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成绩单上那串数字,手指把边角掐得发皱。
班主任站在讲台边,连叹气都像省着用。
“苏棠,你这次还是没过线。”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
“她从小就这成绩,认命吧。”
“别说了,人家都快哭了。”
我没哭。
我只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有人把一整块湿布塞进去,又冷又沉。
“我要英语。”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
班主任像是没听清,皱着眉看我。
“你说什么。”
我抬起头,嗓子哑得厉害。
“我要英语,我现在就学。”
眼前猛地一黑。
再睁开时,一道没有起伏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你可以立刻学会一门语言。”
我愣了两秒,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疯了。
“学什么都行。”
那声音停了一下。
“好,婴语。”
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白光一闪,整个人被扔进另一副身体里。
头顶是水晶灯,身下是柔软得不像话的地毯,周围一圈小沙发,墙上挂着几排玩具,连摆在角落里的小车都精致得过分。
我撑着地板坐起来,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想骂人。
这是什么地方。
“站着发什么呆。”
一道男声从身后砸过来,冷,沉,还带着压着火的耐心。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门口,袖口挽到手腕,怀里抱着个正在拼命哭的小孩。
男人长得很好看,眉眼很深,鼻梁高,站姿却像一堵墙。
可他此刻一点都不轻松。
他怀里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拳头攥着,腿还在乱蹬。
“还不快过来。”
男人看着我,声音更沉了。
“我花钱请你来,不是让你看热闹的。”
我脑子里乱得厉害,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
“他怎么了。”
“你问我?”
男人眉头压得很低。
“你是育儿师。”
孩子哭得太凶,我刚靠近一步,就听见一道细细的小声音钻进脑子里。
不是哭声。
是话。
“脚脚。袜子里。扎。”
我猛地一怔,低头看向那孩子。
他明明哭得脸都红了,嘴里却还在一声一声地念。
“扎。扎脚。痛。”
我看向他脚上的袜子,果然在脚踝那一圈,看见一小截歪出来的线头。
男人见我蹲下去,语气立刻不耐烦。
“你做什么。医生说过,孩子脚凉,不能乱脱。”
“不是脱。”
我把孩子轻轻接过来,捏住袜口,翻了一面。
男人眼神一冷,像是要发火。
“你。”
下一瞬,那孩子的哭声停了。
他眨了眨还挂着泪的眼睛,先看我,又看自己的脚,嘴巴一点点瘪下去,最后居然自己咧开笑了。
我松了口气,顺手把另一只袜子也翻了过来。
“里面有线头,扎到他了。”
男人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
我把袜子递给他,他低头扫了一眼,唇线绷得很直。
“就这么简单。”
“对。”
我说。
“孩子皮肤嫩,线头卡进去会一直不舒服。他刚才哭,不是闹,是疼。”
男人没接话,倒是把孩子换了个姿势抱稳了些。
那孩子忽然伸出手,抓住我袖子,嘴里又冒出一句。
“要。安静一点。”
我一愣,立刻压低声音,随手拍了两下节拍。
“嘘,安静了,没事了。”
这次孩子真不哭了,眼皮还慢慢往下掉。
男人盯着我,目光第一次没有那么冷。
“你叫什么。”
“苏棠。”
“多大。”
“十六。”
他眉头立刻皱起来。
“中介送来的人,越来越离谱了。”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咳嗽,一个穿灰裙子的中年女人快步进来,脸上堆着笑。
“沈先生,您别怪,小苏年纪小,可手脚麻利,带过弟弟妹妹,哄孩子最有一套。”
她一边说,一边朝我使眼色,像是在提醒我别多嘴。
男人把孩子交给旁边的佣人,淡声问。
“她会什么。”
灰裙女人立刻接话。
“会得可多了,喂奶,换尿布,哄睡,讲故事,什么都行。”
我听得想笑。
我连奶瓶都没正经碰过几次。
可那孩子却在旁边哼哼两声,冲我伸出手。
“她。好闻。”
屋里静了一下。
灰裙女人笑容僵了僵,赶紧打圆场。
“孩子喜欢人,是好事,是好事。”
男人没再问,只朝我看了一眼。
“先留下。”
灰裙女人像是松了口气,立刻把一串钥匙塞到我手里。
“走吧,我带你去住的地方。记住,这里不是你乡下老家,手脚放干净点,别惹事。”
我刚要说话,身后那孩子忽然又哭了起来。
这次哭得更急,像被什么吓着了。
我回头,看见他指着自己领口,眼泪滚得厉害。
“扣子。勒。”
我快步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果然是睡衣领口的扣子系得太紧,压得孩子脖子发红。
男人脸色一下变了。
“谁给他穿的。”
旁边两个佣人同时后退一步。
灰裙女人也有些慌,立刻说。
“这衣服是新的,谁知道会这样。”
我伸手把扣子解开,顺手把衣领往外翻了翻。
孩子这才吸了吸鼻子,委委屈屈地把脸埋到我肩头。
男人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倒是那孩子把小脑袋抬起来,冲他嘟囔了一句。
“她行。”
我手一顿。
男人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
“从今天开始,孩子跟着你。”
灰裙女人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我跟着她往外走时,身后传来男人低低的一句。
“要是照顾不好,我会亲自把你送出去。”
我脚步停了停,没回头。
“那也得先看你儿子愿不愿意。”
走出房间时,我还听见身后那孩子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
“要她。”
那一刻,我莫名有种很怪的感觉。
像是我刚刚踩进来的,不只是一个屋子。
而是一场麻烦得离谱的局。
灰裙女人叫吴妈,带我去的是二楼最角落的佣人间。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还对着后院的树。
她把门一关,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别以为孩子喜欢你,你就能在这儿站稳。”
我把钥匙放到桌上,没接她的话。
她上下打量我,鼻子里哼了一声。
“乡下来的小姑娘,最会装乖。沈家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知道,给工资的地方。”
我说。
吴妈像是噎了一下,声音立刻尖了。
“你少跟我耍嘴皮子。沈先生脾气不好,老夫人更不好惹。你要是想拿钱,就老老实实做事,别碰不该碰的,别讨孩子欢心讨得太过头。”
我抬眼看她。
“孩子不是人吗。”
“你少来这套。”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这个家里,最不缺的就是会哄人的。前头那个育儿师,可比你会说话,最后还不是自己走了。”
我问。
“为什么走了。”
吴妈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
“手脚不干净,谁敢留。”
我正要再问,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哭声。
不是那种小声哼唧,是一下一下扯着嗓子哭,像是要把屋顶掀了。
吴妈脸色一变,转身就走。
“又来了。”
我跟着她下楼,刚到婴儿房门口,就看见刚才那孩子坐在地毯上,两只手抱着脚,哭得小脸通红。
旁边两个保姆一个抱着奶瓶,一个拿着玩具,谁都哄不好。
男人站在窗边,背对着人,指间夹着一杯水,没喝,也没回头。
“怎么回事。”他问。
保姆声音发抖。
“刚喂完奶,放下没两分钟就开始哭,怎么都不肯停。”
吴妈赶紧上前。
“沈先生,要不还是请医生吧。”
那孩子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喊。
“闷。难受。味道。不好闻。”
我走进房间,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像是浓得发甜的香水味。
孩子哭得更厉害了,手还一直往鼻子那边挡。
我低头看向旁边那盏香薰灯。
灯已经点上了,白烟一缕缕往上飘。
男人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又看出什么了。”
我没急着答,先把香薰灯关了,又打开窗。
冷空气一灌进来,孩子立刻打了个哭嗝,声音都小了些。
我蹲下去,伸手摸了摸他的后颈。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吴妈急忙说。
“这可是老夫人亲自挑的,说能安神。”
孩子听见这句,哭得更凶了,嘴里还挤出一句。
“不要。奶奶的味道。”
我手一顿,抬眼看向孩子。
他眼睛红红的,像是憋了很久。
男人盯着我,语气不重,却很压人。
“你说。”
我把窗帘往两边拉了点。
“香薰太浓,孩子闻着不舒服。还有,他脚底有点发红,应该是鞋袜闷的,不是单纯想闹。”
吴妈脸色微变。
“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因为他一直在提醒我。”
我说完,顺手把孩子抱到腿上,给他把鞋袜全脱了。
果然,脚背上一片红。
我拿了湿毛巾给他擦了擦,又把袜子反着套回去。
孩子立刻安静下来,靠着我肩头,小手一下一下抓着我的衣角。
男人走近几步,低头看了看。
“以后这些事,你来。”
吴妈急了。
“沈先生,您不能这么快就定下来。她才来第一天,连规矩都不懂。”
男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规矩是给人用的,不是给孩子哭用的。”
吴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站在原地不敢再吭声。
我刚把孩子放回小床上,门口就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阿澈,我是不是来晚了。”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浅米色长裙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小皮箱,头发挽得很整齐,笑起来温温柔柔的。
