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了十五年的老猫,在手术前一晚从医院逃走了。
三个月后,我在墓地后面发现了一扇只有猫能穿过的门。
门后住着所有从人类世界消失的猫。
它们不会衰老,也不会生病。
代价是忘掉曾经爱过的人。
一
六六不见的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护士给我打电话时,我刚从便利店买完它最爱吃的鱼肉罐头。
她在电话里不断道歉。
「住院部的门只开了一条缝,它就钻出去了。」
「我们追到楼梯口,它从二楼窗台跳下去,跑进了停车场。」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它走路都走不稳了。」
护士沉默了几秒。
「跑得很快。」
我赶到宠物医院时,监控已经调出来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六六从笼子里挤出来。
它已经十五岁,肾脏衰竭,腹腔里长着一个肿块。前一天在家里,它从沙发跳到地上都要停下来喘很久。
可监控里的六六像突然年轻了。
它从护士脚边穿过,顺着安全通道一路往下跑。
门口的玻璃门打开时,它回头看了一眼。
监控没有声音。
我却知道它当时一定叫了。
六六每次出门前,都会回头叫我一声。
不是询问。
更像通知。
我把医院周围找了一整夜。
垃圾桶后面、汽车底下、灌木丛里、下水道旁边,我一遍遍喊它的名字。
雨水灌进鞋里。
喉咙喊得发疼。
没有任何回应。
天亮时,我在医院后门捡到了它脖子上的铃铛。
铃铛是旧的。
红色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里面塞着一小团棉花。
六六年轻时很讨厌铃铛响。
每次走动,它都会回头瞪自己的屁股,怀疑声音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后来我怕吵到它,就把棉花塞了进去。
它戴了十五年。
那是它身上唯一能证明它属于我的东西。
现在也被留下了。
医生说,六六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也许一天。
也许两天。
我却找了它三个月。
二
六六是我十四岁那年捡回来的。
六月六日。
那天放学,我在公交站后面看见一个湿透的纸箱。
纸箱里有五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猫。
四只已经死了。
六六压在最下面,眼睛被雨水糊住,爪子却还在往外抓。
我把它塞进校服里带回家。
父亲不同意养猫。
他说家里本来就小,再养一张嘴,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母亲却拿毛巾擦干了它身上的水。
「今天六月六,叫六六吧。」
「六六大顺,命好养活。」
父亲站在旁边冷着脸。
当天晚上,他用装啤酒的纸箱给六六做了一个窝。
还剪了个圆圆的门。
六六小时候很难看。
脑袋大,身体小,毛发稀疏,尾巴像一根沾了水的麻绳。
它不会喝奶。
母亲用针管一点点喂它,它却总把奶吐在父亲裤子上。
父亲骂它养不熟。
第二天上班前,又把装着热水的玻璃瓶塞进它窝里。
十五年里,六六见过这个家最热闹的时候,也见过这个家一点点变空。
我上高中时,母亲去了外地。
她走的那天,把六六抱在怀里很久。
六六不喜欢被抱,拼命往下蹬。
母亲松开手,笑着说:
「没良心。」
从那以后,她很少回来。
父亲去世那年,我二十三岁。
葬礼结束以后,我把他的衣服收进纸箱。
六六趴在纸箱旁边,连续三天没有吃东西。
第四天晚上,我被客厅里的声音吵醒。
它正用爪子一件件往外扒父亲的衣服。
扒到最下面那件旧夹克时,它钻进去,在里面睡了一夜。
后来我卖掉老房子,搬进市区。
六六不喜欢新家。
它在门口蹲了半个月,每天等着那扇门重新打开,仿佛只要等得足够久,父亲就会从楼梯下面走上来。
最后是我把那件旧夹克铺在窗台上,它才肯睡觉。
我一直以为六六离不开我。
直到它逃走。
我在附近贴了三千多张寻猫启事。
打印店老板从一开始问我猫长什么样,到后来见我进门,直接问:
「还是印两百张?」
我加入了十几个寻宠群。
有人说在城南看见过一只老狸花,我开车过去,发现是一只断了尾巴的公猫。
有人发来一段模糊的视频,说六六被一辆货车带走了。
我追到隔壁市,在物流园蹲了一整天。
最后有人告诉我,猫在快死的时候会离开家。
它们会找一个主人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死掉。
他说这是猫的天性。
我不相信。
六六胆子很小。
打雷时,它会钻进我的被子。
家里来了陌生人,它能在衣柜里躲上一整天。
这样的一只猫,怎么可能独自找个陌生地方等死?
