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霓虹灯的光晕在积水上晕开，像被打碎的彩色玻璃。
徐枫坐在“寰宇生物科技”二十三楼会议室的仿皮椅上，那椅子有些老旧，一动就吱呀作响。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在这恒温26度的房间里，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寒酸。
对面，接待员将一杯热咖啡推了过来，杯底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叩”声。
“徐先生，请过目，签约预付一年薪资，96万，税后。”接待员的声音轻柔，指尖却泛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刚好够您妹妹下一次的手术费。”
徐枫没碰咖啡，视线死死锁在平板上的电子合同上。
96万。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球生疼。
“签完合同，钱就能马上到账？”徐枫抬头，眼角的细纹在冷光下如同刀刻。
二十八岁的他，背却已经有些驼了。
“当然，资金实时划拨，您只需要在这个项目里待满两年。”
接待员面露微笑，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密密麻麻的条款飞速滚动，“‘墟界’，全球最顶尖的AI全息科技项目。
“两年，就能让您改变一切。”
就在她低头的刹那，徐枫眼角猛的一抽。
那右眼下方，似乎掠过一丝半透明的浑浊，像劣质隐形眼镜滑了片。
可再定睛看去，又只剩下那满是职业化的笑意。
“你的眼睛……”徐枫皱眉。
“哦，轻度角膜溃疡，职业病。”接待员不在意的眨了眨眼，笑容不变，
“徐先生，您只有五分钟考虑时间，在这个世界上，能一次性拿出96万给你救妹妹的人，可不多哦。”
徐枫紧了紧手中特制的电子笔。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的屏保图片，那是妹妹徐桅十八岁时的生日照片，她正在闭着眼睛许愿。
“我有一个条件，若我出事，后面的钱必须直接打入我妹妹徐桅的账户。”
“理解，第十三条已包含受益人权益。”接待员示意他看屏幕，“不过，我建议您仔细阅读第十三条第三款。”
徐枫将目光落在合约的第十三条上。
密密麻麻的小字间，夹杂着几行疯狂跳动、重组的乱码，他看不懂，但太阳穴却突突直跳。
“这乱码是什么？”
“程序bug而已，技术人员正在修复。”接待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徐先生，签字吧，您妹妹等不起。”
徐枫深吸一口气，落笔“徐枫”二字，力透纸背，破釜沉舟。
嗡——
笔尖离屏瞬间，乱码化作肉眼看不见的幽蓝数据流，顺着指尖钻入皮肤。
屏幕中央浮现出一枚鲜红印章：闭合的竖瞳，眼角挂着一滴未凝固的血痕。
【滴——契约成立，意识锚定中……】
冰冷的机械音炸响脑海。
与此同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短信提示音格外清晰：“您尾号0061账户2185年5月27日10:48入账960,000.00元。余额961,230.56元。”
钱到账了。
徐枫没顾上脑海中的声音，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后，他熄灭屏幕又再次点亮，那串数字依然刺眼。
壁纸上的妹妹还在笑，仿佛在他耳边呢喃:
“哥，我许愿……以后每年都有你陪我过生日。”
“这算什么愿望……”他低声喃喃，关掉屏幕。
“恭喜您，徐先生。”接待员起身，伸出手。
“明天上午9点，设备送到您家。请您务必在中午12点前进入游戏。否则，公司将认定为您单方面违约。”
徐枫握住那只手，冰凉，触之如寒玉，毫无活人生机。
他强忍着不适，点了点头。
徐枫离开大厦后，站在路边打了辆车。
五月的风热烘烘的灌进车窗，他看着窗外飞逝的高楼，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喂，李主任？钱已经打到账户了。对，96万，麻烦您安排阿桅下周的手术……谢谢，谢谢您。”
挂了电话，他靠在座椅上，脑袋还有些懵。
第二天上午9点，家门被敲响。
两个冷着脸的送货员，抬进来一个长条形金色金属舱。
两米长，八十厘米宽，七十厘米高的寰宇科技“深眠舱”。
送货员接好电源和网线后，面无表情的说道。
“徐先生，请您务必在今天中午12点前登录，否则将被视为违约，违约金五百万。”
“知道了。”徐枫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个金色的金属舱。
在日光灯下，它反射着暖光，如果换一个颜色，就像是徐枫给自己订制了一口棺材。
11点30分，他冲了个凉水澡，换了件干净T恤，躺了进去。
他盯着缓缓合拢的舱盖，最后一条缝隙里，漏进来的是桌上电脑显示器的光——妹妹阿桅正在吹蜡烛。
舱盖合拢，金属与臭氧味尚未完全散去，便被腐草的腥气所取代。
【意识剥离倒计时：3，2，1。】
一阵撕裂感袭来，灵魂仿佛从体内被硬生生抽离。
徐枫再次睁开眼时，嘴里是一股烂叶子沤烂了、混合着铁锈和血水的腥甜味。
他想深吸一口气，却被呛得猛咳起来。
乌鸦扑棱棱飞起，黑色的羽毛落了他一脸。
眼前是遮天蔽日的古树，身上是粗布短打，满手的老茧。
“意识同步完成。”
一个冰冷机械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契约编号：10086，欢迎你，羁旅者徐枫。”
“羁旅者？”徐枫一愣，撑着地爬起来，“我不是玩家吗？没有角色创建流程吗？”
“您已与万象墟界管理事务所，签署《意识锚定租赁协议》，有效期现实时间两年。”
那声音毫无感情，如宣读死刑判决书，
“协议期内，您无法自主下线，无法更换锚定躯体，现实肉身已进入托管休眠。”
【检测到绑定契约：预付薪资自动转化为终身不可撤销债务枷锁。】
【正在加载双面板系统……】
面板尚未加载完成，一个更宏大冰冷的系统公告，如九天惊雷般炸响：
【全服公告：高维宇宙玩家批量降临一层青岚浅林。】
【狩猎时刻，正式开始。】
“狩猎？”徐枫瞳孔收缩，“这不是游戏吗？高维宇宙玩家又是什么意思？”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视线扫过右上角疯狂刷屏的黑色频道框：
【玩家‘一刀999’：卧槽！这痛觉反馈90%？真特么刺激！】
【玩家‘萌萌小兔’：前面的NPC过来呀，看姐姐这把新手剑锋利不？】
【玩家‘爷傲奈我何’：都别抢怪！这些土著死了应该爆装备吧？哈哈！】
“NPC、土著……”徐枫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指缝里嵌着泥土。
他静静站着，听着耳边狂妄的噪音，感受着体内那股被某种枷锁压制着的、虚弱的力量。
“意识锚定……租赁协议……无法自主下线……”他低声咀嚼着这些词，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冰冷至极的弧度。
“所以，我是被骗了？成为了‘野怪’？”
他抬起头，望向森林深处。
那里，隐约传来了高维玩家们肆无忌惮的哄笑声，和金属撞击树木的脆响。
“想拿我当经验包？”
徐枫握紧了锈铁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就来试试，看你们这些所谓的高维宇宙玩家，到底有多厉害。”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阿桅……哥这两年，怕是不能陪你过生日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悄无声息的隐入身后的阴影之中。
腐草的腥气掩盖了他的气息，只有那双在黑暗中逐渐适应光线的眼睛，闪烁着猎食者的寒光。
“不过，哥会给你赚到足够的手术费。”
“谁敢阻碍，我就杀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