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离家
王琑琛站在玄关,把那双限量版球鞋的鞋带又系了一遍。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眼像肖湛,温润中带着柔和的弧度;下颌线却遗传了王奕博,利落得像刀裁的。他抬手把棒球帽压了压,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嘴唇和下巴尖。
客厅里肖湛正在浇花。那盆琴叶榕是他去年生日王奕博送的,说是“长得高好衬你”,被肖湛养得油绿发亮。他穿着宽大的居家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水壶倾斜时细密的水雾洒在叶面上,在晨光里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爸。”王琑琛喊了一声。
肖湛没回头,只是“嗯”了句,语调上扬,意思是“你说”。
“我……去同学家住几天。”王琑琛把背包带往肩上拢了拢,“学校放假了,说要一起做项目。”
肖湛终于转过身来。他看了儿子三秒,目光从帽檐扫到背包拉链上那只褪色的熊本熊挂件——那是王奕博几年前从日本带回来的,王琑琛一直挂着。
“你爸知道吗?”肖湛问。
“他在录棚,我给他发消息了。”
肖湛放下水壶走过来。他在儿子面前站定,比王琑琛矮了半个头,仰头时发梢扫过眉骨。他伸手把王琑琛的帽檐往上抬了抬,拇指蹭过他额角一颗新冒出的痘。
“宿舍空调别开太冷。”肖湛说,“饭卡钱够吗?”
“够。”
“手机保持电量。”
“嗯。”
“如果……”肖湛顿了顿,指尖从他额角滑到耳后,轻轻捋了一下他压翘的碎发,“如果有什么事,打给我。”
王琑琛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把表情稳住了,笑了一下露出虎牙尖:“知道了爸,我就去几天。”
他弯腰换鞋。肖湛靠在鞋柜边看他,晨光从他背后漫过来,在玄关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王琑琛拉开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肖湛还站在那里,针织衫的袖子垂下来,手指轻轻捻着水壶的喷头。
“爸。”王琑琛说,“我走了。”
“嗯。”
门合上。走廊的声控灯亮了,王琑琛按了电梯,轿厢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帽子压得很低,但眼睛亮得惊人。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星耀练习生》节目组发来的确认短信:“王琑琛同学,请于今日14:00前抵达训练基地签到,逾期视为自动放弃。”
电梯下行时失重感涌上来,他闭了闭眼。
七岁那年,王奕博带他去游乐园。那天王奕博全副武装——口罩、墨镜、渔夫帽,热得T恤后背湿透。王琑琛坐在旋转木马上,回头看见父亲蹲在栏杆外面,墨镜后面的眼睛弯着,朝他比了个“耶”。他那时就发现,父亲的手在无人注意时会微微发抖,也许是紧张,也许是别的什么。后来肖湛告诉他,你爸天生手心爱出汗,每次上台前都要握冰水。
“他不喜欢被人看着。”肖湛说,“但他在舞台上又最自在。”
王琑琛从小就知道父母是“顶流”。但“顶流”在他家里意味着:过年在家吃火锅要拉窗帘,出门倒垃圾要分两个电梯,父母不能一起出席他的家长会。有一年学校文艺汇演,肖湛化了妆穿着卫衣混在观众席最后排,王奕博在后台假装成帮忙搬道具的场务。王琑琛在台上跳完一支舞,谢幕时扫过观众席,看见肖湛在暗处悄悄鼓掌,手指在口罩前比了个心。
那个动作很小,但他记得很清楚。
出租车停在训练基地门口时,王琑琛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建筑。门口已经聚了十几个年轻男孩,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抱着吉他,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蹲在路边发呆。阳光白晃晃地晒着柏油地面,空气里有汗味和防晒霜混合的气息。
他付了车费下车。背包带勒进肩膀,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充电器、一张肖湛的照片、一只王奕博的旧护腕——他偷偷拿的,塞在夹层里。手机震了一下,是王奕博回的消息:“去同学家?哪个同学?住几天?地址发我。”
王琑琛没回。他把手机静音,深吸一口气,抬脚朝那扇玻璃门走去。
签到处摆着长桌,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核对他的身份证和短信码。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愣。
“你……长得好像……”
“大众脸。”王琑琛低头签字,“很多人都这么说。”
女生又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把宿舍号牌递给他:“B栋305,今晚七点集合开会,明天初舞台录制。”
他接过号牌往宿舍楼走。走廊里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跑过,撞了他一下也不回头,只丢下句“对不起”。王琑琛侧身让开,余光瞥见走廊尽头贴着导师海报——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几位导师的照片和名字。他脚步顿住,目光定在最右边那张上。
王奕博。黑衣,冷脸,目光锐利地穿过镜头。海报下方一行字:“舞蹈导师·王奕博”。
王琑琛的背包带从肩头滑下来,他抬手扶住。心脏在胸腔里擂了一记,像被重锤敲响的鼓面。他早该想到的。王奕博是上季《星耀》的冠军导师,这一季续约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报名前查过导师阵容,只看了常驻评委名单,没往“飞行嘉宾”那栏细翻。
走廊尽头有人喊:“B栋的这边走!”他回过神,把背包重新甩上肩,大步朝声音方向走去。帽子压得很低,低到只能看见面前三步远的地砖。
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三个人在铺床了,见他进来都抬头打量。其中一个染着灰蓝头发的男生先开口:“哎,你也是这一批?你哪个公司的?”
