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至尊骨,你既然想要,那我便亲手捏碎它。」
我猛地一掌拍向自己的胸口,金色的神骨瞬间化为齑粉。
师尊与小师妹为了救那个天资愚钝的魔族少主,竟合谋将我迷晕,要生生挖出我的至尊骨。
他们说我是师兄,理应为宗门大局做出牺牲。
此时,剥骨大阵已经启动,无数符文如灵蛇般缠绕在我身上。
小师妹尖叫着扑过来,试图抢夺残存的骨屑。
我吐出一口心头血,仰天大笑,引动了体内的九霄神劫。
「今日我自废修为,叛出师门!」
「待我从深渊归来之日,便是宗门覆灭之时。」
1
这至尊骨,你既然想要,那我便亲手捏碎它。
我抬起右掌,对准自己胸口凹陷处狠狠拍下。
掌心触到皮肉的那一刻,金光从指缝间迸射出来,刺得我眼皮一跳。咔嚓。
骨裂的声音在戒律堂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一根冰锥直直扎进耳膜。
金色的碎屑从伤口处喷溅而出,黏在我掌心,滚烫得像刚出炉的铁水。
我攥紧拳头,骨屑在指缝间碾成细末,纷纷扬扬飘落。
小师妹桑落尖叫着扑过来。
她穿着鹅黄色的裙衫,腰间挂着我去年送她的护心玉佩,脸上满是惊惶与愤怒。
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我脸上——不,是戳向我胸口那个正在淌血的窟窿。
「陆长渊你疯了吗!」她喊着,声音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刮过瓷碗,「无咎哥哥没有至尊骨续命马上就会死,你不过少一块骨头,凭什么这么自私!」
凭什么呢?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忽然想起她十五岁那年,她缩在后山发抖,被一只低阶妖兽吓得哭都哭不出声。
我背着她走了十里山路回宗门,肩膀上全是她咬出来的牙印。
后来她要筑基,缺一味千年灵芝,我独闯万妖谷,被三头妖蟒缠住险些断了一条胳膊,拖着半截残破的袖子把灵芝送到她面前,她捧着灵芝笑出了两个酒窝。
那时候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现在这双眼睛死死瞪着我,里面全是恨。
师尊梵音一袭白衣立在桑落身后,衣摆被神劫掀起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抬手,召出本命仙剑「霜华」,剑尖直指我的眉心,距离不过三寸。
剑身上的寒气凝成白霜,落在我额角,凉得我打了个寒颤。
「孽徒。」梵音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本尊命你立刻停下神劫,将体内残存的至尊血全部抽出来补给无咎。否则,本尊今日便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
我舔了舔嘴角渗出的血,咸腥味在舌尖化开。
她教养了我二十年。
教我识字,教我练剑,在我被同门欺负的时候挡在我身前,说「陆长渊是我梵音的弟子,谁再动他,先问过我的剑」。
那时她的手搭在我头顶,掌心的温度让我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可靠的人。
现在那把剑指着我的眉心。
我闭上眼。
头顶的神劫雷云还在翻滚。
紫色的雷电在云层深处游走,劈啪作响,震得整座戒律堂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雷光照在我脸上,忽明忽暗。
我睁开眼。
我逆转经脉。
丹田内那颗拳头大小的元婴猛地一缩,表面的金光碎成裂纹,裂纹里透出刺目的白。
我咬紧后槽牙,把全身灵力往丹田里灌——轰。
元婴炸了。
狂暴的灵力混合着劫雷从我的七窍喷涌而出,像千百条失控的怒龙在戒律堂内横冲直撞。
石柱一根接一根崩断,碎成漫天石屑。
头顶的横梁咔嚓一声断裂,整座大殿开始坍塌。
梵音被气浪掀得连退十步。
她的发簪崩飞了,满头青丝散乱披下来,霜华剑插进石板里才勉强稳住身形。
桑落被卷到了墙角,后背撞在断柱上,「哇」地吐出一口血。
我趁这个空隙转身,扑向戒律堂后方的断崖。
万魔渊。
漆黑的深渊像一张竖着的巨口,从崖边一直裂到地底看不见的地方。
罡风从渊底涌上来,裹着腥甜的魔气灌进我的鼻腔,呛得我眼眶发酸。
我纵身跃出崖边,身体悬空的那一刻,所有身影都被狂风抽走了。
下坠。
耳边只有风在呼啸,像千万根针扎进耳膜。
胸口那个窟窿还在往外淌血,温热地洇湿了前襟。
我仰面朝天,看见崖顶的梵音扑到边缘,双手撑着石沿,凌乱的发丝被风吹得糊了满脸。
她的嘴唇在动,我听不清她在喊什么。
大概是「你这个孽徒」之类的。
桑落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举起手朝我砸了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打着旋儿从我身侧擦过,没砸中。
我咧开嘴笑了。
嘴里的血沫被风吹得倒灌进喉咙,呛得我猛咳了两声。
我死死盯着上方那两张越来越小的面孔,把她们的轮廓刻进眼底。
这笔账。
我闭上眼。
罡风刮过耳廓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沉,最后变成一片混沌的嗡鸣。
我会亲自回来收。
2
我是被疼醒的。
后背砸在黑石上,脊骨一节一节碎开的声音我没听见,但每一寸碎裂的痛感都清清楚楚,像有人拿铁锤从肩胛骨一路敲到尾椎。
胸口的窟窿更疼,空荡荡的,冷风灌进去,又从别的什么破洞里漏出来。
我躺在渊底,仰面朝天。
上面是天——不是天,是一片漆黑。
黑得连一丝光都没有,像扣了一口铁锅在头顶。
我眨了眨眼,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因为前面和后边一样黑。
过了很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天,渊底开始有东西流动。
最初是一丝一缕的黑气,从身下的石头缝里渗出来,贴着我的皮肤往上爬。
痒。
痒得钻心。
那些黑气碰到我胸口的窟窿,忽然像找到了入口的水流,一股脑儿往里涌。
疼——比痒更疼,像烧红的铁丝在骨头缝里穿来穿去。
我咬住牙,牙齿磕得咯咯响。
更多的魔气涌过来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掀起呼啸的风声,刮过我的脸颊,割出一道道细小的血口。
血珠刚渗出来就被魔气吞了,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我蜷起手指,抠进身下的黑石缝里,指甲劈了,疼得我浑身一抽。
然后我看见了它。
万魔渊的核心。
一颗跳动的暗金色心脏,就嵌在我前方十步远的石壁上。
它每跳一下,整座深渊的魔气就跟着一颤。
搏动的节奏沉沉地敲在我的胸腔里,和我残存的心跳相互碰撞。
咚。
咚。
咚。
越来越近。
它发现了我。
那颗魔心从石壁上剥离下来,肉壁上的血管像触手一样朝我伸来。
暗金色的液体从血管尖端滴落,落在黑石上滋滋冒烟。
它张开了——肉壁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滚沸的暗金色浆液,像一口煮开的油锅。
它要吞噬我。
巨口合拢。
我整个人被裹进魔心的腹腔里,滚烫的浆液淹没到我的下巴。
皮肉开始发烂。
先是手指,指甲盖一片片脱落,露出底下发白的肉,然后肉也烂了,化成黏稠的液体混进浆液里。
