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蓝奚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浑身冒着冷汗。
那双天生狭长微挑的凤眼骤然睁大,往日里总带着几分柔和淡漠的眼尾此刻绷得紧绷,眼底翻涌着惊魂未定的慌乱,衬得本就清俊白皙的脸泛着一层惨白。
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长长的睫毛急促地不住轻颤,他粗重大口喘着气,僵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确认自己安稳躺在卧室床上。
不是坠落。
是梦。
可那股直直往下坠的恐惧、失重落空的错觉,死死黏在身体里,散都散不去。
下意识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来,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204x年6月26日,星期六,8:40。
蓝奚盯着屏幕愣了几秒。
梦里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自己靠着平时囤的食物苟过一个多月的暴雨,暴雨停后,淹到六楼积水缓缓退到三楼,眼看灾难已经过去,气温却突然骤降到零下六十度,人们没有任何准备,水面冻成冰原。自己食物已经吃完了,就跟着小区里幸存的人一起出去外面找物资。
许多人围在一起抢夺食物打架、叫喊,自己出不去,又不想被波及,就躲在人群外贴着商场的栏杆。没找到自己正看得起劲,不知道被哪个缺德的用力推了一把,直接靠着栏杆掉了下去……
抽回神,那种失重感,仿佛还在。
看着熟悉的房间,林夕轻轻吐出一口气,好感是梦。
起床,刷牙洗脸,走到厨房,准备给自己下一碗面。
从冰箱里拿了一把小青菜和两个鸡蛋,又从橱柜里拿袋挂面,起锅烧水,水沸腾后,下入挂面和清洗好的小青菜,然后打入两个鸡蛋。
煮好后盛入碗中,端到客厅,一口下去,感觉自己仿佛活了过来一样。心里和身体都是暖呼呼的。
今天周六,不用上班,本来打算出去买点东西,做了个噩梦没休息好,现在没心情也不想去了。
准备窝在家里,玩会儿手机,打扫下卫生,再睡一觉。
蓝奚住的是一个新交付不久的小区。
房子装修好搬到这里住已经快三个月了,这是他在这座城市里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父母在他高中那年出车祸走了。
那时蓝奚十七岁,高三。一个普通的日子,班主任把他叫出教室,表情很小心。
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蓝奚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高速上被货车追尾,当场死亡,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感觉天都塌了。不是形容,是真的觉得头顶上支撑着世界的那根柱子断了,整个人被压在废墟底下,喘不上气。
赔偿款一百万。蓝奚没有什么亲人,父母是独生子女,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早就走了。从头到尾就蓝奚一个人,十七岁的小孩,在各种办公室之间跑来跑去签字。
没有崩溃,也没有多坚强。就是硬扛。
高考考了一个还不错的分数,变卖了县城里爸妈给自己买来上学住的房子,然后填了一所离家很远的大学,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
不是想逃避什么——好吧,可能也是想逃避。那座城市到处都是回忆,蓝奚一个人待不下去。
蓝奚是一个很怕孤独的人,虽然他自己也不想承认。
大学四年,暑假、寒假别的同学回家,蓝奚就在外面打零工,也不是缺钱,就是想让自己忙起来,肯德基、便利店、家教,能做的零活都干过。
大学期间交了三五个朋友,关系说不上多深,一起去上课,做小组作业,吃顿饭打打游戏。
蓝奚不擅长维持关系,但别人联系他他也会很高兴。
毕业以后大家都各奔前程,自己也不会主动拉近关系,久而久之联系就慢慢少了。
蓝奚没有为此难过过。父母去世之后,他身体里属于剧烈情绪的那一部分就像被切掉了,剩下的日子都是温吞的、寡淡的、没有颜色的。
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遇到让自己心动的人。
很幸运,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工作一年,同事都挺正常,没有勾心斗角,朝九晚五,到点走人。周末自己待着,偶尔出去看个电影,买点东西。
上大学时为了打零工,太晚回宿舍怕打扰到别人,都是租房子住,工作安定下来后,就想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好歹算有个家。研究了很久才选了这个小区——悦湖城。
在市区外围,人流量少,环境好,小区前面有一条湖,站在阳台上可以俯瞰整条湖,楼间距大,价格也不算贵,自己也能负担得起,到公司开车十五分钟。两梯四户,总高十六楼,蓝奚买了十五楼,三室一厅一厨一卫。
本来想买顶楼,安静,上网查了下,好多网友说顶楼容易漏水,蓝奚最怕麻烦,就选了十五楼。
把卫生打扫好,有点累不想做饭了,拿起手机点个肯德基吃吃。
“砰~砰砰~”一阵敲门声响起。
外卖到了。
打开保温袋,一个汉堡、半边炸鸡、两个鸡腿、一包鸡块、一包薯条和一杯可乐。
吃完后只有一个字,舒服。
收拾好桌子上的卫生,走进卫生间去洗澡。
今天准备早点睡。
-
早上又是被噩梦吓醒的。
同样的噩梦,连做两次。
难道是因为压力大?可是自己也没压力呀。
难道是什么预兆?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起来。
蓝奚拿起来一看,原来是条通知信息。
没在意,就随手划开通知栏,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新闻推送:“R国正式启动核污水排放计划,预计持续三十年。”
他盯着这条新闻看了十几秒,打开评论区,指尖一点一点凉下去。
梦里也有。他发誓他是第一次看到这条信息,为什么梦里会有?
