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彻底安静了。
陈不言攥着铜钱在门后站了将近五分钟,直到小腿开始发酸才慢慢退回客厅。他从猫眼到客厅沙发的距离大约四米,那条路他走了十几步,每一步都在确认自己脚下还有地砖,头顶还有天花板,窗外还有太阳。
他坐到沙发上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三枚铜钱串起来——用鞋带从钱孔里穿过去,打了个死结,挂在自己脖子上,贴着胸口。铜钱刚贴上皮肤时凉得像石子,过了一会儿开始慢慢回温,直到和体温持平。
手机还在桌上。他没碰那个"天"字应用。而是打开了浏览器,搜索"省非遗中心 林算"。
搜索结果几乎是空的。只有一条三年前的公示信息,省文化厅官网发布的一则人事调动通知:"林算同志调离本岗位,另有任用。"页面没有照片,没有科室,没有联系方式,连调到哪里去都没写。陈不言又搜了"天道 身份替代",这回连结果都没了——搜索引擎直接跳转到了一个空白页面,地址栏里的网址被打乱成乱码,然后页面自动刷新,回到了初始的搜索框。
有人在实时清理痕迹。
陈不言锁了屏,闭眼想了十秒。然后他换衣服出门了。
省文化馆在市中心老城区,坐地铁三站路。他上一次去是半年前,送老馆长去医院。馆里的格局他还记得:一层展厅,二层办公区,三层古籍库。他直接上了二楼,穿过走廊走到最里面的办公室,门上还贴着老馆长的名牌,但名牌上覆了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人擦过了。
门没锁。推开之后,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书架上的书被清空了,桌面上只剩一台老式台式机和一本翻了一半的台历,台历停在三个月前的某一天。窗帘拉着,屋子里有一股密闭很久的霉味。
陈不言走到桌边,看了看那本台历。台历的纸页上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一个日期:三个月前的15号。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两个字:"天水。"
他记得那天。老馆长最后一条消息就是那天发的,"小陈,最近如果有一个叫'天道'的东西找上你,千万——",然后就断了。他当时以为是打字没打完,现在来看,"天水"可能是一个地名。甘肃省天水市。
旁边办公桌上那台台式机是关着的。他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提示输入密码。他试了老馆长的生日,不对。又试了馆里统一设置的初始密码,不对。第三次他犹豫了一下,输入了"tiandao"四个字的拼音,屏幕跳了一下,亮了。
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给不言"。
他点进去。里面是一份Word文档,最后修改时间是三个月前的同一天。文档只有三行字:
"一、天水的麦积山石窟,68号窟。你去看看。
二、如果有一个叫林算的姑娘联系你,信她。
三、我的手机被监听了。不要给我打电话。"
三行字下面是空的。文档末尾有一个隐藏的文本框,他点了两下才选中,里面是一行更小的字,字体被调成了白色,和背景同色:
"四、你爷爷的本名,不是陈树堂。"
陈不言盯着第四行字看了很久。他爷爷叫陈树堂,这是他从出生就知道的事。户口本上写的,墓碑上刻的,都是这个名字。
文档里没有告诉他爷爷本来叫什么。
他关掉电脑,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碰上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阿姨认出了他:"你是陈老师吧?来找老馆长的?他好几个月没来上班啦,说是请了长期病假。"
"他家里人呢?"
"没听说。老伴走得早,就一个人过。哦对了——"阿姨想了想,"两个月前有个人来办公室收拾东西,说是老馆长的亲戚,把书啊本子啊全拉走了。后来就再没人来过。"
"什么样的人?男的女的?"
"男的。挺年轻,戴个眼镜,说是从天水来的。"
陈不言道了谢,下楼走出文化馆大门。天水。又是天水。老馆长在台历上圈了天水,又在文档里写了天水,两个月的年轻男人从天水来,把他办公室搬空了。
爷爷的本名,老馆长为什么会知道?
他站在文化馆门口的梧桐树下,掏出手机翻了通讯录。他找到老馆长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想起文档里那句"不要给我打电话",又移开了。他想了片刻,换了个思路,找到另一个名字——老馆长的外甥女,他之前陪同老馆长去医院时留过联系方式。
电话响了四声,那头接起来,是个警惕的女声:"喂?哪位?"