男人叫她。
“若瑶。”
她目光扫过屋里,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半秒,像是已经把我看透。
“这就是新来的育儿师。”
吴妈赶紧凑上去。
“唐小姐,您可算来了。小少爷今天闹得厉害,刚才还一直哭呢。”
唐若瑶走到床边,弯腰摸了摸孩子额头,声音轻得像哄人。
“安安,怎么又不乖了。”
孩子看见她,居然往我这边缩了缩,嘴里嘀咕。
“不要香香的。”
唐若瑶动作一顿,脸上的笑意还是稳稳的。
“是我身上香水味太重了吗。”
吴妈立刻替她说话。
“怎么会,孩子小,不懂事。”
唐若瑶转头看向我,语气温和。
“小妹妹,你刚来,照顾孩子辛苦了。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我常来这边,和阿澈认识很多年了。”
她说得客气,话里却像有根针。
我没接,只把孩子刚才蹬掉的小鞋捡起来。
“他脚背红了,今天先别穿太紧的鞋。”
唐若瑶看了一眼,轻轻笑了。
“你倒观察得细。”
“不是观察。”
我说。
“他自己在告诉我。”
屋里安静了半秒。
孩子忽然抬起头,冲着我伸手。
“要她。”
唐若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
“看来安安很喜欢你。”
男人站在一旁,视线落在我身上,像在重新掂量什么。
唐若瑶把手收回去,声音还是柔和。
“阿澈,我听说你这几天忙,今天特地过来看看。老夫人那边也问了,说孩子最近总哭,怕是离不开人。”
男人应了一声,淡淡道。
“她会留下。”
我愣了一下,刚想开口,吴妈先急了。
“沈先生,这不合适。她连底细都还没查清楚,怎么能留在小少爷身边。”
男人抬眼看她。
“你觉得我连人都不会挑。”
吴妈立刻低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
唐若瑶看着我,眼神依旧温柔。
“小妹妹,沈家规矩多,你别紧张。只要你真心为孩子好,大家都不会为难你。”
孩子缩在我怀里,小声哼了一句。
“她骗人。”
我手一顿。
这句话只有我听得见。
我低头看他。
“谁骗人。”
孩子眨了眨眼,没再说,只把脸埋进我臂弯里。
唐若瑶像是没听见,已经站起身。
“阿澈,我先去见老夫人。孩子今天既然有你看着,我也放心些。”
她走之前,目光又落在我手里的鞋上,笑意很淡。
“不过,别让孩子太黏一个人。小孩子认生,黏得太紧,不是什么好事。”
她一走,吴妈就沉了脸。
“听见没有,唐小姐都这么说了。你别以为小少爷喜欢你,你就能一步登天。”
我把鞋放回床边,轻声说。
“我没想登天。”
“那最好。”
吴妈冷笑。
“乡下人最容易飘,别到时候连怎么摔下去都不知道。”
男人走过来,把孩子的小毯子往上拉了拉。
“今天先到这儿。”
他看向我。
“晚上跟着我,孩子睡不稳,半夜会醒。”
吴妈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沈先生,这不合规矩。”
男人看都没看她。
“我的儿子,听我的。”
我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孩,忽然听见他又小声念了一句。
“别走。”
我低头应了一声。
“我不走。”
男人站在灯下,眼神沉了沉,像是第一次见到真会让孩子安静的人。
吴妈在旁边看得脸都黑了,手里的帕子都快被她拧烂。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屋里有人开始讨厌我了。
晚饭是在一楼餐厅吃的。
长桌摆得很长,银器和瓷盘擦得发亮,佣人站了一排,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我本来不该坐这里。
可孩子醒了两次,非要我抱着,谁哄都不行。
男人没办法,干脆让我坐在他侧后方,离孩子最近的位置。
这下连吴妈看我的眼神都像带了刀。
唐若瑶也在。
她换了一身更素净的衣服,安安静静坐在男人对面,跟桌上的人说话时轻声细语,像是这里最懂分寸的人。
“阿澈,老夫人说过几天要请几位长辈来家里坐坐,你最近也别太累。”
男人给孩子盛汤,没抬头。
“知道。”
唐若瑶笑了笑,目光一转,落在我身上。
“小妹妹,你叫什么。”
我说。
“苏棠。”
“多大了。”
“十六。”
桌上的人动作都有些停。
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唐若瑶却像早就料到,笑意一点没变。
“这么小。”
吴妈在一旁接话。
“是啊,年纪轻,手脚倒是快,嘴也利索。”
男人放下汤勺,看了她一眼。
吴妈立刻闭嘴。
孩子坐在高椅里,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的一碗汤。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汤里飘着一点葱花,闻着没什么问题。
可他的小手一直往外推。
“不要。”
我低头问他。
“怎么了。”
他含糊着说。
“苦。”
我伸手把汤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舀了一点尝在勺边。
一点点发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我皱了下眉。
“这汤里放了莲心,孩子喝不了。”
吴妈立刻抬头。
“怎么可能,这可是厨房按单子炖的,老夫人说孩子上火,特意让加的。”
孩子一听这句,整个人都往后缩,嘴里又蹦出一句。
“不是奶奶,是她。”
我抬眼。
唐若瑶神色未变,仍旧温温柔柔地坐着。
“是我让厨房加的。孩子最近睡不好,莲心去火,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我看着她。
“你知道他不爱苦味。”
“我只知道他最近总闹。”
她把手里的勺子放下,声音还是轻。
“阿澈工作忙,我只是想帮忙。”
男人看了孩子一眼。
“能不能吃。”
我把那碗汤推远。
“不能。吃了今晚会更闹,半夜还可能吐。”
桌上安静了一瞬。
唐若瑶的笑淡了些。
“你一个育儿师,懂得倒不少。”
我没看她,只把孩子抱下来,给他喂了两口清粥。
“他刚才已经告诉我了。”
吴妈忍不住开口。
“你少装神弄鬼,孩子这么小,能懂什么。”
孩子仰头看着她,小嘴一张一合。
“她坏。”
这一句,正正好好砸在桌上。
吴妈脸色瞬间变了。
唐若瑶倒是先笑了,笑意浅浅的。
“安安,不能乱说话。”
孩子缩进我怀里,声音更小了些。
“她把我的小熊藏起来了。”
这话一出,几个佣人同时抬头看向吴妈。
吴妈脸色一下白了。
“我没有。”
孩子却伸着手,指向她腰后挂着的布袋。
“在那儿。”
我伸手把布袋拿下来,里面果然露出一只小熊耳朵。
那是孩子最喜欢的玩偶。
吴妈一把抢过去。
“不是我,是上午收拾房间的时候不小心放错了。”
“放错了能放到你身上。”
我问。
吴妈额头冒了点汗,嘴还是硬。
“你少在这里挑事。”
男人看了布袋一眼,声音平平。
“你收东西的手,一向这么快。”
吴妈嘴唇哆嗦了一下,不敢接话。
唐若瑶看着这一幕,忽然轻轻笑了。
“看来小少爷是真的喜欢苏棠。连这种事,都愿意替她说话。”
她说得像在夸孩子,眼神却一直落在我脸上。
我把小熊放回孩子怀里,刚要起身,孩子忽然抓住我手腕,急得小脸都皱了。
“她香,刺鼻。”
我一怔,看向唐若瑶身上的香味。
她今天喷得很淡,可孩子还是闻出来了。
男人也听见了。
他抬起眼,终于问她。
“你换香水了。”
唐若瑶笑容微微一停,随即说。
“只是换了个淡一点的。孩子鼻子灵,我以后注意。”
孩子还在我怀里扭着,嘴里含糊地说。
“头痛。”
我看着他发白的小脸,立刻把他抱起来。
“我带他回房。”
男人点了下头。
我刚走出餐厅,身后就听见吴妈压低声音。
“唐小姐,您别跟这种人计较。”
唐若瑶回得轻。
“我不计较。”
可那声音里没有一点不计较的意思。
我把孩子抱回房间,给他换了新的衣服,关窗,熄掉香薰灯,再把他的小熊塞到枕头边。
他总算安稳了些,闭着眼睛,小声说。
“你别让她碰我。”
“谁。”
“香香的那个。”
我低头看着他。
“好。”
他像是终于放心,过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还有,奶奶让她来了。”
我顿住。
“哪个奶奶。”
“老的那个。”
我没再追问,只摸了摸他的额头。
孩子很快睡着了。
我却站在床边,心里慢慢发紧。
这个家里的人,说话都像各自藏着一把锁。
而我刚来第一天,就已经有人开始拿我当钥匙。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门刚开,吴妈站在外面,脸拉得老长。
“下楼,老夫人要见你。”
我跟着她往主楼走。
走廊里铺着深色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越往里走,空气越压得人不自在。
客厅里,沈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佛珠,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神却极利。
唐若瑶坐在她身边,正在替她倒茶。
男人也在,站在窗边看文件,没看我。
老夫人先开口。
“这就是昨晚那个孩子非要留的人。”
吴妈赶紧答。
“是,老夫人。”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挑什么错处。
“多大了。”
“十六。”
“家里做什么的。”
“没有做什么。”
老夫人轻哼一声。
“倒是老实。”
唐若瑶放下茶杯,笑着开口。
“奶奶,苏棠昨晚照顾安安确实很细心。今早我去看,孩子睡得很稳。”
老夫人看向她,脸色缓了些。
“你一向会替人说话。”
她又转向我。
“既然来了,就守规矩。沈家不是外面随便什么地方。孩子金贵,你要是敢有一点差错,立刻走人。”
我点头。
“知道。”
老夫人把佛珠往桌上一放。
“知道就好。安安最近总闹,医生说是被什么刺激着了。你若真有本事,就别只会哄,得查清楚原因。”
吴妈立刻插话。
“老夫人,这还用查吗。孩子就是认生,过几天就好了。”
老夫人没理她,反而问我。
“你昨晚说他头痛,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说的。”
这话一出,客厅里安静了半秒。
吴妈先笑了。
“苏棠,别在老夫人面前卖弄。”
唐若瑶也轻轻说。
“小孩子偶尔会乱说,奶奶别当真。”
我看着她,问。
“那你为什么昨晚还特意加了莲心。”
唐若瑶神色不变。
“我也是听医生说的。”
我把孩子昨晚睡前攥着的小熊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不喜欢苦味,也不喜欢你的香味。你给他用的东西越多,他越闹。”
