气。
“她是不是疯了?”
苏清禾没理他。
“梦里还有一个名字,林岁岁。梦醒后,我找到这只拨浪鼓,派人查江府,才知道真有你。”
我问:“你查我?”
“查了三年。”
她看向江承海。
“江老爷,你府里这位丫鬟救过小少爷多少次,你比谁都该清楚。若今日还护不住她,江家也不用谈什么家声。”
江承海脸上有难堪,也有沉默后的清醒。
他对我说:“岁岁,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江府奴籍。”
周氏猛地抬头。
“老爷!”
江承海没有看她。
“韩账房,取卖身契来,当众烧了。”
我站在原地,喉咙像被棉花堵住。
江逾白先反应过来。
“姐姐自由了?”
江承海点头。
韩账房很快取来卖身契。
纸落进火盆时,周氏冲过来想抢,被江承安拦住。
“娘,别闹了。”
“你懂什么!她自由了,就更不会走了!”
江承安眼里第一次有了厌倦。
“她走不走,跟你害人有什么关系?”
周氏扬手又要打他。
江承安抓住她手腕。
“我不是八岁了。”
周氏怔住。
火苗吞掉最后一个字。
引路灵在我耳边播报:【身份束缚解除,世界线大幅改写。】
苏清禾把拨浪鼓递给江逾白。
“这个给你。”
江逾白没接。
“为什么给我?”
“梦里你一直抱着它。现在我希望它只是一个普通玩具。”
江逾白看向我。
我点头。
他接过拨浪鼓,轻轻摇了一下。
咚,咚。
声音很小,却像把原本压在他命上的铁链敲出裂口。
沈夫人被带走前,忽然扭头盯着苏清禾。
“你以为沈家只有我?明珠不会放过你们。”
苏清禾说:“那就让她来。”
江逾白把拨浪鼓收进袖中。
“她要害谁,我会拦。”
苏清禾看着他,笑了一下。
“梦里你可不会说这种话。”
江逾白认真道:“我姐姐教的。”
我纠正他。
“现在不是丫鬟了,可以叫名字。”
他摇头。
“那也叫姐姐。”
江承安在旁边小声嘀咕。
“矫情。”
江逾白看过去。
江承安立刻改口。
“自由挺好。”
韩账房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算你的账去。”
祠堂外阳光正好。
我第一次不再低着头走出江家正门。
可门外,沈明珠站在街角。
她隔着人群看着我们,眼神像淬过毒的针。
她无声做了个口型。
等着。
沈家的反扑来得比想象更狠。
三日后,京市传开流言。
说江家大少爷被妖女迷了心,连亲娘都不认。
说苏推官之女和江家私下勾连,借官势欺压沈家。
说江家布庄的布有毒,穿了会烂皮。
一早,布庄门口挤满退货的人。
胖商人也来了,手里拎着一件染坏的衣裳。
“江少爷,你给个说法!”
江逾白站在柜台后。
“这不是江家的布。”
胖商人怒道:“你说不是就不是?”
江承安跑得满头汗。
“外头还有人往我们铺子泼脏水,说我们卖毒布。”
我拿起那件衣裳看。
布纹粗,染色浮。
“这是仿的。”
胖商人冷笑。
“仿的?满京市谁不知道江家这批蓝布最出名。”
苏清禾走进铺子。
“最出名也最容易被人假冒。”
胖商人见是她,气焰低了些。
“苏姑娘,我是来要公道的。”
苏清禾说:“公道可以给。先把卖你布的人找出来。”
胖商人拍着胸口。
“城南李记成衣铺。”
江逾白立刻道:“去李记。”
周氏被禁在府里,沈家被查,沈明珠却没露面。
越不露面,越说明刀藏得深。
李记成衣铺门口,掌柜一见我们就想关门。
江承安冲过去,一脚抵住门。
“跑什么?”
掌柜赔笑。
“各位贵人,小店今日不做生意。”
苏清禾身后的差役直接进门搜。
后院堆着几十匹蓝布,布边印着江家标记。
韩账房拿起一匹,脸色沉下。
“印是假的。”
江逾白问掌柜。
“谁给你的?”
掌柜跪下。
“小的不知道,是一个姑娘,说低价卖给我。”
苏清禾问:“姑娘长什么样?”
掌柜眼神躲闪。
江承安抓起一匹布砸在他脚边。
“说。”
掌柜吓得一抖。
“是沈小姐身边的丫鬟,叫银环。”
胖商人气得骂娘。
“我差点砸了真铺子!”
江逾白看向门外看热闹的人。
“各位,今日就在这里验布。真江家布,水洗不掉色。假布,三搓就褪。”
江承安立刻搬来木盆。
我把真布假布同时放入水中。
真布清亮,假布很快染蓝一盆水。
围观的妇人指着掌柜骂。
“卖假货害人!”
胖商人把坏衣裳砸掌柜脸上。
“赔钱!”
掌柜哭着求饶。
苏清禾让差役封铺。
江逾白却没松气。
“银环在哪里?”
掌柜哆嗦。
“她说,今日午后在城西旧庙结账。”
江承安立刻撸袖子。
“抓她!”
我拦住他。
“太顺了。”
江逾白点头。
“这是饵。”
苏清禾看向我。
“你也觉得沈明珠等的不是铺子?”