“个人练习生。”王琑琛把背包放在空床位上,是上铺。
“个人?”灰蓝头发挑了挑眉,“牛逼,没公司能过海选?”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插嘴:“可能是童星?看着眼熟……”
“大众脸。”王琑琛翻身爬上铺,熟练地把床垫拍松,“我大众脸。”
他侧身把背包拉链拉开,抽出那管王奕博的旧护腕,在手里攥了攥,又塞回夹层最深处。下铺的人还在聊初舞台曲目,声音嗡嗡地灌进来。他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长的裂缝,想起出发前一晚的事。
那晚他收拾行李到凌晨。经过主卧时门缝透出一线光,他听见肖湛在说话,声音轻轻的:“他最近手机看得勤,藏什么东西似的。”然后是王奕博含混的回应:“十八了,有点秘密正常。”肖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感觉他要走远。”王奕博说:“我当年不也自己跑出去选秀?”肖湛笑了:“你那是离家出走。”王奕博说:“所以我才理解他。”
王琑琛那时候站在门外,背包带攥在手里,没敲门。他站了一分钟,转身回自己房间了。此刻躺在异乡的宿舍铁架床上,他才发现那天门缝里的光其实是暖黄色的——像很多个夜晚,他路过客厅时看见的那盏落地灯,肖湛靠在王奕博肩上看剧本,王奕博的手指缠着肖湛的发梢。
他吸了吸鼻子,把棒球帽扣在脸上。下铺灰蓝头发的男生在吹口哨,是某支流行舞曲的调子。窗外的蝉鸣裹着暑气涌进来,和风扇的噪声混在一起。
他闭上眼,王奕博的海报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那张冷脸背后藏着什么,只有他和肖湛知道——比如父亲半夜给他掖被角时会哼跑调的儿歌,比如每次出差回来行李箱里总会塞着给他买的奇怪玩具,比如那年他第一次登台表演,王奕博在后台攥着矿泉水瓶,手指关节泛白,比他自己上场还紧张。
明天初舞台。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王奕博坐在导师席上,隔着三十米的舞台和两百盏灯,他能不能认出自己的儿子?
帽子遮住半张脸的时候,王琑琛想,也许认不出来。毕竟他上个月才染回黑发,瘦了六斤,下巴尖了,像另一个人。他摸了摸自己的眉眼——这双像肖湛的眼睛,在舞台光底下,会不会被父亲看穿?
风扇吱呀转着,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二章 初舞台
凌晨五点的训练基地已经醒了。走廊里有人压着嗓子练发声,“啊——啊——”断断续续地劈开寂静。王琑琛从上铺坐起来时脑袋撞了一下天花板,疼得呲牙。下铺的灰蓝头发——他自我介绍叫阿卓——被他动静吵醒,眯着眼嘟囔:“你这么早……发疯啊?”