吴妈脸色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我看着老夫人。
“他不是闹,是难受。”
老夫人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
“你一个小丫头,倒懂得多。”
我还没答话,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紧接着,保姆跌跌撞撞冲下来,脸都白了。
“不好了,小少爷把药吐了。”
老夫人手里的茶杯一震。
“谁给他喂的药。”
保姆发抖。
“是,是唐小姐送来的。”
唐若瑶的脸色终于变了变。
“我送的是助眠的糖浆,医生也看过。”
我已经先一步往楼上跑。
屋里一片狼藉,床单上全是水渍,孩子蜷在床边,小脸发白,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我一把把他抱起来。
“安安,哪里难受。”
他攥着我衣领,眼圈红得厉害。
“苦,喉咙苦。”
我拿起床头那只空掉的小瓶,拧开闻了闻,手指一下就冷了。
不是助眠的糖浆。
里面有别的东西。
我转身要出去,门口却已经站了两个人。
吴妈挡在前头,声音尖得像针。
“苏棠,你想干什么。”
我举起瓶子。
“这不是给孩子的药。”
唐若瑶站在她后面,脸色已经恢复平静。
“你这么说,有证据吗。”
孩子在我怀里咳了两声,忽然抬头,指着唐若瑶身后的那只小包。
“那里。”
我顺着看过去,看见她包侧边露出一截纸角。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指尖动了一下,却很快按住。
老夫人和男人已经上来了。
男人接过孩子,低声问。
“怎么回事。”
我把瓶子递过去。
“这不是助眠药,里面加了别的东西。孩子说苦,喉咙也苦,应该是喝了这个才吐的。”
吴妈立刻厉声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唐小姐怎么可能害小少爷。”
唐若瑶站在那儿,神情一如既往的稳。
“阿澈,我只是按医生的建议做了调整。苏棠刚来,想表现,也不能拿孩子开玩笑。”
她说完,看向我,语气还是温柔的。
“小妹妹,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看着她,没退。
“那就把瓶子送去查。”
吴妈冷笑。
“查什么查,家里的东西,还用你教。”
老夫人盯着我,目光像刀子一样。
“苏棠,你进门才一天,就把屋里闹成这样。孩子吐了,唐小姐也被你泼了脏水。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怀里的孩子忽然哭了,抓着我袖子不放。
“不是她,不是她。”
老夫人皱眉。
“你看,连孩子都吓成这样。”
我没去看她,只低头对孩子说。
“安安,告诉我,谁给你的。”
孩子抽着气,嘴唇都在发抖。
“奶奶。和她。在楼下。”
我抬头。
“听见了吗。”
吴妈脸色猛地一变。
唐若瑶却很快接话。
“孩子被吓到了,胡乱说话也正常。苏棠,你别再逼他了。”
男人盯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这一刻,屋里的人已经开始站队了。
只是他们站的,不是我这边。
到中午的时候,孩子发起了低烧。
医生来了两次,还是说不清楚原因,只让继续观察。
我坐在床边给孩子擦汗,吴妈站在门口,眼神像恨不得把我盯穿。
“沈先生让你暂时别碰药瓶。”
“那你来照顾。”
我头也不抬。
吴妈被我噎住,脸色更差。
“苏棠,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把毛巾拧干,轻轻搭在孩子额头上。
“脸是你们给的,不是我要的。”
她一巴掌拍在门框上。
“你以为自己能待多久。唐小姐已经去见老夫人了,等会儿你就知道什么叫规矩。”
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听见这句,忽然伸手抓住我。
“别走。”
“我不走。”
我握住他的小手,刚想再说,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唐若瑶回来了。
她身后还跟着两名佣人,手里端着一碗汤。
“奶奶说,孩子发烧,得先把这碗喝了。”
我扫了一眼那碗汤。
味道不对。
“这是什么。”
唐若瑶轻声说。
“退热的。”
孩子听见,立刻把脸往我怀里埋,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角。
“不要。”
我伸手把碗接过去,直接放在一旁。
“他不喝。”
唐若瑶看着我,语气还是柔和。
“苏棠,你只是育儿师,别把自己当成能做主的人。”
“那也轮不到你拿孩子试药。”
她目光一沉,声音轻了些。
“你这么说,是想让奶奶和阿澈都误会我。”
“不是误会。”
我把孩子抱起来,抬脚就往外走。
吴妈一下拦到门口。
“你去哪。”
“去找老夫人。”
唐若瑶微微皱眉,像是没想到我会直接顶上去。
“苏棠,孩子正在发烧,你带着他乱跑,只会更严重。”
“那就让你们继续喂他喝不明不白的东西。”
我说完就绕开她。
吴妈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把人拦住。”
两个佣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挡住我。
我怀里的孩子被吓得直发抖,哼哼着把脸埋进我肩头。
“她们坏。”
这句话一出,站在走廊尽头的男人终于回过头。
他手里还拿着文件,脸色却已经沉了。
“让开。”
佣人僵住。
吴妈急了。
“沈先生,她想趁乱闹事,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男人看了我一眼。
“出什么事了。”
我把孩子往上托了托。
“有人给他喝了不该喝的东西。”
唐若瑶立刻接话。
“阿澈,我只是按老夫人的意思做事。”
男人没看她,只问我。
“谁给的。”
我刚要回答,怀里的孩子突然抽着气,整个人往下软了一下。
我伸手一探,额头烫得吓人。
“发热上来了。”
男人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伸手要接孩子,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他。”
这一句,让走廊里的几个人都愣住了。
男人眼神沉下来。
“你说什么。”
“他现在怕乱。”
我盯着唐若瑶。
“你刚才拿来的那碗汤,先端走。”
唐若瑶神色一顿。
“你凭什么命令我。”
“凭他刚才看见你就抖。”
孩子仿佛听懂了,立刻又往我怀里缩。
“不要她。”
男人没再问,直接让佣人把汤端下去。
吴妈脸都青了。
唐若瑶站在原地,指尖慢慢收紧,最后还是笑了一下。
“好,既然你坚持,那就先别喝。”
她转头看向男人,声音轻得像在退让。
“阿澈,我只是担心孩子。”
男人没接话,只让人去叫医生。
我抱着孩子往楼下走,刚到客厅,就看见老夫人站在茶几前,手里捏着那只空掉的药瓶。
她看见我,声音冷得像铁。
“苏棠,给我一个解释。”
我把孩子放在沙发上,拿起那瓶子。
“这个,不是安神药。”
老夫人看着我,眼神一点没松。
“那你说是什么。”
我刚要开口,孩子却先咳了两声,抬起小手指向唐若瑶。
“她。往里放了黑黑的。”
唐若瑶站在离门口两步远的地方,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她身后的吴妈也一下僵住。
老夫人皱眉看着她们,手里的佛珠啪地掉在地毯上。
“你们谁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若瑶唇边的笑已经撑不住了。
“奶奶,孩子烧糊涂了。”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佛珠,放回老夫人手里。
“他没糊涂。”
老夫人盯着我,眼底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动静。
“你知道什么。”
我看着唐若瑶,一字一句地说。
“我知道你们在拿他试东西。”
屋里一下静得吓人。
男人站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苏棠,把话说清楚。”
我刚要答,孩子却突然把手伸向我,嘴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哭腔。
“床下。”
我猛地低头。
“什么。”
孩子喘着气,眼圈红得发亮。
“床下。瓶子。”
我已经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楼上跑。
吴妈在后面尖声喊。
“拦住她。”
我一把推开挡路的佣人,冲进婴儿房,跪下身去掀床板。
手刚碰到床底,就摸到一个冰冷的小瓶子。
我把它拿出来,抬头看向门口。
男人站在那儿,脸色已经沉到了底。
我举起瓶子,刚要开口,外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沈先生,老夫人说,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我把瓶子捏紧,喉咙里那口气还没落下,孩子忽然抓住我的袖子,哭着说。
“还有一个。”
我动作一停。
“还有什么。”
他伸手指向唐若瑶。
“她包里。”
唐若瑶脸上的血色,终于一寸寸褪了下去。
男人把唐若瑶的包拿过来时,动作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屋里没人敢出声。
吴妈先慌了,嘴唇动了动,想去拦,又不敢。
唐若瑶站在原地,手指藏在袖口里,捏得很紧。
男人把包拉开,最先掉出来的是一盒糖,再往里翻,一只小小的透明袋子滑了出来。
袋子里装着几片颜色很浅的药片。
老夫人脸色一下沉下去。
“这是什么。”
唐若瑶立刻说。
“奶奶,这不是我的。”
我把床下那只瓶子放到茶几上,声音不高。
“是不是你的,闻一闻就知道。”
老夫人看了我一眼,拿起瓶子,刚拧开盖子,就皱了眉。
“这味道不对。”
男人把孩子抱到怀里,低头问。
“你还闻得到什么。”
孩子烧得脸都红了,却还是伸着小手,指向唐若瑶的袖子。
“苦苦的。”
唐若瑶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条缝。
“阿澈,你别听小孩子胡说。”
男人抬眼看她。
“你刚才说,药是医生看过的。”
“是。”
“医生在哪。”
一句话,问得她没法接。
吴妈慌忙开口。
“医生刚走,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去叫回来。”
“去。”
男人只吐出一个字。
吴妈转身就跑,脚步乱得厉害,连门槛都差点绊上。