剧痛让我张嘴想喊,浆液灌进喉咙,烧灼食道,我拼命呕出来,呕出的全是暗金色的黏稠物。
我不能死。
我用残存的力气抬起右手——手指已经烂得只剩骨架了,白色的指骨在暗金色的浆液中格外刺眼。
我伸向面前跳动的肉壁,骨节扣进肉里,用力一抠。
肉壁被撕开一道小口,暗金色的血液喷了我一脸。
我张嘴咬了上去。
牙齿咬进魔心本体的瞬间,腥臭滚烫的液体灌进喉咙。
我拼命吞咽,一口,两口,三口。
魔心剧烈震动,肉壁猛地收缩,把我绞得更紧,肋骨咔嚓几声脆响,断了两根。
毒火从肉壁深处燃起来,蓝色的火焰灼烧我的五脏六腑,我听见自己的肠子在腹腔里滋滋作响。
但魔血也在重塑我。
新生的经脉从脊椎处长出来,细如发丝,暗金色,带着滚烫的温度一节一节往上攀。
被毒火烧毁的脏器剥落成灰,灰烬里长出新的肺、新的胃、新的心,每一寸都是暗金色,搏动得更沉、更稳。
我咬住肉壁不再松口。
三天。
我不知道是三天还是更久。
渊底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吞咽的咕嘟声和毒火灼烧的滋滋声交替响在我耳畔。
到最后一口魔血咽下去的时候,魔心的搏动停了。
肉壁干瘪下去,裂成碎片,从我身上片片剥落。
我站起来。
暗金色的骨骼在皮肉下生长,顶开了碎裂的旧骨。
新生的骨头带着灼人的温度,在皮肤表面映出淡淡的金纹。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的肉长回来了,指甲完整,指节粗壮,每一根都缠绕着暗金色的魔气。
我握了握拳。
渊底的魔气随着我的动作翻涌起来,像被惊醒的蛇群抬起脑袋。
我摊开手掌,魔气聚拢到我掌心,凝成一柄漆黑的长剑。
剑身通体墨色,剑刃处流转着一线暗金,像黑夜中裂开的一道金缝。
修为。
我闭上眼感受体内流转的力量。
丹田处那颗被我自己炸碎的元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暗金色的魔丹,比元婴大了一圈,表面浮动着细密的雷纹。
化神。
我直接跨过了元婴巅峰,冲进化神期。
我抬头看向深渊上方。
梵音。
桑落。
夜无咎。
我攥紧剑柄,指节泛出暗金。
你们的死期到了。
3
三个月后。
凌霄宗的山门挂满了红绸。
我从山脚往上看,那条三千级白玉长阶被擦得锃亮,每一级台阶两侧都插着崭新的旌旗,旗面上绣着金色的「霄」字,在山风里猎猎翻卷。
我换了脸。
暗金色的魔气在面皮下流动,扯平了眉骨的高低,拉窄了下颌的宽度,眼角往上提了几分。
我站在山脚的水潭边照了照,水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颧骨偏高,嘴唇偏薄,眉梢带着一股没来由的戾气。
我叫楚狂,散修。
没人认得我。
我沿着台阶往上走,混在观礼的人群里。
前后都是各门各派的修士,有的穿青袍,有的披紫氅,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旁边一个胖修士拿胳膊肘捅了捅他的同伴,压低嗓门:「听说凌霄宗新册封的大师兄是个魔族,被梵音仙尊收为关门弟子才三个月,就当上首席了。」
他同伴嗤了一声:「靠女人上位呗。梵音那个小徒弟桑落天天跟在他屁股后头,谁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没接话,跟着人流涌进凌霄广场。
广场上搭了一座高台,九层白玉垒成,每一层都刻着凌霄宗的云纹剑印。
高台正中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一身金丝白袍,腰悬玉带,鬓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白里透红——比三个月前红润多了,脸颊上甚至有了肉。
夜无咎。
他挺着胸脯站在台上,下巴微扬,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像一只被喂饱了的孔雀。
他身边挨着桑落。
桑落换了新发髻,插了三支金步摇,走一步晃三晃。
她仰头看着夜无咎,嘴角的笑就没落下去过。
她右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红宝石戒指,我记得那是我当年从万妖谷带回来的那颗妖蟒内丹打的,她撒娇跟我要,我没给。
梵音坐在高台侧方的玉椅上,一袭白衣,比三个月前更显清冷。
她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夜无咎身上,嘴角竟噙着一丝浅笑。
台下有人喊:「无咎师兄威武!」
「多亏了梵音仙尊大义灭亲!」
「那个叛徒陆长渊早就该死了!」
夜无咎抬手压了压,笑意更深:「多亏了师尊和落儿,若不是她们大义灭亲除掉陆长渊那个自私自利的小人,我也无法重获新生。」
重获新生。
我笑出了声。
声音不大,但灌注了一缕魔气,稳稳地穿过嘈杂的人群,清晰地落在高台上。
夜无咎的笑容僵了一瞬。
桑落扭头四下张望。
梵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靠捡别人不要的骨头渣子续命。」我拨开身前的人群,一步一步往前走,「也配叫重获新生?」
全场死寂。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我。
我听见旁边有人倒抽一口凉气,有人往后缩了半步。
高台上,梵音的茶盏放下了,她的目光像两把刀子扎过来,在我脸上刮了一圈。
「何方狂徒。」她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威压,「敢在凌霄宗放肆。」
我停在台下,仰头看着夜无咎。
他站在九层高台上,比我高出三丈,但我觉得他就站在我面前,满脸虚浮的红润底下全是惊惶。
「散修楚狂。」我拱了拱手,嘴角还挂着笑,「特来领教新任大师兄的高招。你若赢了,我当场自刎。你若输了——」
我顿了顿。
「就把你胸口那点骨头渣子挖出来还给我。」
夜无咎的脸色变了。
那层红润唰地褪下去,底下的苍白翻上来,嘴唇抖了两抖。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口——隔着金丝白袍,我都能看见那底下微弱的光在闪。
至尊骨的残屑在他体内跳动,频率快得像受惊的兔子。
桑落拔剑了。
她右手抽出腰间佩剑,剑尖指向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挑战无咎哥哥!来人,把他拿下!」
四名执法弟子从两侧跃出,拔出制式长剑朝我扑来。
他们的修为都在金丹中期,脚步踏在白玉石板上咚咚响,剑锋划破空气嘶嘶地叫。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放出一缕威压。
化神期的威压像一座山凭空落下,四名执法弟子冲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膝盖同时一软。
咔嚓。
四声脆响叠在一起,四双膝盖同时碎裂。
他们扑倒在地,剑脱了手,哐啷啷滚了一地,嘴里喷出血来,染红了白玉台阶。
桑落握剑的手抖了抖。
我抬起头,看着夜无咎。
「怎么,凌霄宗的大师兄,只会躲在女人背后?」
4
夜无咎的脸涨红了。
红从耳根烧到额头,连脖颈都泛出一层猪肝色。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剧烈起伏,金丝白袍上的云纹被撑得变形。
他拔出腰间佩剑——那柄剑是我的。
霜华剑。
梵音把它给了夜无咎。
剑身出鞘时映出寒光,在夜无咎抖动的腕间晃了几晃。
