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中宫皇后,与国师幽会时不巧撞进了大将军的眼里。
大将军抱着我的腿哭得肝肠寸断。
“这么些年我算个什么东西?!”
我斟酌了片刻。
“算你命苦。”
把全程看在眼里的皇上率先拍起了手。
“你们仨谁也别争,把日子过舒坦了比什么都值。”
1
“苏晚,你这命啊,是老天爷拿来练手的。”
京城的老神婆当年摸着我的头,说完就收了双倍卦金。
我信了。
五岁那年娘没了。
十岁那年爹也没了。
刚被抬进东宫做太子妃,我那位夫君萧景连喜酒的余味都没散尽,就一头栽进了猎场的泥里。
守寡还不满一年,京城又翻了天。
被丢到荒北养了十年的五皇子萧决,突然带着人马杀了回来。
他登基后办的头一件大事,不是清算旧党,也不是大赦天下。
是封我为后。
满朝文武当场就白了脸,在御书房门口跪成了一片。
连萧决他亲娘都亲自下场,哭得直抹眼泪。
萧决扫了我一眼,语气稳得像钉进木头的钉子。
“朕意已决。”
底下哀声一片,唯独我稳稳站着,一点没慌。
因为我知道萧决藏着一个见不得人的底细。
他穷。
穷得叮当响。
当年造反凑军费那点钱,都是他一文一文抠出来的。
好不容易坐上龙椅,本以为能松口气过几天松快日子,兴冲冲打开国库一看——
里头空得能跑马,角落都快结蛛网了。
眼看刚打下来的江山就要散伙,萧决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落在了我这个除了钱一无所有的寡妇身上。
我至今记得那是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他坐在我床沿,神情诚恳得像在谈一桩天大的正经买卖。
“嫂子,你一个人守着这么大宅子,寂寞吗?”
2
“娘娘,贵妃又在含风殿开诗会了,指名要您去点评。”
春桃一边替我梳头,一边压着嗓子提醒。
我叹了口气。
自打萧决登基,为了安抚前朝那帮老臣,他一口气纳了不少妃子。
纳归纳,他把话撂得死死的。
他这个皇帝可以被下毒,可以被戴绿帽,但谁要是敢碰我一根头发——
罚钱。
统统罚钱。
隔日我踏进含风殿,满殿的嫔妃齐刷刷擦了把冷汗。
我拿起贵妃那篇新作《我的丞相父亲》,一页页翻得津津有味。
“哎哟,贵妃妹妹这文章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不愧是京城头一份的才女。”
我把纸张凑到眼前,连连点头。
“妙啊,实在是妙。你能不能替我也写一篇,就写我那死鬼前夫?”
贵妃的脸腾地红了。
是气的。
“如此水性杨花之人,怎配母仪天下!”
我笑眯眯地看着她。
因为我往国库里砸了银子啊。
你爹每月那点俸禄,说到底还是我发的呢。
“那又咋了?”
柔妃是个懂分寸的,赶紧上来打圆场。
她凑到贵妃耳边,一字一顿咬着牙。
“贵妃姐姐,动手打皇后,可比硬闯凤仪宫的罚款贵多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
萧决这杀千刀的,是穷疯了要连这种钱都算计?
春桃倒是见惯不惊,替我理着裙摆小声嘀咕。
“本来就是嘛,不然您当初也不会跑去怡春院,掏银子把陛下赎出来呀。”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
“闭嘴,这事光彩吗你说!”
3
“娘娘,您脸都绿了,那事真有那么见不得人?”
回宫的路上春桃还不死心。
我没搭腔,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往回倒。
太子萧景死后,我曾一蹶不振。
日日包下花楼最好的雅间,把自己灌得烂醉。
后来我盯上了老将军家的长子裴景琛。
只因他那张脸,有三分像我死去的夫君。
我一门心思跟他玩起了替身那套。
什么金贵送什么,什么稀罕买什么,砸进去的银子能堆成小山。
结果有一日,裴景琛莫名其妙把我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顿。
我心里憋屈,转身就钻进了怡春院买醉。
也就是那一夜,我撞见了一个伏在我膝头的花魁。
那张脸,竟与太子有八分相似。
他抬手挑起我的下巴,眼波流转。
“裴景琛那样的替身,能陪你入戏吗?换我,好不好?”
我眼神发飘,稀里糊涂点了头。
这张嘴生得真俊,叽里咕噜说的什么呀。
我看得神魂颠倒,他说一句我应一句。
他把我圈进怀里,哄着我签下了所谓的赎身契,又与我共度了一宿。
第二日睁眼,我才看清那压根不是赎身契。
是张欠条。
花魁懒洋洋地笑,脸皮厚得半点不心虚。
“皇嫂不认得我了?我叫萧决,是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他生怕我耳背,把后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我眼前一黑。
天塌了。
4
“陛下,臣妾有一事不明。”
翌日请安,我盯着龙椅上那位问道。
萧决正低头拨算盘,闻言头也没抬。
“说。”
“您把臣妾封为皇后,满朝反对,图的到底是什么?”
“图你有钱。”
他答得干脆利落,算珠拨得噼啪响。
我噎了一下。
这话我早猜到了,可当着这么多宫人的面这么直说,多少有点下不来台。
“陛下就不怕臣妾把嫁妆卷走,另攀高枝?”
萧决终于抬眼,笑得意味深长。
“你攀不走。”
“为何?”
“因为你签的那张欠条,本金加利钱,够你还三辈子。”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不做皇帝去开钱庄,简直屈才了。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贵妃的贴身宫女连滚带爬冲了进来,跪在地上直哆嗦。
“陛下,不好了,边关急报——”
“大将军裴景琛,率三万铁骑,回京了!”