老夫人坐回沙发,手里佛珠一下接一下地拨着,谁都看得出,她现在是真的动了气。
唐若瑶站在那里,终于不装了。
她看着我,声音低下来。
“苏棠,你非要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我回看她。
“是你先把孩子闹成这样。”
“你不过是个刚进门的育儿师,凭什么盯着我不放。”
“因为他哭的时候,只会找我。”
这句话像是刺到了她。
她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压住那点难看。
“你以为孩子黏你几天,你就能踩到我头上。”
我没接她的话,只把孩子的小手握住。
他烧得厉害,掌心都是热的,却还在努力往我这边靠。
男人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神色沉得可怕。
“药是谁换的。”
唐若瑶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把那只药瓶拿起来,对着灯光晃了晃。
“这不是安神的,是让人犯困的。孩子喝了会头晕,喉咙发苦,晚上再加一点别的东西,他就会一直睡。”
老夫人猛地抬眼。
“别的东西是什么。”
我看向唐若瑶。
“她比我清楚。”
唐若瑶脸色发白,终于看向男人。
“阿澈,我没有害安安。我只是想让他安稳一点。孩子总闹,家里也跟着乱,我能有什么坏心。”
“你有没有坏心,你自己知道。”
我说。
“你来之前,他晚上最多醒两次。你来了以后,他开始头痛、恶心、发烧。你以为大家都看不出来。”
唐若瑶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指尖抖了一下,还是强撑着。
“你一个外人,凭什么下结论。”
“凭他刚才在床底下找到了这只瓶子。”
我把药瓶举高了些。
“凭他比你们都先知道这屋里谁不对劲。”
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吴妈把医生带了回来。
医生看见屋里的阵仗,脸色立刻变了。
“这是怎么了。”
男人把那只袋子递过去。
“看看。”
医生接过来,拆开闻了一下,手都顿住了。
“这不是助眠药。”
老夫人眼神一冷。
“那是什么。”
医生沉默了两秒,才艰难开口。
“会让孩子发困,反应变慢,长期用,对脑子不好。”
这话一出,唐若瑶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吴妈也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棍,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老夫人把佛珠重重拍在桌上。
“谁拿来的。”
没人敢答。
男人看着唐若瑶,声音冷得像冰水。
“你还要说不是你。”
唐若瑶往后退了半步,眼眶一下红了。
“阿澈,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
男人笑了一下,那笑没有一点温度。
“拿我儿子试药,这叫帮我。”
唐若瑶嘴唇发白,终于撑不住,转头看向老夫人。
“奶奶,我真的没有要害他。我只是想让安安听话一点。他太黏人了,总缠着苏棠,我怕以后不好管。”
老夫人的手抖了一下。
“谁让你管的。”
唐若瑶一下噎住。
这时,孩子忽然在我怀里咳了几声,小脸烧得通红,却还是努力抬起头,断断续续地说。
“她骗奶奶。”
老夫人怔住。
孩子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却一句一句说得清楚。
“她说喝了就睡,睡了就不闹。可我醒来会难受。她还把小熊藏起来,说我哭了,爸爸就会烦。”
吴妈脸一下白得没了血色。
唐若瑶猛地看向她。
“你胡说什么。”
孩子缩了缩肩,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还说,等我不认人了,爸爸就会更喜欢她。”
客厅里死一般安静。
老夫人一把扶住桌沿,指节都白了。
“你再说一遍。”
唐若瑶慌了,第一次真的慌了。
“奶奶,不是这样的,孩子烧糊涂了,他在乱讲。”
我低头替孩子擦掉眼泪。
“他没乱讲。”
男人伸手摸了摸孩子额头,眼神已经沉到最底。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进这间屋子。”
唐若瑶脸色一变,声音都变尖了。
“阿澈,你不能这样对我。我陪了你这么多年,安安出生的时候我也在,你现在为了一个外人赶我走。”
“外人。”
男人抬眼看她。
“你还知道谁才是外人。”
唐若瑶站在那儿,肩膀开始发抖,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踩过了线。
吴妈更是慌得连话都说不顺。
“沈先生,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唐小姐不是那种人,药也许是厨房的人拿错了。”
“闭嘴。”
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整个屋子都沉下去。
她慢慢看向吴妈。
“药是你经手送上来的,对不对。”
吴妈整个人僵住。
“老夫人,我,我只是。”
“说。”
吴妈额头一下冒出汗,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是,是唐小姐让我送的。她说只是一点安神的东西,说小少爷最近太闹,先让他睡会儿。”
唐若瑶猛地转头。
“你疯了。”
吴妈吓得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我,我只是听您的吩咐。”
“我什么时候让你这么说过。”
“你在厨房门口亲口说的。”
一句话,把唐若瑶彻底钉在原地。
她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白了。
我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有些账,不需要我自己讨。
孩子却忽然在我怀里动了动,小声说。
“她怕了。”
我低头。
“嗯。”
“那她会走吗。”
“会。”
孩子吸了吸鼻子,靠在我肩上,终于安心了些。
男人把视线从唐若瑶身上收回来,对门口的保安说。
“送她出去。”
唐若瑶猛地抬头,声音都破了。
“阿澈。”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保安上前时,她还是不甘心,死死盯着我。
“苏棠,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没接话。
男人却先开了口。
“她知道不知道,不用你提醒。”
唐若瑶被人带出去前,终于绷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可惜这里没有一个人会心软。
她一走,吴妈还跪在地上发抖,老夫人盯着她,脸色难看到极点。
“把人拖出去,今天起,沈家不留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东西。”
吴妈哭着求饶,被人直接架了出去。
客厅里一下空了很多。
孩子还在我怀里,小脸埋着,不肯抬头。
我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了。”
他闷闷地问。
“她还会回来吗。”
“不会。”
“真的。”
他这才慢慢松了手。
老夫人看着我,眼神比刚才复杂得多。
“你怎么知道药有问题。”
我顿了一下。
“他告诉我的。”
男人站在一旁,终于第一次正眼看我。
“你一直都能听懂他的话。”
我没否认。
屋里安静了几秒。
老夫人慢慢开口。
“那你昨天说,他头痛,脚痒,也是听他说的。”
“是。”
“他还说过什么。”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他的小手还攥着我的袖子,像抓着最后一块能靠的地方。
我想了想,轻声说。
“他说,这个家里,有人一直在骗大人。”
老夫人手里的佛珠猛地停住。
男人也抬起头。
“谁。”
孩子却不再说了,只把脸埋得更深,小声嘟囔了一句。
“爸爸先别问。”
我一怔。
男人看向我。
“什么意思。”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一道熟悉的声音慢慢响起。
“阿澈,家里这是怎么了。”
来人穿着深青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身后跟着两个佣人。
老夫人看见她,脸上的怒意没有散,反而更沉。
“你怎么来了。”
女人笑了笑,目光先落在孩子身上,又落到我脸上。
“我听说安安发烧,过来看看。妈,您这阵仗,倒像是在审犯人。”
男人叫了一声。
“姑姑。”
我立刻明白了。
沈家还有一个姑姑,沈明兰。
沈明兰走到沙发边,伸手要摸孩子的额头。
孩子忽然往我怀里躲,声音细得发抖。
“不要她。”
我抱着孩子后退半步。
沈明兰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没变。
“这孩子,倒是真认人。”
老夫人看着她。
“你来得正好。唐若瑶给安安乱喂东西,刚被赶出去。”
沈明兰挑了挑眉。
“若瑶?她不是一向懂事吗。”
男人沉声说。
“证据在这里。”
医生把药片和瓶子都放在桌上。
沈明兰扫了一眼,语气不轻不重。
“阿澈,孩子的事要紧,可也不能全听一个小姑娘的话。她刚来两天,怎么就能把沈家搅得天翻地覆。”
我看着她。
“不是我搅,是有人先动了孩子。”
她终于正眼看我。
“小姑娘,沈家的大人说话,轮不到你插嘴。”
孩子在我怀里急了。
“她也有味道。”
我低头问。
“什么味道。”
“柜子。黑盒子。”
我没听懂。
沈明兰却在听到这几个字时,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孩子先说,我根本不会注意。
老夫人也看见了。
“明兰,你怎么了。”
沈明兰很快恢复。
“没什么。妈,我只是觉得奇怪,安安病了这么久,今天才开始查,是不是太晚了。”
男人看向医生。
“再给孩子检查。”
医生忙点头。
沈明兰坐到老夫人身旁,语气像关心,又像提醒。
“阿澈,最近家里乱,外头也不太平。你公司那边几个叔伯都在等你出错,别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抓住机会。”
我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这句话说得太顺了。
她不是来看孩子的。
她是来把我赶走的。
老夫人沉着脸。
“苏棠是安安现在唯一不排斥的人。”
沈明兰轻轻叹气。
“妈,人心最难测。孩子喜欢谁,不代表谁就是好人。吴妈跟了家里那么多年,不也出事了?”
