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长沙热得像蒸笼。
张磊蹲在巷口树荫底下满头大汗,面前那辆破电驴歪在墙边,链条断了半截拖在地上。嘴上叼着一颗槟榔,腮帮子鼓着嚼了两口,油乎乎的手把链条卡进齿轮,转了两圈轮子,挂上了。
行了。
把槟榔渣吐在地上,又摸出一颗扔进嘴里,骑上电驴往街上开。
街口小超市里,老李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精品大果扔过来。包装角磨毛了,压在底下不知道多久了。
“磊哥,今天这么早?”
“闲着没事,嚼两颗。”
张磊接过槟榔,拇指一弹,包装啪地开了。老李头认识他十二年,交易已经简化到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的地步。
手机震了。房东催租。银行卡余额二百三十八块五。看了一眼,退了出去。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他妈打来的。
“你那个面试去了没有啊?我跟你说,你三姨介绍的那个工作真的蛮好的,你莫再吊儿郎当的了,你都三十二了。”
“晓得了晓得了,下午就去。”
“你莫敷衍我,我跟你说。”
“妈,我有电话进来了,先挂了。”
挂断电话,对着手机屏幕愣了一秒。三十二了,妈还在操心生计。嘴里槟榔嚼得没滋没味了,把渣吐在垃圾桶里,又躺了一颗进嘴。
嚼着槟榔走到十字路口。绿灯亮了。
张磊大步走上斑马线,正要往外吐那口浑浊的槟榔汁。嘴刚张开,一阵刺耳的喇叭声从左前方炸响。
猛地转头。
一辆大货车正以失控的速度冲向他。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声刺破耳膜,橡胶烧焦的气味混着热浪扑面而来。货车的影子从天而降,像一面墙一样压下来。张磊瞪大了眼,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嘴里那口槟榔还没吐出去。
想躲。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货车的保险杠撞上他身体的一瞬间,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
很多声挤在一起,像一把筷子同时被掰断。身体腾空而起,天在转,地在转,视野里的世界翻了个个儿。嘴里的槟榔渣从嘴角飞溅出去,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褐色的弧线。手机从口袋里飞出来,在空中翻了几个圈,屏幕朝下砸在地上,碎了一地玻璃渣。人字拖飞了一只到路边的垃圾桶顶上,另一只不知去向。
世界变成一片白茫茫。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安静了一瞬。可能很久,也可能很短。
意识模糊中,耳边响起一个声音。苍老的,温和的,像有个老头在他旁边自言自语。
嗯,这个灵魂的味道,怎么有股槟榔味?有趣。就你了。
张磊想问一句什么玩意儿,嘴没张开,眼前就彻底黑了。
最后的意识里,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穿过一层又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每穿过一层,温度就变一次,从热到凉,从凉到温热,像有人把季节切成片摞在一起,正从中间往下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万年。
脸上传来一阵湿热。
有什么东西在舔他。
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朦胧了几秒才慢慢聚焦。
头顶是一棵巨大的树冠,发着荧光。紫色的叶子层层叠叠把天遮了大半,光线穿过叶片缝隙漏下来,在空气里拉出一道道淡紫色的光柱。光柱里飘着发光的细屑,像灰尘,又像某种植物的花粉,在光柱里缓慢旋转。
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不像雨后,不像泥土。更接近腐烂的树叶混合着某种香料的气息,厚重得像实质,吸进肺里有甜腻的尾调。
脸上那湿热的感觉又来了。
张磊转过头,对上了一双拳头大的竖瞳。
那是一头浑身披着黑鳞甲的野猪,比寻常野猪大了一圈,嘴角两根弯弯的獠牙往外翻着,牙尖泛着暗黄色的光泽,牙根处还卡着几根碎骨头,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留下的。它正在舔张磊的脸。口水顺着粗糙的舌头淌下来,滴答答落在张磊脖子上,温热黏糊。
张磊和怪物对视了一秒。
怪物张开了血盆大口。能看清它口腔上颚那一排细密的倒刺,粉红色的肉壁随着呼吸一收一缩。
“卧槽!”
张磊一个翻身爬起来,光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泥土是深褐色的,混着碎叶片和某种细小的黑色颗粒,踩上去脚趾能陷进去半截。环顾四周,全是没见过的植物。树干上长着苔藓一样的东西,覆盖了整段树干,颜色是那种渗出来的深蓝,像墨水泼上去又没干透。低矮的灌木结着拳头大的黑色浆果,果皮表面有细微的脉络在跳动,像里面包着什么活的东西。脚边有一丛紫色的蕨类,叶片边缘泛着暗淡的荧光。
全身的口袋都翻遍了。手机没了,人字拖没了。
只有裤兜里那包精品大果,隔着塑料包装,完好无损。
张磊捏着槟榔包站在森林里,愣在原地。
不是,我就过个马路,这是哪儿啊??
身后的锯齿野猪发出低沉的吼声。它低下脑袋,獠牙对准了张磊,后腿在泥土上刨了两下。泥土被翻出两道深沟,露出底下白色的根须和黑色的碎石。肌肉在鳞甲底下滚动,后腿蓄满了力。
张磊捏着槟榔包的手指有点发白,指尖掐在塑料包装上掐出一道印子。看着那头比他壮两倍的怪物,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喉咙里一点水分都没有。
不是,哥们儿,你先等一下。
野猪没等。
它冲过来了。四蹄翻飞,地面在震动。两根獠牙离他的肚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到一米。张磊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下。太近了,近到能看清獠牙根部那些碎骨头的纹路,近到能闻到野猪嘴里那股腐肉混着唾液的腥臭。大脑还没发出指令,身体先动了,侧身一让,野猪的獠牙贴着他的腰擦过去,把衣服划出一道口子。
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的破口,布料翻开,露出里面的皮肤,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再深一点就见血了。
“你妈的。”张磊把嘴里那口嚼烂的槟榔渣吐在地上,手伸进裤兜,摸出一颗新的槟榔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汁液在口腔里炸开,一股辛辣的味道冲上脑门。盯着那头转过身来,重新对准他的野猪,把槟榔渣顶到左边腮帮子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来,再来。老子今天倒要看看,是你獠牙硬还是我槟榔硬。”
野猪低吼一声,四蹄刨地,泥土飞溅。张磊咬着槟榔,盯着它的眼睛,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前脚掌上。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知道一件事,还不想死。至少不能死在一头野猪嘴里,嘴里还叼着半颗没嚼完的槟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