「找死!」他吼了一嗓子,从高台上一跃而下。
白袍翻飞,他在空中挽了个剑花,霜华剑的剑尖凝出一团金色雷光——那是至尊骨残屑在发力。
雷光噼啪炸开,细密的金色电弧缠绕剑身,看着唬人。
他落地,一剑刺向我胸口。
我连剑都没拔。
我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张开,等着剑尖送到我面前。
夜无咎的剑刺过来,带着风声,金色电弧噼啪打在我指腹上,溅起几粒火星。
我两根手指一合,夹住了霜华剑的剑刃。
冰凉。
剑身上的寒气顺指尖往里渗,但我的指骨在发烫。
暗金色的魔气从指腹渗出,将寒气一寸寸逼退。
夜无咎涨红了脸,双手握剑柄拼命往里推。
他额角的青筋暴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灵力从他掌心涌入剑身,金色雷光暴涨了一圈,噼啪炸裂的声音更响了。
我手腕微转。
咔嚓。
霜华剑从中间断成两截。
断口处渗出一丝暗金色的魔气,像毒蛇一样顺着剑身往上爬。
夜无咎松开剑柄的时候晚了半拍,魔气在他虎口上咬了一口,烫出一串燎泡。
我抬起右腿,一脚踹在他胸口。
脚掌落下去的地方,正好是至尊骨残屑嵌着的那个位置。
我这一脚用了三成力。
夜无咎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白玉高台的石柱上,轰的一声闷响。
石柱裂了——三道裂缝从撞击处一直蔓延到柱顶。
夜无咎顺着石柱滑下来,双手捂着胸口,嘴里喷出一大口血。
「就这点本事?」我收回脚,朝他走过去。
我的靴子踩在白玉石板上,一步一声。
夜无咎缩在石柱脚下,胳膊撑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回去。
他抬头看我,眼里的惊惶终于压不住,混着恐惧和怨毒往上翻。
桑落冲过来了。
她扔了手里的剑,从袖口摸出三枚毒镖——淬了绿莹莹的毒,在日光下反着惨绿的光。
她手腕一抖,三枚毒镖呈品字形朝我双眼射来。
镖尾拖着细长的黑线,破空声尖锐得像哨子。
我偏头躲过两枚。第三枚朝我左眼来了。
我抬起左手,反手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掌心落在她左颊,啪的一声脆响。
桑落的脑袋往右边猛地一甩,整个身体跟着旋了半圈。
她嘴里飞出半口牙齿——混着血沫和断牙,在空中洒出一道弧线,砸进了台下的人群里。
人群炸了,有人尖叫着往后躲,有人伸着脖子往前看。
桑落砸在地上,滚了两圈,鹅黄色的裙衫沾满灰土和血。
她的左脸肿起老高,嘴角开裂,血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她新换的金步摇上。
「落儿!」
梵音的声音从高台上炸开。
她终于坐不住了。
玉椅被她的袍袖带翻,咕咚咚滚下高台。
梵音飞身而起,白衣在半空展开,像一只展翅的白鹤。
她落在我和桑落之间,抬手掐诀——
八道金色光柱从广场八个方位升起。
每一道光柱都有三人合抱那么粗,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金色锁链从光柱里哗啦啦射出来,贴着地面朝我爬来。
锁仙阵。
凌霄宗镇宗之阵。
梵音的嘴唇翕动,手指翻飞,快得只能看见一片白影。
金色锁链缠上我的脚踝,绕了两圈收紧。
然后是手腕,腰,肩膀。
我被锁链层层裹住,金色符文从锁链表面浮起来,贴在我皮肤上滚烫地烙。
夜无咎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捡起断成半截的霜华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脸上的恐惧被狞笑取代。
他一步一步朝我走,断剑在手里掂了两掂。
「敢羞辱我,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他举起断剑,狠狠刺向我的胸口——那个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梵音站在阵眼处,双手结印,嘴角勾出一抹冷笑。
「散修就是散修。」她轻声说,「不知天高地厚。」
断剑刺破了我的衣衫。
剑尖扎进皮肉。
5
夜无咎的狞笑僵在脸上。
他手腕再往里送,剑尖纹丝不动。
没有红血。
暗金色的液体从伤口处渗出来,顺着断剑的剑刃往下淌。
一滴。
两滴。
暗金色的魔血刚触到霜华剑的断刃,断刃便像冬天的雪遇了夏天的火——熔化。
铁水一滴滴落在地上,冒着青烟滋滋作响。
夜无咎的手被魔血溅到。
「啊啊啊!」
他扔了剑柄,往后踉跄。
他的右手手掌被暗金色的液体烧灼,皮肉从虎口处开始发黑、翻卷、脱落,露出底下森白的掌骨。
白骨上还挂着几丝烧焦的筋肉,黑乎乎地滴着脓水。
我懂了。
缠在我身上的金色锁链一根根绷紧,发出吱嘎的声响。
金色符文烙在我皮肤上,烫出焦黑的印子,但暗金色的魔气从我毛孔里涌出来,把那些符文一个一个吞灭。
我双臂往外一撑——锁链崩了。
碎片溅射出去,打得白玉石板噼啪作响。
锁仙阵的光柱在震颤。
八道光柱从底部开始生出裂纹,哔哔哔哔往上蔓延,符文碎成光点纷纷扬扬飘落。
梵音闷哼一声,嘴角渗出鲜血——阵法反噬,她的灵力被抽回去的瞬间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把她的右手小臂震出一条裂口,血顺着指尖滴在白裙上。
我一步跨到夜无咎面前。
他的右手还在冒烟,白骨上残余的血肉焦黑蜷缩。
他往后退,腿软得像面条,噗通一声跪在我脚边。
我弯腰,左手掐住他脖子,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既然你这么喜欢这骨头渣子——」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裹着一丝魔气,「我帮你拿出来。」
我抬起右手。
手指并拢,指尖凝出暗金色的光,像五柄利刃。我捅进他的胸口。
肉穿破的声音很闷,噗嗤一下,像刀扎进熟透的瓜。
夜无咎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双脚离地乱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我的指尖碰到了那些碎屑。
三颗。
至尊骨被挖碎以后,他体内的残屑一共三颗,被他用灵力护在心脉旁边,小心翼翼地滋养。
我的指尖一合,捏住了它们。
连带着他的心头血一并扯了出来。
夜无咎翻着白眼。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双腿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软塌塌垂下去。
梵音在身后喊。
我听见剑锋破空的声音,霜华剑的另一截断刃从她手里飞出来,直取我后心。
我把夜无咎往身后一甩。
他像一个破布口袋砸向梵音,梵音为了接住他硬生生收了剑招,双臂接住人的瞬间被冲力撞得连退数十步。
她的脚跟在白玉石板上划出两道深沟,白裙下摆被磨得粉碎。
我摊开右掌。
三颗金色的骨屑黏着暗红的血,在我掌心跳动。
微弱的金光一闪一闪,像将熄的烛火。
我笑了笑。
五指合拢,用力一碾。
咔嚓。
骨屑碎成粉末,从我指缝间漏下去,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脏东西。」
我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梵音抱着奄奄一息的夜无咎跪在高台边缘。