更何况它走的时候,还把铃铛摘了下来。
像是怕我顺着声音找到它。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去了城西的旧公墓。
有人在寻猫群里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有一只瘦小的狸花猫,从公墓后面的围墙下钻了过去。
只有半张脸。
很像六六。
那座公墓已经废弃很多年。
杂草长到腰间,石碑被藤蔓遮住,路边到处是被雨水泡烂的纸钱。
我沿着围墙找了两个小时。
天快黑时,我听见了铃铛声。
很轻。
叮。
叮。
我顺着声音拨开一片荒草。
墙后没有猫。
只有一扇门。
三
那扇门很小。
高不到四十厘米,嵌在两块墓砖中间。
门板是暗绿色的,上面有许多抓痕。
抓痕深浅不一。
像是很多猫曾经在这里停留过。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猫爪形状的凹槽。
我蹲下来,试着推了推。
门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一只黑猫从墓碑后面走了出来。
它缺了半只耳朵,左眼蒙着一层白翳。
我见过它。
这三个月里,我来过公墓几次,每次都看见它蹲在不同的墓碑上。
我从包里拿出一根猫条。
黑猫没有吃。
它走到门前,抬起爪子,在那个凹槽里按了一下。
门开了。
门后亮着一层昏黄的光。
我趴在地上往里面看。
门后不是围墙另一边。
是一条铺着青石的小路。
路的尽头,屋檐层层叠叠,窗户里亮着温暖的灯。
许多猫在街上走动。
白的,黑的,黄的,花的。
有些蹲在屋顶晒最后一缕阳光,有些趴在鱼摊旁边打盹,还有一群幼猫追着飘在半空中的羽毛跑。
更远的地方,有一座钟楼。
钟楼没有指针。
屋顶上密密麻麻,全是猫。
我以为自己因为三个月没睡好,终于出现了幻觉。
我伸手想摸那扇门。
黑猫却忽然开口:
「手伸进去没用。」
我猛地转头。
黑猫蹲在我旁边,舔了舔前爪。
「得整个人进去。」
我盯着它。
很久都没有说话。
黑猫有些不耐烦。
「人类第一次听见猫说话,都是这副样子。」
我问:
「这里是什么地方?」
「猫城。」
「六六在里面吗?」
黑猫看了我一眼。
「你身上全是它的味道。」
我立刻趴下,想往门里钻。
门太小。
我的肩膀卡在外面,额头撞在门框上。
黑猫往旁边挪了挪。
「不是所有人都能进。」
「只有里面还有猫记得你,门才会开得足够大。」
它的话音落下,门框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那扇只能容纳一只猫通过的小门,缓缓向两边扩张。
最后变成了普通房门的大小。
我站在门口,没敢动。
黑猫率先走进去。
「快点。」
「门不喜欢等人。」
我跨过门槛。
身后的墓地消失了。
四
猫城的天永远停在黄昏。
阳光不刺眼,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街道两旁的房子很低,门窗都开在靠近地面的地方。
屋檐比普通屋檐更宽,上面铺着柔软的草垫。
路边有一条很浅的河。
河水清澈,银色的小鱼游到岸边,主动把尾巴露出水面。
一只橘猫伸爪去捞。
没捞到。
它气得对着水面拍了半天。
周围的猫也没有笑它。
因为它们全在拍。
黑猫告诉我,猫城里没有冬天。
不会下雨,不会打雷。
没有关不上的窗户,没有来不及躲开的汽车,也没有半夜突然疼起来的身体。
这里的猫不会生病。
也不会衰老。
「它们都是走丢的猫?」
我问。
「有些是走丢的。」
黑猫说。
「有些是被丢掉的。」
「有些是自己来的。」
街角蹲着一只纯白色的猫。
它很漂亮,脖子上残留着一圈淡淡的粉色。
我认出了它。
去年,附近小区有个女孩找过一只白猫。
寻猫启事在电线杆上贴了很久。
猫叫糯米。