孩子立刻扭头。
“她说谎。”
沈明兰笑着看他。
“安安,姑奶奶怎么说谎了?”
孩子看着她,忽然把小脸埋回我怀里。
“不说。”
男人皱眉。
“安安。”
孩子小声说。
“爸爸会生气。”
沈明兰的手放在膝上,慢慢理了一下袖口。
我看着她,忽然开口。
“沈小姐,您刚才进门的时候,先看的是药瓶,不是孩子。”
她抬眼。
“所以呢。”
“所以您知道桌上有东西。”
“客厅里摆着东西,我看一眼很奇怪吗?”
“不奇怪。”
我指了指她身后那个佣人。
“可她也先看了药瓶。”
那佣人脸色一白。
老夫人立刻看过去。
“你看什么。”
佣人慌忙低头。
“我,我没有。”
孩子从我怀里抬头,指着那佣人。
“她拿过黑盒子。”
佣人腿一软,差点跪下。
沈明兰的脸终于沉了。
“小孩子胡言乱语,也能当证据?”
我说。
“那就搜她房间。”
佣人猛地抬头。
“不能搜!”
这一声喊出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男人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搜。”
佣人被带下去时,几乎是哭着的。
沈明兰站起身。
“阿澈,你这是连姑姑的人都不信了。”
男人抱过孩子,声音没有波澜。
“我现在谁都不信。”
我跟着保安去了后楼。
佣人房间的衣柜底下,果然翻出一个黑色小盒子。
盒子里没有药,只有几张孩子的日常记录。
几点哭,几点睡,谁抱过,谁喂过,写得清清楚楚。
最下面压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唐若瑶和沈明兰坐在同一辆车里。
保安把东西送回客厅。
沈明兰看见照片那一刻,脸色彻底变了。
老夫人拿起照片,声音发沉。
“明兰,你和若瑶,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沈明兰沉默两秒,忽然笑了。
“妈,您这是怀疑我?”
老夫人盯着她。
“我在问你。”
沈明兰的声音轻了下来。
“若瑶是我介绍给阿澈认识的,这件事您不是早知道吗?”
男人看着她。
“那药呢。”
“我不知道。”
“孩子的记录呢。”
“不知道。”
“黑盒子呢。”
“不知道。”
三个不知道落下来,客厅里没有一个人信。
孩子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
“还有照片。”
我问。
“哪里的照片。”
他指向沈明兰的手包。
“里面。”
沈明兰猛地按住包。
男人伸手。
“拿来。”
“阿澈,你别太过分。”
“拿来。”
沈明兰盯着他,半晌,把包甩到桌上。
里面倒出来的东西不多。
一只口红,一串钥匙,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摊开,是一份安安的生辰记录,旁边写着几个名字。
其中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起来。
苏棠。
我看着那两个字,背上忽然起了一层冷意。
老夫人也愣住了。
“你早就知道她会来?”
沈明兰的嘴角抿得很紧。
男人拿起那张纸。
“苏棠是谁告诉你的。”
沈明兰没有回答。
孩子看着她,忽然哭起来。
“她说,换掉她。”
我低头。
“换掉谁?”
孩子指着我。
“换掉苏棠。”
屋里所有目光都压到我身上。
我也在看那张纸。
我的名字被圈着,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不能留。
这三个字,比药瓶更让人发冷。
男人把纸按在桌上。
“解释。”
沈明兰不再笑了。
“我只是在查她。”
“查到要换掉她?”
“一个十六岁的乡下姑娘,刚进门就能听懂孩子想要什么,你不觉得怪?”
“怪不怪,不该由你动手。”
沈明兰猛地看向我。
“小姑娘,你自己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还没开口,孩子就先急了。
“她是糖。”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客厅里没人懂。
只有我愣了一下。
糖。
我刚穿过来时,他也是这样喊过我。
沈明兰冷笑。
“看见没有,连孩子都被她哄得乱说话。”
老夫人看向我,眼神复杂。
“苏棠,你家在哪里。”
“云水镇。”
“家里还有谁。”
“没有了。”
“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我停了停。
“我醒过来之前,这具身体的父母早就不管她了,她跟着外婆长大。外婆走后,她出来打工。”
沈明兰抓住这句话。
“这具身体?妈,您听见了吗,她自己都说漏嘴了。”
我意识到说错了,立刻闭嘴。
男人却没有追问,只看着我。
“你继续。”
我没法继续。
重生,系统,婴语。
这些话说出来,不会有人信。
沈明兰已经站起来。
“阿澈,她来路不明,留在安安身边就是祸害。今天药的事还没查清,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导自演。”
孩子哭得更厉害。
“不是她!不是她!”
沈明兰厉声道。
“你闭嘴。”
孩子吓得一抖。
男人猛地抬眼。
“姑姑。”
沈明兰也意识到失态,立刻压了声音。
“我也是为孩子好。”
我抱紧孩子,抬头看她。
“您为孩子好,所以吓他?”
沈明兰盯着我。
“你少装。”
我说。
“那就把记录上的字迹拿去比。药瓶也查,唐若瑶的包也查,佣人的房间也查。谁碰过,谁撒谎,一样一样查。”
她脸色更难看。
“你以为沈家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男人把那张纸收起来。
“她说得对。”
沈明兰不敢置信地看他。
“阿澈。”
“从今天起,后楼所有佣人重新查。姑姑带来的人,一个不留。”
沈明兰的脸终于挂不住。
“你为了她,赶我的人?”
“为了安安。”
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也冷了。
“明兰,你先回去。”
沈明兰看着自己的母亲,半晌笑了一声。
“好。你们都信她。”
她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小姑娘,沈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你今天救了孩子,明天也可能害死他。到时候,我看谁还护你。”
孩子忽然抬起头,小声说。
“她怕你。”
我看着沈明兰。
“听见了吗?”
