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拎着刀,将我堵在客栈的墙角。
「跑啊。」
「上回让你跑了,折了老子两个兄弟。」
「地牢的铁笼还没待够?」
不久前我刚从那里逃出来,差点冻死在城外的雪窝子里。
为了不冻死,我抱住了一团白毛。
后来才知道那是狐族少主白砚的尾巴。
1半个时辰前我还在雪窝子里艰难往前拱。
眼前晃过一团白影,我一头扎过去死死抱住。不知道它是什么。
只知道它很暖,暖到我不想松手。
然后就是那个长头发、穿白衣服的漂亮姑娘,用两根手指捏着我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把我从雪地里拎到这里。
这么冷的天,她只穿了一件薄衫,手指却是温热的。
她把我扔到角落,自己坐在窗边喝茶。
旁边有人搭腔。
「打断腿。腿断了照样能卖。」
我往墙角缩了缩。
不要,那个地方又黑又暗,还吃不饱。
带头的人往前走了一步,搓了搓手,冲着那个漂亮姑娘赔了个笑。
「这位姑娘。」
「麻烦往旁边挪挪,把人交给我们。」
说罢,几个壮汉的手就朝我抓了过来。
那个漂亮姑娘缓缓站起身,盯着带头的那个人。
「你叫谁姑娘?」
是一道低沉地男声。
一条白色的尾巴慢慢从身后露了出来,静静地垂落在地。 客栈瞬间变冷了。
有人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狐……狐族?!」
带头的大汉脸色变了变,颤抖着手指着我。
「你脚边这个小畜生,是我们的货。」
我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他的尾巴。
顺势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结结实实地蹭了上去。
「娘......」
我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干嚎。
上回在镇上,一个小孩被欺负就这么喊,他娘就来了。
万一有用呢。 整个客栈瞬间安静了。
那条毛茸茸的尾巴一下子绷直了,硬得跟铁棍似的。
后颈又被捏住了,还是那两根指头。
这人好像只会用两根手指头拎东西。 带头的大汉恼羞成怒,挥着刀大吼。
「动手!」
「狐族又怎么样......」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抢我的货。」
几个壮汉扑上来,眼看就要抓到我的头发。
漂亮男人不慌不忙地挥了挥手。
轰的一声,几个壮汉像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
「麻烦。」
他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手指又动了几下,尾巴上冒出一阵白烟,瞬间干干净净。 然后,他转过身便往外走。
快要出门的时候突然停住了,回过头。
我正缩在地上抱成一团,浑身都在发抖。
他皱了皱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啧!」
他又转身走了回来。
然后往我嘴里塞了个冒着气的包子,全是肉。
我好久没吃过肉了。
「跟上。」
我把包子吞了下去,烫得我直哈气。
刚咽下去,胸口忽然暖了一下,很快又没了。
我来不及细想,脑袋点的和小鸡啄米一样。
「管饱就行。」
他身体顿了顿,没有回答,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外头天黑了,隐约还有绿幽幽的眼睛在晃。
我嘴里塞着肉包子,连滚带爬地追上去。
紧紧抱着那条尾巴沉沉睡去。迷迷糊糊里,好像有人在扒拉我的眼皮,说什么“没有半点妖气”。
2
不知过了多久,醒来后发现睡在地上,周围暖洋洋的。
我松了一口气,不会被冻死了。
我四下看了看,发现这个地方很熟悉,像以前来过一样。
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很多人。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
不对,是很多狐,都长着大尾巴。
我眼睛一下亮了。
「好多尾巴!一条盖肚子,一条盖脚,还能换着盖......」
我还没来得及咧嘴乐,周围的人忽然齐齐跪下。
「恭迎白砚少主!」
少主......官很大吗? 跟着他应该能吃饱。
几个老态龙钟的老狐狸杵着拐杖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少主!人族不能进狐族祖地!」
「滚出去!」
这老狐狸真没礼貌,我才刚来。
话音未落,一个白胡子老头手里亮着白光,冲着我砸了下来。
有人惊呼。
「大长老!」 我一个滑跪缩到一棵干巴巴的大树后头。
「轰!」
刚才趴着的地方地砖碎成了粉。
我紧紧抱住树干,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完了。」
「又饿了。」
只是这棵树的树皮居然透着股甜味,我没忍住张嘴咬了一口。
好硬!
树皮没啃掉,牙龈先磕出了血。
只是我没发现,那血慢慢渗入了树皮里。
那棵树猛地一震。
我愣住了。
树......应该不会疼吧?
念头刚落,啪的一声。
树上的一根枝条像生气了一样猛地一抖,狠狠甩了出去。
大长老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飞了,直接砸碎了半座山墙。
周围突然安静了。
我一抬头,跪着的狐狸一个个张着嘴,跟见了鬼一样直愣愣地盯着我。
我愣愣的盯着那棵树,嘴里的木头渣子都忘了吐。
这棵树......喜欢被啃?