女孩每天放学都会在街上喊它,有时喊到半夜。
我试着叫了一声:
「糯米?」
白猫抬起头。
它看了我几秒,低头继续舔爪子。
没有任何反应。
「它不叫糯米了。」黑猫说。
「那它叫什么?」
「没有名字。」
「这里的猫都没有名字?」
「名字是人取的。」
黑猫抬起后腿,挠了挠耳朵。
「在这里,它们只需要做猫。」
我跟着它继续往前走。
街上有很多猫。
有些猫脖子上还戴着项圈,有些项圈已经被咬断了。
一只三条腿的虎斑猫从屋顶跳下来。
落地的一瞬间,它缺失的那条腿重新长了出来。
它像不习惯似的愣了一下。
随后猛地冲进街道,跑得越来越快。
十几只猫跟在它后面。
风吹过它们的毛发。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只猫跑得那么开心。
「所有来到这里的猫,都会恢复健康?」我问。
「喝过水以后。」
黑猫抬起下巴,指向城中央。
那里有一口井。
井边摆着许多浅浅的石碗。
几只衰老的猫正蹲在碗前。
有的猫低头喝水。
第一口水咽下去,灰白的毛发便慢慢恢复光泽。
第二口水咽下去,瘦弱的四肢逐渐变得结实。
第三口水咽下去,它们身上的项圈、伤疤和名字一起消失。
猫喝完水,抬头环顾四周。
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随后,一只蝴蝶从它面前飞过。
它扑向蝴蝶,再也没有回头。
我问:
「它们忘记了什么?」
黑猫说:
「人类世界的一切。」
「家呢?」
「忘了。」
「主人呢?」
「忘了。」
「为什么必须忘?」
黑猫停下脚步。
它仅剩的那只眼睛望着我。
「猫城不是死后的地方。」
「它们是来重新活一次的。」
「总是回头,就没办法重新开始。」
我看向那些年轻健康的猫。
它们在屋顶翻肚皮,在树下磨爪子,在空荡荡的纸箱里钻进钻出。
每一只都很快乐。
也没有一只记得,有人还在另一个世界里找它。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铃铛。
「六六喝了吗?」
黑猫没有回答。
它转身走向城外。
街道渐渐变窄。
房屋越来越少。
最后,我们来到一片高高的草坡。
草坡尽头就是猫城的门。
一只老猫趴在门边。
身体瘦得只剩下一层毛皮。
尾巴无力地搭在地上。
它面前放着一碗水。
水一口都没有少。
我停在原地。
不敢再往前走。
那只猫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了头。
眼睛已经浑浊。
耳朵也有一边耷拉着。
它看了我很久。
随后像从前每次听见我开门一样,轻轻叫了一声。
「喵。」
五
我跪在地上,把六六抱进怀里。
它比失踪前更轻了。
轻得像只剩下一件旧毛衣。
我摸到它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硌得手疼。
六六没有挣扎。
它年轻时不喜欢被抱。
抱久了就会伸出前爪,抵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一点点推远。
现在它没有力气了。
只能把脑袋靠在我的手腕上。
我把脸埋进它的毛里。
还是熟悉的味道。
干燥的阳光、旧纸箱,还有一点淡淡的药味。
「你跑什么?」
我抱着它,声音一直在抖。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六六动了动耳朵。
它张开嘴。
这一次,我听懂了它的话。
「知道。」
它的声音很轻。
像平时睡着后发出的呼噜。
我愣住了。
「你知道?」
「看见了。」
六六说。
「从水里。」
我转头看向那碗水。
水面微微晃动。
里面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看见三个月前的自己。