我心头咯噔一声。
裴景琛。
那个被我拿来当替身、砸了满山银子、最后翻脸把我骂走的男人。
他这一回来,是要旧账新账一起算吗。
萧决却像早有预料,慢条斯理地合上账本。
“来得正好。”
“朕的军饷,可全指着他这趟押回来的军功呢。”
我盯着他那副财迷心窍的模样,只觉得脑仁发疼。
一个想着我的钱。
一个可能想着我的命。
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
5
“苏晚,我们好好谈谈。”
裴景琛堵住我时,甲胄上还沾着风尘。
他比三年前更瘦削了,眉眼间却多了股狠劲。
我退了半步,扯出一个客气的笑。
“大将军班师回朝,该去面圣领赏,堵着本宫做什么?”
“我要问你一句话。”
他往前逼近,声音压得极低。
“当年在花楼,你把我当成谁的替身?”
我愣住了。
这问题,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问出口。
“当年是本宫糊涂,大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放在心上?”
他突然冷笑,眼眶红了。
“你送我的每一样东西,我至今一件没扔。”
“你把我错认成太子的那三年,我一句没拆穿。”
“我以为只要我肯陪你演下去,总有一天你会看见我裴景琛。”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原来那日他骂走我,不是嫌我烦。
是那句替身,戳中了他的死穴。
“可你转头就进了怡春院。”
他的声音抖起来。
“还被萧决那个荒北回来的野种,几句话就哄走了。”
“大将军慎言。”
我下意识去捂他的嘴。
“那可是当今陛下。”
裴景琛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他配吗?”
“他一个连军饷都发不出的穷皇帝,凭什么娶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要是传出去,够砍好几回头了。
“松手,你这样,本宫会被人看见。”
“看见又如何。”
他红着眼盯我。
“我这次回京,只想问你一句——”
“太子已经死了三年了,苏晚。你到底还要拿谁当他的影子,才肯罢休。”
6
“娘娘,国师求见,说是替您算了一卦。”
第二日一早,春桃神色古怪地进来禀报。
我正为裴景琛的事心烦,闻言随口应了。
御花园里,国师玄澈一身素袍,正对着一炉香出神。
见我来,他敛衽行礼,姿态挑不出半点错处。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我摆摆手,示意左右退下。
“国师算了什么卦,值得亲自跑一趟?”
玄澈直起身,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凡人。
“臣算到,娘娘命中有三劫。”
“头一劫,是替身。”
我心头一跳。
“第二劫,是欠债。”
我脸色更僵了。
“那第三劫呢?”
玄澈忽然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第三劫,是臣。”
我彻底愣在原地。
这京城里的男人,是集体中了什么邪。
“国师这卦,是替谁算的?”
“替臣自己。”
他往前一步,声音轻得像风。
“娘娘可知,三年前在花楼替陛下写下那张欠条的账房先生,是谁?”
我摇头。
“是臣。”
“当年萧决落魄回京,身无分文,是臣替他谋划,让他去怡春院碰运气。”
“臣算准了那一夜,娘娘会去买醉。”
我后背一凉。
“所以本宫被萧决哄骗签欠条,是你在背后设的局?”
玄澈微微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臣设的局,原是想替陛下弄一笔钱。”
“可臣没算到的是——”
他抬眼看我,目光灼灼。
“臣自己也栽了进去。”
7
“国师是在同本宫,表明心迹?”
我盯着玄澈,只觉得荒唐。
他没否认,反而往前又近了一步。
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的挣扎。
“娘娘,臣知道这话大逆不道。”
“可这三年,臣夜观天象,算的却全是娘娘的凶吉。”
我下意识后退,却被身后的石桌抵住去路。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我猛地扭头。
裴景琛不知何时站在了假山后面,甲胄未卸,脸色铁青。
他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上。
“好啊。”
他嗓音沙哑。
“太子的替身,萧决的欠条,现在又多了个国师。”
“苏晚,你这后宫,是要开成戏台子吗。”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忽然重重跪下。
一把抱住了我的腿。
“这些年我算个什么东西?!”
“我陪你演戏,替你挡刀,连你被人拿去抵债我都忍了。”
“你眼里从来就没有过我裴景琛,一次都没有!”
他哭得撕心裂肺,堂堂大将军,哭成了个孩子。
我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玄澈站在一旁,神色复杂。
而更荒唐的还在后头。
一道明黄的身影,慢悠悠从廊下踱了出来。
是萧决。
他显然把这出戏从头看到了尾,手里还拎着我上回给他做的香囊。
我心里咯噔一声,完了。
被正主撞见调戏国师,还捎带勾了大将军。
这罪名,够我在冷宫住到下辈子。
萧决却停在三步开外,忽然抬起手。
啪,啪,啪。
他率先鼓起了掌。
8
“陛下,臣妾可以解释——”
我慌忙要跪,却被萧决抬手拦住。
他脸上没有半分怒气,反倒笑吟吟的。
“解释什么,朕都看见了。”
“国师对你有意,大将军为你哭得死去活来。”
他绕着我们仨踱了一圈,像在盘点货物。
“依朕看,你们三个把日子过舒坦了,比什么都强。”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坏了。
裴景琛也止住了哭,难以置信地抬头。
“陛下,您……不生气?”
“朕为什么要生气。”
萧决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亲切得像谈生意。
“裴将军,你这趟军功赫赫,朕正愁没什么厚赏。”
“不如朕做主,把皇后……”
我心脏骤停。
这昏君要把我赏出去抵军饷?!