她的白衣被夜无咎伤口里流出的血染红了一大片,发髻散乱,一缕白发从鬓角垂下来。
她抬头死死盯着我,嘴唇翕动:「你到底是谁!」
我没有回答。
我转身朝山门走。
身后传来长老们拔剑的声音。
六道气息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裹挟着元婴巅峰的威压,六柄灵剑齐齐斩向我后背。
我拔出腰间那柄黑色长剑,随手往后一挥。
百丈长的黑色剑气从剑刃上甩出去,像一匹漆黑的绸缎铺展开来。
山门被劈成两半——正中的「凌霄」匾额从中裂开,咣啷砸在地上。
六名长老被剑气扫中。
剑锋掠过他们的腰腹,斩断护体灵光如撕薄纸。
上半身和下半身错开半寸,然后齐齐栽倒。
血从断口涌出来,哗啦啦淌了一地。
我偏过头。
魔气从面部撤去。
眉骨恢复原来的弧度,下颌宽回来,眼角落回原本的位置。
我转了转瞳孔,暗金色的光在眼底一闪。
梵音看清了我的眼睛。
她浑身一震。
抱着夜无咎的双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嘴唇颤抖。
她的眼睛里闪过不可置信,然后是惊骇,然后是某种我分辨不清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干涩的气音。
我收回目光。
我大步跨出山门,靴底踩过碎裂的匾额木屑。
身后凌霄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在废墟间呜呜地穿行,卷起旗帜破碎的红绸,缠在断柱上飘飘荡荡。
恐惧的种子种下了。
好戏才刚刚开场。
6
凌霄宗大乱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修仙界。
我坐在西荒一座茶馆里,端着粗瓷碗喝劣茶,听隔壁桌两个青衣修士唾沫横飞地讲:「凌霄宗那个新大师兄废了,听说胸口被人掏了个洞,骨头渣子都让人捏碎了,现在躺在榻上全靠灵药吊命。」
另一个接话:「梵音仙尊翻遍了古籍,说天机秘境里有七彩莲心能重塑心脉。下个月秘境就要开了,但只许元婴期以下进去。梵音为了进去,自损百年修为强行压制境界,带着她那个小徒弟一块儿去了。」
「啧啧,为了个魔族少主,至于吗。」
「人家乐意呗。」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倒进喉咙,搁下几枚铜板,起身出了茶馆。
天机秘境。
我熟悉那里。
二十年前我以凌霄宗弟子的身份进去过,在里面得到一柄本命法宝——斩华剑,后来遗落在秘境深处的毒瘴林里。
那剑通体银白,剑柄缠着暗红的丝线,和我的灵力天生契合。
我要把它拿回来。
秘境的入口藏在东海一座荒岛上。
我到的时候海面上已经聚了百来号人,个个压着气息,元婴初期、金丹巅峰,挤在礁石上望眼欲穿。
海面中央裂开一道旋涡,旋涡中心翻涌着七彩的光。
秘境开了。
我跳进去。
视线先是一黑,然后亮起来。
天机秘境里永远悬着一轮淡青色的日头,光线苍白寡淡,照在灰紫色的山峦上,投不出影子。
山间弥漫着淡绿色的毒瘴,贴着地面缓缓游动,像一层会呼吸的苔藓。我落在一处山坳里,脚下踩碎几根枯骨——以前进来的修士留下的。
我辨了辨方向,朝毒瘴林走。
斩华剑的气息还在。
虽然被封印了二十年,但那股冰凉的剑意一缕一缕从密林深处渗出来,引着我的脚步往前。
毒瘴越来越浓,从脚踝漫到膝盖,又漫到腰际。
绿雾里开始有东西在飞——嗡嗡的声音由远及近,像千百面小鼓同时敲。
毒蜂。
每一只都有拳头大,尾针泛着紫光,翅膀扇动时洒下细密的绿色粉末。
它们从瘴气深处涌出来,密密麻麻遮了半边天,朝我俯冲。
我拔出黑剑横在身前。
剑锋一转,暗金色的剑气织成一张网,毒蜂撞上来纷纷炸裂,绿色的体液溅了我一身。
我且战且走,踏过齐腰的瘴气往深处推进。
身后毒蜂的嗡鸣越来越密集,但前面那道冰凉的剑意越来越近了。
然后我看见了桑落。
她缩在一棵枯死的巨树根下,双手抱头,鹅黄色的裙衫被毒蜂蛰出了十几个窟窿,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紫黑色的肿包。
她的右手手腕肿得跟馒头似的,无名指上那枚红宝石戒指已经被毒液腐蚀得暗沉无光。
她看见了我。
先是一愣,然后瞳孔猛地缩紧。
她扶着树根站起来,踉踉跄跄,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痂。
「楚狂!」她喊,声音嘶哑,「你竟然敢进秘境,今日我就替无咎哥哥报仇!」
她以为她还能报仇。
她从腰间摸出一条金色的绳索——缚龙索。
梵音的顶级灵宝,绳索上缠着一圈细密的龙鳞纹,金光闪闪。
她手腕一抖,缚龙索化作一条金龙朝我扑来。
金龙张开嘴,利齿咬住我的双臂和腰腹,金光一收,缠了个结结实实。
桑落笑了。
她捂着肿起来的右脸笑得合不拢嘴,几颗缺了的牙在黑乎乎的嘴里格外醒目。
「这可是极品灵宝!你越挣扎勒得越紧,乖乖受死吧!」
我低头看了看缠在身上的金龙。
金色的光映在我脸上,暖融融的。
但我的皮肉底下在发烫。
暗金色的魔气从毛孔里渗出来,接触到金龙的瞬间,龙鳞开始发黑。
滋滋的腐蚀声像煎肉一样响起来。
金龙扭动身体,发出一声类似哀鸣的嗡鸣,金光迅速黯淡。
三息。
缚龙索从金色变成黑色,再变成灰白色,一寸一寸碎成粉末,从我身上簌簌落下。
桑落的笑容僵了。
她脸上的肌肉抽了抽,然后整个人往后缩,背撞在树根上,手脚并用地想爬起来。
腿软,她爬了两次都摔了回去,满手的泥和毒蜂尸体。
我朝她走。
靴子踩过腐叶,每一步都咔嚓响。
她往后缩,后背贴着树根一寸一寸蹭,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和血糊了满脸。
「你别过来!我师尊就在附近,她会杀了你的!」
我走到她面前。
低头,看着她缩成一团的身体。
她的右手手腕肿得发紫,就是那只当年伸进我胸口抢骨屑的手。
我抬起右脚。
踩下去。
咔嚓。
腕骨碎了。
桑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弓起来,左手死死抱住碎裂的右手,浑身发抖。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嘴里的哭喊含混不清。
我弯腰。
伸手抹除她储物戒上的神识。
她额头一缩,疼得抽气,但意识已经被痛感冲散了大半,没来得及反抗。
储物戒的禁制崩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落了一地——丹药、符箓、灵材,全是从我洞府里搬走的。
我一并收了。
然后我抬起腿,一脚踢在她小腹上。
脚掌落在丹田的位置,暗金色的魔气透进去,把她那颗金丹震碎了。
碎成齑粉,从她经脉里溢出来,散在空气中变成灰蒙蒙的雾。
桑落惨叫的声音变了调,从高亢变成嘶哑,最后只剩气音。
她瘫在树根下,浑身抽搐,嘴角不断溢出白沫。
我转身。
身后毒蜂的嗡鸣重新聚拢过来,嗡嗡嗡嗡,像一支嘈杂的送葬曲。
桑落绝望的哭喊声很快被蜂群的声响吞没,只剩下含混的呜呜咽咽。
我大步走进瘴气深处。
7
斩华剑插在毒瘴林最深处的一块青石上。
剑身通体银白,二十年的封印让它表面覆了一层灰膜,但剑柄上缠绕的暗红丝线还在微微泛光。
我伸手握住剑柄。
冰凉的剑意顺着掌心流进经脉,在我体内和暗金色的魔气撞在一起。
两股力量各退半步,然后慢慢交融。
我把剑从青石里拔出来。
剑身出石的那一刻,嗡地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灰膜碎了,银光从碎缝里迸射出来,映亮了我半张脸。
毒瘴林尽头传来脚步声。
我偏头。
梵音破开瘴气从密林里冲出来,白衣上沾着几片枯叶,鬓角一缕白发被毒蜂蜇断了一截,乱七八糟翘着。
