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厕所里打决赛圈》
“MCL_YY使用M338淘汰G398304”
“MCL_Lu使用M24淘汰OIG_春日一游”
“MCL_Lu使用AWM淘汰AD_神こ”
“超远狙击-876m”
“TOP_蒋使用M416淘汰MCL_小yun”
......
队伍频道里发出一连串消息：
[姜哥！你再不快点，陆队就要被两队人拉近站耗死了。]
[姜哥！你......你别告诉我这么重要的关键点你还在上课？姜哥！生死攸关，咱们MCL连胜不能断啊,快点回来吧，紧急。]
[我就说这么重要的比赛不能放小姜在学校吧，多耽误事儿啊，哎。]
[亲爱滴姜姜，快回来，完事儿，我给你请十个家教，怎么样？]
少年刚将目光从黑板收回，右手端起一旁的水喝了一口，下一秒看到队伍频道的消息......“噗”差点没被一口水呛死。讲台上讲得眉飞色舞的主任听到动静往少年那儿看去，少年微微挑眉，觉察到主任视线后，举手说到：“主任，我肚子疼，去上个厕所。”主任挥了挥手：“去吧。”
少年将抽屉中的手机揣入裤兜，一路直奔厕所，这速度，主任看了都不禁感慨：“这孩子这么急，是憋了多久？”趴在草地里的突击手动了动，枪口微微抬起，一双眼睛从瞄准镜后面露了出来。
随即听到麦中传来一道干净的声音：
[西北320两个，东南75一个]
[嗯]少年应答。
瞄准镜一转，枪口对上西北，两人就是一顿狂扫，灵活的扫枪让对面无法招架。“MCL_YY淘汰FOU_nat”“MCL_YY淘汰FOU_听夜”东南方向敌人听到枪声后，锁定了突击手位置，在突击手换弹间隙，天花板滴下一滴水，正好打在手机屏幕上，屏幕瞬间模糊，“啧”少年用袖子将水珠轻轻抹去，操作界面中突击手跟着触感来回在墙边摩擦换弹，走姿显得很是诡异，准备偷袭的敌人被这操作整懵了，趁这个机会，“嘭”一个装有消音器的狙击声紧伴着播报提示“MCL_Lu使用M24淘汰TOP_请叫我小六子”
一条熟悉的巨龙从大屏飞过，紧接着4个金色大字出现在赛场的中央大屏上“巅峰.已至”
观众席声浪猛地炸开，荧光棒狠狠地挥了起来，汇成一条疯狂摇动的人海，有人跳上座椅，有人抱头痛哭，有的直接对台上喊道：“MCL！永远滴神！”“陆衍，YY 妈妈爱你们！”“我去，真牛，MCL简直了，连胜破纪录了！”......
与此同时，厕所的门被敲响，班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姜堰，你是不是不舒服？你都在厕所待了快20分钟了。”
姜堰推开门：“啊，没事，昨天吃坏肚子了”班长一脸不信：“真没事？上个厕所，脸憋得通红，要不去医务室看看？”姜堰这才从刚刚跟催命似的游戏中缓过来，他轻吸一口气，语气如常地开口：“有点气旺，应该是昨天......昨天身体补过了，不用麻烦，我下午自己去买点降火药就行。”
“那你多注意休息啊，有些东西就算补也不能吃太多，还有你刚刚上课落了一些笔记，我帮你......”班长又喋喋不休嘱咐了一会儿才离开。
游戏的麦没关，手机另一旁的陆衍顿了两秒，把耳机摘下来挂脖子上，笑着给姜堰发了条消息。
姜堰口袋震了几下，他把手机拿出来，结果看到消息差点没忍着把手机扔出去。
陆队：[小朋友，吃上火这么蹩脚的理由你都想得出来？还有我在台上拼命给你拉扯输出，你最后那波走位怎么那么怪，对面架着你，你在人家面前边卡边贴着墙跟蹭来蹭去，对面都以为你挑衅人家，合着你是在卡马桶沿？]
姜堰：[......]