“……身边的空缺,给你留一个如何。”
萧决话锋一转,笑得意味深长。
“国师留下算国运,将军留下守宫门。”
“至于皇后嘛——”
他站起身,忽然一把将我拉到身后。
动作快得没人反应过来。
“皇后是朕的债主,谁也别想动。”
我被他护在身后,一时没回过神。
裴景琛的脸色由红转白。
玄澈垂下眼,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我这才后知后觉——
萧决这番话,哪里是大度。
分明是当着两个情敌的面,把我圈进了他的地界。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我低声质问。
萧决侧过头,凑到我耳边,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意思是,苏晚,你欠朕的债,朕还没打算让你还完。”
“在还清之前——”
“你只能是朕一个人的替身。”
9
“替身?陛下这话臣妾听不懂。”
回到凤仪宫,我才敢开口质问。
萧决把玩着那只香囊,神情懒散。
“你听不懂,还是不敢懂。”
我心里一紧。
他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得不像平时那个财迷。
“苏晚,你当年为什么拿裴景琛当太子的替身?”
“因为你放不下我皇兄。”
我别开脸,不想接这话。
太子萧景,是我这辈子唯一光明正大喜欢过的人。
他死那年,我以为天塌了。
“可你知不知道。”
萧决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皇兄在世时,最放心不下的,不是你。”
我猛地回头。
“是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被父皇厌弃,发配荒北,是皇兄年年偷偷派人送钱送粮。”
“他临死前给我写了封信,只有一句话。”
我屏住呼吸。
“他说,若他不在了,让我替他,好好护着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来萧决处心积虑娶我,不只是图钱。
原来那句嫂子你寂寞吗,底下压着这么重的东西。
“所以陛下娶臣妾,是为了完成太子的遗愿?”
我声音发颤。
萧决却摇了摇头。
“一开始是。”
“后来不是了。”
他把香囊塞回我手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苏晚,朕替皇兄护你,护着护着——”
“就想护成自己的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我攥着那只香囊,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原来这京城里当替身当得最久的,不是裴景琛,也不是那些花楼里的脸。
是萧决。
他替他死去的皇兄,替我心里那个填不满的窟窿,当了整整三年的影子。
10
“娘娘,大将军又在宫门口跪着了。”
春桃苦着脸来报。
我揉了揉太阳穴。
自打御花园那出闹剧,裴景琛就像着了魔。
天天堵在凤仪宫外,一言不发地跪。
我没法子,只得亲自出去。
“裴景琛,你堂堂大将军,跪在这里成何体统。”
他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苏晚,你告诉我,我到底差在哪儿。”
“论军功,我三万铁骑踏平了北狄。”
“论真心,我陪你演了三年戏。”
“凭什么萧决一句话,你就死心塌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累。
“裴景琛,你陪我演戏那三年,可曾问过我一句,我心里想的是谁。”
他一怔。
“你只顾着自己委屈,却从没想过,我把你当替身,你把我当什么。”
“你要的,是我看见你。”
“可你何尝,真正看见过我。”
裴景琛张了张嘴,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你送我的东西我全收了,你骂我的话我全忍了。”
“可你从头到尾,爱的都是那个像太子的裴景琛。”
“不是我苏晚。”
他跪在原地,像被抽走了骨头。
“那你现在,爱的又是谁。”
他哑声问。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竟然答不上来。
是萧决吗。
那个把我当债主、又把我圈进怀里的穷皇帝。
“本宫……”
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握住了我的。
是萧决。
他不知站了多久。
“她爱谁,你不配问。”
他淡淡开口,握着我的手却收紧了几分。
“裴将军,朕给你两条路。”
“一是继续跪着,朕罚你三年军饷。”
“二是起来,去北境镇守,那里缺个真正看得见人的将军。”
裴景琛盯着我们交握的手,良久,惨然一笑。
“臣,领旨。”
11
“陛下,您就不怕臣妾真跟裴景琛跑了?”
裴景琛走后,我忍不住问。
萧决正在拨算盘,闻言嗤笑一声。
“怕。”
我没想到他会承认。
“所以朕才把他打发去北境。”
他放下算珠,抬眼看我。
“苏晚,朕这个皇帝当得憋屈。”
“国库空,兵将骄,老臣天天想着废了朕。”
“朕唯一能攥在手里的,就只有你。”
我心头一软,又觉得好笑。
“陛下攥着臣妾,是攥着臣妾的钱吧。”
“一开始是。”
他又是这句话。
“那现在呢。”
我追问。
萧决没答,反而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伸手,极轻地替我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现在,朕算了笔账。”
“你欠朕的债,本金加利,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可朕欠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护你一世周全,替皇兄,也替朕自己。”
“这笔债,朕想用一辈子来还。”
我怔怔看着他。
这人明明满脑子算计,偏偏在这种时候,说得比谁都认真。
“陛下这是在同臣妾表明心迹?”
我学着国师那日的话。
萧决却红了耳根,别开脸。
“朕堂堂天子,表什么心迹。”
“朕只是……”
他咳了一声。
“只是不想再当替身了。”
“朕当了三年皇兄的影子,替他护你,替他哄你。”
“可朕想让你看看,朕是萧决。”
“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我忽然笑了。
原来兜兜转转,这京城里所有的替身戏,到头来都想从影子里走出来。
裴景琛想。
萧决,也想。
12
“陛下,国师求见,说要辞官归隐。”
几日后,春桃来报。
我和萧决对视一眼,一同去了御书房。
玄澈一身青衫,没了往日的国师袍,倒像个寻常游方道人。
“臣夜观天象,娘娘的三劫已解其二。”
他对我行了一礼。
“替身劫,债务劫,皆有了着落。”
我心里明白,他说的着落,是萧决。
“那第三劫呢。”
我问。
玄澈笑了。
“第三劫是臣。”
“如今臣主动请辞,远走他乡,这一劫,便也算解了。”
萧决在旁听得眉头直跳。
“国师,你当着朕的面,同朕的皇后说这些?”