然后那根枝条慢慢伸了过来,上面卷着一颗果子,轻轻地放到我怀里,跟怕摔了似的。
果子红红的,看着就好吃。
有人声音开始发抖。
「圣树......主动送果?」
大长老终于从废墟里爬了出来。
他看清了我怀里的东西,眼珠子彻底红了。
「圣果!」
他疯了一样扑过来。
「拦住他!」
「凡人承受不住圣果的灵力,会爆体的。」
白砚脸色一变。
「别吃!」
两个人一前一后,都朝我冲了过来。
我急了。
不抢我吃的!不行!
我还没来得及将果子塞回衣服,枝条自己动了,直接卷起那颗果子,猛地往我嘴里一塞。
两个人扑了个空。
我被噎得直翻白眼,吞了下去
果子刚落肚。 我浑身发烫,肚子里像是有一团火,越烧越旺,鼻血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蜷缩在地上,疼得直打滚。 完了,我要死了。
3
一道白影闪到我面前,白砚一把捏住我的下颌。
「吐出来。」
「快!」
我疼得眼泪直流,双手拼命扒拉他的手背。
他力道更重了。
「会爆体的!」
「嗝——」
我张开嘴,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浓郁的果香扑了他一脸。
白砚愣了一下。
看着我越涌越多的鼻血,他掐我的力道一点点松了下来。
是那树自己塞我嘴里的,又不是故意的。
至于这么往死里打我吗?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一颗接一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别杀我,我以后少吃点......」 白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水渍,掐着我脖子的手指彻底松开。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右手上使劲一划,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真麻烦!」
大长老气急败坏,声音都在发抖。
「你疯了吗?!她就是个凡人,当初就该在外面任她自生自灭!」
「为了救她,你连命都不要了?!」
白砚闭了闭眼,没有回答。
大长老彻底怒了,周围瞬间亮起一圈密密麻麻的光刃。
「少主,强行与她结下同生契,她死,你死!」
「我不能看着你自毁前程。」
白砚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强忍着疼痛,轻轻拽住了他的尾巴。
我只知道,为了活命只能抓着这世上唯一能让我感到暖和的东西。
就像不久前,第一次在雪地里见到那条尾巴一样。
我疼的眼前发黑,余光却看见那些光刃越来越亮,越聚越多。
那条大白尾巴扫过来,从头到脚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他甩出一滴血,直直砸进我的眉心。
「同生共死。」
「结契。」 大长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喊道。
「少主!她是凡人」
「糊涂啊......」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嘟囔。
「契......管饱吗?」 轰的一声巨响。
周围的光刃瞬间消散。 还没等我松口气,那棵大树又动了。
一根新的枝条缓缓伸了过来,停在我的额前转来转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那枝条轻轻在我额头一点。
像是.......
盖了一个印章。
我脑子里忽然多了很多画面。 好像有什么东西闪过去,很熟悉。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是谁哆哆嗦嗦喊了一句。
「圣树......认可了她!」
但我突然感觉好困,两眼一黑便彻底没了知觉。 再睁眼的时候。
一个穿着黑袍的中年男人正捏着我的手腕。
他皱着眉头。
「没有半点妖气。」
「就是个凡人。」
大长老又跳了出来。
「族长!圣果已失,趁早把她扔进丹炉炼化了!」
被称作族长的男人轻轻将我的手放下,目光沉得吓人。
「蠢货。你要害死少主?」
他冷冷地扫了老头一眼。
「如今族里灵脉快干了,圣树结的圣果灵力越来越弱。」
「她是唯一得到圣树认可的人。」
「先从她身上找线索。」
他站直身子。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碰她。」
「都散了吧。」
众人应了一声。
族长回头瞥了一眼床上的动静,身体顿了一下。。
「简直胡闹!如果不是结契让这丫头体内的灵力倒灌回来修复了阵法反噬的伤。」
「你早死了。」
随即叹了口气,出去了。
旁边那张大床上,传来咳嗽声,声音很重。
白砚趴在床上,那件白衣被染成红色。
「你......到底是谁。」
4
他声音很虚。
「不知道,他们都叫我赔钱货。」
「难听。」
一块凉冰冰的东西飞了过来,掉进我怀里,是块玉牌。
「拿着。」
「以后别人问。」
「就说叫拾安。」
我低下头,捏着那块凉冰冰的牌子。
手指顺着上面凸起的刻痕,一笔,一划地摸过去。
拾安。
「活了十三年,第一次有人给我起名字」
「原来我也可以有名字。」
我鼻子一酸,嗷的一声扑过去,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衣服上。
反正白砚那衣服上全是血,不差这点。
「我再也不吃那个果子了,你别死好不好......」
他伸出一根手指抵住我的脑门。
「睡觉,别号丧。」
「真麻烦。」
他说了睡觉,那应该就是没事了。
夜越来越深,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白砚喘息的声音。
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条大白尾巴裹着我的时候,比被子舒服多了。
我转过头,他的尾巴就在床边耷拉着,上头还沾着干了的血渍。
我咽了口唾沫,蹑手蹑脚地爬了过去。
捏住尾巴,轻轻拽了一下。
没反应。
我爬上床,小心翼翼地把那团大尾巴扒拉过来,严严实实地盖在身上。
眼睛刚闭上,身上的尾巴突然往外抽了一下。
我死死抱住没松手。
尾巴又拽了一下,劲儿比刚才还大。
我干脆把脸直接埋进毛里。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松开。」
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闭着眼装死,不但没松,反而贴着他的毛使劲蹭了蹭。
真暖和。
尾巴终于放弃了抵抗,拐了个弯,把我整个人裹得连条缝都不剩。
「麻烦。」
「把口水擦了。」
他声音闷闷的。 我没擦,反正他也看不见。
不抱着这玩意,我还真睡不着。
我打了个哈欠,睡了过去。
半夜我被冻醒了。
摸来摸去不知道尾巴去哪了。
刚翻了个身,想爬起来去找。
那条耷拉在床边的尾巴,像长了眼睛似的,熟练地拐了个弯,重新把我严严实实地卷了回去
狐狸睡着以后,尾巴还会自己动吗?