她怀里抱着一卷古旧的兽皮地图,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正发烫的求救符。
桑落的求救符。
梵音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看到我手里银光流转的斩华剑,瞳孔一缩。
然后她看到了我身后——瘴气深处桑落瘫倒的方向,虽然隔着密林什么都看不清,但她脸上的肉还是猛地抽了一下。
「你把落儿怎么了!」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完全没了平日里清冷仙尊的从容。
我没答话。
我把斩华剑往背后一别,转身朝莲心池的方向走。
脚程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枯枝上咔嚓响。
梵音在我身后追,气息压得很低,但化神期的威压还是从她身上一丝一丝漏出来,压得两旁的毒瘴都退开了几尺。
莲心池。
池水碧蓝得像一块镶在山谷底的玉石,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池心那朵七彩的莲花。
莲心绽开七瓣,每一瓣颜色不同,从赤到紫依次排列,花心处凝着一颗拇指大的七彩珠子,光晕流转。
我停在池边。
梵音追了上来。
她冲进莲心池外围的天然迷幻阵法时脚步踉跄了一下,兽皮地图脱了手,被阵风卷起来飘飘悠悠落在池水里。
她没管地图,直接一剑刺向我后背。
霜华剑的断刃被她重新熔铸成了一柄短剑,剑刃发蓝,裹着寒霜。
我侧身躲过。
短剑从我腰侧擦过去,削断了一截衣带。
我转过身,面对她。
暗金色的魔气从面皮上撤去。
眉骨。
下颌。
眼角。
我的脸一寸一寸变回去,颧骨落回原来的高度,嘴唇恢复原本的厚度。
梵音的短剑停在半空。
她的瞳孔骤缩,手指一松,短剑哐啷掉在青石板上。
她的嘴唇翕动,喉咙里挤出两个含混的音节。
「长……渊?」
她那张常年覆着冰霜的脸上,裂开了。
震惊涌出来,冲淡了冰霜,在眼角堆出细密的纹路。
然后是狂喜。
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个弧度,眼睛亮起来,甚至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一只手想碰我的胳膊。
「你没死?!」
那只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眼中狂喜的光闪了闪,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压了下去。
她收回了手,站直身体,下巴微微扬起来——那个我看了二十年的、熟悉的、高高在上的角度。
「你既然没死——」她的声音重新冷下去,「为何不回宗门!你知不知道无咎现在有多危险?你赶紧随我回去,把你的血抽出来救他!你体内的至尊骨虽然碎了,但血脉还在——」
「梵音。」
我打断她。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她愣了一下。随即大怒。
那张脸上的冰霜碎了一地,底下翻出猪肝一样的红色。
她的手掌抬起来,一巴掌朝我脸上扇:「放肆!我是你师尊,你敢直呼我名讳!」
我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暗金色的魔气从我指尖渗出去,缠上她的腕骨,烫得她一哆嗦。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右手掐了个诀想催动灵力弹开我。
我松了手,往后退了三步,掌心朝下往阵眼一拍。
迷幻阵法启动了。
周围的景象瞬间变了。
碧蓝的莲心池消失了,七彩莲心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的深渊——万魔渊。
脚底下是嶙峋的黑石,头顶是无尽的黑穹,四周涌动着腥甜的魔气,耳畔回荡着罡风的呜咽声。
「你以为——」我站在阵法中央,看着梵音的身影在幻境中踉跄,「我还是那个任你宰割的陆长渊吗?」
幻影藤蔓从黑石缝里抽出来。
千百条暗紫色的藤蔓像蛇群一样贴着地面游走,缠向梵音的脚踝。
梵音冷哼一声,拔出短剑挥斩。
剑锋扫过藤蔓,暗紫色的汁液溅了她一身。
她挥剑的间隙回头瞪我,眼里的怒火快要烧穿幻境。
「不过是些幻术!」她斩断最后一根藤蔓,剑尖直指我,「你以为凭这个就能困住我?你既然不肯主动献血,本尊就亲自取!」
她双手结印。
化神期的修为从她体内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狂暴的灵力冲破了秘境的规则压制。
她不在乎了。
她只想抓住我,榨干我身上最后一滴血。
天空中暗下来。
天机秘境上方那轮淡青色的日头被乌云吞了,乌云里翻滚着比秘境规则更恐怖的东西——雷劫。
青紫色的雷电在云层中积蓄,劈啪作响,每一道都比凌霄宗那日的神劫粗了三倍。
秘境的法则被触怒了,惩法凝聚成雷云,锁定了梵音的气息。
梵音抬头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变了。
她拼命收敛气息,把化神期的修为一层一层往下压,灵力缩回丹田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但晚了。
雷劫已经锁死了她的气机,第一道青紫色的电光撕裂云层直直劈下来,轰在她头顶。
梵音被劈得单膝跪地。
她的白衣从肩头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焦黑的边缘冒着青烟。
她的发冠炸碎了,满头白发散落下来,黏在渗血的额角。
她咬住牙,双手撑地,指节掐进青石板里。
8
夜无咎出现了。
他从莲心池的东侧石壁后转出来,踉踉跄跄。
他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把白布染成暗红。
但他站着。
不仅站着,还走。
他用某种秘法压制了伤势,甚至潜进了这个只允许元婴期以下进入的秘境。
他看到七彩莲心,眼里的贪婪像火苗一样窜起来。
「无咎!」梵音冲他喊。她跪在雷劫劈出的焦坑里,双手结印死死扛着第二道雷劫,「快帮为师挡住阵眼!打碎那块青石,阵法就破了!」
夜无咎偏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径直走向莲心池。
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
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绷带下的伤口渗出的血滴了一路,但他毫不在意。
他走到池边,弯腰,伸手摘下七彩莲心。
七瓣莲花被摘离水面的瞬间,碧蓝的池水猛地黑了一瞬,然后恢复原状。
梵音愣住了。
「无咎?」她的声音从雷劫的轰鸣中挤出来,带着一丝不确定,「你在干什么?为师快撑不住了!」
夜无咎转过身。
他手里攥着那颗七彩珠子,光晕流转映在他脸上,把他嘴角那抹讥讽的笑照得格外清晰。
「师尊。」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意,「你既然这么疼我,不如就替我死在这里吧。有了这莲心,我还需要你这个老女人干什么?」
梵音的眼睛瞪圆了。
她的嘴唇剧烈颤抖,脸上那层冰霜彻底碎成渣,底下的震惊、不信、茫然翻涌上来。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夜无咎没理她。他把七彩莲心往怀里一塞,转身朝东侧石壁的方向跑。