玄澈不慌不忙。
“陛下放心,臣从未想过要什么。”
“臣当年设局让娘娘签下欠条,本是为了替陛下弄钱。”
“可臣算命一世,替旁人指点了无数姻缘。”
“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动了心,却是最不该动的那一段。”
他抬眼看我,目光坦荡。
“娘娘是臣算不透的一卦。”
“正因算不透,臣才该走。”
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京城里的男人,一个比一个执拗。
裴景琛用眼泪,萧决用算盘,玄澈用一卦。
“国师这一走,可还回来。”
我问。
玄澈摇头,又点头。
“他日若娘娘遇上过不去的坎,焚一炷香,臣自会知晓。”
他转身,青衫一拂,潇洒得不带一丝留恋。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萧决拱了拱手。
“陛下,好好待她。”
“她这一生,替身当得够久了。”
“该有人,好好把她当成苏晚看待。”
门开又合。
御书房里只剩我和萧决。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力道很沉。
“听见了?”
“连国师都发话了。”
“从今往后,朕只把你当苏晚。”
13
“陛下,臣妾也有笔账,想同您算算。”
那夜,我把那张压了三年的欠条,拍在了萧决面前。
他挑眉。
“怎么,想还债了?”
“不。”
我盯着他。
“臣妾想问,这债,到底要怎么还。”
萧决拿起欠条,借着烛火看了看,忽然笑了。
“本金五千两,利钱……”
“利钱免了。”
我一愣。
“陛下不是最爱算钱?”
“朕改主意了。”
他把欠条凑到烛火上,火苗噌地窜起来。
我惊得去抢,却被他握住手。
“烧了它做什么!那可是五千两!”
“朕不要你的五千两。”
萧决看着那张欠条化成灰,神情认真得吓人。
“朕要的,是你别再拿谁当替身。”
“皇兄也好,裴景琛也好,连朕自己也好。”
“苏晚,朕不想再做任何人的影子。”
我看着他,心跳得厉害。
“那陛下想做什么。”
他忽然俯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朕想做萧决。”
“做那个哄你签欠条、封你做皇后、替你打发情敌、又替你烧了欠条的萧决。”
“不是替身,是正主。”
烛火跳了跳。
我忽然想起花楼那一夜。
那个伏在我膝头、笑得云淡风轻的花魁。
原来早在那时,他就没打算当谁的替身。
“陛下这算盘,打得倒是精。”
我别开脸,耳根发烫。
“先哄我签债,再烧债,一进一出,把人也套牢了。”
萧决低笑一声。
“朕这一生最划算的一笔买卖,就是娶了你。”
“亏了钱,赚了心。”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京城最有名的倒霉蛋,守寡守到被穷皇帝套牢。
想想,竟也不算太坏。
“那这笔账,臣妾就同陛下慢慢算。”
我抬眼看他。
“算个一辈子。”
14
“娘娘,不好了,太后娘娘在慈宁宫召见,说要当着满朝命妇的面,给您立规矩。”
第二日天没亮,春桃就慌慌张张跑进来。
我正对着铜镜描眉,手一顿。
“立什么规矩。”
“奴婢打听了,说是您德行有亏,勾三搭四,要罚您跪祠堂三日,抄写女诫百遍。”
我把眉笔搁下。
太后是萧决的生母,当年萧决被发配荒北,她一句话没敢替儿子求情。
如今萧决坐了龙椅,她倒摆起了母仪天下的架子。
我慢条斯理地起身。
“备轿,去慈宁宫。”
慈宁宫里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命妇。
太后端坐上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皮都没抬。
“皇后来了。”
我行了个不轻不重的礼。
“臣妾参见太后。”
“听说你昨儿个在御花园,一人勾了国师和大将军两个。”
太后终于抬眼,目光刀子似的剜过来。
“哀家萧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垂着眼,没吭声。
“怎么,无话可说?”
“太后想让臣妾说什么。”
我抬起头,笑了笑。
“说臣妾勾引,还是说旁人自愿。”
太后被我一句噎得脸色铁青。
“放肆!哀家是你婆母,你敢这般同哀家说话!”
“太后是臣妾的婆母。”
我顿了顿。
“可当年陛下在荒北啃了十年沙子,太后这个做娘的,可曾给他递过一碗热汤。”
满殿死一般的寂静。
太后的手抖了起来,佛珠散了一地。
“你……”
“臣妾今日就把话撂在这儿。”
我扫了一圈跪着的命妇。
“规矩,臣妾可以立。”
“但立规矩之前,得先问问陛下的意思。”
“毕竟——”
我一字一顿。
“这后宫的账,如今是臣妾在管。诸位诰命的诰封赏赐,可都得从臣妾手里过。”
底下跪着的命妇齐刷刷抖了一下。
太后气得胸口起伏。
“你,你竟敢拿银子威胁哀家!”
“臣妾不敢。”
我福了福身,退到殿门口。
“臣妾只是提醒太后一句,穷家难当,更何况是穷国。”
“太后若真想立规矩,不如先去问问陛下,国库还剩几两银子。”
我转身出了慈宁宫,把一殿的死寂甩在身后。
15
“朕就知道,你能自己摆平。”
回到凤仪宫,萧决正歪在我的软榻上剥橘子。
我没好气地瞪他。
“你早知道太后要发难,故意不拦?”