我蹲在医院停车场的车底,用手电筒照每一个角落。
画面一转。
我在暴雨里往电线杆上贴寻猫启事。
胶带被雨水打湿,怎么也粘不住。
我用身体挡着雨,一遍遍重新贴。
又一转。
我坐在家里的地板上。
六六的猫窝还放在沙发边。
鱼肉罐头打开了,放在碗里,已经干成一层硬壳。
我把它的铃铛放在桌上。
整夜没有关灯。
「这三个月,你一直能看见我?」
六六闭上眼睛。
「有时候。」
我气得想把那碗水踢翻。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六六没有回答。
我抱起它,转身走向那扇门。
「现在回家。」
黑猫挡在门前。
「你听清楚规则了吗?」
「我不管什么规则。」
「它跨出这扇门,身体就会恢复成人间的样子。」
我低头看着六六。
「它本来就是人间的猫。」
黑猫问:
「你知道它还能活多久吗?」
「医生说过。」
「医生说的是它逃走以前。」
黑猫的尾巴轻轻扫过地面。
「它来到猫城已经三个月。」
「这三个月没有消失,只是被门拦在外面。」
「一旦回去,所有时间都会重新落到它身上。」
我问:
「还有多久?」
「一个晚上。」
黑猫看向六六。
「也许更短。」
我抱着六六的手紧了紧。
「够了。」
我想起家里的窗台。
那件父亲留下的夹克还铺在那里。
六六的碗还在厨房。
猫砂盆我一直没有扔。
我每天都会换一遍水,明知道它不会回来。
「我带它回家。」
「给它开一罐罐头。」
「让它睡在窗台上。」
「我陪它。」
我越说越快,像只要把这些事情说出来,它们就一定来得及发生。
「一个晚上也够了。」
六六忽然用爪子碰了碰我的手。
它的爪子已经很凉了。
「六六,回家。」
我低头看它。
「我们回家。」
它看着我。
很久以后,轻轻摇了一下头。
六
我从来没想过,一只猫会拒绝回家。
「你不想回去?」
六六没有回答。
它从我怀里挣扎着跳下来。
落地时腿一软,差点摔倒。
我伸手去扶,它却往旁边躲了一下。
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
小时候它打翻花盆,父亲拿着扫把追它。
它就这样躲。
不是害怕。
是心虚。
我突然明白了。
「你自己选的这里?」
六六低下头。
黑猫坐在一旁,没有插话。
「你知道进了这里,就不能再见我?」
六六的尾巴轻轻蜷缩起来。
「知道。」
「那你还是来了?」
「嗯。」
我看着它。
三个月里,我设想过无数种六六离开的原因。
它害怕医院。
它不想死在笼子里。
它迷了路。
它被谁抱走了。
唯独没有想过,它是自己选择离开我的。
十五年前,我把它从纸箱里抱回家。
十五年后,它独自走进一座没有我的城市。
我蹲下来,尽量让声音平静。
「为什么?」
六六看向猫城。
远处,一群幼猫正在追逐从树上飘下来的叶子。
一只猫跑得太快,一头撞进草堆。
它从草里探出脑袋,茫然地左右张望。
六六看了很久。
「不想死。」
它说。
三个字。
很轻。
我却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六六逃走,是为了不让我看见它死。
我甚至用这种说法安慰自己。
猫都是这样。
猫爱主人,所以会把死亡藏起来。
可六六说,它不想死。
它想继续晒太阳。
想继续吃鱼。
想在清晨追窗帘后面的光。
想从高处跳下来时,四条腿稳稳落在地上。
想再做一次年轻的猫。
它不是为了我才逃走。
它是为了自己。
我本该理解。
可我还是问了一句:
「那你为什么不喝水?」
六六沉默了。
黑猫抬起爪子,推了推它面前的石碗。
水面再次晃动。
这一次,里面出现的是六六的记忆。
我看见十四岁的自己骑着自行车回家。
六六蹲在窗台上,远远听见车铃声,便跳下去守在门口。
我看见二十岁的自己第一次离开家去外地读书。
六六在我的行李箱里趴了一整晚。
我把它抱出去。
第二天打开箱子,里面全是它掉的毛。
我看见父亲住院时,六六每天睡在他的拖鞋上。