她一怔。
我说。
“孩子说,您怕我。”
沈明兰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像被撕开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老夫人坐在沙发里,像突然老了几岁。
男人让医生带孩子去楼上。
孩子死死拽着我不松手。
“要她。”
男人看我一眼。
“你跟着。”
到了婴儿房,医生给孩子退了热,又嘱咐许多。
孩子睡着后,男人站在床边问我。
“你刚才说这具身体。”
我背对着他,替孩子掖好被角。
“我说错了。”
“苏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可以不问你从哪来。但你要告诉我,你会不会伤害他。”
我回头看他。
“不会。”
他看了我很久。
“那就留下。”
我说。
“你姑姑不会罢手。”
“我知道。”
“她手里有我的名字,她不是今天才知道我。”
男人把那张纸拿出来,放在我面前。
“这张纸,是我父亲旧书房里的东西。”
我愣住。
他看着我。
“那个房间,已经锁了七年。”
我还没来得及问,孩子在床上忽然翻了个身,梦里喃喃。
“妈妈的糖。”
我的手一下停住。
男人也听见了。
他脸色变了。
“安安,你说什么。”
孩子闭着眼,小声重复。
“妈妈的糖,藏在画后面。”
那幅画挂在沈家老宅三楼尽头。
画里是片湖,湖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颜色旧得发暗。
男人拿钥匙开门时,老夫人也来了。
她听说孩子梦里提到妈妈,连鞋都没换,拄着拐杖就上了楼。
“阿澈,这房间不能随便开。”
男人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老夫人脸色很差。
“你父亲走后,这里就封了。里面都是旧东西,翻出来也没用。”
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孩子刚退了热,脸还有些红,却一直盯着那扇门。
“里面有哭味。”
我问。
“什么哭味。”
“妈妈哭过。”
男人握钥匙的手顿住。
老夫人脸上的血色也淡了。
门开了。
屋里很干净,像一直有人打扫。
书桌,书柜,沙发,窗边还放着一架旧摇椅。
孩子指着墙上的湖景画。
“那里。”
男人走过去,把画取下来。
墙后果然有一个暗格。
老夫人猛地上前一步。
“阿澈。”
男人没有回头,伸手打开暗格。
里面放着一个铁盒。
铁盒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
给安安。
我看到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男人把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只小录音器,还有一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安安。
她脸色很苍白,却笑得很温柔。
老夫人声音发涩。
“这是婉宁。”
男人拿起录音器,按下开关。
里面先是很长一段杂音,接着,一个虚弱的女声响起来。
“阿澈,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没有机会亲口告诉你了。”
男人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白。
孩子看着录音器,忽然喊。
“妈妈。”
录音继续。
“别怪安安,他不是爱哭,他只是难受。他对味道很敏感,也怕苦。有人总说我想太多,可我知道,我的孩子不舒服。”
老夫人捂住了嘴。
录音里的声音断了断。
“沈明兰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安安。她说这个孩子太像我,会坏了沈家的事。唐若瑶是她带来的,吴妈也听她的话。阿澈,你别信她们说安安不好带。”
男人的手背青筋绷起。
录音器里,女人咳了几声,声音更轻。
“还有苏棠。她如果出现,别赶她走。”
我猛地抬头。
老夫人也看向我。
男人死死盯着录音器。
“苏棠?”
录音里的女人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
“我小时候在云水镇被一个婆婆救过。婆婆有个外孙女,叫苏棠。那个婆婆会听小孩子哭,她说,孩子不会说话,可不是不会求救。她答应过我,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会让苏棠来看看安安。”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外婆。
原来这具身体的外婆,真的和沈家有过关系。
录音到这里停了一下,又响起。
“阿澈,不要让明兰碰安安。不要让若瑶靠近安安。也不要把我的死,当成意外。”
最后一句落下,屋里只剩录音器细碎的杂音。
老夫人手里的拐杖砰一声撞在地上。
“婉宁的死?”
男人抬起头,眼神像被刀磨过。
“妈,你当年说她是产后虚弱。”
老夫人脸色灰败。
“医生也是这么说的。”
我把孩子抱紧。
孩子却忽然指着铁盒底下。
“还有。”
男人拿开照片,底下压着一份化验单和一枚纽扣。
化验单上的字我看不太懂,但医生拿过来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这不是普通虚弱。她当时身体里有长期用药的痕迹。”
老夫人差点站不稳。
“谁给她用药?”
没人回答。
答案已经在录音里。
男人把化验单攥在手里,转身就往外走。
老夫人喊他。
“阿澈,你去哪?”
“找沈明兰。”
我抱着孩子跟上。
刚走到楼梯口,楼下就传来管家的声音。
“先生,姑小姐带人回来了。”
男人停住。
客厅里,沈明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陌生男人。
她看见我们从楼上下来,目光在铁盒上一扫,脸色没有任何意外。
“找到了?”
男人一步一步下楼。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沈明兰笑了。
“婉宁临死前还真是不省心。”
老夫人厉声道。
“明兰!”
沈明兰看向她,眼里再没有半点亲近。
“妈,您护了阿澈一辈子,也该为沈家其他人想想了。”
男人冷声问。
“她的死,和你有关?”
沈明兰没有否认。
她只是看着孩子。
“本来,只要这个孩子乖一点,别像他妈那样碍事,我也不会动他。”
孩子吓得缩进我怀里。
我抬头看她。
“所以唐若瑶给孩子用药,是你授意的。”
沈明兰看向我,笑意很薄。
“小姑娘,你比我想的麻烦。”
男人的声音压到最低。
“你承认了。”
她摊开手。
“承认又怎么样?你有证据吗?一个旧录音,一份不知道哪里来的纸,就想定我的罪?”
老夫人看着她,手都在抖。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沈明兰冷笑。
“我为什么不能?当年父亲把家业都给他,我这个女儿算什么?婉宁进门,又生了安安,你们所有人都围着他们转。我不过是拿回我该拿的。”
男人盯着她。
“孩子也是你该拿的?”
“如果他挡路,就该挪开。”
这一句,彻底把老夫人打垮了。
她扶着扶手,气得说不出话。
沈明兰身后的男人上前一步。
“沈先生,姑小姐也是家里人,您别把事闹得太难看。”
男人看都没看他。
“把他们请出去。”
那人笑了笑。
“恐怕今天请不出去。公司几位长辈都到了,正在会客厅等您。姑小姐说,您最近处理家事不当,已经不适合继续掌事。”
沈明兰抬了抬下巴。
“阿澈,把孩子交出来,把苏棠赶走。你还是沈家的人。”
男人还没开口,孩子忽然抬起头,哭着说。
“不要爸爸输。”
我看着怀里的孩子,又看着沈明兰得意的脸。
忽然明白了她最后一张牌。
她要逼男人在家族和孩子之间选。
我低头对孩子说。
“安安,你还记得妈妈说的糖在哪里吗?”
孩子抽着鼻子点头。
“记得。”
“还有没有别的地方。”
他看向我,小声说。
“爷爷的盒子。”
老夫人猛地抬头。
“什么盒子?”
孩子指向楼上旧书房。
“柜子下面,硬硬的。”
沈明兰脸色变了。
这一次,不再是短短一瞬。
我看见了。
男人也看见了。
他立刻转身上楼。
沈明兰厉声喊。
“拦住他!”
她带来的人刚要动,老夫人忽然抬起拐杖,狠狠砸在地上。
“我看谁敢!”
爷爷的盒子藏在书柜最底层。
不是暗格,是一块松动的木板。
男人撬开后,从里面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盒。
盒子里放着的不是钱,也不是珠宝。
是一叠签过字的旧文件,还有一盘监控存片。
老夫人看见封面的字,脸一下白了。
“这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
男人把文件翻开。
上面写着,沈明兰多年前曾私自挪走家里大笔资金,还借着母亲的名义安排人进主宅。
最末页,有沈父亲笔写的一句话。
明兰心术已偏,不可让她近婉宁母子。
会客厅里,几个沈家长辈正坐着喝茶。
沈明兰坐在主位,像已经赢了。
男人抱着文件进去时,所有人都看过来。
沈明兰先开口。
“阿澈,安安受惊,你还带着外人到处乱跑,不觉得荒唐吗?”
我抱着孩子站在男人身侧。
孩子的烧退了些,精神却很差,靠在我肩上。
一个头发花白的长辈皱眉。
“阿澈,家里闹成这样,总要有个说法。明兰说你被一个小育儿师迷了心窍,我原本不信,现在看来。”
男人把文件扔到桌上。
“看完再说。”
沈明兰脸色一变,伸手要拿。
男人按住。
“长辈看。”
那位花白头发的人翻了两页,脸色立刻变了。
另一个人凑过去,看完后手里的茶杯都没端稳。
“明兰,这些是真的?”
沈明兰笑容发僵。
“陈年旧账而已,谁知道真假。”
男人又把存片放到桌上。
“那这个呢。”
会客厅墙上有播放器。
管家把存片插进去。
画面很旧,却清楚。
沈婉宁怀孕时坐在花房里,沈明兰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药包。
画面没有声音,可两人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沈婉宁不肯接,沈明兰把药包重重拍在桌上。
下一段,是吴妈把药倒进汤里。
第三段,是唐若瑶进出书房,拿走一份纸质记录。
会客厅里,刚才还端着长辈架子的人,一个个脸色难看。
花白头发的长辈猛地拍桌。
“明兰,你糊涂!”
沈明兰的脸一点点冷下来。
“糊涂?我为这个家做了多少事,你们只看见这点东西。”
老夫人被佣人扶进来,声音发哑。
“你做的事,就是害死婉宁,害我的曾孙?”
沈明兰猛地站起来。
“她该死!”
这一声吼出来,连她自己带来的人都退了一步。
她指着男人。
“他父亲把所有东西都给你,我忍了。你娶那个女人,我忍了。可她怀上孩子之后,父亲竟然要把我彻底踢出去。我凭什么忍?”