“朕拦了,你就成了躲在朕身后的软柿子。”
他把剥好的橘子塞进我嘴里。
“朕不拦,你今日在慈宁宫这一出,明日就能传遍整个京城。”
我咬着橘子,含糊道。
“传遍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大了。”
萧决坐直身子,神情忽然认真。
“苏晚,朕这皇位,坐得不稳。”
“老臣们表面恭顺,背地里天天盼着朕出错。”
“太后今日发难,背后站着的是丞相那帮人。”
我一愣。
“贵妃她爹?”
“正是。”
萧决冷笑。
“他们想借太后的手先压下你,再一步步架空朕。”
“你今日堵回去,不光是替自己挣脸,更是替朕立威。”
我沉默了。
原来我随口一句穷家难当,竟牵扯出这么多算计。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
萧决把最后一瓣橘子送进自己嘴里。
“丞相不会善罢甘休。”
“他手里攥着江南三州的税银,一直压着不肯上缴,就是想拿国库当筹码,逼朕就范。”
我心头一动。
“江南三州……”
“怎么。”
我慢慢笑了。
“陛下可还记得,臣妾的娘家,是做什么营生的。”
萧决挑眉。
“苏家不是早败落了?”
“败落的是苏家的官身。”
我凑近他,压低声音。
“可苏家在江南的商号,还在。”
“臣妾手里,握着江南半数盐引。”
萧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是说——”
“丞相压着税银不缴。”
我一字一顿。
“那臣妾就让江南的盐商,一粒盐都不卖给他丞相府。”
“看是他的乌纱帽硬,还是臣妾的盐引硬。”
萧决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苏晚,朕算是娶对了。”
“你这脑子,比朕的算盘还精。”
16
“娘娘,不好了,江南来急报——”
三日后,春桃举着一封信冲进来,脸都白了。
我拆开一看,心猛地沉了下去。
信上说,丞相反将一军。
他买通了江南盐运使,污蔑苏家的盐引是伪造,已派人查封了苏家所有商号。
不仅如此,还咬定苏家私铸盐引,是杀头的大罪。
“他这是要把苏家连根拔起。”
我捏着信纸,指尖发凉。
萧决脸色也沉了。
“朕小看了这老狐狸。”
“他知道你手里有盐引,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把你的根基砸了。”
我闭了闭眼。
苏家是我唯一的底气。
盐引没了,商号封了,我在这后宫,就真成了个只会花钱的空壳皇后。
“陛下,臣妾要亲自去一趟江南。”
我猛地睁眼。
“胡闹。”
萧决一把按住我。
“你一个皇后,擅离京城,那是死罪。”
“可我不去,苏家就完了。”
“苏家完了,臣妾拿什么替陛下撑腰。”
我们两个大眼瞪小眼。
半晌,萧决忽然松了手,冷笑一声。
“谁说要你亲自去。”
“陛下有办法?”
“丞相污蔑苏家盐引是假的,对不对。”
萧决站起身,踱到窗前。
“那朕就下一道旨,昭告天下——”
“苏家的盐引,是先帝在世时,亲手赐给苏家的皇商凭证。”
我一怔。
“可先帝……”
“先帝赐没赐,不重要。”
萧决回过头,眼里闪着精光。
“重要的是,朕说他赐了。”
“先帝的旨意,谁敢质疑真伪,那就是质疑朕这个继位的正统。”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招,是把苏家的死活,和萧决的皇位正统绑在了一起。
丞相要动苏家,就等于在质疑萧决的皇位。
“陛下这算盘,打得真狠。”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朕护的是你。”
萧决走过来,替我理了理鬓发。
“顺便,才是朕的皇位。”
我别开脸,耳根发烫。
这人,总是能在算计里藏一句要命的软话。
17
“陛下,丞相带着一群老臣,跪在太和殿外,说要死谏。”
圣旨下了没三日,丞相就坐不住了。
我随萧决赶到太和殿时,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官员。
为首的丞相白发苍苍,一头撞在殿前的石阶上,血流了满脸。
“陛下!老臣冒死进谏!”
“苏家盐引来路不明,陛下竟称是先帝所赐,这是欺君罔上啊!”
“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严查苏家!”
萧决站在丹陛之上,面无表情。
“丞相是说,朕在假传先帝旨意?”
丞相一噎。
“老臣不敢。”
“老臣只是……”
“只是觉得,朕这个从荒北回来的野种,不配继承先帝的江山,是吗。”
萧决一步步走下丹陛,声音冷得像冰。
丞相额头的血混着冷汗往下淌。
“陛下明鉴,老臣绝无此意!”
“没有最好。”
萧决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既然丞相认先帝的旨意,那就没什么好查的了。”
“来人,把丞相扶起来,好生包扎。”
“老臣的伤事小!”
丞相忽然膝行两步,抱住了萧决的靴子。
“陛下,江南三州的税银,老臣这就命人押解进京!”
“只求陛下,饶了老臣一族!”
我站在殿后,心里咯噔一下。
丞相这是服软了。
税银一进京,国库就有了活钱,萧决的皇位也就稳了大半。
可我总觉得,这老狐狸服软得太快。
果然,萧决刚要开口,殿外又冲进来一个传令兵。
“报——北境急报!”
“大将军裴景琛,中了北狄的埋伏,身负重伤,三万铁骑被困雁门关!”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裴景琛。
那个被萧决打发去北境的男人。
“求陛下速发援兵,否则雁门关一破,北狄铁骑三日之内直逼京城!”