—第一章完—
第二章《小朋友，告诉我原因》
秋日带去了夏季的蝉鸣与酷暑，回赠以凉爽的秋风，让人十分舒适，姜堰忍不住趴下身埋头小憩。阳光透过他的白衬衫，能看到若隐若现的锁骨轮廓，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青色的血管。但课间的吵闹声十分扰人 ，让姜堰没法入睡。“欸！”张伟凑到姜堰耳边：“撸不撸串，我请你，明天周末，虽然你兄弟我是班长，但偏爱可都给了你哦。”姜堰极其吝啬的抬起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尚未聚焦的眼睛：“不去。”“绝情的男人，哎，你又要去弄你那什么秘密兼职吧，兄弟我只好勉为其难的自己去大吃一顿了。”张伟装作一脸悲伤地将椅子移了回去。不是姜堰不想去撸串。主要是早上姜堰就收到陆衍消息说要出去聚会，庆祝比赛，所以没空去。而且，每次周末理由都是在家复习，但，张伟肯定是不信的，思绪都飘到成年人的世界了，为了清白只能说是打......“兼职”。
到了调休时间。姜堰手机震动了几下。是陆衍发来的：“我们在天穹KTV2楼404包间，要我来接你，还是自己来？”姜堰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让他来，那我这马甲还要不要了。
姜堰将书包斜挎在肩上，跟着导航打车，这段时间正是下班高峰期，姜堰足足花了一个小时才到地点。一抬头，直冲目光的就是楼顶那张扬两个大字—天穹。姜堰心理低估：“一个KTV整这么高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五星级酒店。”
“叮”电梯来到二楼，姜堰背着书包在这里格格不入。404在靠里边的位置，姜堰刚推开门就被一阵鬼哭狼嚎的歌声袭击了耳朵。众人齐刷刷向门口看去。“姜哥。”江穆歌都不唱了，跑到门口勾着姜堰的脖子把他拉进来。虽然姜堰现在才17岁，但身高却和一个23岁一米七八左右的江穆比差不了多少。姜堰年纪虽小，却是整个队伍的技术命脉，只有他才能和陆队并驾齐驱。毕竟是陆衍一手提拔的。
“怎么这么慢?”姜堰顺声望去，陆衍坐在偏角落的位置。“路上堵车了。”姜堰走到陆衍一旁坐下。“明天周末，今晚你还是老样子，回基地？”陆衍边问边将姜堰肩上的书包拿到自己面前。“嗯，不想住校，刚好周末晚上还能熬夜练几把。”
包厢的喧闹忽然低了一瞬，几个服务员一前一后的进来，茶几上很快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饮。服务员把最后一杯插着柠檬片的饮品端上来：“各位慢用。”
陆衍在手机上查看下机场对手的信息，手机屏幕的白光映在他脸上，轮廓被勾出一道清冷的边，鼻梁投下半截阴影，睫毛在颧骨上落了一小片碎光。他垂着眼，指尖在屏幕上随意划着，侧脸像被灯光打磨过的瓷，干净，凉薄，又好看的让人挪不开眼睛。姜堰看得走了神，突然陆衍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恰巧和姜堰对视上，他微微勾唇笑道：“怎么盯着我？是被哥哥我的绝世容貌惊住了吗？”得，姜堰心里翻了个白眼，能不能把这嘴从这脸上分离？完全不搭边啊。姜堰撇了撇嘴：“自恋狂，我说我在看你的白头发，你信吗？”“我去？想不到我年纪轻轻，还有大把人生挥洒，居然长出了白头发。哎，我就知道，电竞太苦，都给我折磨出白发了。”陆衍装出一脸惋惜的样子。“！？牛逼。”姜堰表示无语了。“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陆衍笑着揉了揉姜堰的头发。发丝从陆衍指尖滑过，软软的。
下一场比赛不好打，毕竟对手好歹也获得过一次国际亚军，说实力，那也是不容小觑。陆衍滑开屏幕继续梳理情报。姜堰不擅长唱歌，只能掏出手机打开游戏。不得不说江穆唱歌是真有天赋，是那种包容性再强听了也会皱眉的程度。姜堰把随身携带的耳机戴上，才勉强隔绝江穆的鬼哭狼嚎。其他队友也听不下去了。杨雄一把夺过江穆手里的话筒：“行了行了，别鬼叫了，看我表演。”“嘿呀，大哥不说二哥，你不也一样，咱们队除了陆哥谁又好到哪儿去？”江穆也不甘示弱，两人就在那儿你争我抢，最后干脆直接变成双人的魔音贯耳。姜堰拇指在屏幕上滑的飞快，边打边端起手边的柠檬水喝。打着打着，他忽然发现摇杆开始自己漂移，角色原地转圈圈，怎么拉都拉不回来，姜堰皱皱眉，甩了甩手又戳了几下，屏幕上的残影晃得人眼花，连枪声都听不清了。再喝一口，那股熟悉的柠檬味里混进去一点怪异的甜，姜堰后知后觉抬起头，盯着杯子愣了几秒：“......谁往柠檬水里兑东西了？”一旁的陆衍听到动静往姜堰那儿看去。只见姜堰就盯着杯子发愣，游戏界面人物都已经成盒了。他伸手扣住江夜下颔，把那张脸转过来—从耳根到颧骨，漫开一片迟钝的绯红，瞳孔在彩灯下有点散。
“你喝酒了？”陆衍皱眉。
姜衍眨了眨眼睛，频率比平时慢了一半，低头看了空杯里残留的柠檬片，又抬头看着陆衍，表情笃定：“是......柠檬水。”