"你好,我是陈不言,省非遗中心的。之前我陪您舅舅去医院——"
"哦,小陈老师!我记得。怎么了?我舅最近挺好的呀。"
陈不言愣了一下:"他……在家?"
"在家啊。休养嘛。不过他最近确实有点奇怪,总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写画画,问他写什么也不说。你要找他的话,我把他电话给你?"
"不用了,"陈不言说,"方便告诉我您现在在哪吗?我有点事想当面请教——关于您舅舅之前托我整理的一批手稿。"
对方报了一个地址,就在老城区,离文化馆步行十五分钟。陈不言挂了电话就往那个方向走,手心在出汗。铜钱贴在胸口,微微发烫。
到了地方,是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楼。老馆长的外甥女给他开了门,表情有些困惑:"我舅不住这儿啊。他自己在城南那边住呢。不过你要是找他,不如——"
陈不言打断她:"您最近,或者您家里,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比如手机里出现一个删不掉的应用?"
对方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快,像是被人突然戳中了某个不想提的事,嘴角绷了一下,然后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没有啊,怎么会。"
陈不言看着她的眼睛:"您别瞒我。您舅舅是不是跟您说过什么?"
外甥女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尖,好一会儿才开口:"小陈老师,你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怎么知道的?"
"你手机里也有那个黑色的应用吧。"她抬起头,眼圈有些红,"我舅让我谁都别说。他说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不然会被系统判定为'信息扩散者'。但他自己没扛住,还是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断断续续的,说什么'如果有一天我不联系你了,就是被替换了'。我当时以为他犯糊涂了——"
"后来呢?"
"后来他就再不提这事了。我每周去看他一次,他还跟以前一样,给我做饭,问我工作忙不忙,还会笑。但就是……"
她顿了顿。
"就是我觉得那不是我舅了。他以前爱坐在窗口看鸟,现在窗帘拉得紧紧的。他以前吃饭只吃半碗,现在顿顿三碗,吃完还要舔碗底。他——"她的声音变得很小,"他身上有一股味儿。香的味儿。烧纸的那种。"
陈不言把胸口的铜钱隔着衣服按了按。香灰味。又是一个染上香灰味的。
"他……叫什么名字?"陈不言问。
"什么意思?"
"你舅舅,他的名字。你叫他什么?"
"舅啊……"
"全名。"
外甥女张了张嘴,像要回答,但出口的声音卡了一下。她皱起眉,像是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问题有些不确定:"陈……陈……"她皱着眉使劲回忆,"陈……树……不对。陈——"
她说不出来了。
陈不言退了一步。外甥女的脸上浮现出困惑和隐约的恐慌交织的表情,她嘴里还在重复那个姓氏,但"陈"字后面那个音节卡在嗓子里出不来,像是有东西堵住了她的声带。
"你等我一下,"她转身往屋里走,"我记得我舅有张老照片,背后写过名字——"
她的声音从里屋传来,闷闷的,隔着墙。然后陈不言听见她"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完全陌生的疑惑。
她走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黑白照片,背面朝上。她翻过来给陈不言看——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八十年代的旧夹克,背景是文化馆门口的石狮子。长相他已经认不出来了。因为和现在那位"老馆长"完全不一样。
照片背面的圆珠笔字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辨认。上面写着:
"1992年摄于省文化馆。左一:陈不言。"
陈不言看见那三个字的时候,脑子嗡的一声。
"你舅舅,年轻的时候,叫什么?"
外甥女抬手指了指照片背面那个名字。"他不就叫这个吗?陈不言。我舅妈也叫他言言。"
陈不言看着照片里那张陌生的年轻男人的脸,后背冷汗从脊柱一直往下淌。
照片上这个人,叫陈不言。
那他是谁?
手机在这个瞬间震了。他低头看屏幕。"天"字图标的角标亮着红,新消息预览弹了出来:
"规则三即将发布。发布日期:今日23:00。请保持在线。"
下面还有一行灰色的补充信息,像是刚刚生成的备注:
"注:用户当前身份信息与数据库记录存在偏差,正在校验中……"
他抬起头,老馆长外甥女还站在门口,手里举着那张照片,表情茫然地等着他说话。
而陈不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手机里那个"天"字应用的右上角,之前显示的积分是60。现在他再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数字悄悄地跳了一下,变成了58。
扣了2分。
没有任何通知。没有任何理由。
只是"校验中",就已经开始扣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