满殿哗然。
丞相跪在地上,忽然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我瞬间明白了。
丞相服软是假。
他早就和北狄勾结,故意把裴景琛引进埋伏。
一旦雁门关破,京城危急,萧决这个立足未稳的新帝,就得任他拿捏。
“陛下!”
我顾不得礼数,快步上前。
“这是丞相的连环计!”
18
“苏晚,你说清楚。”
回到御书房,萧决屏退左右,神色凝重。
我把丞相的算计一一拆解。
“丞相压着税银不缴,是第一步,逼您就范。”
“污蔑苏家盐引,是第二步,断您的钱路。”
“如今又勾结北狄,坑害裴景琛,围困雁门关,是第三步。”
我越说越心惊。
“他今日在殿上服软,押解税银,是做给满朝文武看的忠臣样子。”
“可实际上,他就等着雁门关破,北狄兵临城下。”
“到那时,他再站出来,说什么陛下无能,当另立贤君——”
我没敢说下去。
萧决的脸沉得能滴出水。
“你是说,他想借北狄的刀,逼朕退位。”
“不止。”
我摇头。
“陛下想想,雁门关一破,谁去救。”
萧决眼神一凛。
“朕若派兵去救,京城空虚,他趁机逼宫。”
“朕若不救,雁门关破,朕就是弃将失城的昏君,他更有理由废朕。”
“正是。”
我攥紧了拳头。
“这是个死局。”
御书房里静得可怕。
半晌,萧决忽然笑了。
“死局?”
“朕偏要走出一条活路来。”
他抬眼看我。
“苏晚,朕问你,你手里的盐引,除了能压江南盐商,还能做什么。”
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盐引能换钱,钱能……募兵。”
“对。”
萧决一拳砸在桌上。
“朕没兵没钱,可你有。”
“江南盐商手里,养着不下五万的护盐私兵。”
“只要你一句话,这五万人,就能成为朕的援军。”
我心跳如鼓。
“可私兵入京,那是造反的大罪。”
“不是入京。”
萧决眼里闪着光。
“是入雁门关,救裴景琛。”
“朕给他们一个名分——江南义军,勤王救国。”
“救下裴景琛,守住雁门关,他们就是功臣,不是反贼。”
我忽然懂了他的意思。
“陛下这是要一石三鸟。”
“救裴景琛,守雁门关,还能把丞relative的连环计,彻底掀翻。”
“聪明。”
萧决握住我的手。
“可这步棋,得你亲自落子。”
“江南盐商只认苏家的令牌。”
我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牌。
“这是苏家家主的信物。”
“臣妾这就修书一封,连夜送往江南。”
19
“娘娘,江南的义军,动了!”
五日后,春桃举着战报冲进来,声音都在发抖。
“五万盐兵,昼夜兼程,已经赶到雁门关外!”
我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半。
萧决抢过战报,一目十行看完,忽然大笑。
“好!好一个苏家!”
战报上说,江南义军突袭北狄后方,与雁门关内的裴景琛里应外合。
北狄腹背受敌,溃不成军,连夜退兵三百里。
裴景琛虽身负重伤,却硬是守住了雁门关。
“陛下,这下丞相的算盘,可彻底落空了。”
我长舒一口气。
“落空?”
萧决冷笑。
“朕要让他,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他当即下旨,召丞相入宫议事。
丞相进殿时,还是一副忧国忧民的忠臣模样。
“陛下召老臣前来,可是为北境战事?”
“正是。”
萧决把战报往他面前一扔。
“丞相看看,雁门关,守住了。”
丞相捡起战报,脸色刷地就白了。
“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从殿后走出来,笑吟吟地看着他。
“丞相勾结北狄,围困雁门关的时候,可曾想过,天底下不止你一个人,养得起私兵。”
丞相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我。
“你……苏家的盐兵!”
“丞相好眼力。”
我一步步走近他。
“你污蔑苏家盐引是假,查封苏家商号,原以为断了本宫的根基。”
“可你忘了,盐引断得了,盐兵断不了。”
“这五万盐兵,今日救了雁门关,明日,就能进京勤王。”
丞相踉跄着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们,你们早就算到了……”
“不是算到。”
萧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你自己,把把柄送到了朕手里。”
“勾结外敌,围困守将,意图逼宫。”
“丞相,这三条,哪一条不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丞相瘫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我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狐狸,此刻磕头如捣蒜,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20
“陛下,就这么放过他?”
丞相被拖下去后,我有些不甘心。
“谁说要放过他。”
萧决拨着算盘,头也不抬。
“朕留着他,是要他把江南三州这些年贪墨的税银,一文不少地吐出来。”
“吐完了呢。”
“吐完了。”
萧决顿了顿,算珠一停。
“再抄家。”
我忍不住笑了。
“陛下这算盘,打得可真够精的。”
“先榨干,再抄家,一分都不浪费。”
“朕穷怕了。”
萧决理直气壮。
“能多榨一两是一两。”
我笑着摇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陛下,裴景琛重伤未愈,还困在北境。”
萧决拨算盘的手停了。
“怎么,你担心他?”
我看着他忽然沉下来的脸,心里有点想笑。
“陛下这是吃醋了?”