我想不明白,算了。
暖和就行。
自从族长下令之后,我就在少主府住了下来。
每天夜里抱着那条尾巴睡,白天就蹲在院子里发呆。
族长大概是看我成天在院子里乱晃,让人送来了一本书,厚厚的一本。
还让人带了一句话:后山那片树林不许去。
我蹲在台阶上,抱着那本书翻了半天。
我瞪得眼睛,纸上的那些黑点跟蚂蚁似的,不知道要干什么。
正琢磨要不要拿去垫桌脚,白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过来了。
他的手指头点在纸上,指着那些黑道道。
「人。」
我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手指往旁边挪了挪,指着第二个字。
「狐。」
我盯着他修长的手指,继续点头。
他往后翻了几页,停在一行字中间,点了点连在一起的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这个我认识。」
「拾安,我的名字。」
我早把玉牌上的印子摸了几百遍了,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那两个字的形状,我认得。
白砚收回手,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不错。」
我眨了眨眼,呆呆看着他。
这可是他第一次夸我。没骂我麻烦,也没让我滚。
虽然只有干巴巴的两个字。
但我还是偷偷高兴了一下午。
5
又过了小半个月,我又饿了。
白砚还在睡。 他后背的伤已经结了痂,但人还是没什么精神。
我轻手轻脚爬下床,顺着门缝溜出去找吃的。
「好香。」
不是饭菜香,但闻了之后肚子暖暖的,没那么饿了。
我顺着味儿一路找过去,越走肚子越暖。
等回过神,已经走进了一片树林。
这个林子有点怪,连鸟叫声都没有,一片死寂,像很多年都没有活的东西来过一样。
前面草窝里悬着一块发着白光的石头,香味就是它散出来的。
石头上又好多纹路,密密麻麻的,看不懂。
我想起昨天那颗差点要了命的果子,本能地转身想走。
但是肚子里的那股暖流越来越热,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变得越来越舒服。
明明脑子告诉自己别碰。
可我的身体好像认识这个东西,一点一点朝着那块石头靠近。
指尖刚碰上那块石头,石头没了。
化成一团白光,顺着我的指尖,直接钻进了我的脑门!
脑子轰的一声,突然多出了一堆字,发着金色的光,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我一个都看不懂。
石头刚消失,脚下的地面突然猛地一震。
树林里头传来一声狂吼。
一头金毛凶兽窜了出来,比那个客栈还大上两圈,龇牙咧嘴地冲了过来。
「快躲开!」
树林外传来一声厉喝。
我转头一看,白砚脸色白的跟纸一样,外衣都没穿好,几个护卫跟在后面。
来不及了,我甚至闻到了凶兽嘴里的腥臭味。
我闭上眼睛,浑身僵硬站在原地等死。
脑子里的那些金色小字突然转的飞快,一股灼热感瞬间席卷全身。
下一秒。
那大家伙突然没动静了。
我缩着脖子,睁开一只眼睛。
它的爪子已经收了回去,像只猫咪一样趴在我的脚边,大脑袋还轻轻拱了拱我。
我试探着摸了一下它脑袋。
毛有点硬,摸着还没白砚的尾巴舒服。
它两脚朝天,翻出了白花花的肚皮,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跟猫咪讨好主人一样。
白砚身旁的护卫长大了嘴巴
「神兽......臣服了?」
白砚愣在原地。
他看看地上那只翻着肚皮撒娇的大家伙,又看了看我。
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把......狐族的传承石吸收了?」
「我不知道。」
我赶紧解释。
「我没吃。」
「它自己变成字,跑我脑子里了。」
我捂着额头,脑子里胀鼓鼓的。
白砚的身体晃了晃,转头看向另外一个方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昨晚那个捏我手腕的族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显然他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浑身颤抖。
目光从我身上,缓缓移到那块已经消失的传承石,又落到那只翻着肚皮的镇守神兽身上。
他后退了半步,嘴唇微微发抖。
「怎么会......」
「难道......」
我不知道他在难道什么。
但是看他的表情,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自从禁地回来以后,族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没人敢拦我,也没人敢骂我,连白砚府上厨房的大娘都主动给我塞鸡腿。
我就知道,我一点都不招人嫌。
只有白砚还是天天骂我麻烦。
又过了几天,我正蹲在狐族大堂里吃糕点。
白砚说他的伤还没好,非要让我在他眼皮底下待着,族长居然没有赶我。
大堂里突然来了一群人,不认识。
领头的是个女的,穿得金光闪闪的,头上的钗子比我的手指头还长。
他们和族长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我只听懂了两个字:和亲。
那女的转过头看向白砚,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她再看白砚那条垂在椅子边的那条尾巴上,忽然笑了。
「早就听说白砚少主有一条千年罕见的极品灵尾。」
「和亲可以。」
「但我得拔一撮尾巴毛,做个香囊当信物。」
我塞糕点的动作猛地停了。
什么毛?