我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我抬手,暗金色的魔气从掌心涌出,在阵法边缘竖起一道气墙。
夜无咎一头撞上去,被弹回来,摔在梵音脚边。
他手里的莲心脱了手,咕噜噜滚到梵音膝前。
我走到梵音和夜无咎面前。
梵音还跪在焦坑里,头顶的雷劫因为没有后续灵力支撑慢慢消散了,乌云散开,露出苍白的天光。
她的膝盖和手掌都磨破了皮,血混着黑灰黏在皮肤上。
夜无咎趴在她脚边,捂着胸口喘气,绷带已经全被血浸透了。
「师尊。」我蹲下来,平视着梵音的眼睛,「看清楚你拼命保护的人是什么货色了吗?」
梵音的眼眶通红。
她的目光从夜无咎身上移到我脸上,再从我的脸移到脚边那颗七彩莲心上。
她的嘴唇翕动,喉咙里挤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呜咽。
夜无咎动了。
他猛地翻身,一把抱住梵音的腿。
他的声音又换了一副腔调,满是惊恐和委屈:「师尊!我刚才被迷幻阵控制了心智,不是我的本意!都是他——」他抬手指向我,「都是这个楚狂在搞鬼!你快杀了他,我们一起回宗门!」
梵音低头看着他。
她的手在抖。
那只握了几百年霜华剑的手,此刻抖得像风中残烛。
她的眼底有泪水涌上来——我二十年里从没见过她掉泪,但此刻那两颗浑浊的水珠从眼角滚下去,砸在她膝盖上的焦土里,砸出两个小小的坑。
我伸出脚。
我把夜无咎往梵音面前踢了半尺。
他的脑袋正对着梵音垂下的剑尖——霜华短剑就掉在梵音膝边,剑刃蓝汪汪的,倒映着梵音苍白失血的脸。
夜无咎抬头看见了剑尖。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嘶吼。
他的右手从袖口里抽出一柄匕首——短小,黑铁铸成,刃口淬着墨绿色的剧毒。
他翻身朝梵音扑过去,匕首狠狠扎进梵音的小腹。
噗嗤。
匕刃没入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莲心池边格外清晰。
梵音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双手捂住腹部,墨绿色的毒素从伤口处迅速蔓延,青黑色的纹路爬上她的脖颈和下颌。
她张嘴想喊,只呕出一口黑血。
夜无咎一脚把她踹开。
梵音仰面倒在地上,白发铺了一地,白衣腹部的血污不断扩大。
夜无咎爬起来想跑,但胸口的伤势撑不住,跑了三步膝盖一软摔了回去。
「老东西。」他趴在地上喘粗气,匕首还插在梵音腹部,柄上的黑铁反射着惨淡的天光,「去死吧。」
梵音躺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腹部,另一只手伸向夜无咎的方向,指尖微微颤动。
她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想说什么,但墨绿色的毒血从嘴角不断涌出来,把她的声音全部堵了回去。
我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这一切。
雷劫残存的青紫色电弧还在云层深处噼啪作响。
莲心池的水面恢复了碧蓝,倒映着天上那个淡青色的日头。
风从毒瘴林的方向吹来,卷着绿雾的腥气,拂过我面颊。
我往前走了一步。
俯身。
伸手握住插在梵音腹部的匕首柄。
她的身体在我碰触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浑浊的眼睛转动着望向我。
我用力一拔。
匕首带着黑血从伤口里抽出来,梵音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又砸下去,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我直起身,把匕首在鞋底蹭了蹭毒血,扔到莲心池里。墨绿色的毒液在水中散开,染黑了一小片碧蓝。
9
夜无咎趴在地上。
七彩莲心从他怀里滚出来,落在离梵音脚边三寸远的地方。
他伸手去够,指尖离莲心只差两寸。
他的胸口的绷带已经全被血浸透了,每动一下,伤口就涌出一股暗红的血。
我走过去。
靴底踩在他伸出的那只手上。
咔嚓。
指骨碎了两根。
他惨叫一声缩回手,蜷在地上浑身发抖。
「这莲心——」我弯腰捡起那颗七彩珠子,「你配吗?」
梵音躺在地上。
她的瞳孔开始涣散,墨绿色的毒从腹部扩散到胸口,爬上了她的下巴和颧骨。
她的嘴唇紫黑,微张着,喉咙里的咕噜声越来越弱。
但她还剩一口气。
她的目光从夜无咎脸上移开,缓缓转向我。嘴唇翕动了一下。
「……渊……」
我没应。
我转身看向莲心池东侧的石壁。
那是秘境出口的方向。
夜无咎身上那团黑气没逃过我眼睛——他趁我捡莲心的时候,神魂从肉身的裂缝里钻出来,裹着一层薄薄的魔气,贴着地面朝出口的方向游。
快得像一条受惊的黑蛇。
我不追。
我低头看了看梵音。
她腹部的毒素已经蔓延到全身,修为从化神期一层一层往下跌,跌到元婴,跌到金丹,跌到筑基。
她的皮肤从雪白变成灰青,再从灰青变成铅灰,最后泛起一层死人特有的蜡黄。
我伸手抓住她的衣领。
把她从地上拖起来。
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条空麻袋,脑袋耷拉着,白发拖在地上扫过碎石和枯枝,沾满了土和毒蜂的尸体。
她残存的意识让她发出一丝微弱的呻吟,但那个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拖着她,一步一步走出秘境。
出口的旋涡在海面上方旋转。我踏进旋涡的瞬间,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
天光从淡青变成了暖黄,已经过了一天一夜。
荒岛周围的礁石上,散修们早散了大半,几个零星的修士远远站着,看见我拖着一个人出来,都往后退了数丈。
我踏上海面。
脚底踩着海水,暗金色的魔气铺在水面上,每一步都荡开一圈暗金色的波纹。
我拖着梵音朝凌霄宗的方向走,踏浪而行,速度快得像一支箭贴着海面飞。
梵音在我身后的海面上,白衣在海水里漂着,血水和毒水染红了一大片。
凌霄宗的山门到了。
那两扇被我从中间劈开的残门还歪歪斜斜立着,「凌霄」两字的左半边还在石框上,右半边不知被谁收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石槽。
守门的两个弟子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看见我手里拖着的梵音,脸色唰地白了。
一个转身往山上跑。
另一个拔出剑挡在门前,剑尖抖得像筛糠。
我拖着梵音走上白玉台阶。
每一步都踩得稳。
梵音的身体在台阶上磕磕碰碰,脑袋磕到边角,额角磕出一片淤青,但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连哼都没哼一声。
跑到山上报信的弟子很快折返。
他身后跟着六道身影——凌霄宗的六位长老,青袍飘飘,脚踏飞剑从山腰急掠而下。
为首的大长老白须白发,停在离我十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我拖着的梵音,瞳孔猛地一缩。
「陆长渊!」
大长老的嗓音又沉又哑,裹着元婴巅峰的威压:「你欺师灭祖,勾结魔族,今日留你不得!」
他身后五位长老同时拔剑。
六柄灵剑的剑尖朝向我,剑身上的符文同时亮起,金色的光映得白玉台阶一片辉煌。
「布阵!」大长老大喝。
六道身影同时后退,在广场上空排出一个六角方位。
他们双手结印,口诵咒诀,凌霄山脉地底深处轰然一震。
