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
窗外的天还浸在墨色里，卧室自动感应的补光灯却已经亮得晃眼。冰冰的冷白色，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照得人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无所遁形。
林纾撑着坐起来，后脑勺钝钝地发着闷。她眯着眼找开关，扫了一圈，没有。
【别找了，】886的语气带着幸灾乐祸，【我刚扫描了，这灯是市政统一安装的，和你们的征信码绑定。】
林纾没搭腔，慢慢抬眼扫视房间，视线落在床边巨型梳妆台的瞬间，所有困意一扫而空。
几乎占据整个房间三分之一大的梳妆台紧挨着床边，台面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瓶瓶罐罐，从妆前乳到定妆喷雾排成整齐的队列。每一瓶的瓶身都贴着刻度标签，精确到毫升。
旁边摊着软尺——量腰围、胸围、臂围、大腿围的。四根一套，手柄上印着国徽，是政府统一配发的。
林纾随手捞起最靠近床沿的那根软尺，翻过来看了一眼，腰围专用、0到60厘米。尺面最右下角印着一行灰色小字：【红色超标警告】【灰色标准区间】【金色优秀区间】——用金色底纹标了出来，仅有1cm宽。
软尺旁边是足足三十支口红，色号从裸粉01到裸粉30，隔壁放着标注着不合格区间的色卡。色卡旁边是一沓印着官方logo的刻度表，图示上的女人脸被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辅助线，每一条线的末端都标注着数字和箭头。
额头宽度、下颌角度、唇峰间距......每一个关节都牵着绳，每一根绳都攥在别人手里。
“女性围度管控向工业零件的公差标准看齐？”林纾捏着软尺扯了扯，唇角扯出点讽刺的笑。
【一个裸粉分三十份。】886的机械音一卡一卡的，像是在消化数据，【制定标准的人，分得清这三十个色号吗？】
“他们分不清红色和粉色，”林纾把软尺往床上一扔，“但他们分得清合格和不合格。”
林纾的视线从梳妆台上移开，往床边挪了挪腿，准备站起来。脚还没踩到地，先踢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床边的地板上摆着一台电子秤，显示屏正在待机闪烁，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秤面上刻着一行小字：“每日早晚各一次，数据自动上传至容貌信用档案。”
床头贴着一张半人高的海报，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
《女性容貌义务管理细则（2120修订版）》
细则第一条：女性自年满十四周岁起，须每日完成容貌管理指标，包括但不限于妆容达标、体态合规、服饰得体。
未达标者将被扣除“容貌信用分”，累计扣分超过阈值者，将面临行政处罚、职场限制、社交平台限流，情节严重者送入“仪容矫正中心”接受强制再教育。
海报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林纾眯着眼读了出来：“容貌是女性对社会的首要义务。一个不爱美的女人，是不道德的。”
林纾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不爱美是不道德的！】886尖叫。
【他们真敢写。道德观灵活的能去跳钢管舞。】
“男的嘛正常！他们可是能一拳打死一头熊的超雄！”林纾伸手把海报的一角撕下来一点，又停住。
算了，撕了没用，这是墙纸，撕了还有。
她直起身环顾这间卧室。墙上不止这一张海报
梳妆台侧面贴着《每日妆容最低标准图解》，门后挂着《女性公共场合着装规范》，连衣柜门上都贴了一张《季度体重允许波动范围表》。
【不像卧室，像考场。】886说。
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里面摞着厚厚一沓《容貌信用记录单》。每一张的右下角都盖着红章——“合格”或“不合格”，叠放在最上面的一张“不合格”被红笔圈了三圈，力透纸背。
林纾拿起来翻了翻，记录单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改计划”。
【原主记忆同步中……】
886的声音在脑海里弹了出来。
886：【......】
这个世界早在十年前就出台了《国民容貌管理条例》，将【女性保持容貌得体】明确写入法律，定义为每位成年女性必须履行的社会义务。
小到口红色号误差、头发卷曲弧度，大到体重体脂、身高比例，每一项都有精确到克和毫米的国家标准。
职场考核里，容貌分占比超过50%，和业绩直接挂钩。
社会信用评级里，外貌不达标者，连公共交通优惠、医院挂号都会受影响。
原主，苏小小，二十八岁，是市容管理局的一名底层资料数据处理员。
名字普通，工位普通，每天的工作就是在系统后台整理海量的容貌档案。
给每一张脸做标记、分类、归档。
五年前，全国进一步推行【容貌信用体系】，即公民可向市容办贷款购买合规容貌，支持分期偿还。
苏小小和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女性一样，从十几岁就开始为【容貌义务】买单：初中戴牙套、高中割双眼皮、大学做肋骨鼻、工作后攒钱做腰腹吸脂......
每一笔都是巨额开销，普通家庭根本扛不住。于是【美貌贷】应运而生。和房贷、车贷并列，是每个女性成年后的标配负债。
毕业后，由于入职市容办的面容合规审查没通过，为了降低花销，苏小小没有选择定制化变美项目，而是用自己的身份信息签了一笔长达六十期的【标准颜贷款】——移植了一张符合当下标准的完美面容。
入职后为了迎合市场不稳定的审美，她也持续贷款，继续【优化】这一张脸。
林纾消化完这些信息，坐在床边沉默了片刻后深吸了一口气，“......我的天呐！真就丑也是一种病，而且不纳入医保！”
【所以她们一出生就欠了这个世界一张脸？】886的声音在林纾脑子里拉了个长音，【这什么地狱开局？我绑定你的时候以为你那边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这儿是离谱promax，还是终身会员制！】
原主昨天刚打了瘦腿针，整条小腿酸胀发软，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
林纾挪到电子秤前，脱了拖鞋站上去，数字跳了两下，停在45.33kg。
【啊啊啊啊啊啊超了0.33kg！】886在尖叫，【按公司的标准，这得扣五十块钱！五十块啊！够买几杯奶茶了！原主昨晚就为了这六两肉，一晚上醒了三次！】
“她醒三次，我到现在都觉得还没清醒。”林纾盯着那个数字，“我想把这秤砸了。”
【角色偏差超出阈值，会触发强制纠正机制。】
886的声音突然变得客客气气的。
林纾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吐槽又咽了回去。
刚到一个连软尺都印国徽的地方，规则还没摸透，最重要的是收集信息。
“猥琐发育，别浪。”
林纾凭着原主的肌肉记忆折腾了快三个小时：底妆、修容、卷发、束腰、包臀裙、七厘米细高跟，一样不落。
等最后别好领口的珍珠领针站到镜子前，镜子里那个女人看起来很完美。
林纾：“我愿评价这张脸为纯手工天花板。”
这张脸、这副身体，已经在流水线上被加工了十四年。
886：【天花板？这不是天花板吧，这是——】
“产品合格出厂前的质检报告。”林纾替886说完，“但没关系。产品现在要造反了。”
886：【质检员还没意识到，这个合格品刚完成了升级！】
林纾：“......前提是我不先被这束腰勒死。”
886：【放心，你死了我给你烧纸，纸钱上都印上“容貌信用分+1000”，让你在下面也能横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