拔谁的毛?!
女人扭着腰走过来,朝着那条大尾巴就摸了过去。
那条尾巴下意识往我这边缩了缩,跟人一样。
白砚眉头皱了一下,刚准备站起来。
我眉心突然烫了一下。
猛地从地上窜起来,一把拍开那个女人的手!
那可是我睡觉盖的被子!
漏风了怎么办?
白砚动作一顿,愣在原地。
那女的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
「我...我也没用力啊。」
她捂着手腕看着我。
「你......」
「你的手......为什么这么烫。」
我没工夫搭理她,手脚并用死死抱住白砚的尾巴。
「我的被子!」
「谁也不许碰!」
旁边那些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放肆!」
「一个凡人,竟敢伤别族公主?!」
「给我拿下!」
我缩了缩脖子,抱着尾巴的手又紧了紧。
白砚轻轻按住了我的脑袋,把我往身后一拽。
那条大尾巴一卷,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他环顾了一圈,声音不大,但冷冰冰的。
「她说了。」
「这是她的被子。」
「别人不能碰!」
大堂里乱哄哄的,族长手里的茶盏突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族长没有管地上的碎瓷片,猛地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停在白砚面前。
6
他伸出的手指着我,微微颤抖。
他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眼眶通红。
过了好一会儿。
「果然......」
「终于......」
“扑通”一声。
他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我赶紧往旁边挪了一步,族长目光也跟着我。
我蹲下来,族长的目光也低了下来。
族长......认错人了?
族长那一跪之后,大堂里的事全都不让往外说。
他们把我和白砚分开了。
说是别族公主那边得有个交代,族长下令将我关进了偏殿,任何人不得靠近。
至于白砚,我听见外面的守卫私下议论,才知道他因为当众护下我,触犯了族规,被押去了刑堂。
整整三天,我怎么都睡不着,可被子明明很厚。
第四天晚上,我实在按捺不住,顺着墙根偷偷溜了出来。
我一路摸到宗祠。
爬上屋顶,刚掀开一片瓦,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白砚跪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全烂了,一条一条挂在身上。
族长压着极低的声音。
「白砚,你为了保她生生挨了八十道透骨鞭!」
「为了她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你知不知道,和亲那天她眉心的印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可能是始祖大人转世!」
白砚猛地抬头,身体抖了一下。
族长浑身发抖,拐杖重重砸在白砚面前。
「你再靠近,那帮老古板长老拼着反噬,也会活扒了你的皮!」
「若真想护着她,就离她远点!」
我愣在屋顶上。
离我远点?
因为那个什么始祖,连靠近都不行了吗?