陆衍就着杯沿闻了闻，柠檬清香底下藏着一丝较为甜腻的酒味 ，不重，但足够让人上头。他叹了口气，拇指蹭掉江颜下唇沾着的水光：“柠檬酒，刘野点的。”
姜堰“哦”了一声，盯着陆衍一动不动，他努力聚焦眼前的重影，但就是看不清。
陆衍无奈，起身蹲在姜堰前面：“上来。”姜堰低头看了他两秒，才慢吞吞趴上去，仿佛才解读完什么难题。姜堰的手臂绕过陆衍的肩，下巴靠在他的肩窝里，温热的鼻息扫过陆衍颈侧，让陆衍脖颈有些微微泛红。他拖住姜堰，腿往上一颠，把人背稳了，顺手将沙发角落的书包勾在手里。
“怎么了这是？”队员们听到动静往那边看去。
“喝了柠檬酒，醉了。”陆衍盯了刘野一眼，背着姜堰往门外走。
刘野被盯得浑身发麻：“......我完了。”
一路上真是不容易，这位小朋友喝醉了一点都不老实。到了基地，陆衍将姜堰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随后端来醒酒汤坐在床边，轻轻吹了吹勺里的热气，凑到姜堰嘴边：“来，把汤喝了。”“好喝吗？”姜堰无辜的看着陆衍，眼神里又带着几分好奇。“好喝。”陆衍笑着。他怎么没发现小朋友喝醉了这么可爱。姜堰就这样被陆衍又骗又哄的喝完了整碗汤。陆衍将喝完的碗放在床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姜堰，哥哥问你，......你好像不太想让别人知道你在打职业，我很担心，你是有什么顾忌吗？”姜堰垂下眼，把脸埋在胳膊里，过了一会儿才闷声回答：“以前我初中的时候，就梦想着当一名电竞选手，我每天苦练自己的技术，打到手指抽筋，就是想让大家记住我打的每一枪。结果每次直播的时候，我秀一波操作，他们刷“主播真好看”。我失误了，他们刷“果然，年纪太小”。我......我他妈打个游戏，打得再好，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一个摆件。”
陆衍听了心疼又宠溺的捏了捏僵硬的脸：“你不是摆件，我们姜堰很厉害的。而且.......现在不会了，因为现在有我在。”
陆衍哄完姜堰喝汤，姜堰睡下，陆衍轻轻关门出去。
—第二章完—
第三章 《他是你什么人》
姜堰醒来的时候，窗帘漏了一条缝，光刚好打在他眼皮上。
他皱着眉翻了个身，后脑勺一阵钝痛，嘴里干得像含了一把砂纸。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昨晚的记忆一段一段往回倒——KTV、彩灯、柠檬水里不对劲的甜味、陆衍蹲在他面前说“上来”……然后是一片模糊。
他猛地坐起来。
低头一看，衣服换了。自己的队服T恤，不是昨天那件校服衬衫。
……谁换的？
姜堰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卧室门口拉开门。
客厅里，陆衍窝在沙发上，长腿蜷着，身上搭了件薄外套，头歪向一边，呼吸很轻。茶几上摆着两个碗，一个空的一个半满，旁边还放着那本他昨晚在路上看的对手资料，翻到一半扣在桌面上。
姜堰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然后陆衍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陆衍眨了两下眼，嗓子带着刚醒的哑：“醒了？”
“嗯。”
“头疼不疼？”
“……还行。”
陆衍从沙发上坐起来，外套滑到腰上，他伸手揉了一把脸，然后抬眼看向姜堰，嘴角慢慢勾起来：
“昨晚你说的话，还记得不？”
姜堰心跳漏了半拍，面上不动声色：“我说什么了？”
“你说——”陆衍故意拖长音，“你打游戏打得再好，在他们眼里也就是个摆件。”
姜堰一僵。
“然后我说，现在不会了，因为有我在。”
陆衍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别开了眼，低头去够茶几上的水杯，耳根那点泛红被晨光映得清清楚楚：“你非得让我复述一遍是吧？”
姜堰沉默了。他想说“我没让你复述”，但喉咙有点紧，最后只挤出一句：“……记得。”
“记得就好。”陆衍喝了口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欠揍样，“省得我白哄你半天，又是背又是喂汤的，你第二天全忘了我找谁说理去。”
姜堰刚想回嘴，大门那边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推开，将夜拎着两袋包子走进来，身后跟着江穆和杨雄。
将夜看见沙发上的陆衍，又看见卧室门口光着脚、穿着队服T恤、头发乱糟糟的姜堰，脚步一顿。
“……你俩昨晚干啥了？”
陆衍：“他喝醉了，我背回来的。”
将夜：“那你怎么睡沙发？”
陆衍：“他房间就一张床。”
将夜：“基地那么多空房间。”
陆衍：“……”
江穆在后面探出头，笑得一脸暧昧：“副队，别问了，再问队长脸要烧起来了。”
杨雄挤进来，左右扫了一圈：“刘野呢？那小子还没来？”
将夜把包子往桌上一撂：“他说他不敢来，怕挨揍。”
