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小女名何柠,胎穿带挂世无双。
蛮横护短是本色,偏生貌美又聪慧。
肥皂娃娃金点子,富贵花开满院香。
江郎痴心终得配,溪村故事永流传。
溪水镇背靠青翠山峦,一条清溪蜿蜒而过,两岸杨柳依依。镇上人家大多务农,间或有些小买卖,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唯有村东头的何家,是远近闻名的特别人家。
何家当家人何老大,生得虎背熊腰,一张方脸不怒自威。他媳妇王春娘,年轻时便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一枝花,如今年近四十,风韵犹存,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女般的灵动。两口子生了三个儿子一个闺女,三个儿子随了爹的性子,个个膀大腰圆,偏又生得眉目俊朗;小闺女何柠更是集父母所长,生得粉雕玉琢,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笑起来两个酒窝能甜到人心里去。
这何家在溪水镇的名声,说来也怪。论蛮横,那是出了名的——何老大护短,王春娘泼辣,三个儿子更是个个能动手绝不动嘴。可偏生这一家子模样生得好,又偏偏发迹得快,让人又羡又妒。
要说何家发迹的根由,还得从何柠出生那年说起。
那是个春日早晨,王春娘在屋里疼得死去活来,何老大在院子里急得直转圈,三个半大小子趴在窗根底下听动静。突然一声嘹亮的婴啼划破长空,接生婆子喜滋滋地推开门:“恭喜何老大,是个闺女!”
何老大一个箭步冲进屋,只见王春娘怀里抱着个皱巴巴的小团子,那小团子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四周——那眼神,怎么看都不像个刚出生的娃娃,倒像是活了多久的老妖精。
“哎呀,这丫头生得可真俊!”王春娘虽是头胎生女,却爱得不行,“你看这眼睛,多有神!”
何柠,或者说,前世因过劳猝死的二十八岁设计师陆柠,此刻内心是崩溃的。她明明记得自己还在加班赶设计方案,怎么一睁眼就成了个婴儿?更离谱的是,她发现自己脑子里多了个奇怪的东西——一个类似系统面板的玩意儿,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胎穿福利:新手大礼包已发放,请宿主查收。”
陆柠尝试用意念点开那个所谓的“大礼包”,脑子里瞬间涌入一堆信息——现代日用品制作工艺、简单机械原理、基础市场营销知识……甚至还有几本食谱和美容配方。
“……行吧,”小婴儿在心里叹了口气,“既来之则安之,总不能再把自己累死一回。”
于是,从那天起,何家的小闺女就开始展现各种“天赋异禀”。三个月大时,别人家孩子还在吐奶,她已经能清晰地叫“爹”“娘”;半岁时,她开始“咿咿呀呀”地指挥三个哥哥干这干那;一岁刚过,她已经能颠颠儿地跟在王春娘身后,用奶声奶气的话给出各种“建议”。
“娘,”小何柠扯着王春娘的衣角,“咱家皂角用完了,我教你做一种更好用的洗东西的玩意儿好不好?”
王春娘只当孩子说胡话,笑着捏她脸蛋:“好好好,我们柠柠说什么都好。”
结果何柠真的拉着王春娘,用草木灰和猪油捣鼓出了一块块灰白色的东西。王春娘本来只是哄孩子玩,没想到用这东西洗衣服,比皂角好用十倍不止,泡沫丰富,去污力强,洗完的衣服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这是啥?”王春娘举着那块东西,目瞪口呆。
“叫它肥皂吧,”小何柠奶声奶气地说,“娘,咱们多做些拿去镇上卖,肯定能换钱。”
王春娘将信将疑,试着做了几十块拿到集市上。起初无人问津,她便让几个儿子当众演示——何家三兄弟轮流用肥皂洗手洗脸,完了伸出白净净的手给人看。这一下可炸了锅,一上午的功夫,肥皂被抢购一空,还有人追着问下次什么时候有货。
那天晚上,何家饭桌上的气氛格外热烈。何老大拍着桌子:“咱闺女是文曲星下凡啊!”三个哥哥更是把何柠当宝一样捧着,走哪儿带到哪儿,谁多看一眼都不行。
“那是我妹妹!”何家大郎何大山挺着胸膛,“看什么看!”
何二郎何大川跟着帮腔:“再看收钱!”