“洗漱。”王琑琛踩着梯子下来,赤脚踩到冰凉的地砖。
洗漱间镜子里,他看到自己眼底一圈青黑。昨晚没怎么睡,翻来覆去都是那幅画面:王奕博坐在导师席中央,手里握着评分板,抬起头来,隔着人群,目光直直钉在他脸上。那个目光他太熟悉了——他七岁打翻牛奶时、十三岁偷骑摩托车摔倒时、十六岁第一次拿舞蹈比赛金奖时,王奕博都用这种目光看他:先是一愣,然后是惊,最后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从眼底漫上来的亮。
他用冷水泼了把脸。今天先把初舞台录完,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集合是在演播厅后台。一共九十八名练习生,挤在候场区像一池被搅浑的鱼。王琑琛被分到第三组,排在中间顺序。阿卓在他前面两组,上台前回头冲他挤眼睛:“看哥给你炸场!”然后真炸了——一首快歌配高难度地板动作,导师席上姜琳直接给了A,另一位声乐导师连连点头。
王琑琛在后台通过监视器看完全程。导师席坐了三个人:姜琳(唱跳全能前辈)、孙维(知名制作人),以及最右边那个——王奕博。他今天穿一件黑色廓形外套,内搭白T,领口露出一截银色项链。全程话不多,给评价时言简意赅:“节拍准,但核心控制不够,第三段副歌掉拍了。”阿卓下来后脸色不太好,嘟囔着“王老师好严格”。
轮到王琑琛时,候场区已经安静下来。他站在通道口,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工作人员喊“第三组第五位——王琑琛,准备”,他把帽子和口罩摘了递给场务,深吸一口气踏上舞台。
灯光猛地亮起来时他眯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视野中心那片逆光的阴影里,三个导师坐在高背椅上。王奕博在最右边,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扶手上,指间夹着笔。
音乐前奏响起来。他选了一首老歌,原唱是十几年前的男团组合,节奏强劲但旋律上口。他重新编了舞,把王奕博早年的标志性动作揉进去一个——一个侧身滑步接定点转头,当年王奕博在出道舞台上做过,被粉丝剪了无数遍。但他改了一点,转头时嘴角带了笑,而不是原版那种冷冽。
第一个八拍落地时,他瞥见王奕博的笔停在半空。
他没有停。身体比意识更早接管了一切——抬手、跨步、转体,汗珠甩出去的弧度都踩在鼓点上。副歌高潮处他做了个后仰翻滚,膝盖擦过地面时护膝蹭出“刺啦”一声,但他稳住落点,单膝跪地,抬头,正好对上最后一束追光。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演播厅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从导师席那边先响起来——是姜琳,她拍着桌子喊“这个好!”孙维笑着摘了眼镜擦镜片。王琑琛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慢慢站起来,目光越过灯光,落在王奕博脸上。
王奕博没鼓掌。他低着头在看手里的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好像在回看刚才的表演片段。过了大概五秒他才抬起头,表情平静,语气也平:“名字?”
“王琑琛。”他报出自己的名字,声线比他预想的稳。
王奕博点了点头。“这段舞里有两个动作,是你自己编的?”
“是。”
“第三个八拍那个滑步接转身,”王奕博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你加了转头的角度,为什么?”
王琑琛喉结动了动。“因为……那个动作原版是冷漠,但我想要的是,回头看。”
“回头看什么?”
“回头看——起点。”他差点说“回头看父亲”,硬生生拐了弯。
王奕博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里演播厅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然后王奕博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王琑琛看到了,那是王奕博笑起来前的一个征兆,下巴微微往里收,唇角压了压。
“有想法。”王奕博低头在平板上写了几笔,“B评级。”
B。不是最高的A,但足够晋级。王琑琛鞠了一躬,转身往后台走。走下台阶时膝盖有点发软,他扶了一下幕布,回头又看了一眼导师席。王奕博正侧着头跟姜琳说话,手指在平板上画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灯光里硬朗分明。
回到候场区,阿卓一把拽住他:“我靠你跳那么好才B?!王老师是不是今天心情不好?”王琑琛摇头说“B挺好的”,然后靠着墙壁坐下来。他掏手机看了一眼——肖湛发来一条微信:“早上吃了什么?”他没回,但点开肖湛的朋友圈,看到半小时前肖湛更新了一张照片:一杯拉花的拿铁,杯子旁边放着王奕博的墨镜。配文就两个字:“探班。”
探班。肖湛来探谁的班?王琑琛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肖湛当然是来看王奕博的。但也许,也许不只是看王奕博。
晚上回到宿舍,阿卓他们都在讨论白天的评级。有人扒出王琑琛那段舞里有个动作是“王奕博老师的经典款”,追问他是从哪儿学的。王琑琛说“网上扒的”,搪塞过去。他爬上铺拉上床帘,黑暗里摸出那管旧护腕贴在额头上,布料上残留着极其淡的、王奕博惯用的那款洗衣液的气味。
手机突然震了。他拿起来一看——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明天上午十点,训练室C,加训。王奕博。”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然后他打字:“收到。”发送。
下铺阿卓在打呼噜。走廊里有人弹吉他,琴弦被拨断了一根,“啪”地一声脆响。王琑琛把护腕塞回枕下,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走廊灯光,想:他认出来了。他一定认出来了。不然为什么要单独加训?