护宗大阵——诛神阵,启动了。
整座凌霄山脉亮起刺目的血光。
山脉的走势就是阵法的轮廓,每一座山峰都成了阵眼,每一条灵脉都成了阵纹。
血光从地底涌上来,在山顶聚成一束通天彻地的血色光柱,照得方圆百里一片通红。
阵法需要抽取地脉之力。一旦开启,威力足以秒杀化神巅峰。
梵音躺在我脚边。
她残存的意识被大阵的血光刺了一下,眼皮颤了颤,微张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含混的音:「大……长……老……停下……有蹊跷……」
没人听见她。
六位长老催动全部灵力注入阵法,金色符文从他们掌心源源不断涌出,汇入空中的血色光柱里。
光柱猛地朝我罩下来——刺目的红光把我整个人笼罩在中间。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的脚尖踩在白玉石板上,感受着从地底传来的震动。
诛神阵的血光裹在我身上,滚烫,灼人,皮肤被烧出一片一片的红。
但我没有反抗。
因为那震动不对劲——阵法的控制权从长老们手中被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像一块布被人从手里用力拽走。
阵法的核心在散发夜无咎的气息。
那团黑气。
他逃回宗门后没有找肉身夺舍,而是钻进了护宗大阵的阵灵里。
阵灵是一颗拳头大的晶石,埋在主峰大殿底下。
现在那颗晶石在发黑——被夜无咎的神魂侵染,从金色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纯黑。
我听见了他的大笑声。
从地底深处传来,瓮声瓮气的,隔着几百丈岩层变得沉闷又扭曲:「哈哈哈!一群蠢货!多谢你们开启大阵——」
血色光柱的方向变了。
光束从我头顶移开,猛地转向左侧。
站在左侧阵眼的三位长老还没来得及反应,血光已经贯穿了他们的身体。
他们的皮肉在血光中干瘪下去,灵力从经脉里被强行抽走,顺着血色光柱往地底汇入。
三具干尸从半空坠落,砸在白玉广场上。
啪。
啪。
啪。
碎成三段。
10
剩下三位长老从飞剑上跌落。
大长老的脚踝崴了,踉跄着跪在台阶上,白须被刚才的气浪掀得倒卷起来糊了半张脸。
「怎么回事!」他喊,「阵法失控了!」
地底传来更大的震动。
凌霄宗主峰大殿底下的石砖一块一块拱起来,裂缝从殿基蔓延到广场,又蔓延到山门。
砖石碎屑簌簌往下掉,半座山腰开始晃动。
一个巨大的黑色肉瘤从地下破土而出。
它从主峰大殿的废墟里拱出来,先是一个头,然后是一截身子。
圆滚滚的,表面覆着一层黑绿色的黏液,无数只眼睛在肉瘤表面眨动——黄澄澄的瞳仁转来转去,每一只都映着不同方向的景象。
触手从肉瘤底部伸出来,粗的有水桶粗,细的只有手指细,密密麻麻像一丛发了疯的藤蔓。
肉瘤的正中央裂开一道缝,缝里翻出参差的利齿。
齿缝间流出暗绿色的涎水,滴在石砖上滋滋冒烟。
「一群蠢货——」那声音从肉瘤内部发出来,比刚才更清晰,带着夜无咎的嗓音,但掺杂了某种黏糊糊的震动,「多谢你们开启大阵,让我能直接吞噬你们的修为——」
寄生魔虫。
魔界最底层的秽物,靠吞噬修士灵力成长,连灵智都不该有。
但这只不一样——它被养得太肥了。
梵音用凌霄宗的灵药和天材地宝喂了它三个月,把一颗本来只有拳头大的虫卵催成了三丈高的怪物。
梵音躺在地上。
她的头偏过来,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只肉瘤。
她的嘴唇颤抖着,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怎么……会这样……你不是……魔尊之子吗……」
肉瘤上的一只黄眼珠子转过来,对着她。
夜无咎的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带着黏腻的嘲弄:「魔尊之子?那不过是我编出来骗你这个蠢女人的!我给你下了迷心蛊,让你对我言听计从。你还真以为自己母爱泛滥呢——」那声音顿了顿,然后猛地拔高,炸开一串恶心的大笑,「你亲手挖了你最得意弟子的骨头来喂我!真是天下第一大笑话!」
梵音的身体猛地弓起来。
她张着嘴,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嗬嗬声,然后哇地喷出一大口黑血。
白发从根处开始变白——不,是变灰,灰败的颜色从发根蔓延到发梢,她满头青丝在几息之内全成了枯草样的灰白。
她的双手抠进石砖缝里,指甲劈了,血从指缝渗出来。
大长老从地上爬起来。
他扶着断柱,看着那只肉瘤,又看看地上三位长老的干尸,再看看梵音——然后看看我。
他的白胡子抖得厉害,嘴唇也抖。
他朝我扑过来。
噗通一声跪在我脚边。
膝盖撞在碎裂的石砖上,血顺着裤管渗出来。
他双手抱住我的靴子,老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淌进胡须里。
「长渊!」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是我们瞎了眼!求你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救救宗门吧!」
我低头看着他。
他跪在我脚边,佝偻的背脊在发抖,白须上沾着泪和血。
身后,寄生魔虫的触手已经伸向广场边缘的普通弟子——两个筑基期的年轻修士尖叫着想跑,触手一卷,把他们卷到半空。
利齿合拢,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响彻云霄。
我抬起腿。
一脚把大长老踹开。
他滚了两圈,后背撞在一块碎裂的匾额上,闷哼一声,蜷在地上缩着不动了。
「昔日情分?」我看着他,「我被挖骨时,你们在干什么?」
大长老蜷在地上,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我偏头看向梵音。
她还躺在地上,灰白的头发铺了满肩,腹部的伤口还在渗黑血。
她残存的力气让她撑起上半身,两只手抠着石砖缝朝我爬过来。
一寸。
两寸。
她的指甲劈了,手指磨出了血,但她还在爬。
爬到我的脚边。
她伸手抱住我的靴子。
那双手曾经握剑斩妖,曾经抚过我的头顶说「长渊最争气」。
现在那双手上全是血和泥,指甲翻卷,指节发青。
她仰起头看我,灰白的发丝黏在脸侧的焦土上,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
「长渊……师尊错了……师尊真的错了……」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片,嘶哑破碎,「只要你杀了这个怪物……凌霄宗宗主之位就是你的……师尊愿意为你当牛做马赎罪……」
我低头看着她。
她眼里的泪水和哀求混在一起,和二十年前那个在我练剑摔倒时扶我起来的温柔面孔叠在一起。
我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久到寄生魔虫的触手又卷走了三个弟子,惨叫声在广场上此起彼伏。
「你连当牛做马都不配。」
我抬起腿。
靴底落在她肩膀上。
她被我一脚踹出去,身体擦着碎裂的石砖滑向寄生魔虫的方向,灰白的头发在砖面上铺开一条蜿蜒的线。
魔虫的一根触手猛地抽过来,卷住她的腰。
梵音的尖叫声从喉咙里炸出来。
「陆长渊你好狠的心——」
触手把她拉向那张长满利齿的巨口。
她的双手死死抠住触手表面,指甲嵌进黑绿色的黏液里,但那只触手越收越紧,她的脸色从灰白涨成紫红,再涨成青黑。
利齿合上了。
咔嚓。
咀嚼声响起。
梵音的尖叫在齿缝间被碾碎,变成含混的咕噜,然后彻底消失。
血从虫牙的缝隙里溅出来,几滴落在我的靴面上。