我心里猛地一紧,手下一滑,整个人直挺挺地从屋顶滑了下去。
就在我闭着眼睛等死的时候。
有个毛茸茸的东西探了出来,卷住了我的腰,把我往回一拽。 我松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白砚不会让我摔。
我慌乱地搂住他的脖子,满手都是血。
「你的背......」
「闭嘴。」
头顶传来的声音冷得像第一次见我一样。
我错愕地抬起头。
他没有看我,正盯着宗祠门口。
族长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我们。
白砚抱着我的手臂猛地僵住了。
然后那条缠在我腰上的大尾巴,松了又紧。
最后还是一点一点,缓慢地从我腰上退了回去。
他猛地松开手。
我脚下一软,直接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谁让你跑出来的?」
他低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冷冷的,跟第一次在雪地里见面时一样,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想把我扔掉的少主。
我小心翼翼的捏着他的衣角。
「我......我怕你出事......」
他扯开衣角,后退一步。
「别自作多情了。」
「若不是你身上有股熟悉的气息。」
「当初在雪地里,我根本不会捡你。麻烦!」
他沉默了一瞬,别过头去不再看我。
「滚!」
7
我的心里猛地一空。
我看着他那张冷漠的脸,使劲挤出一个笑。
「滚就滚,真以为我稀罕你的破尾巴。」
我拍拍屁股站起来,扭头就走。
可刚迈出一步,我双腿一软,又摔了下去。
我下意识回头想叫他。
「白......」
黑暗里,那道背影微微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
但最终。
他头都没回,大步走远。
我闭上眼等着摔在地上,也在等着那条尾巴。
然后就摔进了一团冰凉的松软里。
我心中一喜,猛睁开眼。
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凝结出了一层厚厚的雪。
我呆呆地看着那层雪,又回头看向那个快要融入黑暗里的背影。
脑子里突然想起以前在镇上的时候。
那些人也是这样,一脸嫌恶地指着我说赔钱货,说丢就丢了。
我以为有名字了,有自己的被子了,就不会再被扔了。
不知道是因为他走了,还是因为他当初不是想捡我。
是因为那个味道,跟我没关系。
鼻尖突然一酸。
我死死咬住嘴唇,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在屋里坐了很久,直到天亮。
哭完了,骨子里的那股倔脾气反而窜了上来。
我扒着门缝问守卫。 「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比命还值钱的那种。」
守卫翻了个白眼。
「剑峰山上有雪线莲,一株能换半座城。你有命去拿吗?」
我知道,在镇上只要给够了钱,东西就是我的。
那条尾巴,我也能买。
一朵花而已,我出得起。
以后他就不会觉得我是麻烦了。
趁着夜色,我一路摸到了剑锋山底下。
空气里,多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闻着像是那棵圣树,又像是那种发着光的破石头。
山上的风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镰刀。
我刚往上爬了不到十丈,胳膊和小腿上就被割开了十几道口子,血瞬间浸透了衣服。
但我没有停。
没有被子是会冻死人的,那个瘸腿老头就是这么死的。
流点血换条命,怎么算都划算。
爬了好久。
我终于在崖壁边上,看到两朵白色的花。
旁边还插着半块残缺的石碑。
那种熟悉的味道,就是从这块石碑上飘出来的。
我凑过去摘花,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那块石碑。
脑子里突然一空。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我脑海里响了一下。
「白小九。」
我猛地缩回手,四周只有呼啸的风声。
白小九是谁?
我懒得管。
一把将那两朵花连根拔起,死死揣进怀里。
第二天傍晚,我拖着断掉的右腿,一步一步挪回了白砚的院子。
山上的风太狠了,要是把花刮坏了就白爬了。
我只能把雪线莲藏在怀里。
花没坏,但我快散架了。
院门口的守卫看见我,嘴张的老大,连拦都忘了拦。
我推开虚掩的院门。
白砚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听见动静,他转过头,那张脸依然冷得像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眉头刚一皱,滚字还没来得及出口。
我把手里的东西,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那是两株沾着血的雪线莲。
一株被我护在怀里还算完好,另一株已经碎了一半。
我扶着门框,冲他声嘶力竭地吼:
「我不是麻烦!」
「我买断你的尾巴!以后,它是我的了!」
雪线莲顺着他的鼻梁,掉在地上。
白砚愣住了。
他盯着地上的花看了好久,又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胳膊和那条软绵绵耷拉着的右腿上。
那一刻,他却像是失去了判断。
他伸出手想碰我,却在半空中猛地停住。
那一双从来拿剑都稳如泰山的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发抖。
「为什么?」
他咬着牙,声音哑得根本不像他,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为什么要去?」
下一秒,他手忙脚乱地把精纯的灵力往我身体里灌。
有点疼,但比山上风差远了。
我疼得直抽气,却看着他咧开嘴笑了。
「收了我的花,就不能把尾巴给别人了。」
「也不能不要我。」
按在我右腿上的手,猛地一僵。
「真......麻烦。」
他把头扭向一边。
一滴滚烫的水珠,砸在了我的手背上。
突然“砰”的一声。
院门发出一声巨响,被直接轰得粉碎。
8
族长带着七八个长老冲了进来。
他看着白砚的手还按在我腿上,正疯狂输送灵力,沉默了很久。
然后用拐杖重重敲了敲地。
「白砚。」
「你想护她。」
「我不怪你。」
他红着眼眶,声音微微发颤。
「她身上流着始祖的血,一旦动情,血脉就会被污染。」
「你有没有想过。」
「整个狐族该怎么办?」
什么血脉,什么污染,我听不懂。
我看到那几个老头同时拔出长剑,剑尖亮晃晃地,全部对准了我的眉心。
大长老喊了一声。
「既然少主执迷不悟,就只能抽走她的七情六欲,以绝后患!」
抽走什么,不太懂。
但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事。
白砚一下子站了起来,挡在了我身前。
他死死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那只手抖得厉害。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腿到怀里的那株雪线莲。
最终他缓缓松开了剑柄。
“扑通”一声。
他重重跪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刀子。
「所有的罪,我担。」
「别碰她。」
族长看着跪在地上的白砚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最终转过身去,叹了口气。
「押去无间雷海。」
「什么时候断了念想,什么再时候出来。」
几个护卫走上前。
白砚没有反抗,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我。
却始终低着头。
只是慢慢地,俯下身,重重磕在地上。
后来我才知道,他行的是狐族的辞别礼。
然后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外走,再也没有回过头。
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
手里那株雪线莲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原来雪线莲可以买尾巴。
却买不了白砚。
他是不是......