何三郎何大河最是护妹,直接往妹妹面前一挡:“想打我妹妹主意?先问问我拳头答不答应!”
小何柠被三个哥哥围在中间,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虽然这白眼在旁人看来可爱极了。她心里盘算着:光有肥皂还不够,得趁热打铁推出新产品才行。
于是,当肥皂生意稳定下来后,何柠又“不经意”地提出了新点子。她用碎布头缝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圆圆的脑袋,胖胖的身子,用炭笔点上眼睛嘴巴,再塞进棉花填充。做好后往床头一摆,憨态可掬。
“这叫娃娃,”何柠对目瞪口呆的家人解释,“女孩子都喜欢这个。咱们多做些,配上小衣服小鞋子,一套一套地卖。”
王春娘看着女儿手里的布娃娃,又看看女儿认真的小脸,突然一把将何柠搂进怀里:“我的乖乖,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娘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宝贝疙瘩!”
何柠被闷在娘亲怀里,闷闷地说:“……可能,是胎里带来的吧。”
这话倒也不算撒谎。
很快,何家布娃娃的名声也传开了。溪水镇乃至整个县城的姑娘媳妇们,都以拥有一个何家出品的娃娃为荣。何家专门辟出一间屋子做作坊,王春娘带着几个本家媳妇负责缝制,何老大负责采购布料和棉花,三个哥哥则负责送货和收账。小何柠呢,主要负责“灵感”——今天设计个新发型,明天琢磨个新款式,把个娃娃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短短两三年功夫,何家就从普通农户变成了镇上数得着的富户。盖了新宅子,添了新家具,连三个哥哥都说上了好亲事。何老大的腰杆子更直了,王春娘的眉眼更舒了,一家子走路都带风。
但何家的“蛮横”名声,也随着家业的兴旺更上一层楼。何老大最见不得有人说何柠半个不字,有一回镇上王屠户家的小子嘲笑何柠“一个女娃子抛头露面做生意不像话”,何老大带着三个儿子直接堵了王屠户的肉铺,硬是逼着那小子当街给何柠道歉。王春娘更是厉害,谁要是敢在她面前说何柠“太精明不好嫁人”,她能叉着腰从村头骂到村尾,直骂得对方落荒而逃。
“我家柠柠聪明怎么了?能干怎么了?那是菩萨给的福气!”王春娘一手叉腰一手指点江山,“你们那是嫉妒!红眼病!有本事你们也生个这么能耐的闺女出来!”
三个哥哥更是把妹妹当眼珠子护着。何大山成了亲,媳妇要是敢对何柠有半点不客气,他能立刻翻脸;何大川在镇上做生意,但凡有人说何家生意“来路不正”,他能把账本拍人脸上让人家自己看;何大河最夸张,专门养了条大黑狗,谁要是对何柠不敬,他就放狗撵人。
何柠对此很是无奈。她一个心理年龄快三十的人,被一家子当成易碎的琉璃娃娃供着,这感觉着实微妙。但不可否认,这种被全家毫无保留地宠爱着的感觉,是她前世从未体验过的。前世她是孤儿院长大的,凡事靠自己,累死累活也没人心疼。如今有爹娘疼、哥哥护,虽然方式粗暴了点……但,还挺暖心的。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着,转眼何柠已经十岁了。这年春天,溪水镇来了个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这货郎姓江,名时砚,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生得眉清目秀,说话斯斯文文的,跟镇上那些粗声大气的后生截然不同。
江时砚第一次见到何柠,是在何家新宅子门口。那天何柠正指挥何大河往门楣上挂新做的招牌——“何记杂货”,底下还标注着“肥皂娃娃各式杂货”。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春衫,头发扎成双丫髻,仰着头一本正经地指挥:“三哥,左边点……再高点……对对,就是那儿!”
阳光照在她脸上,白生生的皮肤近乎透明,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江时砚看呆了,手里的拨浪鼓“啪嗒”掉在地上。
何柠闻声转头,看见个陌生后生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买东西吗?”