父亲去世后,那双拖鞋被我扔掉了。
六六在垃圾桶旁边蹲到天黑。
我看见它从宠物医院逃出来。
它穿过停车场,穿过两条街,沿着一群流浪猫走过的路线,一直跑到公墓。
那时,它已经知道猫城的存在。
它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门。
可来到水边以后,它看见了我。
看见我在医院门口捡起它的铃铛。
看见我沿街喊它的名字。
它低头靠近水面。
水里的我抬起头,像是看见了它。
它立刻退开。
之后的每一天,它都会走到水边。
每一天都没有喝。
「只要喝下去,就会忘记你。」
六六说。
我蹲在它面前。
「你不是想活吗?」
「想。」
「那为什么不喝?」
六六看着我。
猫的眼睛和人的眼睛不一样。
它们很少长时间直视一个人。
可那一刻,它一直看着我。
「你还在找。」
它说。
我忽然说不出话。
六六不是舍不得忘记我。
它只是不敢在我还寻找它的时候,先把我忘掉。
它知道一旦喝下那碗水,自己就会年轻、健康地继续生活。
而我会成为十五年里唯一还记得一切的人。
「你在等我?」
六六眨了一下眼睛。
「等你找到。」
「找到以后呢?」
它没有回答。
黑猫替它说了。
「找到以后,你就可以告诉它,你希望它怎么选。」
七
我坐在草坡上,一直坐到猫城的灯全都亮起。
这里没有黑夜。
可灯还是会亮。
猫喜欢灯下飞舞的小虫子。
六六趴在我身边。
它的呼吸越来越慢。
我把它抱到腿上,一下一下摸它的背。
这十五年,我替六六做过很多决定。
小时候带它打针。
它怕得浑身发抖,我按着它的脑袋,不许它挣扎。
后来给它做绝育。
医生把昏迷的六六抱出来时,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背叛了它。
搬家时,我没有问它愿不愿意。
父亲去世后,我把旧房子卖掉,也没有问它愿不愿意。
就连这次手术,也是我决定的。
医生说成功率只有三成。
即使成功,六六也未必能多活多久。
我还是签了字。
我告诉自己,只要有一点机会,就不能放弃。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六六想不想做手术。
想不想在最后的日子里继续吃药、抽血、住进陌生的笼子。
我爱它。
所以我总觉得,我比它更知道什么对它好。
「六六。」
我问。
「你想留在这里吗?」
六六抬起头。
它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传来猫叫声。
一只小猫从屋顶掉下来,掉进一堆柔软的棉花里。
它探出脑袋,若无其事地舔了舔爪子。
六六看着它们。
眼睛里有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羡慕。
「想。」
它说。
我摸着它的脑袋。
「那就喝水。」
六六没有动。
「我已经找到了。」
「你不用再等我。」
六六还是没有动。
它转头看向那扇门。
门外是公墓。
再往前,是停车场,是马路,是我们住了五年的房子。
它知道家的方向。
猫总是知道。
「你想让我带你回去吗?」
我问。
六六把脑袋靠在我的手腕上。
这是它最喜欢的姿势。
以前我工作到深夜,它就趴在桌边,把下巴搭在我手上。
我的手一动,它的脑袋就跟着晃。
有时候我嫌它重,把手抽出来。
它就睁开眼睛看我。
等我把手放回去,它才重新趴下。
我看着猫城的门。
我可以带它回家。
一个晚上。
我可以抱着它坐在窗台上。
给它打开最后一罐鱼肉罐头。
它也许已经吃不下了,我可以用手指蘸一点汤汁,抹在它嘴边。
等到天亮,它会死在我怀里。
我会亲手埋葬它。
以后每年六月六日,我都能去看它。
我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告别。
这是我想要的。
可这也是六六的死。