“朕堂堂天子,吃什么醋。”
他别开脸,耳根却红了。
“我只是觉得。”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裴景琛这次守住雁门关,是大功一件。”
“他陪我演了三年戏,虽说那份心意我领不了,可他终究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萧决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办。”
“我想请陛下,封他一个镇北王。”
我认真道。
“让他永镇北境,既是嘉奖,也是……让他有个地方,好好安放自己。”
“不用再回京城,对着我这个他求而不得的人,日日折磨自己。”
萧决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苏晚,你这个人啊。”
“嘴上说着无情,心却比谁都软。”
“那陛下答不答应。”
“答应。”
萧决提笔,蘸墨。
“不过朕这道旨意里,还得再加一条。”
“加什么。”
“镇北王裴景琛,非奉召,不得回京。”
他写完,得意地看我一眼。
“省得他又回来跟朕抢债主。”
我被他逗得直乐。
这人,一边成全别人,一边还不忘护着自己的地盘。
21
“娘娘,北境来信了,是镇北王的亲笔。”
半月后,春桃递来一封信。
我拆开,裴景琛的字迹力透纸背。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他说,多谢我为他求了镇北王的封号。
他说,他想通了。
这三年,他爱的从来不是我苏晚,而是那个愿意为爱奋不顾身的自己。
他说,北境风沙大,却也辽阔。
他要在这里,重新活一回,做他裴景琛,不做任何人的影子。
信的末尾,他写道。
苏晚,愿你此后余生,被人当作苏晚珍重,而非替身。
我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娘娘,您哭了。”
春桃递上帕子。
我摸了摸脸,果然湿了。
“没有。”
我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
“是眼睛进沙子了。”
“朕看是心里进沙子了吧。”
身后传来萧决的声音。
他不知站了多久,手里还拎着刚从御膳房顺来的桂花糕。
“陛下又偷吃。”
我瞪他。
“御膳房的份例,都是有数的。”
“朕是皇帝,吃自己的东西,怎么叫偷。”
他把桂花糕塞我手里。
“裴景琛的信,写了什么,让你哭成这样。”
我把信递给他。
萧决看完,沉默了片刻。
“他倒是想通了。”
“比朕想的,通透。”
“陛下这是在夸他?”
我有些意外。
“朕在夸朕自己。”
萧决理直气壮。
“朕早就看出来,他这人执拗归执拗,本性不坏。”
“把他放去北境,是放他一条生路,也是替你了一桩心事。”
我咬了口桂花糕,甜意在舌尖化开。
“陛下,其实您也想通了,对不对。”
萧决一顿。
“想通什么。”
“想通了不做太子的替身。”
我看着他。
“您替太子护了我三年,如今,您是萧决,是护着我的萧决。”
“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萧决怔怔看着我,忽然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苏晚。”
“嗯。”
“这话,朕等了很久了。”
22
“陛下,太后请您和娘娘,去慈宁宫用晚膳。”
丞相倒台,北境平定,京城总算太平了些。
太后自那日被我在慈宁宫顶回去后,消停了许久。
如今忽然设宴,我心里没底。
“会不会又是鸿门宴。”
去的路上,我小声问萧决。
“不会。”
萧决难得笃定。
“太后是聪明人。”
“丞相一倒,她背后的靠山就没了。”
“如今朕坐稳了皇位,她要想安享晚年,就得看你我的脸色。”
果然,进了慈宁宫,太后一改往日的刻薄,笑容满面。
“皇后来了,快坐快坐。”
我福身行礼,心里却警铃大作。
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席间,太后频频给我夹菜,热络得让我浑身不自在。
“皇后啊,之前是哀家糊涂,听信了小人挑拨,错怪了你。”
太后拉着我的手,一脸慈爱。
“你别往心里去。”
我皮笑肉不笑。
“太后言重了,臣妾怎敢。”
“哀家听说,这次北境的事,多亏了皇后的娘家出力。”
太后话锋一转。
“苏家真是深藏不露啊。”
我心里冷笑。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
太后这是想探苏家的底,看看还有多少油水可捞。
“太后过奖了。”
我放下筷子。
“苏家不过是些经商的门路,比不得朝中诸公的经天纬地之才。”
“不过——”
我话锋一转。
“经此一事,苏家的商号被丞相查封了大半,损失惨重。”
“臣妾正发愁,这窟窿该怎么补呢。”
太后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原想着从苏家捞好处,没想到我先哭起了穷。
萧决在一旁憋着笑,端起茶盏喝茶。
“既然太后关心苏家。”
我顺势接下去。
“不如太后从私库里,拨些银子,帮苏家渡过难关。”
“毕竟苏家这次,可是为了保住萧家的江山,才损失惨重的。”
太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到嘴的肥肉没吃着,反倒要往外掏银子。
“这个……哀家的私库,也不宽裕……”
“太后放心。”
我笑吟吟地。
“臣妾不白要太后的银子。”
“就当苏家借的,日后连本带利,一并奉还。”
萧决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23
“苏晚,你可真行。”
回宫的路上,萧决笑得直不起腰。
“连太后的私库,你都惦记上了。”
“那是她想惦记苏家在先。”
我理直气壮。
“我不过是礼尚往来。”
“你这哪是礼尚往来。”
萧决擦了擦笑出的眼泪。
“你这是釜底抽薪。”
“太后从此再不敢打苏家的主意了。”
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陛下如今,可算明白娶臣妾的好处了。”