他又想:认出是认出,但那个B评级是认真的。王奕博从不会因为他是谁的儿子就给任何优待——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第三章 加训
训练室C在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后山,早上十点的阳光把木地板晒出一片暖金色。王琑琛推门进去时王奕博已经到了,正盘腿坐在地板中央看手机,运动外套拉链拉到顶,帽子扣着,和当年在游乐园陪他坐旋转木马时一个姿势。
“来了。”王奕博没抬头,指了指面前的空地,“先热身,我看了你早上练习的录像,发力有问题。”
王琑琛脱了外套开始拉伸。训练室只有他们两个人,空调出风口呼啦啦地吹,把王奕博手里那张打印的舞谱吹得哗哗响。王奕博把纸按平,拿红笔在上面圈了几个点。
“你这里,转身之前核心没收紧。”王奕博站起来走过去,用笔尾点了一下他腰侧,“所以落地的时候肩先着地,膝盖受力。改一下,转身时腹肌先发力。”
他示范了一遍。那个动作在王琑琛做来是柔中带韧,在王奕博做来却像绷紧的弦——干净、利落、每一寸肌肉都在该在的位置。王琑琛看着父亲的背影,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把王奕博的影子拉长投在地板上,和他自己的影子几乎叠在一起。
“看什么?”王奕博转过来。
“没什么。”王琑琛收回目光,开始照做。
一上午练了三个小时。中途王奕博出去接了电话,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瓶电解质水和一袋全麦吐司,丢到他脚边:“吃了歇十分钟。”
王琑琛拧开水喝了一口,看见王奕博坐回角落又开始看手机。他犹豫了一下,开口:“王老师,您为什么给我加训?”
王奕博抬起眼。帽檐下那双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深,瞳仁颜色像融化的焦糖。“你的基础好,但技巧有死角。”他顿了顿,“B评级给的偏低,但初舞台你的状态不稳。加训是为了决赛别掉链子。”
“就……因为这个?”
王奕博低头把手机锁屏。“还因为,”他声音压低了半度,“有人托我照顾你。”
王琑琛捏着水瓶的手指紧了紧。“谁?”
王奕博看他一眼,没答。他站起来把空包装袋收走,路过时手在儿子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掌心很热。“继续练,第三段副歌再来三遍。”
下午的时候其他练习生也来训练室了。王琑琛被人围着问“王老师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怎么单独加训”,他还没回答,阿卓冲进来喊:“重磅消息!这周主题考核,导师要下场合作!也就是说王奕博老师会选一个人组队!”
训练室炸了锅。王琑琛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阿卓眉飞色舞地讲“王老师跳舞多牛多帅”,心里五味杂陈。他靠在墙上,想起小时候王奕博在家练舞,他趴在地板上看,舞步带起来的风扇到脸上痒痒的。肖湛端着水果过来,把一块苹果塞进他嘴里,对他说:“你爸腿长,跳什么都好看。”
主题考核选人那天,所有练习生站在舞台中央,导师轮流挑人。姜琳和孙维分别选了两组,轮到王奕博时,他拿着名单站到话筒前,目光扫过台下。
“我选——王琑琛。”
台下哗然。王琑琛站在人群里,脚底像生了根。他慢慢举起手,王奕博隔着十几米看他,表情不变,只微微点了点头。
散场后阿卓追着他喊:“卧槽王老师选你!你是不是之前认识他?!”王琑琛避开人群跑到消防通道里,背靠着门蹲下来。手机嗡嗡震动,是肖湛打来的电话。他接通,肖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温温的:“听说你爸选你了。”
“嗯。”
“怕吗?”
王琑琛把额头贴在膝盖上。“有一点。”
肖湛在那边轻轻笑了。“你爸当年比赛的时候,我也在台下。他跳完下来第一句话是——我腿在抖。”肖湛停了停,“但他还是跳完了,还拿了冠军。琑儿,你像他。”
“我像他?”
