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怀序拖着整理好的破铜烂铁到回收站的时候，正好撞见老板在同人扯皮。
对方是个白白净净的青年男子，同灰扑扑的荒星格格不入。怀序不认识他，但知道这样的人是从哪来的；荒星虽然不受其他星系管辖，但正如垃圾会被投放到荒星来一样，人也会被流放到荒星来。
这样的人每年都有不少，有着和荒星完全不同的气质，但过不了多久就会被荒星同化。
因为格格不入的人，是在荒星活不下去的。
怀序识趣地找了个大铁块藏身，蛇皮袋也往大铁块后面拖了拖。老板的嗓门很大，怀序能听见老板的声音，连带着推测那位青年说了什么。
但他们的谈话大概是已经到尾声了，怀序只听见老板的大粗嗓门在赶人：“滚滚滚，嫌亏就别来我这儿卖，别打扰老子做生意。”
怀序悄悄探头看了一眼，见那青年拎着个袋子往他的反方向离开，颇有些灰溜溜的意味，但老板显然还在气头上，嚼着劣质的香烟骂骂咧咧。
擅长察言观色的怀序又悄悄缩回去，无声叹气，指腹轻轻摩挲蛇皮袋子的袋口，有些踌躇要不要换个时间再来。
“小序，出来。”
还没等怀序下定决心，熟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还是老板的大粗嗓门，这次倒是不见多少怒气了，甚至称得上是心平气和。怀序重新探出脑袋，对上老板投过来的视线。
噢！他原来早就被发现啦。
怀序于是拖着蛇皮袋有些费劲地挪过去。老板比他高两个头，怀序要抬头才能看清老板的神色，此时不敢抬头，只小声叫了句“老板”。
“躲什么。”老板掐了烟，脚尖一碾，蹲下来扒拉怀序带来的蛇皮袋，“让我看看，这次带了什么东西来。”
怀序也跟着蹲下身，主动把袋口拉开方便老板看。
“东边那堆新货？”老板捡了块看不出原状的铁片出来，对着阳光眯眼看了半天，才悠悠开口。
怀序老实地点了点头，他不太会说话，什么也没说。他生得瘦弱，蹲着的时候小小一团，长过下巴的黑发也跟着动作垂下来，看上去有点可爱，又有点可怜。
“那群老油子欺负你没？”老板抛了抛铁片，将东西放回袋子，随后攥着袋口一把拎起，他拎的动作很轻松，不像怀序得吭哧吭哧拖半天，“走，称重。”
废品站的价是按斤称着给，只有废铁、废纸之类的区别，管你是什么好东西，到了废品回收站都是废品，要么就别来回收站卖。
怀序点点头又摇摇头，算是回应了老板的话。他是这片街的人看着长大的，按好些人的话，算是他们共同养的孩子。荒星的人很少会结婚生子，维持生计都是难事，所以小孩很少，像怀序这样的从小崽子养到这么大的更少。
街区的人对怀序都多有照拂，但荒星的人不是一成不变的，总有外来人来，他们对怀序不一定友善。怀序性子软和，受了欺负也不会同人说，所以街坊见到怀序总会多问两句。
老板很健谈，与刚刚横眉冷对陌生青年的难搞壮汉判若两人。他利落地给蛇皮袋上称，眯着眼看了眼显示屏，又喊怀序来报数。
“……45斤。”怀序对着显示屏看了半晌，犹豫地开口。
“是对的啊，这么不自信干什么，”老板一拍怀序的后脑勺，力度不重，更像是长辈玩笑般的举动，“这些天有没有学什么？”
怀序挠了挠后脑勺，尴尬一笑。
“跟着他们多认点字，万一以后有机会出去，总不能做个小文盲。”老板叹了声气，领着怀序去后边仓库，“这次要什么？”
怀序“嘿嘿”笑了一下，掰着手指头数，“要布，皮子，消炎退烧的药，还有吃的。”
能在荒星开废品回收站的总有点本事，老板有自己弄东西的一套渠道，搞垄断生意。荒星能住人的地方不多，一共就只有三个废品回收站，怀序运气好，住的离回收站近，好些人来一趟得一星期甚至大半个月。
老板给怀序点了东西，都装回小孩那蛇皮袋子里，特意用绳子束了口，又说起刚刚的年轻人：“不知道又是哪个地方来的大少爷，在荒星跟我讲外边的规矩。”
“还说他那表在外边值三十万星币，”老板嗤了一声，“我们荒星连货币都没有，要他那表有什么用。连点铁都提不出来。”
怀序安静地听着，来老板这儿总能遇到这样的人，街区的人叮嘱怀序少跟那些人接触。怀序听进去了，每次都绕着那些看上去就不像本地土著的人走。
这次也是，虽然怀序不知道为什么要少跟那群人接触，但大家这么说一定有大家的道理。
“你要是在外边见着有外星人拿乱七八糟的东西跟你换资源，记得转身就走，”老板送怀序到废品站门口仍不放心，再次叮嘱道，“要是有人纠缠你就喊人。”
这样的话怀序听过上百遍，但还是乖乖点头：“我会的，谢谢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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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我回来啦！”怀序熟练地把蛇皮袋子藏进铁皮房的最里面，用一块大铁片挡下来，再钻到铁片里边去翻袋子里的消炎药和吃的。
老头依旧一声没吭，等怀序拿了药过去才又竖起眉毛骂人：“早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药不要药，老头不治。有资源去换点吃的喝的不比换这东西强？”
怀序蹲在破帘子下眼巴巴地看着老头：“可是我也可以用的呀，还可以给陈姨用。”
老头便又不说话了，瞪着眼睛盯了怀序半晌，冷不丁转移话题问：“让你去跟着松先生学点东西，去了吗？”
怀序瞅着老头不吭声。棕色的眼珠子滴溜溜地颤，长长的睫毛眨了又眨，速度放缓了，最后在眼下投了一片浅浅的阴影。竟是不抬眼看人了。
这就是没去。老头把怀序带大的，这小子眼珠子一转他就能知道怀序存的什么心思。现在问起来晓得心虚了。
“做文盲很好？”老头气笑了，“你还小，还有机会走出荒星。我们这群人是没希望了，但你才多大。”
老头很少跟怀序好好说话，吹胡子瞪眼、阴阳怪气的时候偏多，怀序早听习惯了，看着乖乖听进去了，实际上还是我行我素。但老头语重心长跟他说话的时候，怀序就会不得劲起来，俗称吃软不吃硬。
“明天就滚过去，”老头冷笑，支起身把怀序往外推，“老头这不要小文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