“早就明白了。”
萧决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我。
“朕娶你,图的可不只是钱。”
“那图什么。”
我随口问。
“图你这颗,比朕的算盘还精的脑子。”
他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尖。
“也图你这颗,比谁都软的心。”
我愣了愣,脸颊发烫。
“陛下今日,怎么尽说些酸话。”
“朕说的是实话。”
萧决牵起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苏晚,这一年来,朕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朕这皇位,坐得稳不稳,靠的不是钱,也不是兵。”
他侧过头看我。
“是你。”
“有你在朕身边,朕这心里,就踏实。”
我心头一暖。
“陛下这是……”
“朕想跟你说件正经事。”
萧决停下脚步,神情忽然认真起来。
“过些日子,朕想重新办一场大婚。”
我一愣。
“咱们不是早成亲了吗。”
“那不算。”
萧决摇头。
“当初封你为后,是朕图你的钱,你图有个替身,是笔买卖。”
“朕想重新娶你一次。”
他握紧我的手。
“这一次,不是买卖,不是替身。”
“是萧决,娶苏晚。”
“堂堂正正,明媒正娶。”
我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
这京城最有名的倒霉蛋。
守寡,欠债,被人当过替身,也拿别人当过替身。
兜兜转转,竟等来了一场,只为她一个人的大婚。
“陛下想清楚了。”
我哑声问。
“娶我这个倒霉蛋,可是要倒一辈子霉的。”
“朕乐意。”
萧决笑得眉眼弯弯。
“朕这辈子,就想跟你一起倒霉。”
24
“娘娘,吉时到了,该起身了。”
大婚这日,天光大亮。
春桃替我披上凤袍,戴上凤冠,眼里含着泪。
“娘娘,您今日真美。”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恍惚了一瞬。
三年前,我第一次嫁进东宫,嫁的是太子萧景。
那时的我,满心欢喜,以为觅得了良人。
谁知红烛未冷,人已入土。
三年后,我第二次穿上嫁衣。
嫁的是曾经那个荒北回来的野种,那个哄我签欠条的花魁,那个满脑子算计的穷皇帝。
萧决。
“在想什么。”
盖头被一只手轻轻挑起。
萧决一身红衣,站在我面前,笑得比谁都灿烂。
“陛下怎么不等吉时。”
我嗔他。
“哪有新郎自己挑盖头的。”
“朕等不及了。”
他把喜秤扔到一边,直接握住我的手。
“朕想第一个看见,属于朕的新娘。”
我被他这话说得脸红。
“陛下今日,格外肉麻。”
“大婚嘛。”
他理直气壮。
“肉麻一次,不过分。”
外头礼乐喧天,宫人来报,说满朝文武都在殿外恭候。
“走吧。”
萧决牵起我的手。
“朕带你,去见见这满朝的人。”
“让他们都看看,朕的皇后,朕的苏晚。”
“不是买来的,不是抵债的,是朕十里红妆,明媒正娶的。”
我们并肩走向大殿。
红毯尽头,百官跪拜。
我忽然想起那个老神婆说的话。
苏晚,你这命啊,是老天爷拿来练手的。
五岁丧母,十岁丧父,守寡,欠债。
我曾以为,我这一生,都是别人的影子,都是替身。
替太子守着一座空宅。
替回忆养着一个假人。
可如今,站在这红毯上。
我是苏晚。
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苏晚。”
萧决忽然握紧我的手,在我耳边低语。
“老天爷练手练了你二十几年,如今,该轮到朕,好好待你了。”
我抬头看他,眼里蓄满了泪,唇角却翘着。
“那陛下可得待我好一点。”
“不然。”
我凑近他。
“臣妾手里还攥着您的江山命脉呢。”
萧决大笑。
“遵命,朕的债主娘娘。”
25
“陛下,臣妾今日,要同您做最后一笔清算。”
新婚夜,红烛高烧。
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匣子,摆在萧决面前。
他挑眉。
“又要算账?”
“算最后一笔。”
我打开匣子。
里头是那张早已烧成灰的欠条,被我小心地收着灰烬。
还有裴景琛的那封信,太后的借据,以及苏家那枚失而复得的盐引玉牌。
“陛下你看。”
我一样样指给他。
“这是您烧掉的欠条,五千两,本金加利。”
“这是镇北王的信,一段替身缘,就此了结。”
“这是太后的借据,苏家的窟窿,她替我补上了。”
“这是苏家的盐引,失而复得,江南商号,如今重新开张。”
萧决静静听着,眼里含着笑。
“这些账,你都算清了。”
“都清了。”
我把匣子合上。
“可还有一笔账,臣妾算了许久,都算不明白。”
“哪笔。”
我抬眼看他,认真道。
“陛下欠臣妾的这颗心,该怎么还。”
萧决怔了怔,随即笑起来。
“这笔账好算。”
他俯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朕这颗心,本金是护你一世。”
“利钱是,往后余生,日日待你,年年宠你。”
“这笔债,朕想用一辈子来还。”
“还得清吗。”
我轻声问。
“还不清。”
他笑得温柔。
“朕故意的。”
“就像你欠朕的那五千两,朕烧了它,就是不想你还清。”
“朕欠你的这颗心,也一样。”
“朕这辈子,都想欠着你。”
烛火跳了跳。
我忽然想起花楼那一夜。
那个伏在我膝头、笑得云淡风轻的花魁。
他挑起我的下巴,问我,选我,好不好。
那时我稀里糊涂点了头,只当是场荒唐。
如今才明白。
原来那一夜的荒唐,是我这倒霉半生里,撞上的头一件幸事。
“陛下。”
我靠进他怀里。
“臣妾这命,好像也没那么倒霉。”
“何止不倒霉。”
萧决收紧手臂,把我圈进怀里。
“苏晚,你是朕这辈子,捡到的最大一笔横财。”
“亏了钱。”
我接他的话。
“赚了心。”
我们相视一笑。
窗外月色正好。
这京城最有名的倒霉蛋,守着守着,竟守出了一个只属于她的正主。
不是替身,不是影子。
是萧决,是苏晚。
是往后余生,一笔算不清、也不愿算清的长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