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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7-28 19:11:51

我养了十五年的老猫,在手术前一晚从医院逃走了。

三个月后,我在墓地后面发现了一扇只有猫能穿过的门。

门后住着所有从人类世界消失的猫。

它们不会衰老,也不会生病。

代价是忘掉曾经爱过的人。

一

六六不见的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护士给我打电话时,我刚从便利店买完它最爱吃的鱼肉罐头。

她在电话里不断道歉。

「住院部的门只开了一条缝,它就钻出去了。」

「我们追到楼梯口,它从二楼窗台跳下去,跑进了停车场。」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它走路都走不稳了。」

护士沉默了几秒。

「跑得很快。」

我赶到宠物医院时,监控已经调出来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六六从笼子里挤出来。

它已经十五岁,肾脏衰竭,腹腔里长着一个肿块。前一天在家里,它从沙发跳到地上都要停下来喘很久。

可监控里的六六像突然年轻了。

它从护士脚边穿过,顺着安全通道一路往下跑。

门口的玻璃门打开时,它回头看了一眼。

监控没有声音。

我却知道它当时一定叫了。

六六每次出门前,都会回头叫我一声。

不是询问。

更像通知。

我把医院周围找了一整夜。

垃圾桶后面、汽车底下、灌木丛里、下水道旁边,我一遍遍喊它的名字。

雨水灌进鞋里。

喉咙喊得发疼。

没有任何回应。

天亮时,我在医院后门捡到了它脖子上的铃铛。

铃铛是旧的。

红色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里面塞着一小团棉花。

六六年轻时很讨厌铃铛响。

每次走动,它都会回头瞪自己的屁股,怀疑声音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后来我怕吵到它,就把棉花塞了进去。

它戴了十五年。

那是它身上唯一能证明它属于我的东西。

现在也被留下了。

医生说,六六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也许一天。

也许两天。

我却找了它三个月。

二

六六是我十四岁那年捡回来的。

六月六日。

那天放学,我在公交站后面看见一个湿透的纸箱。

纸箱里有五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猫。

四只已经死了。

六六压在最下面,眼睛被雨水糊住,爪子却还在往外抓。

我把它塞进校服里带回家。

父亲不同意养猫。

他说家里本来就小,再养一张嘴,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母亲却拿毛巾擦干了它身上的水。

「今天六月六,叫六六吧。」

「六六大顺,命好养活。」

父亲站在旁边冷着脸。

当天晚上,他用装啤酒的纸箱给六六做了一个窝。

还剪了个圆圆的门。

六六小时候很难看。

脑袋大,身体小,毛发稀疏,尾巴像一根沾了水的麻绳。

它不会喝奶。

母亲用针管一点点喂它,它却总把奶吐在父亲裤子上。

父亲骂它养不熟。

第二天上班前,又把装着热水的玻璃瓶塞进它窝里。

十五年里,六六见过这个家最热闹的时候,也见过这个家一点点变空。

我上高中时,母亲去了外地。

她走的那天,把六六抱在怀里很久。

六六不喜欢被抱,拼命往下蹬。

母亲松开手,笑着说:

「没良心。」

从那以后,她很少回来。

父亲去世那年,我二十三岁。

葬礼结束以后,我把他的衣服收进纸箱。

六六趴在纸箱旁边,连续三天没有吃东西。

第四天晚上,我被客厅里的声音吵醒。

它正用爪子一件件往外扒父亲的衣服。

扒到最下面那件旧夹克时,它钻进去,在里面睡了一夜。

后来我卖掉老房子,搬进市区。

六六不喜欢新家。

它在门口蹲了半个月,每天等着那扇门重新打开,仿佛只要等得足够久,父亲就会从楼梯下面走上来。

最后是我把那件旧夹克铺在窗台上,它才肯睡觉。

我一直以为六六离不开我。

直到它逃走。

我在附近贴了三千多张寻猫启事。

打印店老板从一开始问我猫长什么样,到后来见我进门,直接问:

「还是印两百张?」

我加入了十几个寻宠群。

有人说在城南看见过一只老狸花,我开车过去,发现是一只断了尾巴的公猫。

有人发来一段模糊的视频,说六六被一辆货车带走了。

我追到隔壁市,在物流园蹲了一整天。

最后有人告诉我,猫在快死的时候会离开家。

它们会找一个主人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死掉。

他说这是猫的天性。

我不相信。

六六胆子很小。

打雷时,它会钻进我的被子。

家里来了陌生人,它能在衣柜里躲上一整天。

这样的一只猫,怎么可能独自找个陌生地方等死?

更何况它走的时候,还把铃铛摘了下来。

像是怕我顺着声音找到它。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去了城西的旧公墓。

有人在寻猫群里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有一只瘦小的狸花猫,从公墓后面的围墙下钻了过去。

只有半张脸。

很像六六。

那座公墓已经废弃很多年。

杂草长到腰间,石碑被藤蔓遮住,路边到处是被雨水泡烂的纸钱。

我沿着围墙找了两个小时。

天快黑时,我听见了铃铛声。

很轻。

叮。

叮。

我顺着声音拨开一片荒草。

墙后没有猫。

只有一扇门。

三

那扇门很小。

高不到四十厘米,嵌在两块墓砖中间。

门板是暗绿色的,上面有许多抓痕。

抓痕深浅不一。

像是很多猫曾经在这里停留过。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猫爪形状的凹槽。

我蹲下来,试着推了推。

门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一只黑猫从墓碑后面走了出来。

它缺了半只耳朵,左眼蒙着一层白翳。

我见过它。

这三个月里,我来过公墓几次,每次都看见它蹲在不同的墓碑上。

我从包里拿出一根猫条。

黑猫没有吃。

它走到门前,抬起爪子,在那个凹槽里按了一下。

门开了。

门后亮着一层昏黄的光。

我趴在地上往里面看。

门后不是围墙另一边。

是一条铺着青石的小路。

路的尽头,屋檐层层叠叠,窗户里亮着温暖的灯。

许多猫在街上走动。

白的,黑的,黄的,花的。

有些蹲在屋顶晒最后一缕阳光,有些趴在鱼摊旁边打盹,还有一群幼猫追着飘在半空中的羽毛跑。

更远的地方,有一座钟楼。

钟楼没有指针。

屋顶上密密麻麻,全是猫。

我以为自己因为三个月没睡好,终于出现了幻觉。

我伸手想摸那扇门。

黑猫却忽然开口:

「手伸进去没用。」

我猛地转头。

黑猫蹲在我旁边,舔了舔前爪。

「得整个人进去。」

我盯着它。

很久都没有说话。

黑猫有些不耐烦。

「人类第一次听见猫说话,都是这副样子。」

我问:

「这里是什么地方?」

「猫城。」

「六六在里面吗?」

黑猫看了我一眼。

「你身上全是它的味道。」

我立刻趴下,想往门里钻。

门太小。

我的肩膀卡在外面,额头撞在门框上。

黑猫往旁边挪了挪。

「不是所有人都能进。」

「只有里面还有猫记得你,门才会开得足够大。」

它的话音落下,门框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那扇只能容纳一只猫通过的小门,缓缓向两边扩张。

最后变成了普通房门的大小。

我站在门口,没敢动。

黑猫率先走进去。

「快点。」

「门不喜欢等人。」

我跨过门槛。

身后的墓地消失了。

四

猫城的天永远停在黄昏。

阳光不刺眼,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街道两旁的房子很低,门窗都开在靠近地面的地方。