“你越怕的时候,越稳得住。”肖湛的声音隔着电波有点沙,“当年他第一次上舞台,手心里全是汗,但镜头推过来的时候,他笑了一下。就那一下,我就知道——他天生该站在台上。”
王琑琛没说话。消防通道的灯在他头顶亮着,把影子缩成小小一团。他听见肖湛又开口:“你爸选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儿子。是因为他看到了你身上有他当年一样的东西——死磕的劲儿。”
“那你呢,”王琑琛的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来探班?”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肖湛说:“因为我儿子在舞台上发光,我想看。”
王琑琛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肖湛没追问,只是说:“决赛那天,我坐观众席最后一排。”
电话挂断后,王琑琛在消防通道里坐了很久。直到有人推门进来——王奕博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手里拿着两瓶水。他递了一瓶给王琑琛,自己也靠着墙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
“你妈打电话来了?”王奕博问。
“嗯。”
“他怎么说?”
“他说……”王琑琛转着手里的矿泉水瓶,“他说你当年上台也腿抖。”
王奕博低低笑了一声,是很轻的那种。“抖成筛子。但你妈在台下,我就想,别丢人。”
王琑琛偏头看他。消防通道的顶灯把王奕博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他发现父亲的眼角多了两道细细的纹路,是笑出来的。
“爸。”他叫出那个称呼,声音很小。
王奕博没应,但肩膀往他那边靠了靠。
“决赛那段舞,”王琑琛说,“第三段副歌,我想把那个转头改成——回头看你。”
王奕博偏过头来,目光对上他的。“你自己决定。编舞是你的,舞台也是你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但别回头太多,会错过灯光。”
他推开消防门走出去。走廊灯把他的影子拉长,王琑琛看见他出门前侧了侧脸,嘴角那点弧度没藏住。
第四章 决赛前夜
决赛前三天,训练强度翻倍。王琑琛每天练到凌晨,回宿舍时腿像灌了铅。阿卓说“你疯了你”,他笑笑没解释。那天夜里他独自在训练室抠动作,一个空中转体落地时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他蜷起来缓了半分钟。再抬头时,发现门口站着个人影。
是王奕博。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框边,手里拎着个便利店塑料袋。
“冰袋。”王奕博走进来,把袋子放在他脚边,“敷十五分钟。”
王琑琛把冰袋按在膝盖上,嘶了一声。王奕博在他对面坐下来,盘着腿,和他之间隔着一滩从冰袋渗出来的水渍。
“节奏太快了。”王奕博开口,“你中间两拍的停顿感不够,导致后面追拍,膝盖才会代偿。”
“我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改?”
王琑琛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鼓包的紫色淤青。“因为我怕一慢就泄气。停下来会想很多事情。”
王奕博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了几下,推过来。屏幕上是一段旧视频——画面里一个年轻男孩蹲在后台角落里,双手压着膝盖,肩膀在抖。镜头外有人问:“紧张?”男孩抬起头,是二十岁出头的王奕博,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汗,眼睛里血丝密布,但笑了一下:“不紧张。我媳妇儿在台下。”
视频戛然而止。王琑琛抬起头,看见王奕博正看着他。
“当年我决赛前夜也这样。”王奕博把手机收回来,“睡不着,练到脱力,膝盖肿得像馒头。然后你妈——那时候还是你肖叔叔——半夜溜进后台,给我塞了碗热馄饨,说‘吃了就不疼了’。”
王琑琛握着冰袋的手指松了松。
“琑儿,”王奕博叫他小名,声音低下来,“你停下来的那两拍,不是泄气。是把气攒够,再冲出去。信我。”
王琑琛看着他父亲的眼睛。顶灯在父亲瞳仁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像当年旋转木马外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弯的、暖的。
他吸了吸鼻子。“爸。”
“嗯。”
“决赛那个回头,改到最后一个音符再转。”
王奕博站起来,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掌心干燥,力道很稳。“行。最后一个音符,我站起来给你鼓掌。”
决赛那天,演播厅坐满了人。王琑琛在后台化妆时,手机收到肖湛的微信:“最后一排,左数第七个座位。”他没回,但把那条消息截图存进了收藏夹。