江时砚这才回过神来,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新来的货郎,以后在镇上常驻……我叫江时砚……”他语无伦次地自我介绍着,手忙脚乱地捡起拨浪鼓,又碰翻了担子上的胭脂盒,洒了一地的胭脂粉。
何柠看着这个笨手笨脚的年轻货郎,忍不住笑了:“江大哥你好,我叫何柠,这是我家铺子。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来照顾生意呀。”
江时砚连连点头,红着脸逃也似的走了。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比货郎鼓敲得还响。
从那天起,江时砚便隔三差五地往何家铺子附近转悠。今天送几朵野花,明天带几块饴糖,后天又不知从哪儿弄来几本画本子,美其名曰“给何姑娘解闷”。何柠心知肚明这少年的心思,但她一个心理年龄快三十的人,实在没法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产生什么想法,便只当他是普通朋友,客气以待。
然而江时砚的痴情却是有增无减。他打听到何家一家都宠何柠,便卯足了劲讨好何家上下。给王春娘带时新的头油,给何老大带好酒,给三个哥哥带各种稀罕小玩意儿。何大山起初看他不顺眼,觉得这小白脸想拐自家妹妹,后来见江时砚确实老实本分,又确实对何柠上心,态度才慢慢松动。
“这小子,”何大山私下跟弟弟们嘀咕,“除了穷点、瘦点、看起来不经打点……好像也没什么大毛病。”
何大川更务实:“他那个货郎担子生意倒也做得不错,我观察过,人实在,不坑不骗的。”
何大河撇嘴:“那也不行,配不上咱妹妹。”
何柠对此哭笑不得:“哥,我才十岁,你们想得也太远了!”
可架不住江时砚有耐心啊。一年,两年,三年……货郎的担子换成了固定的铺面,江记杂货铺开在了何记杂货铺的斜对面。江时砚从青涩少年长成了沉稳青年,唯一不变的是对何柠的心思。他从不逾矩,只是默默守着,偶尔帮何家搬搬货,给何柠带些稀罕物件——江南的新式绣样、京城流行的绢花、海外来的香料……他知道何柠喜欢这些新鲜东西。
何柠十五岁这年,出落得越发标致了。溪水镇乃至整个县城,谁不知道何家有个天仙似的闺女?上门提亲的媒婆差点踩烂何家门槛,但都被何老大一一挡了回去。
“我闺女还小呢,”何老大端着架子,“不着急。”
王春娘更直接:“那些个歪瓜裂枣的,也配娶我家柠柠?起码得家世人品模样都一等一的才行!”
何柠自己倒是不急。这些年她靠着前世的记忆,陆陆续续搞出了不少新东西——香皂、雪花膏、花露水……何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从镇上开到了县城,又从县城开到了府城。她不愁吃穿,家人都宠着,小日子过得滋润得很。至于嫁人?随缘吧。
可江时砚等不了了。他今年二十三了,在这乡下地方已是“高龄”未婚男青年。父母催了又催,他都咬牙顶住。如今看着何柠一天天长大,追求者一天天增多,他终于坐不住了。
这天傍晚,江时砚鼓起勇气,拎着两坛好酒敲开了何家大门。
何老大正在院子里喝茶,看见江时砚,眼皮都没抬:“小江来了啊,坐。”
江时砚放下酒坛,“扑通”一声跪下了:“何叔,我想求娶柠柠!”
何老大一口茶喷了出来。正在屋里算账的王春娘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笑了:“哎哟,小江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不起来!”江时砚梗着脖子,“何叔、婶子,我对柠柠的心思,这些年你们也看在眼里。我不敢说自己多好,但我保证,这辈子定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何老大擦了擦嘴,上下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说实话,这些年江时砚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这孩子确实实诚,对柠柠也确实是真心。自家闺女是个有主见的,这些年也没见她对哪个后生另眼相看过,唯独对江时砚还算亲近。
“你先起来,”何老大摆摆手,“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得柠柠自己点头。”
江时砚一听有门,喜出望外:“那、那柠柠呢?”
“在后院看她那些瓶瓶罐罐呢,”王春娘笑着指方向,“你自己去找她说吧。”
江时砚连滚带爬地往后院跑,身后传来何老大闷闷的笑声和王春娘的嗔怪:“你也是,就这么让他去了?”
“不然呢?”何老大重新端起茶杯,“咱闺女那性子,你还不了解?她要是不愿意,十个江时砚也白搭。她要愿意……那咱们拦着干嘛?”
后院,何柠正对着一堆瓶瓶罐罐发呆。其实她早就听见前院的动静了,也知道江时砚来了。说不上什么感觉,这些年江时砚的默默守护她岂能不知?只是她总觉得自己心理年龄比人家大,占人便宜似的。可转念一想,她都在这辈子活了十五年了,前世的记忆虽然还在,但感情上早已融入了这一世的身份。她不再是陆柠,她就是何柠,何家的小闺女,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何柠。
“柠柠!”