我抱起它,朝门走去。
六六没有挣扎。
每走一步,它的身体就更沉一点。
门外的风从缝隙里吹进来。
带着人间夜晚的潮湿气味。
六六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闻见家了。
我停在门槛前。
只差一步。
黑猫蹲在旁边。
「跨过去,就不能回来。」
我看着怀里的六六。
「害怕吗?」
六六说:
「有一点。」
「想回家吗?」
它说:
「想。」
「想留在这里吗?」
「也想。」
我笑了一下。
「怎么什么都想要?」
六六闭上眼睛。
「猫就是这样。」
我抱着它站了很久。
最后,我转过身。
八
我把六六抱回井边。
石碗里的水很清。
清得什么都能照见。
六六从我怀里下来,蹲在水边。
它没有低头。
我在它面前坐下。
「喝吧。」
六六看着我。
「我不找了。」
它的耳朵动了动。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旧铃铛。
红漆几乎全掉了。
棉花还塞在里面。
我把铃铛放到石碗旁边。
「这个也还给你。」
六六低头闻了闻。
铃铛没有响。
十五年前,它属于我家的猫。
十五年后,它要去做一只没有名字的猫了。
我伸手摸它的额头。
那里有一小块毛,小时候被开水烫过,一直长得比旁边稀疏。
「六六。」
它抬头看我。
「你不是我的猫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的手一直在抖。
六六愣了一下。
它似乎没有听懂。
我只能再说一遍。
「以后不用等我回家。」
「不用在门口听我的脚步声。」
「不用陪我睡觉。」
「不用在我难过的时候趴在旁边。」
「你不用再属于任何人。」
六六的眼睛里映着我。
「去活吧。」
它低下头。
舌尖碰到水面时,荡开了一圈很小的涟漪。
它喝了第一口。
背上灰白的毛从根部慢慢变深。
它喝了第二口。
佝偻的脊背逐渐舒展开,瘦弱的四肢重新变得有力。
它喝了第三口。
耷拉的耳朵立了起来。
浑浊的眼睛一点点变得清澈。
站在我面前的,不再是那只走路都要喘气的老猫。
它变回了我第一次见到它时的样子。
不。
比那时更漂亮。
毛发柔软,四肢修长,眼睛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琥珀。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似乎不敢相信。
随后,它试着往前跑了一步。
又跑了一步。
它越跑越快。
跑到井边的树下,轻轻一跃,便跳上了一块很高的石头。
六六站在石头上,回头看我。
我下意识叫它:
「六……」
只发出一个音,我便停住了。
它歪了歪脑袋。
眼神里有些疑惑。
它已经不认识我了。
黑猫走到它旁边。
六六闻了闻黑猫,抬起爪子拍了一下它剩下的半只耳朵。
黑猫大怒。
两只猫沿着街道追了出去。
六六跑得很快。
风吹开它身上的毛。
它从一只花猫身上跳过去,钻进纸箱,又从纸箱另一头冲出来。
几只猫跟着它一起跑。
越来越多。
它们穿过亮着灯的街道,跃上屋顶,追着一群发光的虫子,向猫城深处跑去。
六六一次也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
直到再也看不见它。
石碗旁边,只剩下那只旧铃铛。
我弯腰捡起来。
里面的棉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铃铛在我手里轻轻响了一声。
叮。
九
黑猫把我送到门口。
「它以后会怎么样?」我问。
「吃,睡,晒太阳。」
「它会不会想起我?」
黑猫停下脚步。
「你希望它想起来吗?」
我没有回答。
想起来,它就会重新衰老。
忘记我,它才能继续活下去。
「这里的猫,真的能永远活着?」
「不知道。」
黑猫说。
「猫不会数那么久。」