男人的脸上没有表情。
“所以你就动手。”
“是。”
沈明兰眼里全是恨。
“我给她下的药量不重,谁让她身体那么差。至于这个孩子,他本来就不该活得这么金贵。”
孩子在我怀里吓得哭出声。
我捂住他的耳朵。
“别听。”
男人一步上前,一把扣住沈明兰的手腕。
“你终于说出来了。”
沈明兰愣了一下。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两名警察走进来。
带头的人说。
“沈明兰女士,请跟我们走一趟。”
沈明兰脸上的狠意一下僵住。
“你报警?”
男人松开她。
“从找到录音开始就报了。”
我看向他。
原来他刚才不是冲动。
他一直在等她亲口认。
沈明兰被带走时,还死死盯着我。
“苏棠,没有你,今天不会这样。”
我说。
“没有你,安安不会受这些罪。”
她咬牙。
“你到底凭什么听懂他?”
孩子忽然从我肩上抬头,小声说。
“因为她听我。”
这句话让会客厅里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神奇。
是因为扎心。
那么多大人,没有一个愿意真正听一个孩子哭。
沈明兰被带走后,唐若瑶也被叫了回来。
她原本还想辩解,看见存片后,整个人软在椅子里。
花白头发的长辈看着她。
“若瑶,你跟着明兰胡闹,你家里知道吗?”
唐若瑶抬起头,眼泪说掉就掉。
“我只是太喜欢阿澈了。我想进沈家,我想照顾安安,我没想害他。”
我问她。
“你把小熊藏起来,也是照顾?”
她脸一白。
“那是因为他一直找你。”
“你给他用药,也是照顾?”
“我。”
“你让他怕香味,怕苦味,怕大人靠近,也是照顾?”
唐若瑶被我问得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孩子小声说。
“她坏。”
这一次,没有人再替她说孩子不懂事。
男人看向管家。
“把她交出去。”
唐若瑶猛地站起来。
“阿澈,我陪你这么多年,你连一句情分都不给我?”
男人看着她。
“你动安安的时候,给过他情分吗?”
她哭得再可怜,也没人扶她。
她被带走前,忽然回头看我。
“苏棠,你以为他护你,是因为你厉害吗?他只是现在需要你。等孩子好了,你也不过是个拿工资的。”
我低头看了看安安。
孩子正抓着我的袖子,声音软软的。
“糖,不走。”
我抬头对她说。
“拿工资也比拿孩子当梯子干净。”
唐若瑶的脸白了又红,最后被人拖了出去。
会客厅里再没人说我是祸害。
那个最先责备男人的长辈咳了一声,语气软下来。
“小姑娘,刚才是我说话重了。”
我没接客套。
“以后安安的吃穿用度,我要自己看。”
老夫人立刻说。
“都听你的。”
几个长辈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反对。
男人低头看我,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苏棠,谢谢。”
我怀里的孩子打了个哈欠,烧退后终于困了。
“要睡。”
我抱着他往外走。
“走,睡觉。”
身后,老夫人的声音忽然响起。
“苏棠。”
我回头。
她站在会客厅门口,拄着拐杖,朝我慢慢弯了下腰。
“婉宁和安安,我都欠你一句谢谢。”
我愣了一下。
“您不用谢我。”
我看着怀里的孩子。
“是他自己一直在求救。”
只是以前,没有人听见。
安安那一觉睡了六个小时。
醒来时,窗外天已经黑了。
他睁开眼看见我,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熊,又摸摸我的袖子,像是在确认两样都还在。
“坏人走了吗。”
“走了。”
“香香的也走了?”
“也走了。”
“凶奶奶呢?”
我想了想。
“她以后不能随便见你。”
他松了一口气,嘴里嘟囔。
“那我饿。”
我笑了一下,起身去拿温好的米糊。
门口站着男人。
他手里拿着一只新小碗,看样子已经站了好一会儿。
“我来喂。”
安安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爸爸笨。”
男人动作一顿。
我差点笑出来。
安安继续说。
“会烫。”
男人看我。
“他说什么。”
我忍着笑。
“他说你喂饭要慢一点。”
男人把小碗递给我。
“那你教我。”
他坐在床边,像对待一份很难的差事,学着先吹一吹,再用手背试温。
安安盯着他,终于张嘴吃了一口。
“爸爸进步。”
我翻译。
“他说还行。”
男人看着孩子吃饭,眼神一点点软下来。
“以前他哭,我总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多。”
我说。
“不是做得多,是做得对。”
他沉默一会儿。
“以后你教我。”
安安立刻说。
“给糖钱。”
男人听不懂,问我。
“他说什么。”
我面不改色。
“他说我工资可以涨。”
男人看了我一眼。
“可以。”
我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反倒愣住。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合同。
“不是中介那份。以后你直接和沈家签,工资翻倍,读书的事我也会安排。”
我看着合同,没有立刻接。
“我只有初中底子。”
“那就补。”
“我可能补不快。”
“慢慢补。”
“我不是沈家人。”
男人看着我。
“安安需要你。你也该有自己的路。”
这句话让我喉咙堵了一下。
很久没有人跟苏棠说过,她该有自己的路。
我接过合同。
安安拍着小手。
“糖有路。”
我低头看他。
“对,糖有路。”
第二天,沈家上上下下换了一遍人。
厨房的食材单子贴在墙上,每一碗汤都要经过我和医生确认。
香薰灯全部撤走,孩子的衣服从里到外重新查线头。
老夫人亲自把吴妈留下的钥匙收走,站在后楼门口对所有人说。
“以后谁敢拿安安的事做人情,直接滚。”
佣人们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管家看我的眼神变了。
从一开始的提防,变成了小心翼翼。
中午,孩子在花园晒太阳。
管家端来一盘点心,问我。
“苏小姐,小少爷能吃这个吗?”
我还没说话,安安先往后躲。
“太甜,黏牙。”
我说。
“换蒸蛋。”
管家立刻点头。
“我这就去。”
老夫人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忽然问我。
“他刚才说什么?”
“他说不想吃。”
老夫人沉默了一下。
“以后你不用什么都替我们翻译。只告诉我们该怎么做就行。”
我看向她。
她低头拨着佛珠。
“有些话,孩子不想给我们听,我们也该学着等。”
这话说得不容易。
我点了点头。
下午,警局那边传来消息。
沈明兰不肯认全部罪,反说老夫人当年也知情。
老夫人听完,脸色很白,却没有躲。
“该查就查。”
男人看她。
“妈。”
老夫人摆手。
“我没有害婉宁,但我确实信错了人。让她受委屈,害安安受苦,我逃不了。”
安安坐在地毯上搭积木,听见老夫人的声音,忽然说。
“太奶奶哭了。”
我看过去。
老夫人没有哭。
她只是把佛珠拨错了好几颗,又重新拨回来。
晚上,男人把我叫到书房。
桌上摆着那枚旧纽扣。
“这枚纽扣,不是沈家的。”
我问。
“是谁的。”
“当年婉宁出事那天,有个外人来过。记录被人删了,只剩下这枚纽扣。”
我拿起来看。
纽扣很普通,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刻痕。
就在这时,安安被保姆抱进来。
他本来睡得迷迷糊糊,一看见纽扣,立刻皱起小脸。
“凶叔叔。”
男人脸色一变。
“什么凶叔叔。”
安安闭着眼,含含糊糊地说。
“妈妈怕他。”
我和男人对视一眼。
事情还没完。
沈明兰背后,还有人。
凶叔叔很快自己上了门。
第三天上午,一个中年男人来到沈家。
他穿得体面,手上戴着串木珠,笑起来像个宽厚长辈。
管家介绍。
“这是唐若瑶的父亲,唐振山。”
我一听姓唐,立刻看向安安。
安安正坐在地毯上玩小车,听见这个声音,小车都不推了。
“坏香香的爸爸。”
唐振山一进门,就先对老夫人鞠了一躬。
“老夫人,若瑶做错事,我这个父亲没教好,今天特意来赔罪。”
老夫人神色冷淡。
“人已经交给警方,你赔罪赔不到我这里。”
唐振山叹气。
“我知道沈家生气。可若瑶毕竟年轻,一时糊涂。明兰在里面挑拨,她也是被利用。”
男人站在一旁。
“她是不是被利用,自然有人查。”
唐振山看向他,语气压低。
“阿澈,大家认识多年,没必要把事情做绝。你母亲当年跟我太太也是旧识,若瑶小时候还叫过你哥哥。”
男人没说话。
我抱起安安,准备离远点。
唐振山的目光忽然落到我身上。
“这就是苏棠吧。”
我停住脚步。
“唐先生认识我?”
他笑得温和。
“现在沈家谁不认识你。一个小姑娘,几天就让沈家翻了天。”
安安抓住我衣服。
“他臭。”
我低声问。
“哪里臭?”
