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的指尖沾着焊锡渣，蹲在机房角落，把最后一块旧显卡塞进推流器的卡槽。散热片烫得他手背发红，他没动，只是用棉布擦了擦指节，又摸了摸桌角那道三厘米长的划痕——那是三个月前，他砸碎第一块主板时留下的。
机房没窗，只有头顶两盏应急灯，嗡嗡地亮着，像垂死的萤火虫。空气里有金属氧化的锈味，混着泡面汤凉透后的油腥。他身后，三台报废的服务器堆成塔，电源线缠成一团，像被绞死的蛇。
他刚焊完量子加密模块的最后一条线路，正准备测试协议层的跳转逻辑，整栋楼的灯，灭了。
不是跳闸。是全城断电。
黑暗压下来，连应急灯都闪了两下，才勉强撑住。江砚没动，也没抬头。他盯着那台刚改装好的推流器——屏幕黑着，指示灯全熄，连风扇声都停了。
可就在第三秒，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开机画面。不是系统日志。是三年前，被官方封存的“星陨杯”决赛原始数据流——那场他被指控操纵比赛的决赛。
心跳监测模块，自动激活了。
代码在屏幕上滚动，一行行，像旧日的脉搏。他亲手写的，用的是当年战队的生理监测协议，每个数据点都对应选手的呼吸频率、指尖微颤、瞳孔扩张。他记得，那晚他输掉比赛，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他听见了陆枭的耳机里，有人在倒数。
他伸手，去拔电源。
手指碰到插头的瞬间，屏幕右下角，弹出一行小字，灰白，无字体，无背景：
“你还在等她开口吗？”
他停了三秒。没眨眼。
然后，他拔了。
电源线被拽断的瞬间，机房里最后一丝光也灭了。应急灯彻底熄灭，黑暗彻底吞没一切。他摸黑从裤袋里掏出那枚屏蔽器——巴掌大，金属外壳磨得发亮，边角有三道指甲刮出的痕。这是他唯一能屏蔽国家级追踪的设备，花了两年，从黑市换来的。
现在，它裂了。
裂口里，有细小的电火花，像垂死的萤火，一闪，灭了。
他没骂，也没叹气。只是把屏蔽器塞进背包，顺手捞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杯沿有牙印，是昨天他咬的。他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在桌角——那里，还留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包装纸皱得像被揉过一百次。
他转身，走向门口。
门没锁。铁门吱呀一声，被他推开。
外面，是黑市的后巷。路灯全灭，只有远处一辆车，缓缓驶过。
无牌。
黑色。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它停在巷口，没走。引擎没熄，排气管还在低低地喘。
江砚没躲，没藏，也没回头。他站在门框里，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盖住了地上那滩积水——水里，倒映着那辆车的轮廓，和他自己的脸。
他看了五秒。
然后，他关上门。
门栓没扣紧，卡着一点灰，风一吹，轻轻晃。
他走回机房，蹲下，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块备用硬盘。外壳是军用级的，磨得发白，右上角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一个歪歪扭扭的“S”。
他插上硬盘，开机。
屏幕亮起，一行代码静静躺着：
【已连接：苏翎·备份节点·V3.7】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没按。
三秒后，他移开手，把硬盘塞回箱底。
转身，走向角落的旧显示器。屏幕还亮着，是刚才断电前的残影——那串心跳数据，还卡在03:17秒。
他伸手，用指甲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留下一道白痕。
像一道没说出口的话。
他没擦。
他只是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笔，撕下一张纸，写下三个字：
“她知道。”
然后，他把纸折了四折，塞进鞋垫底下。
鞋底有泥，是今天早上从城东旧货市场踩回来的。他没换鞋。
他走出门，巷口那辆车，还在。
这次，车灯亮了。
不是远光，是近光，昏黄，像老式路灯。
车窗缓缓降下。
没有脸。
只有一只手，伸出窗外，掌心朝上，放着一枚U盘。
U盘是白色的，边缘有烧灼的痕迹。
江砚没动。
车没走。
巷子尽头，传来一声猫叫，轻得像叹息。
他走过去，没说话，伸手，拿走U盘。
指尖碰到金属的瞬间，U盘亮了一下，一闪即逝。
他转身，没回头。
车灯灭了。
引擎启动，缓缓驶离。
他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枚U盘，没看，也没收。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一张被踩烂的传单——上面印着“星陨杯决赛·冠军预测：陆枭战队·新星·雷鸣”。
传单被风卷走，贴在了对面墙上的告示栏。
告示栏上，贴着三张照片。
一张是陆枭领奖，笑容灿烂。
一张是江砚被押走，低着头，手腕有淤青。
还有一张，是苏翎站在解说台前，手里拿着话筒，眼神看着镜头外，像是在等谁说话。
照片下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字迹潦草：
“她没开口，是因为她怕你死。”
江砚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U盘塞进裤袋。
转身，走进黑暗。
身后，那扇铁门，被风吹得，又轻轻晃了一下。
门栓，还是没扣紧。
地上，那杯凉茶，还在桌角。
水，一滴没少。
只是，杯底，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