屋檐比普通屋檐更宽,上面铺着柔软的草垫。

路边有一条很浅的河。

河水清澈,银色的小鱼游到岸边,主动把尾巴露出水面。

一只橘猫伸爪去捞。

没捞到。

它气得对着水面拍了半天。

周围的猫也没有笑它。

因为它们全在拍。

黑猫告诉我,猫城里没有冬天。

不会下雨,不会打雷。

没有关不上的窗户,没有来不及躲开的汽车,也没有半夜突然疼起来的身体。

这里的猫不会生病。

也不会衰老。

「它们都是走丢的猫?」

我问。

「有些是走丢的。」

黑猫说。

「有些是被丢掉的。」

「有些是自己来的。」

街角蹲着一只纯白色的猫。

它很漂亮,脖子上残留着一圈淡淡的粉色。

我认出了它。

去年,附近小区有个女孩找过一只白猫。

寻猫启事在电线杆上贴了很久。

猫叫糯米。

女孩每天放学都会在街上喊它,有时喊到半夜。

我试着叫了一声:

「糯米?」

白猫抬起头。

它看了我几秒,低头继续舔爪子。

没有任何反应。

「它不叫糯米了。」黑猫说。

「那它叫什么?」

「没有名字。」

「这里的猫都没有名字?」

「名字是人取的。」

黑猫抬起后腿,挠了挠耳朵。

「在这里,它们只需要做猫。」

我跟着它继续往前走。

街上有很多猫。

有些猫脖子上还戴着项圈,有些项圈已经被咬断了。

一只三条腿的虎斑猫从屋顶跳下来。

落地的一瞬间,它缺失的那条腿重新长了出来。

它像不习惯似的愣了一下。

随后猛地冲进街道,跑得越来越快。

十几只猫跟在它后面。

风吹过它们的毛发。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只猫跑得那么开心。

「所有来到这里的猫,都会恢复健康?」我问。

「喝过水以后。」

黑猫抬起下巴,指向城中央。

那里有一口井。

井边摆着许多浅浅的石碗。

几只衰老的猫正蹲在碗前。

有的猫低头喝水。

第一口水咽下去,灰白的毛发便慢慢恢复光泽。

第二口水咽下去,瘦弱的四肢逐渐变得结实。

第三口水咽下去,它们身上的项圈、伤疤和名字一起消失。

猫喝完水,抬头环顾四周。

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随后,一只蝴蝶从它面前飞过。

它扑向蝴蝶,再也没有回头。

我问:

「它们忘记了什么?」

黑猫说:

「人类世界的一切。」

「家呢?」

「忘了。」

「主人呢?」

「忘了。」

「为什么必须忘?」

黑猫停下脚步。

它仅剩的那只眼睛望着我。

「猫城不是死后的地方。」

「它们是来重新活一次的。」

「总是回头,就没办法重新开始。」

我看向那些年轻健康的猫。

它们在屋顶翻肚皮,在树下磨爪子,在空荡荡的纸箱里钻进钻出。

每一只都很快乐。

也没有一只记得,有人还在另一个世界里找它。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铃铛。

「六六喝了吗?」

黑猫没有回答。

它转身走向城外。

街道渐渐变窄。

房屋越来越少。

最后,我们来到一片高高的草坡。

草坡尽头就是猫城的门。

一只老猫趴在门边。

身体瘦得只剩下一层毛皮。

尾巴无力地搭在地上。

它面前放着一碗水。

水一口都没有少。

我停在原地。

不敢再往前走。

那只猫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了头。

眼睛已经浑浊。

耳朵也有一边耷拉着。

它看了我很久。

随后像从前每次听见我开门一样,轻轻叫了一声。

「喵。」

五

我跪在地上,把六六抱进怀里。

它比失踪前更轻了。

轻得像只剩下一件旧毛衣。

我摸到它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硌得手疼。

六六没有挣扎。

它年轻时不喜欢被抱。

抱久了就会伸出前爪,抵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一点点推远。

现在它没有力气了。

只能把脑袋靠在我的手腕上。

我把脸埋进它的毛里。

还是熟悉的味道。

干燥的阳光、旧纸箱,还有一点淡淡的药味。

「你跑什么?」

我抱着它,声音一直在抖。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六六动了动耳朵。

它张开嘴。

这一次,我听懂了它的话。

「知道。」

它的声音很轻。

像平时睡着后发出的呼噜。

我愣住了。

「你知道?」

「看见了。」

六六说。

「从水里。」

我转头看向那碗水。

水面微微晃动。

里面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看见三个月前的自己。

我蹲在医院停车场的车底,用手电筒照每一个角落。

画面一转。

我在暴雨里往电线杆上贴寻猫启事。

胶带被雨水打湿,怎么也粘不住。

我用身体挡着雨,一遍遍重新贴。

又一转。

我坐在家里的地板上。

六六的猫窝还放在沙发边。

鱼肉罐头打开了,放在碗里,已经干成一层硬壳。

我把它的铃铛放在桌上。

整夜没有关灯。

「这三个月,你一直能看见我?」

六六闭上眼睛。

「有时候。」

我气得想把那碗水踢翻。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六六没有回答。

我抱起它,转身走向那扇门。

「现在回家。」

黑猫挡在门前。

「你听清楚规则了吗?」

「我不管什么规则。」

「它跨出这扇门,身体就会恢复成人间的样子。」

我低头看着六六。

「它本来就是人间的猫。」

黑猫问:

「你知道它还能活多久吗?」

「医生说过。」

「医生说的是它逃走以前。」

黑猫的尾巴轻轻扫过地面。

「它来到猫城已经三个月。」

「这三个月没有消失,只是被门拦在外面。」

「一旦回去,所有时间都会重新落到它身上。」

我问:

「还有多久?」

「一个晚上。」

黑猫看向六六。

「也许更短。」

我抱着六六的手紧了紧。

「够了。」

我想起家里的窗台。

那件父亲留下的夹克还铺在那里。

六六的碗还在厨房。

猫砂盆我一直没有扔。

我每天都会换一遍水,明知道它不会回来。

「我带它回家。」

「给它开一罐罐头。」

「让它睡在窗台上。」

「我陪它。」

我越说越快,像只要把这些事情说出来,它们就一定来得及发生。

「一个晚上也够了。」

六六忽然用爪子碰了碰我的手。

它的爪子已经很凉了。

「六六,回家。」

我低头看它。

「我们回家。」

它看着我。

很久以后,轻轻摇了一下头。

六

我从来没想过,一只猫会拒绝回家。

「你不想回去?」

六六没有回答。

它从我怀里挣扎着跳下来。

落地时腿一软,差点摔倒。

我伸手去扶,它却往旁边躲了一下。

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

小时候它打翻花盆,父亲拿着扫把追它。

它就这样躲。

不是害怕。

是心虚。

我突然明白了。

「你自己选的这里?」

六六低下头。

黑猫坐在一旁,没有插话。

「你知道进了这里,就不能再见我?」

六六的尾巴轻轻蜷缩起来。

「知道。」

「那你还是来了?」

「嗯。」

我看着它。

三个月里,我设想过无数种六六离开的原因。

它害怕医院。

它不想死在笼子里。

它迷了路。

它被谁抱走了。

唯独没有想过,它是自己选择离开我的。

十五年前,我把它从纸箱里抱回家。

十五年后,它独自走进一座没有我的城市。

我蹲下来,尽量让声音平静。

「为什么?」

六六看向猫城。

远处,一群幼猫正在追逐从树上飘下来的叶子。

一只猫跑得太快,一头撞进草堆。

它从草里探出脑袋,茫然地左右张望。

六六看了很久。

「不想死。」

它说。

三个字。

很轻。

我却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六六逃走,是为了不让我看见它死。

我甚至用这种说法安慰自己。

猫都是这样。

猫爱主人,所以会把死亡藏起来。

可六六说,它不想死。

它想继续晒太阳。

想继续吃鱼。

想在清晨追窗帘后面的光。

想从高处跳下来时,四条腿稳稳落在地上。

想再做一次年轻的猫。

它不是为了我才逃走。

它是为了自己。

我本该理解。

可我还是问了一句:

「那你为什么不喝水?」

六六沉默了。

黑猫抬起爪子,推了推它面前的石碗。

水面再次晃动。

这一次,里面出现的是六六的记忆。

我看见十四岁的自己骑着自行车回家。

六六蹲在窗台上,远远听见车铃声,便跳下去守在门口。

我看见二十岁的自己第一次离开家去外地读书。

六六在我的行李箱里趴了一整晚。

我把它抱出去。

第二天打开箱子,里面全是它掉的毛。

我看见父亲住院时,六六每天睡在他的拖鞋上。

父亲去世后,那双拖鞋被我扔掉了。

六六在垃圾桶旁边蹲到天黑。

我看见它从宠物医院逃出来。

它穿过停车场,穿过两条街,沿着一群流浪猫走过的路线,一直跑到公墓。

那时,它已经知道猫城的存在。

它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门。

可来到水边以后,它看见了我。

看见我在医院门口捡起它的铃铛。

看见我沿街喊它的名字。

它低头靠近水面。

水里的我抬起头,像是看见了它。

它立刻退开。

之后的每一天,它都会走到水边。

每一天都没有喝。

「只要喝下去,就会忘记你。」

六六说。

我蹲在它面前。

「你不是想活吗?」

「想。」

「那为什么不喝?」

六六看着我。

猫的眼睛和人的眼睛不一样。

它们很少长时间直视一个人。

可那一刻,它一直看着我。

「你还在找。」

它说。

我忽然说不出话。

六六不是舍不得忘记我。

它只是不敢在我还寻找它的时候,先把我忘掉。

它知道一旦喝下那碗水,自己就会年轻、健康地继续生活。

而我会成为十五年里唯一还记得一切的人。

「你在等我?」

六六眨了一下眼睛。

「等你找到。」

「找到以后呢?」

它没有回答。

黑猫替它说了。

「找到以后,你就可以告诉它,你希望它怎么选。」

七

我坐在草坡上,一直坐到猫城的灯全都亮起。

这里没有黑夜。

可灯还是会亮。

猫喜欢灯下飞舞的小虫子。

六六趴在我身边。

它的呼吸越来越慢。

我把它抱到腿上,一下一下摸它的背。

这十五年,我替六六做过很多决定。

小时候带它打针。

它怕得浑身发抖,我按着它的脑袋,不许它挣扎。

后来给它做绝育。

医生把昏迷的六六抱出来时,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背叛了它。

搬家时,我没有问它愿不愿意。

父亲去世后,我把旧房子卖掉,也没有问它愿不愿意。

就连这次手术,也是我决定的。

医生说成功率只有三成。

即使成功,六六也未必能多活多久。

我还是签了字。

我告诉自己,只要有一点机会,就不能放弃。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六六想不想做手术。