江时砚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还带着跪出来的红印子。他站在何柠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何柠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突然就笑了。这一笑,如春花初绽,看得江时砚眼睛都直了。
“江时砚,”何柠歪着头,“你拿什么娶我啊?”
江时砚立刻挺直腰板:“我这些年攒了些钱,在镇上买了宅子,铺面生意也稳定……虽比不上你家,但绝不会让你吃苦!我、我还学了做香膏的手艺,以后可以跟你一起做生意……”
何柠噗嗤一声:“谁问你这个了。”
“那、那你问什么?”江时砚紧张得手心冒汗。
何柠走上前,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青年。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其实长得挺好看的,眉目清俊,眼神干净,跟镇上那些粗鲁的后生完全不一样。
“江时砚,”何柠轻声说,“你以后要是敢对我不好……”
“我不得好死!”江时砚立刻发誓,“我要是有半点对不起你,天打雷劈……”
何柠伸手捂住他的嘴:“行了行了,谁让你发这种毒誓了。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对我不好,我爹娘哥哥们可不会放过你。还有,”她眨眨眼,“我自己也不会放过你。”
江时砚愣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你……你答应了?”
何柠笑着点头。
江时砚整个人都傻了,站在原地呵呵傻笑,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何柠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要走,却被一把拉住。江时砚笨手笨脚地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一根银簪子,做工不算精致,但簪头刻着小小的并蒂莲,显然花了心思。
“我、我早就准备好了,”江时砚红着脸,“就等着这一天……”
何柠接过簪子,入手微沉,看得出来是花了价钱的好银料。她心里一暖,任江时砚笨手笨脚地替她插在发间。
“好看吗?”她问。
江时砚傻笑:“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
消息传到前院,何家顿时炸了锅。何大山第一个跳起来:“啥?柠柠答应了?那小子何德何能!”何大川比较冷静:“既然妹妹喜欢,那咱们就认了这个妹夫。”何大河最直接,冲进后院揪着江时砚的衣领:“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欺负我妹妹,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江时砚被揪得踮着脚尖,却还在傻笑:“三哥放心,我不会的!”
王春娘又是笑又是抹泪:“我的柠柠也要嫁人了……”何老大端着架子咳了一声:“行了行了,既然定了,那就商量婚事吧。小江啊,聘礼可不能寒碜了……”
江时砚连连点头:“叔你放心!我把家底都掏出来!”
何柠看着这一家子闹哄哄的样子,心里又暖又好笑。她摸着发间的银簪子,突然想起前世那个拼命加班到猝死的自己。那时候哪能想到,有一天会穿越到这样一个热热闹闹的家庭里,被这么多人爱着、宠着?
“想什么呢?”江时砚不知什么时候凑到她身边,轻声问。
何柠摇摇头,笑着说:“想我运气真好。”
江时砚握住她的手:“是我运气好才对。”
何家大院里,晚风轻拂,葡萄叶沙沙作响。王春娘已经开始盘算要准备多少嫁妆,何老大在跟三个儿子商量怎么“考验”未来女婿,何大河还在对江时砚进行威吓教育……一片鸡飞狗跳中,何柠靠在江时砚肩头,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两辈子以来,最好的时光了。
后来,溪水镇的人都说,何家小闺女何柠,不光人长得俊,脑子灵光,连挑夫婿的眼光都是一等一的好。江时砚娶了何柠后,夫妻俩一起打理生意,把何记杂货铺开成了何记商号,生意遍及半个省。而江时砚宠妻的名声也跟他岳父何老大一样,成了溪水镇的又一“佳话”——出门必给媳妇带礼物,回家必先问媳妇今天开不开心,跟人说三句话必有一句“我媳妇说”……
何家依旧蛮横,但谁也不能否认,这一家子,日子过得是真让人羡慕。
至于何柠嘛,她偶尔还是会对着镜子发发呆,想起前世那个叫陆柠的设计师。不过也就是偶尔罢了。如今她是何柠,有爹疼有娘爱有哥哥护有夫君宠,还有一辈子也花不完的家当。前世那个累死累活的自己,大概也会觉得这样挺好的吧。
毕竟,人生嘛,开心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