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骂,有人调侃,梦里也是这样。
消息沸沸扬扬闹了几天,很快就被新热搜盖过去。大家该吃吃该喝喝,谁也没把末日两个字当真。
后来谁都笑不出来了。
梦里末日的时间,蓝奚记得很清楚。
204x年7月10日,周日。他窝在房间里打游戏。天突然就黑了——不是傍晚那种渐暗,是像有人猛地拔了电源,紧接着雨就砸下来了。越下越大,不像是下雨,像是老天爷把整片海倒扣在地上。
他开始以为最多下个两三天。
毕竟他在的城市是平原地区,这里几乎不可能发生大暴雨发洪水的可能。
谁也没想到,这场雨一下就是一个多月,日夜不停。
水位一路疯涨,最后淹到六楼。
暴雨前期,国家全力救援,把低层无依靠的住户全部转移避难。可这场灾难是全球性的,很快各地救援彻底超负荷,再也无力顾及所有被困人群。
网络撑了二十多天,最终彻底瘫痪。
外面怎么样、有没有救援、雨什么时候停,所有人一概不知。
最后救援停止后实在无处可去的人,四处抢占空房、借宿、道德绑架独居住户。
不是没有人想来找自己,借宿借食物,道德绑架他,他都坚持住没有同意,用桌子柜子把门堵得死死的,怕别人撬门。
换作平时,他大概率会心软帮忙。可现在谁也不敢赌人心,到时候请神容易送神难。
自己很宅。平常上班在外面吃,休息的时候也会做点自己爱吃的,还习惯囤一些速食,犯懒了可以凑合。靠着柜子里的方便面、螺蛳粉、饼干、矿泉水和一些零食什么的,梦里的自己才能苟过一个多月的暴雨期。
暴雨之后是极寒,气温骤降到零下六十度,人们没有任何准备,水面冻成冰原。食物已经吃完了,他就跟着小区里幸存的人一起出去找物资。
最后被人推下楼。
想到这里,觉得自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
现在。
204x年6月26日,离梦里末日还有十四天。
蓝奚从床上坐起来,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东西摆得整齐温馨。
拿起手机,指腹滑了两下,点开微x和支付x钱包,看了下余额,加一起有五万多,又点开了手机银行App。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出来。
余额:1,317,620元。
蓝奚看着这串数字,沉默了几秒。
父母的赔偿款一百万,留下的遗产有28万,卖县城的房子98万和毕业后工作一年存的有230多万。
蓝奚找到工作以后,拿出六十五万全款买了这套小两居的房子,零首付贷款买了一辆26万的车,每月还着两千多的贷款,剩下的钱装修房子、买家具家电,加上微x和支付x现在还剩137多万,不多也不算少。
如果梦是真的,那得尽快屯些物资。
末日不会管你存款几位数。钱跟废纸没有什么区别。
蓝奚退出银行App,按灭屏幕。
6月的早晨赤脚踩在地板上也不觉得凉。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楼下街道上有人在遛狗,早餐摊冒着白气,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往公交站走。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不像马上就要毁了。
蓝奚回到床边坐下来,打开手机搜索,“末日生存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