「那你为什么没喝水?」
黑猫缺失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它看向猫城外面的墓地。
「我在等一个人。」
「他还在找你?」
「没有。」
黑猫的语气很平静。
「他死了。」
我低头看它。
黑猫仅剩的眼睛里没有悲伤。
或者说,它已经悲伤了太久。
「那你还等什么?」
「他活着的时候,我没有等到。」
「现在想多等一会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黑猫用尾巴推了推门。
「走吧。」
「人不能在猫城待太久。」
我跨过门槛。
门在身后慢慢缩小。
即将关闭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猫城的街道尽头,有一只年轻的狸花猫从屋顶上跑过。
它跳得很高。
几乎碰到了黄昏的太阳。
门关上了。
墓地里已经是深夜。
荒草被风吹得低下去。
仿佛那扇门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在原地坐了一夜。
天亮后,我回到家。
六六的水碗还放在厨房。
我把里面的水倒掉,洗干净,收进柜子。
猫砂盆扔了。
没吃完的猫粮送给了楼下的流浪猫。
那件父亲留下的旧夹克,我仍旧铺在窗台上。
只是再也没有猫睡在那里。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回家开门时,还是会下意识把脚抬高一点。
六六总喜欢趴在门后。
我怕踩到它。
夜里翻身,我也会给床尾留出一小块地方。
有时半梦半醒间,我觉得有什么东西跳上床,沿着被子慢慢走到我脚边。
睁开眼,却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再养猫。
也没有再去公墓。
直到五年后的六月六日。
十
那天,我开车经过城西。
路边的公交站已经拆了。
当年捡到六六的那片荒地,盖起了一座商场。
商场门口挂着很大的广告牌。
人来人往。
我把车停在路边,买了一罐鱼肉罐头。
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到了旧公墓。
公墓比五年前更荒了。
很多墓碑已经倒下。
围墙上爬满青苔。
我沿着记忆里的方向,走到那片杂草后面。
门还在。
仍旧只有猫那么大。
暗绿色的门板上多了许多新的抓痕。
我蹲下来。
没有推门。
也没有喊六六。
我只是把鱼肉罐头打开,放在门前。
等了一会儿,门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一只年轻的狸花猫从门缝里探出脑袋。
它的毛发很亮。
眼睛清澈。
额头上有一小块颜色比旁边浅。
它看了看罐头。
又看了看我。
我不敢动。
它从门里钻出来一点,低头吃了两口。
吃完后,它抬头舔了舔嘴。
我们隔着一扇门,彼此看了很久。
「你好。」
我说。
小猫没有回应。
它当然听不懂人话。
猫只有在猫城里,才会愿意让人听懂。
我慢慢把手伸过去。
小猫立刻后退了一步。
我停住。
「没关系。」
「不认识也没关系。」
它盯着我的手。
鼻尖轻轻动了动。
像是闻见了某种极其遥远的味道。
过了很久,它重新向前走了一步。
先是用鼻子碰了碰我的指尖。
然后低下脑袋,在我的手上轻轻蹭了一下。
只蹭了一下。
它便转身钻回门里。
我看着它轻快地跑远。
门后传来许多猫叫声。
还有爪子踩过石板路的声音。
一只猫跑得太快,似乎撞翻了什么东西。
其他猫一哄而散。
我忍不住笑了。
门缓缓关上。
最后一线光消失前,那只年轻的狸花猫停在远处,回头看了一眼。
它已经不记得我了。
可它终于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