“妈妈哭的味道。”
我抬眼看唐振山。
他手上的木珠有一颗缺了角,边缘形状,和那枚纽扣上的刻痕很像。
男人也看见了。
他从书桌上拿起纽扣。
“唐叔,这个见过吗?”
唐振山看到纽扣,笑容有一瞬间停住。
“这东西,我怎么会见过。”
“婉宁出事那天,有人留下的。”
唐振山的手慢慢拨了一下木珠。
“阿澈,逝者已矣,别被人带着翻旧账。明兰已经进去,你总不能把所有认识她的人都拖下水。”
我说。
“您这么急着劝,是怕水拖到您身上吗?”
唐振山看向我,笑意淡了。
“小姑娘,大人说话,插嘴不好。”
“孩子的事,我插得上。”
安安也点头。
“糖插得上。”
老夫人看着唐振山。
“当年婉宁出事那天,你来过沈家?”
唐振山摇头。
“没有。”
男人拿出一份门禁旧记录。
“记录被删过,但恢复出来一个车牌。唐叔,是你的车。”
唐振山脸色终于变了。
“我来过又怎么样?那天我是来找明兰谈事,没见过婉宁。”
“可安安说,他妈妈怕你。”
唐振山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阿澈,你现在连婴儿的话都当证据?”
我看着他。
“他不是证据,他是受害人。”
“受害人也要讲事实。”
“事实就是,你的木珠缺了一角。”
我把纽扣拿起来,放到他手边。
“这个刻痕,和你的珠子边缘很像。”
唐振山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更沉。
“牵强。”
男人直接开口。
“把他的木珠取下来。”
唐振山猛地后退。
“沈砚澈,你敢。”
男人没有动怒,只对保安点了下头。
保安上前,唐振山终于失了稳重。
“你们沈家现在是要私刑吗?”
老夫人冷声道。
“只是看一串珠子,你怕什么。”
木珠被取下来。
缺角的那颗和纽扣一对,缺口几乎严丝合缝。
唐振山额头冒出汗。
安安忽然喊。
“他给妈妈喝苦水。”
屋里一静。
男人一步上前,抓住唐振山的衣领。
“你再说当年没见过她。”
唐振山脸上的温和彻底没了。
“一个孩子乱说,你就信?沈砚澈,你为了查我,连唐家的脸都不要了?”
“唐家的脸,和婉宁的命,哪个重?”
唐振山咬紧牙。
“你别忘了,当年你父亲病重,公司是谁帮你稳住的。没有我,你能有今天?”
男人松开他,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把唐振山当年的账送过来。”
唐振山脸色骤变。
“你查我?”
男人看着他。
“从你女儿动安安那天开始。”
十分钟后,管家送来一只文件袋。
里面是一笔笔旧款项的往来记录,金额不大,却每一笔都对应沈婉宁用药的时间。
唐振山看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老夫人声音颤抖。
“你和明兰合谋?”
他闭了闭眼。
“我只是帮她安排医生。”
男人问。
“婉宁的药,是谁换的。”
唐振山沉默。
安安忽然哭着说。
“他说,睡了就不会挡路。”
我把孩子抱紧,胸口发堵。
唐振山低声道。
“我没想她死。”
男人一拳砸在桌上,茶杯震得跳起来。
“她死了。”
唐振山不说话了。
警察再次上门时,他没有再辩。
唐若瑶在审讯里把沈明兰供了出来,沈明兰又咬出唐振山。
这条线终于连上了。
唐振山被带走前,看向我。
“你外婆当年就多管闲事,没想到你也是。”
我猛地抬头。
“你认识我外婆?”
他笑得阴沉。
“她本来也能活得久一点。”
男人脸色一变。
“带走。”
警察把唐振山押出门,我却站在原地,手脚发冷。
原来苏棠的外婆去世,也不是简单的病。
安安摸了摸我的脸。
“糖不怕。”
我低头看他。
这一次,是他在哄我。
外婆的事,是从一只旧箱子里翻出来的。
沈砚澈派人去了云水镇,带回苏棠外婆留下的遗物。
箱子很破,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一个针线包,还有一本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的旧日记。
我坐在书房里,一页一页翻。
外婆的字不太好看,却写得认真。
某年三月,救了一个姑娘,怀着孩子,脸色白得吓人。
某年四月,姑娘走了,留下号码,说以后若有难,求我照看她的孩子。
某年六月,有人来镇上打听我,问苏棠几岁,问我会不会听婴儿哭。
某年冬,药味不对,喝了头晕。不能让棠棠吃。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
棠棠,若有一天你去沈家,别怕,孩子会认得真心。
我摸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沈砚澈站在桌对面。
“唐振山的人去过云水镇。”
我抬头。
“他害了外婆?”
“证据还要查,但方向没错。”
我把日记合上。
“他为什么要对外婆动手?”
“婉宁把一份东西寄给了你外婆。”
我一怔。
“什么东西?”
沈砚澈拿出日记夹层里的一张小纸。
上面画着一颗糖,糖纸边缘写着一串数字。
我看不懂。
安安在旁边玩积木,听见纸张声,忽然爬过来。
“妈妈的糖。”
我把纸给他看。
他用小手点了点那颗糖。
“打开。”
我看向沈砚澈。
他拿起桌上的小糖罐。
那是从旧书房铁盒里一起拿出来的,没人知道有什么用。
糖罐底部有一道细缝。
按照纸上的数字拨动后,底盖啪一声弹开。
里面藏着一张存储卡。
我愣住。
沈砚澈把卡交给技术人员。
半小时后,屏幕亮起。
里面是一段清晰的视频。
沈婉宁坐在镜头前,脸色苍白。
“如果这段视频能被看到,说明我已经没办法保护安安了。沈明兰、唐振山,还有吴妈,他们换了我的药,也想让安安变成一个听话的孩子。”
画面里,她拿出几张票据。
“证据我分开藏了。一份在阿澈父亲书房,一份寄给云水镇的周婆婆。唐振山如果找到周婆婆,说明他也参与了。”
我看着屏幕,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原来外婆不是多管闲事。
她是在替一个母亲守最后的证据。
视频最后,沈婉宁看着镜头,声音轻得像风。
“阿澈,如果这段视频能被看到,说明我已经没办法保护安安了。沈明兰、唐振山,还有吴妈,他们换了我的药,也想让安安变成一个听话的孩子。”
视频里的女人说到这里,抬手按住了胸口,像是疼得厉害,却还是把后面的话说完。
“证据我分开藏了。一份在你父亲书房,一份寄给云水镇的周婆婆。唐振山如果找到周婆婆,说明他也参与了。”
画面一暗,书房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我把眼泪擦掉,抬头看沈砚澈。
“去拿另一份。”
他没有迟疑,直接起身。
警车的声音很快压进沈家大门,沈明兰被押下车时,脸上那点从容终于碎了。她隔着人群盯着视频屏幕,嘴唇发白。
“她死了都不肯放过我。”
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声音发抖。
“是你先不肯放过她。”
唐振山被带下来时,木珠散了一地。他看到那段视频,整个人像被抽空,连挣扎都慢了。
“周婆婆那边的录音也找到了。”沈砚澈接过电话,只听了一句,眼神就彻底冷了,“是唐振山派人去的。”
唐振山闭了闭眼,终于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明兰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你们以为抓了我就完了?阿澈,你母亲当年不死,今天这个家早晚也会散。”
“闭嘴。”老夫人抬手,拐杖重重落地,“你害死婉宁,害安安吃药,害得这个家十几年不得安宁,你还有脸说散?”
沈明兰被带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只剩下彻底败了的灰。
唐若瑶也被一并带走。她哭着喊自己只是糊涂,没人再信。会客厅里的长辈一个个低下头,谁都知道,今天这场局,终于收了尾。
安安从我怀里伸出小手,碰了碰屏幕里妈妈的脸。
“妈妈不疼了。”
我抱紧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不疼了。”
老夫人站在门边,慢慢朝我弯下腰。
“苏棠,以前是我眼瞎。以后安安的事,你说了算。”
沈砚澈走到我身边,把那份重新拟好的文件放进我手里。
“不是雇你,是请你留下。你想读书,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看着那份文件,又看向怀里的孩子。
安安已经困了,却还抓着我的袖子,迷迷糊糊地说。
“糖,别走。”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我不走。”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沈家乱了许久的灯,终于一盏一盏重新亮起。
后来,唐振山认了罪,沈明兰也再没有翻身的机会。婉宁的死被重新定案,外婆留下的旧日记,被郑重放进了沈家祠堂旁的木柜里。那不是秘密,是证据,是一个母亲和一个老人一起替孩子守住的真相。
半年后,我补完了课,坐在院子里陪安安搭积木。
他忽然抬头问我。
“糖,你还要回云水镇吗?”
我看着他,也看着不远处正学着给花浇水的沈砚澈,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