想不想在最后的日子里继续吃药、抽血、住进陌生的笼子。

我爱它。

所以我总觉得,我比它更知道什么对它好。

「六六。」

我问。

「你想留在这里吗?」

六六抬起头。

它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传来猫叫声。

一只小猫从屋顶掉下来,掉进一堆柔软的棉花里。

它探出脑袋,若无其事地舔了舔爪子。

六六看着它们。

眼睛里有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羡慕。

「想。」

它说。

我摸着它的脑袋。

「那就喝水。」

六六没有动。

「我已经找到了。」

「你不用再等我。」

六六还是没有动。

它转头看向那扇门。

门外是公墓。

再往前,是停车场,是马路,是我们住了五年的房子。

它知道家的方向。

猫总是知道。

「你想让我带你回去吗?」

我问。

六六把脑袋靠在我的手腕上。

这是它最喜欢的姿势。

以前我工作到深夜,它就趴在桌边,把下巴搭在我手上。

我的手一动,它的脑袋就跟着晃。

有时候我嫌它重,把手抽出来。

它就睁开眼睛看我。

等我把手放回去,它才重新趴下。

我看着猫城的门。

我可以带它回家。

一个晚上。

我可以抱着它坐在窗台上。

给它打开最后一罐鱼肉罐头。

它也许已经吃不下了,我可以用手指蘸一点汤汁,抹在它嘴边。

等到天亮,它会死在我怀里。

我会亲手埋葬它。

以后每年六月六日,我都能去看它。

我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告别。

这是我想要的。

可这也是六六的死。

我抱起它,朝门走去。

六六没有挣扎。

每走一步,它的身体就更沉一点。

门外的风从缝隙里吹进来。

带着人间夜晚的潮湿气味。

六六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闻见家了。

我停在门槛前。

只差一步。

黑猫蹲在旁边。

「跨过去,就不能回来。」

我看着怀里的六六。

「害怕吗?」

六六说:

「有一点。」

「想回家吗?」

它说:

「想。」

「想留在这里吗?」

「也想。」

我笑了一下。

「怎么什么都想要?」

六六闭上眼睛。

「猫就是这样。」

我抱着它站了很久。

最后,我转过身。

八

我把六六抱回井边。

石碗里的水很清。

清得什么都能照见。

六六从我怀里下来,蹲在水边。

它没有低头。

我在它面前坐下。

「喝吧。」

六六看着我。

「我不找了。」

它的耳朵动了动。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旧铃铛。

红漆几乎全掉了。

棉花还塞在里面。

我把铃铛放到石碗旁边。

「这个也还给你。」

六六低头闻了闻。

铃铛没有响。

十五年前,它属于我家的猫。

十五年后,它要去做一只没有名字的猫了。

我伸手摸它的额头。

那里有一小块毛,小时候被开水烫过,一直长得比旁边稀疏。

「六六。」

它抬头看我。

「你不是我的猫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的手一直在抖。

六六愣了一下。

它似乎没有听懂。

我只能再说一遍。

「以后不用等我回家。」

「不用在门口听我的脚步声。」

「不用陪我睡觉。」

「不用在我难过的时候趴在旁边。」

「你不用再属于任何人。」

六六的眼睛里映着我。

「去活吧。」

它低下头。

舌尖碰到水面时,荡开了一圈很小的涟漪。

它喝了第一口。

背上灰白的毛从根部慢慢变深。

它喝了第二口。

佝偻的脊背逐渐舒展开,瘦弱的四肢重新变得有力。

它喝了第三口。

耷拉的耳朵立了起来。

浑浊的眼睛一点点变得清澈。

站在我面前的,不再是那只走路都要喘气的老猫。

它变回了我第一次见到它时的样子。

不。

比那时更漂亮。

毛发柔软,四肢修长,眼睛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琥珀。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似乎不敢相信。

随后,它试着往前跑了一步。

又跑了一步。

它越跑越快。

跑到井边的树下,轻轻一跃,便跳上了一块很高的石头。

六六站在石头上,回头看我。

我下意识叫它:

「六……」

只发出一个音,我便停住了。

它歪了歪脑袋。

眼神里有些疑惑。

它已经不认识我了。

黑猫走到它旁边。

六六闻了闻黑猫,抬起爪子拍了一下它剩下的半只耳朵。

黑猫大怒。

两只猫沿着街道追了出去。

六六跑得很快。

风吹开它身上的毛。

它从一只花猫身上跳过去,钻进纸箱,又从纸箱另一头冲出来。

几只猫跟着它一起跑。

越来越多。

它们穿过亮着灯的街道,跃上屋顶,追着一群发光的虫子,向猫城深处跑去。

六六一次也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

直到再也看不见它。

石碗旁边,只剩下那只旧铃铛。

我弯腰捡起来。

里面的棉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铃铛在我手里轻轻响了一声。

叮。

九

黑猫把我送到门口。

「它以后会怎么样?」我问。

「吃,睡,晒太阳。」

「它会不会想起我?」

黑猫停下脚步。

「你希望它想起来吗?」

我没有回答。

想起来,它就会重新衰老。

忘记我,它才能继续活下去。

「这里的猫,真的能永远活着?」

「不知道。」

黑猫说。

「猫不会数那么久。」

「那你为什么没喝水?」

黑猫缺失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它看向猫城外面的墓地。

「我在等一个人。」

「他还在找你?」

「没有。」

黑猫的语气很平静。

「他死了。」

我低头看它。

黑猫仅剩的眼睛里没有悲伤。

或者说,它已经悲伤了太久。

「那你还等什么?」

「他活着的时候,我没有等到。」

「现在想多等一会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黑猫用尾巴推了推门。

「走吧。」

「人不能在猫城待太久。」

我跨过门槛。

门在身后慢慢缩小。

即将关闭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猫城的街道尽头,有一只年轻的狸花猫从屋顶上跑过。

它跳得很高。

几乎碰到了黄昏的太阳。

门关上了。

墓地里已经是深夜。

荒草被风吹得低下去。

仿佛那扇门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在原地坐了一夜。

天亮后,我回到家。

六六的水碗还放在厨房。

我把里面的水倒掉,洗干净,收进柜子。

猫砂盆扔了。

没吃完的猫粮送给了楼下的流浪猫。

那件父亲留下的旧夹克,我仍旧铺在窗台上。

只是再也没有猫睡在那里。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回家开门时,还是会下意识把脚抬高一点。

六六总喜欢趴在门后。

我怕踩到它。

夜里翻身,我也会给床尾留出一小块地方。

有时半梦半醒间,我觉得有什么东西跳上床,沿着被子慢慢走到我脚边。

睁开眼,却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再养猫。

也没有再去公墓。

直到五年后的六月六日。

十

那天,我开车经过城西。

路边的公交站已经拆了。

当年捡到六六的那片荒地,盖起了一座商场。

商场门口挂着很大的广告牌。

人来人往。

我把车停在路边,买了一罐鱼肉罐头。

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到了旧公墓。

公墓比五年前更荒了。

很多墓碑已经倒下。

围墙上爬满青苔。

我沿着记忆里的方向,走到那片杂草后面。

门还在。

仍旧只有猫那么大。

暗绿色的门板上多了许多新的抓痕。

我蹲下来。

没有推门。

也没有喊六六。

我只是把鱼肉罐头打开,放在门前。

等了一会儿,门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一只年轻的狸花猫从门缝里探出脑袋。

它的毛发很亮。

眼睛清澈。

额头上有一小块颜色比旁边浅。

它看了看罐头。

又看了看我。

我不敢动。

它从门里钻出来一点,低头吃了两口。

吃完后,它抬头舔了舔嘴。

我们隔着一扇门,彼此看了很久。

「你好。」

我说。

小猫没有回应。

它当然听不懂人话。

猫只有在猫城里,才会愿意让人听懂。

我慢慢把手伸过去。

小猫立刻后退了一步。

我停住。

「没关系。」

「不认识也没关系。」

它盯着我的手。

鼻尖轻轻动了动。

像是闻见了某种极其遥远的味道。

过了很久,它重新向前走了一步。

先是用鼻子碰了碰我的指尖。

然后低下脑袋,在我的手上轻轻蹭了一下。

只蹭了一下。

它便转身钻回门里。

我看着它轻快地跑远。

门后传来许多猫叫声。

还有爪子踩过石板路的声音。

一只猫跑得太快,似乎撞翻了什么东西。

其他猫一哄而散。

我忍不住笑了。

门缓缓关上。

最后一线光消失前,那只年轻的狸花猫停在远处,回头看了一眼。

它已经不记得我了。

可它终于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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