“她想要人去旧庙。”
“谁?”
我看向江逾白。
“你。”
午后,江逾白还是去了旧庙。
不去,银环跑了,流言还会换个口子继续咬人。
去,就得让饵以为鱼咬钩。
旧庙里香灰厚得呛人。
银环果然在。
她一见江逾白,立刻跪下。
“江少爷救我!是小姐逼我的!”
江逾白站在门口,没有进深。
“沈明珠在哪里?”
银环哭道:“小姐疯了,她说要把苏姑娘和岁岁都毁了。少爷,您跟我来,我知道证据藏在哪。”
江承安骂道:“又来这套。”
银环忽然掏出一把匕首抵住自己脖子。
“你们不信我,我就死在这里!”
江逾白没动。
“你死了,证词就没了。沈明珠更高兴。”
银环手抖了一下。
庙后忽然传来一声女子尖叫。
苏清禾脸色一变。
“我的丫鬟。”
她刚要冲进去,我拉住她。
“别。”
尖叫又起。
江逾白看向江承安。
“带人绕后。”
江承安点头,第一次没有废话。
我们进了后院。
苏清禾的丫鬟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
旁边地上散着几封信,都是伪造苏清禾私通江家的证据。
梁上忽然掉下一盏油灯。
火苗窜起。
银环尖叫:“着火了!”
庙门被人从外锁住。
沈明珠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江逾白,你不是最护她们吗?今日我看你先救谁。”
苏清禾挣开我的手,要去救丫鬟。
江逾白已经冲过去,解绳。
火势很快封住门。
我看见墙角有水缸,立刻喊:“承安!”
墙外传来江承安的声音。
“我在!”
“砸墙!”
外头砰砰响起撞木声。
沈明珠在门外笑。
“别白费力气了,这庙年久失修,烧塌了谁也查不出。”
江逾白把丫鬟推给苏清禾,自己被落下的梁木擦到肩膀,衣料瞬间见血。
我冲过去扶他。
他疼得脸色发白,却说:“先走。”
墙终于被撞开一个洞。
江承安灰头土脸钻进来。
“快!”
我们刚出去,旧庙轰然塌了半边。
灰尘里,沈明珠还站在庙门外。
她没想到我们能出来,手里的火折子掉在地上。
江承安扑过去按住她。
“你真疯了!里面有活人!”
沈明珠挣扎着尖叫。
“是她们逼我的!江逾白本来该娶我,江家本来该听沈家的!”
苏清禾扶着受伤的丫鬟走到她面前。
“你烧旧庙,伪造书信,卖假布害江家,又买人诬告岁岁。每一桩,都有人证。”
银环跪在地上哭。
“小姐让我做的,我都说。假布是沈家库里出的,书信是她亲手写的,旧庙的锁也是她让人换的。”
沈明珠抬手要打她,被差役反剪了手。
“贱婢!你敢卖我!”
银环哭得嗓子哑了。
“小姐,我不想死。”
江逾白肩上血还在渗,他看着沈明珠。
“你总说别人抢你的东西。可我从来不是你的东西。”
沈明珠怔了一下,随即哭骂。
“没有林岁岁,你早就听话了!”
我走到她面前。
“没有我,他也该活成自己。”
沈明珠被押走时,还在回头看江逾白。
他没有再看她,只低头把袖中的拨浪鼓取出来,轻轻摇了一下。
咚,咚。
这一次,声音没有被火吞掉。
沈家倒得很快。
沈夫人买通赌徒,教唆女儿害人,和兄长一起入狱。沈老太君把佛珠盘断,也没能保住沈家名声。沈家的铺子被查封那日,胖商人站在人群里拍手。
“坑人的布,早该封!”
江家布庄借着当众验布翻了身,假布案传遍京市,反倒把江家的招牌洗得更亮。
周氏被送去庄子。
她临走前想见江逾白,江逾白去了。
周氏坐在车里,头发白了许多。
“逾白,我是你母亲。”
江逾白说:“我知道。”
她眼里升起一点光。
“那你原谅我?”
“我不恨你了。”
周氏刚要笑,他又说:“也不会再让你伤我。”
车帘落下,周氏的哭声被马蹄声碾远。
江承安站在门口,低声说:“我以后管米铺。”
江逾白看他。
“账会算错。”
江承安咬牙。
“错了你教。”
“要挨骂。”
“骂就骂。”
韩账房在后头咳了一声。
“先把昨日的错账抄十遍。”
江承安哀嚎。
我忍不住笑。
江承海把江家正院旁的书房给了我。
“岁岁,江家欠你的,不止一纸自由身。以后你愿留,是先生,愿走,江家备银相送。”
我看向江逾白。
他没有说留,只把补好的布虎放到我桌上。
“姐姐,路要自己选。你教我的。”
我收下布虎。
“那我选留下。等你不需要我时,我再走。”
他摇头。
“需要和捆住,不一样。”
引路灵的声音终于轻了。
【恶念值清零,拨浪鼓命线断开。岁岁,你能回去了。】
我看着院中少年。
江逾白迎着日光站着,肩背挺直,身后有兄弟,有先生,有自己挣来的路。
我问:“他以后呢?”
【清正,长寿,一生不再困于旧火。】
拨浪鼓在风里轻响。
我笑了。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