真的不要我了。
他们又把我关回那个偏殿。
门上多了一道金光,转来转去。
我伸手摸了一下,被弹了回来。
我跌坐在地上,下意识地去摸了摸右腿,不疼了。
白砚刚才用灵力,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我的腿完全接好了,连一道疤都没留下。
他把我治得干干净净、完好无损。
然后自己带着伤,去受更重的罚了。
我听见门外守卫声音都在发抖。
「少主已经被锁上惩戒柱了。」
「无间雷海.......」
「神仙进去都得掉层皮。」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狠狠撞在结界上。
反弹的力道将我的手震裂,血顺着指头往下流。。
但我根本顾不上。
透过那道金光,我能看到远处后山的悬崖。
云好黑,里面全是紫色的雷电,像蛇一样爬来爬去。
白砚就锁在那。
我把双手砸得血肉模糊,冲着那个方向声嘶力竭地吼。
「死狐狸!你是不是想赖账!」
「我花了钱的!你敢死在里面,我就去撅了你的坟,把你的尾巴薅下来当垫子!」
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
突然,右腿里有股暖暖的东西动了一下。
是白砚的灵力。
然后,我看见他了。
9
他被锁在一根柱子上,衣服全烂了,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
紫色的雷电在他周围疯狂撕扯,一道接着一道。
他的脸白得像纸一样,嘴角留着血。
他缓缓抬起头,好像知道我在看。
隔着老远,对着我的方向扯了一下满是鲜血的嘴角,笑了一下。
「真吵。」
我听得见他粗重的喘息声。
呼哧呼哧的,每一下都很费劲。
「你这种麻烦,本少主早该把你扔回人族去。」
「还想要尾巴,去找野狗吧,别来烦我。」
他说得那么狠。
可是我却看见,他慢慢地抬起全是伤口的手。隔着那么远,对着我这边,轻轻往下按了一下。
就像他以前嫌我烦,却又用尾巴把我裹紧时,拍在我脑袋那一下,一模一样。
我张着嘴,还想再骂他。
“轰——!”
天空中最粗的那道紫雷,砸在了他身上。
刺眼的白光瞬间吞没了整个画面。
眼前的幻影碎了。
门上的金光还在闪,雷还在响,震得整个偏殿都在晃。
我举着的拳头,举了很久。
都没有放下来。
偏殿里明明是很暖和的。
我却一直发抖,怎么没有尾巴就这么冷。
我下意识地往身旁摸过去,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了。
旁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瘸腿老头骗了我。
这世上最可怕的,根本不是被丢掉。
是那个嫌我麻烦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体内契约中白砚的生机越来越弱,几乎消散。
我突然不想要那条尾巴了,一点都不想要了。 白砚没了,就真的没了。
我只要那只骂我的狐狸。
我要他活。
心口有股热量从身体里往外烧。
很烫。
“咔嚓。”
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碎了。
我张了张嘴。
「白......」
我愣住了。
他不会再应我了。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走到门边时,往旁边一捞。
那里......什么都没有。
有人挡在了我面前。
手里拿着什么发光的东西,嘴里一直喊,喊得很急,吵得我头疼。
我没理他,只是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轰——!”
耳边突然炸开一声巨响,风沙迷了眼。
等我再睁开眼时。
刚才挡着我的那个人,不知道去哪了。
远处一阵绿光冲天而起,好像是圣树的方向。
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趴满了人,全都不出声,一动不敢动。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趴着,也不明白什么本体。
远处那片紫色的雷海还在翻,轰隆隆的,闪电还在一条条往下砸。
身后有个东西跟着我,很大。 没有人再敢拦我,我往前走一步,他们就退一步。
我懒得理会,只想去找那只狐狸。
「把白砚还给我。」
10
雷海里头全是轰隆隆的响声,震得耳朵疼。
紫色的雷一道一道劈在身上,不疼。
可能是我命硬。
我爬上那根柱子,看见白砚眼睛闭着,身上一块好肉都没有。
原本毛茸茸的尾巴像茅草一样被劈的焦黑。
我急眼泪也顾不上擦,手忙脚乱地把绑着他的铁链劈开。
他倒在我身上的时候,呼吸都快没了。
可是他睁开眼一看见我,就像疯了一样地伸手推我。
「滚!」
他嘴里混着血沫子,拼命要把我从柱子上推下去。
「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他明明连站都站不住了,可是推我的力气,却大得吓人。
我被他推倒,摔在地上。
可我不想走。
我又爬起来,又去抱住他的胳膊。
他推得更用力了,还在一直骂。
真烦。
以前在街上,我要饭不肯走的时候,那些人也是这么骂我的。
我根本不想听他说话。
我一把拽住他推过来的手,冲着他的肩膀咬了下去。
我咬得很重,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闷哼了一声。
瘸腿老头说过,我的命很硬。
那我就分一点给他。
只要他不死就行。
下一秒。
一阵天旋地转,他突然用力把我拽进怀里,翻了个身,将我死死护在了他身下。
“轰——!”