我没低头看。
「比起你们——」我握紧腰间斩华剑的剑柄,「我还差得远。」
11
吞噬了梵音之后,寄生魔虫的体型暴涨。
从三丈撑到五丈,黑绿色的黏液从它的肉瘤表面不断往下滴,每一滴落在石砖上都滋出一小股青烟。
它表面的眼睛又多了几十只,密密麻麻挤在肉壁上,每一只都在转动、眨动、寻找着新的猎物。
广场上的弟子早已四散逃命,只剩下几个被卷住脚踝的,拖在地上尖叫。
那些黄澄澄的眼珠子最后都转向了我。
夜无咎的声音从肉瘤裂缝里传出来,比刚才粗了整整一圈,带着饱食后那种餍足的懒意:「陆长渊——你现在的味道,比当初那块骨头诱人多了。乖乖让我吃了吧——」
它的触手动了。
上百根黑绿色的触手同时朝我抽来,遮天蔽日。
每一根末端都带着倒刺,倒刺尖端滴着墨绿的毒液,在日光下反着惨绿的光。
破风声密得像暴雨敲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连成一片。
我拔出斩华剑。
银白色的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暗金色的魔气从我的掌心涌入剑柄,顺着剑身上的纹路蔓延开去。
银白和暗金在剑刃上交缠,像黑夜中裂开的一道金纹。
我提剑迎上去。
第一根触手劈到我头顶。
我侧身躲过,剑锋顺着触手的侧面划过去。
暗金色的剑气切开黑绿色的皮肉,腥臭的体液溅出来,喷了我半张脸。
滋滋——体液腐蚀皮肤的声音响在耳畔,但我体内的暗金魔骨一阵灼热,被腐蚀的皮肉瞬间又长回来。
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触手密集得像一场暴雨砸下来。
我的剑挥舞成一个银白的圆弧,斩断的触手碎段纷纷扬扬往下落,砸在石砖上扭动片刻才彻底干瘪。
魔虫发出痛苦的嘶吼——夜无咎的嗓音变成了某种兽类受伤时的沉闷低号,从肉瘤裂缝里滚滚涌出来。
它想跑。
肉瘤底部蠕动起来,一根粗壮的根状物从石砖底下拔出来,沾着泥土和碎石朝后缩。
它的体型在变小——从五丈缩回四丈,四丈缩回三丈,一边跑一边把触手往回抽。
我怎么可能让它跑。
我双脚一蹬,踏着碎裂的石砖跃起。
斩华剑被我双手握举过头顶,银光暴涨。
暗金色的魔气从丹田涌遍全身,我的瞳孔里只剩一线暗金。
瞄准肉瘤正中央那道裂缝——夜无咎的声音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我坠下去。
剑尖刺入肉瘤顶部。
噗嗤一声闷响,黑绿色的体液喷泉一样从创口涌出来,溅了我一身衣脸。
腥臭灼热的黏液糊住我的眼睛,我拼命眨,从缝隙里看见剑身在往下陷——一寸,两寸,三寸。
整柄剑没入肉瘤内部。
「饶命——」夜无咎的声音变了调,从嘶吼变成尖叫,从尖叫变成哀嚎,「我愿意奉你为主!」
我握紧剑柄,用力一绞。
暗金色的魔火从剑身里炸出来。
魔火是暗金色的,从肉瘤内部往外烧,从里到外把整只寄生虫的躯体瞬间点燃。
肉壁翻卷、焦黑、碎裂。
黄澄澄的眼睛一只接一只爆开,爆浆的声响噗噗噗连成片。
夜无咎的神魂在魔火中翻滚、扭曲,发出越来越弱的惨嚎,最后变成一丝细如蚊蚋的呜咽。
「下辈子——」
我把剑柄往下一压。
整只肉瘤从内向外炸开,黑绿色的碎肉和灰白的骨屑漫天飞溅,落了一地。
「别惹不该惹的人。」
砰。
魔虫的本体连同夜无咎的神魂,在暗金色的魔火中炸成灰烬,连一缕黑烟都没剩下。
余烬飘散在空中,被山风吹着散往四面八方,在日光下闪闪灭灭,最后彻底消失。
凌霄宗安静了。
12
广场上满地残骸。
碎裂的白玉石板,焦黑的砖块,断成几截的石柱,散落的弟子遗骸和兽虫尸块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几只幸存的触手碎段还在地上微微抽动,但表面的黏液已经干涸发硬,很快不会再动了。
剩下三位长老瘫在地上。
大长老被我踹过的地方青肿了一大片,他捂着腰从碎裂的匾额底下爬出来,佝偻着背。
另外两位长老一个断了左腿,一个被触手卷走了一条右臂,两人互相搀扶着靠在断柱上。
他们看着我。
三个人的目光里都是敬畏和恐惧。
大长老喘了几口粗气,沙哑着嗓子开口:「长渊……宗门保住了……你回来做宗主吧。」
我收剑入鞘。
斩华剑的银光和暗金纹路同时暗下去,归入鞘中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保住了?」我看着大长老,「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转身。
走过碎裂的广场,踩过焦黑的石砖,朝凌霄山脉的主峰走去。
主峰大殿已经塌了大半,但我找的不是大殿。
大殿地下三丈,是凌霄宗灵脉的阵眼。
那块青金色的晶石嵌在岩层里,周围缠绕着半透明的灵光,灵光中隐约有一条白色的小龙在游动。
当年。
我站到阵眼前,蹲下身。
手掌按在青金石表面。掌心灼烫,暗金色的魔气从指缝间渗进去。
当年,是我用至尊骨的血温养这条灵脉。
一滴一滴,整整三年,才把一条枯竭的地脉养成了极品灵脉,养成了凌霄宗立宗千年的根基。
我把自己的血骨融进这条灵脉里,让凌霄宗从二流宗门一跃而成修仙界之首。
现在。
我催动暗金魔骨。
掌心的吸力猛地炸开,青金石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
那条在灵光中游动的白色小龙挣扎着,被我掌心的吸力一寸一寸从灵脉里抽出来。
它扭动,翻滚,发出无声的哀嚎。
灵光从白色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最后彻底碎裂。
我硬生生把一整条极品灵脉抽了出来。
白色的灵龙化作一道刺目的光柱,被我压入体内。
丹田处那颗暗金色的魔丹猛地暴涨一圈,修为从化神初期一路往上冲——化神中期。
化神巅峰。大乘初期。
凌霄宗的地底传来轰隆隆的闷响。
主峰开始摇晃,先是轻微震颤,然后整座山体从底部开始崩裂。
碎石从山顶哗啦啦滚下来,尘土飞扬弥漫了半片天空。
大殿残存的几面墙轰然倒塌,砖石滚进广场,砸出一个个大坑。
失去了灵脉。
凌霄宗不再是灵山福地。
山上的草木从根处开始枯黄,灵气消散之后,连空气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那座曾经终年云雾缭绕、仙鹤盘旋的山峰,此刻满目疮痍,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尸体。
我站在崩塌的山体前。
大长老跌坐在废墟里,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那两位长老搀扶着彼此,靠在一块将倒的石壁上,脸上灰败如土。
广场上幸存的几个弟子远远缩在角落,互相抱着,浑身发抖。
我转身朝山下走。
靴底踏过碎石,踩过碎裂的匾额残片。
阳光从阴霾中透出来,温热的落在肩头。
背后凌霄宗的山体还在坍塌,轰隆声一阵接一阵,卷起的灰尘铺天盖地。
我不再是凌霄宗的大师兄。
斩华剑别在腰间,银白的剑鞘被暗金色的魔气一圈一圈缠着,在日光下泛出细密的金纹。
我体内那颗暗金魔丹缓缓转动,每一次搏动都带动全身的魔骨微微一热。
万魔渊底那颗魔心的力量已经和我彻底融为一体,融进骨血,融进每一寸经脉。
我大步走下山。
山脚下那条三千级白玉长阶碎了大半,但路还在。
我沿着残存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风从背后吹来,卷着凌霄宗废墟上的尘土从我身侧掠过。
阳光落在面前的山路上,把暗金色的靴面映出一层暖光。
我朝光里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