候场区里其他选手都在做最后准备,空气里弥漫着发胶和紧张的气味。阿卓在他旁边搓手:“我腿都在抖。”王琑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发顺下来露出整张脸,肖湛的眉眼、王奕博的下颌线,妆容盖住了黑眼圈,但盖不住眼底的光。
轮到他的时候,他走上舞台。灯光亮起来,台下的面孔模糊成一片。但最后一排左侧第七个座位那里,他看见一个人举着手机在录,手机壳是浅蓝色的,他认得那是肖湛的手机壳。
音乐响起来。他起手、跨步、转体。所有动作像肌肉记忆一样流出来,膝盖不疼了,呼吸顺畅得像溪水。第二段副歌他做了那个改过的转头,速度快但带着柔韧,像回头看自己跑过的路。他看见导师席上王奕博身体前倾,手指搭在桌沿。
高潮部分他跳了那个空中转体,落地时膝盖稳稳钉在地板上。最后一个八拍,他放慢速度,在最后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转头——目光穿过灯光、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模糊的面孔,最后落在导师席最右边那个站起来的人身上。
王奕博站起来了。双手撑着桌沿,像是想起身鼓掌却又克制住。但他嘴角那点弧度没压住,在舞台光里清清楚楚地亮着。
音乐结束。演播厅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王琑琛站在原地喘气,汗从下巴滴落到舞台上。他看见肖湛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手机还举着,但另一只手在擦眼睛。
导师点评环节,姜琳先说话:“A,毫无疑问的A。”孙维打了高分。轮到王奕博时,他拿起话筒,声音穿过音响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噪:“我从这段表演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他顿了顿,“一种我很久以前也有的东西——把自己全部交出去,不管前面是什么。”
他放下话筒,没打分。但屏幕上的评分栏跳出一个“A+”。全场惊呼,王琑琛站在原地,看着王奕博放下话筒后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右手在桌下比了个“耶”,拇指和食指张开,像很久很久以前,旋转木马外面那个蹲着的身影。
决赛结果公布时,王琑琛以总票数第一出道。他站在冠军台上,花束抱在怀里,低头看见肖湛已经从最后一排走到了第一排,隔着围栏正仰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但笑着。王奕博从导师席绕过来,站在肖湛旁边,伸手揽住肖湛的肩。
无数镜头对着舞台。王琑琛对着话筒说:“谢谢我的父母。”他看向台下,“爸,肖爸,我做到了。”
肖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王奕博抬手替他擦了,然后对着台上喊了一句,被周围的欢呼声盖了大半。但王琑琛看见了那个口型,他在说:“琑儿,回家。”
当晚节目播出后,#王琑琛出道#和#王奕博A+#冲上热搜。但王琑琛没看手机。他坐在后台休息室里,左边坐着肖湛,右边坐着王奕博。肖湛正拿湿巾给他擦额头上的汗,王奕博在旁边拆一盒草莓奶昔——便利店买的那种,插好吸管递过来。
“你俩怎么瞒着我的?”王琑琛咬着吸管,含含糊糊地问。
肖湛和王奕博对视了一眼。肖湛先开口:“你爸早就知道了。你报名那天,节目组导演就给他打过电话。”
“什么?!”王琑琛差点把奶昔喷出来。
王奕博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那点弧度又浮起来:“我本来说让你直接淘汰的,你妈不让。”
“肖爸!”王琑琛转向肖湛。
肖湛笑着把湿巾叠好放回包装袋里,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我说,让他试试。摔了再爬起来,才是你自己的路。”
休息室的灯暖黄暖黄地照着。窗外的夜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光的河。王琑琛看着父母——肖湛侧着头和他说话,王奕博在旁边拿手机拍他喝奶昔的丑照,拍完还发了条朋友圈。他不用看都知道文案是什么,王奕博每次发和他有关的东西都只写两个字:“我的。”
后来他翻手机,看见肖湛的更新也是一张照片:三个人挤在后台休息室沙发上,肖湛在左,他在中间,王奕博在右。配文是:“当年那个在旋转木马上朝我挥手的小孩,今天站在更大的舞台上了。琑儿,慢慢走,我们一直看。”
王琑琛把那张照片存进收藏夹,和初舞台那天的短信放在一起。窗外有夜航机飞过,灯光闪烁,像一枚移动的星星。他关掉手机,把脸埋进肖湛的针织衫袖子里,闻到熟悉的味道——和家里那盆琴叶榕一样,带着清晨水雾的湿润。
王奕博伸手过来,把三人中间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出来的脚踝。
“睡吧。”王奕博说,“明天回家。”
“嗯。”王琑琛闭上眼,嘴角带着奶昔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