天空中最粗的那道雷又砸了下来,全劈在了他的背上。
可他一声都没吭。
他把我抱得更紧,勒得我要喘不过气了。
他浑身都在发抖。
“吧嗒。”
有什么东西掉在了我的肩膀上,热热的。
下雨了吗?
还是他被劈疼了?
天突然全黑了,那些紫色的闪电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没了。
头顶上多了一团厚厚的黑云,正中间透着金光,直直地朝我们移动过来。
白砚突然不动了。
刚才还在发抖,现在整个人僵住了,跟石头一样。
远处趴在地上的人群里,突然发出尖叫。
「天谴......」
「天谴降临了!」
太吵了。
我根本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
我只知道,白砚想要把我护在身下。
可是他挡着我了。
现在他一点力气都没有,动作太慢了。
真碍事。
我可不想他再被劈了。
我从他怀里硬挤了出来,他还想抓我。
「别挡路。」
然后一脚踩在他满是血的脸上,用力往上一蹬。
11
「你干什么!」
白砚被我踩得闷哼了一声,嗓子都破音了。
但我已经跳了起来。
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刚好压到我面前。
就在这一瞬间,脑子里那些金色小字又转了起来。
身体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脱离开一样。
大长老大声呼喊。
「始祖......始祖本体!」
「快躲开!」
我舔了舔嘴。好香。
我张大嘴巴,身后那个遮天的影子,也跟着张开了嘴。
对着那团黑云,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一声巨响。
黑云猛地剧烈震颤,竟然反弹开了。
我整个人被震得气血翻涌,嘴里一股腥甜。 那团黑云受到挑衅一般,彻底狂暴,雷电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再次砸了下来! 「该死!!」
白砚急疯了,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撑起身子狠狠向上扑来! 「你给我滚开啊!!」 我看着白砚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敢不让我吃?
还敢打我的狐狸?! 我肚子里的暖流猛地一烫,身后的影子嘴张得比刚才还要大上一倍,对着那团黑云再次咬了下去!。 “咔吧——!!”
黑云和金光全碎了,满天的金光往下飘,像是在下金色的雪。
我咽了下去,有点撑。
“嗝。”
没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饱嗝。
一朵发着金光的小花,从我嘴里喷了出来,晃晃悠悠地飘到了天上。
我咂了咂嘴。
味道一般,有点像圣树的树皮。
我低头往下看。
白砚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碎石堆里,苍白的脸上,还有一个黑漆漆的脚印。
他没有再骂我,也没有再喊我滚。
他就这么躺在废墟里,看着飘在半空中的我,还有满天的金光。
很久,很久。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有点心虚。
又吃错东西了?
我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踩在了一地碎石上。
天上还在下那种金色的东西。
亮晶晶的。
族长和大长老他们还在跪着,嘴里还在哆哆嗦嗦地念叨着什么。
我没理他们,直直地走到白砚面前。
他还躺在地上,脸上顶着我踩出来的那个黑脚印,正安静地看着我。
我伸出手,拉住了他冰凉的手。
「走吧。」
我拽了拽他。
「回家。」
他全身都是伤,走得很慢。
我们就这么牵着手,一步一步往外走。
前面跪在地上的人看见我们,连滚带爬地往两边缩,给我们让出了一条很宽很宽的路。
我没看他们,白砚也没有看。
我就这么牵着他,一直走回了白砚的那个小院。
然后,我转过身,把那扇院门合上了。
把外面那些磕头的人,那些吵闹的声音。
全都关在了门外。
院子里很安静。
我找出了早上没吃完的半块糕点,掰成两半。
给他一半,我一半。
我们坐在石桌旁边,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嚼着。
吃完后,我走到他面前。
他背上全是焦黑的烂肉,衣服烂成了布条,肩膀上还有一个我刚才咬出来的牙印。
还在往外渗着血。
我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
最后只是隔空点了一下。
「还疼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向来冷冰冰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红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不疼。」
吧嗒。
一滴水砸在了石桌上。
我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骗人。」
他总是这样骗我。
他总说我麻烦,说迟早要把我赶走。
可是到了最后,他都被雷劈成这样了。
还是在骗我。
正想着,一条焦黑的尾巴缓缓伸了过来,盘在了我的腰上。
第二天,院子里又跪满了人。
族长和大长老抖着手,指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搬来的破石碑。
他们说这是始祖留下的铁律。
上面写着,始祖绝情断爱,违者天打雷劈。
我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噗嗤一声笑了。
12
「那是上一世。」
「门外老有狐狸吵着要结亲,我很烦。」
「就爬起来,随便找了块石头刻了句:谁再来烦我,就引雷劈死他。」
「没想到你们供了一千年。」
我指着那块石头,老老实实地告诉大长老:
「那时候,我只是想睡个懒觉。」
大长老张着嘴,直直地倒了下去。
又过了几天,白砚的院子里到处都挂着红布。
大长老非要往我头上扣一个叫凤冠的东西。
重得要命,压得我脖子疼。
大长老急得都快哭了:
「始祖大人,吉时快到了!您该和少主拜堂了!」
我皱着眉。
「为什么?」
大长老抹了把汗:
「您已经成年了啊。」
我愣了一下。
脑子里忽然多出来一点东西。
我伸出手,掰着手指数了数。
「哦!」
白砚推开门走进来。 他今天穿得怪怪的,衣服红彤彤的,看着没平时那么凶了。
「凤冠好重。」
我嘀咕了一句,抬起脚,一脚把它踢飞了。
“骨碌碌”滚到了床底下。
白砚愣了一下。
深吸了一口气,刚张开嘴,好像要对我说什么。
我没有再看他,转头盯着他身后那条因为紧张而冒出来的大尾巴。
还没等我扑过去,那条大尾巴就伸了过来,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睡吧」
「以后,都给你」
屋子里很安静。
我听见白砚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
他刚说了一个字。
“呼——”
我打了个极其响亮的呼噜。
过了一会儿,有人把我往怀里拢了拢,那条大尾巴把我裹得更紧了。
一只手落在了我的头顶上。
像在雷海的时候一样,轻轻按了一下。
我迷迷糊糊的打掉他的手,嘟囔着。
「以后不许把我丢下。」
他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声。
「晚安。」
我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把怀里的尾巴又紧了紧。 “吧嗒。”
我咂巴了一下嘴,想吃烧鸡。
下一秒,耳边突然炸开一声咬牙切齿的咆哮。
「白小九!!!」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白砚顶着两个黑眼圈,正黑着脸,崩溃地往外拽着自己的尾巴。
那条尾巴被我压了一整宿,毛全扁了,上面还湿漉漉地全是口水。
「你睡觉能不能别把我的尾巴当鸡腿啃?压麻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
我揉了揉眼睛,只是摸着肚子看着他。 「那是我上一世的名字。」
「叫我拾安!」
白砚顺毛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我饿了。」
白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骂骂咧咧地收回了那条麻掉的尾巴,拖着步子转身走了出去。
我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摔盆打碗声,满意地往被窝深处缩了缩。
有他在。
真好。
13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破庙不漏风了。
我一回头,一只好大好大的白狐狸,就趴在我身后。
我熟练地打了个滚,一头钻进了它那条暖和的大尾巴里。
在梦里,我终于想起来自己上一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大长老他们总说,始祖是为了镇压天地邪祟,力竭羽化的。
他们还把这件事刻在石头上,供了一千年。
其实根本不是。
那时候天上下着好大好大的雪。
我把那座山上能喘气的、连带着树皮和草根,全都吃光了,还是觉得饿。
我饿得实在走不动路,就趴在雪地里,想着等睡醒了再继续找吃的。
结果.....就再也没醒。
再后来,我就变成了人。
人族的爹娘捡到了我。
可我还是好饿。
第一年,我吃光了家里的米缸;第二年,我吃光了院子里的鸡鸭;第三年,家里连墙角的红薯皮都被我啃干净了。
爹娘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他们说,再这么养下去,连这茅草屋都要被我吃塌了。
所以,他们把我卖了。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不听话,是个什么都不会干的赔钱货,所以才没人要我。
直到现在我才转过弯来。
原来不是因为我不好,是他俩真的养不起我。
14
「拾安。」
「你到底几岁?」
我掰着手指数了数。
「我十三岁。」
大长老和族长的脸抽了抽。
「始祖已经一千多岁了......」
「那不算。」
「我前七年吃得太差没有灵气,长得像三岁,啥都不记得,化形成人才有记忆。」「那几年不能算。」
「噢.......那就是二十。」
「那你现在怎么记得?」
「对啊。」
我挠挠头
「我怎么记得?」
族长和大长老面面相觑。
「你......在问我们?」
「前几天觉醒始祖本体的时候,顺带把记忆也觉醒了。」
白砚靠在门框上,端着茶盏,面无表情。
「她在雷海里踩我脸那会儿,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瞪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
白砚放下茶盏,一字一顿:
「因为你踩着我脸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叨......」
「好饿、好饿、怎么又饿了。上一辈子就饿死的,这辈子能不能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