江穆笑得肩膀直抖：“你们是没看见刘野昨晚那个表情——陆队背着姜队说‘他喝了刘野点的酒’，刘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杨雄一屁股坐下：“他跟那儿愣了至少十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杯酒真不见了——他脸唰地就白了。”
将夜叼着包子补了一句：“然后他就在角落里念叨‘我点的？什么时候喝的？我怎么没看见？完了完了完了我放那儿明明没动过——’”
江穆：“所以他自己也不知道姜哥喝了，他是真没看见。等到陆队一说，他才发现酒没了。”
杨雄：“那可不嘛！他那个表情，又迷茫又心虚，想解释说‘我不知道’又觉得说了也没用——毕竟酒是他点的。”
客厅里笑成一片。
姜堰靠在门框上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了一点点。他清了清嗓子：“他人呢？”
江穆往窗户方向努努嘴：“楼下蹲着呢，说你气消了再上来。”
姜堰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刘野真的蹲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缩着脖子玩手机，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时不时抬头往楼上瞟一眼，活像个被赶出家门的小学生。
姜堰收回视线，语气平淡：“让他上来吧。”
杨雄推开窗户冲楼下喊：“刘野！姜哥说饶你狗命了！！”
底下传来刘野的回应，隔着五层楼都听得见：“真——的——？姜哥我爱你！！！”
姜堰：“……不用上来了。”
杨雄对着楼下喊：“他说不用上来了！”
刘野：“啊——？？？哥你怎么出尔反尔啊？！”
江穆笑得从沙发上滑下去。
将夜叹了口气，把包子搁茶几上，冲窗边喊了句：“上来吧你，别嚎了，整栋楼都知道咱基地有个傻子。”
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撞开，刘野冲进来，气喘吁吁地站在玄关。他第一眼先看姜堰——人没事，站着，没躺下——然后飞速扫了一眼沙发上的陆衍。
陆衍端着水杯，表情平静。
刘野心里咯噔一下。
他对着姜堰就是一个九十度鞠躬：“姜哥对不起！那酒是我点的！但我真的是点给我自己的——我放我面前了，我以为没人动——我真没看见你端走了——我要看见了我肯定拦——”
他说着抬头，表情纠结得要命：“……关键是我全程真没看到，等到陆队说你醉了，我才发现我面前那杯没了——我整个人都懵了——”
江穆在后头笑：“你懵了十分钟。”
“十分钟？？我感觉我懵了一晚上——”
杨雄：“差不多。”
刘野缩了缩脖子，又偷瞄了一眼陆衍：“……陆队，我真不是故意的。”
陆衍把水杯放下，靠在沙发背上，语气温和：“嗯。”
刘野：“……嗯？就嗯？你不骂我？”
“骂你干什么。”
“我让姜哥喝了酒……”
“酒是你点的，放自己面前，被端走了——你没看见，不怪你。”陆衍语气平淡，“下次注意。”
刘野愣了两秒，像是不敢相信这么轻易就过关了。然后他猛地转头看姜堰：“姜哥你真的没事吧？头疼不疼？你昨天晚上难受不难受？我查了未成年喝酒——”
江穆：“你闭嘴吧你。”
杨雄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行了行了，小姜都说没事了，你坐下吃包子。”
刘野这才松了一口气，溜到沙发边上坐下，抱起一个包子啃了一口，又忍不住去看姜堰。姜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刘野：“姜哥你是不是在笑我？”
“没有。”
“你嘴角动了！”
“你看错了。”
“我两只眼睛5.2——”
“吃你的包子。”
刘野闭嘴了。
姜堰转身往卫生间走，经过陆衍旁边的时候，陆衍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昨晚的事，除了你说的那些，还有没有别的想起来的？”
姜堰顿了顿。
他想起趴在某个人背上时，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的体温和心跳。还有那个人蹲在他面前说“上来”的时候，声音低得像在哄什么易碎的东西。
但是他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没有。”
陆衍看了他一眼，没拆穿，松开他袖口，顺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行。去洗漱，包子要凉了。”
姜堰“嗯”了一声，往卫生间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将夜在客厅里问：“诶队长，你俩到底啥关系啊？背也背了、守也守了、沙发也睡了，你对他比对亲儿子还上心。”
陆衍的声音带着笑，轻飘飘的：“你猜。”
将夜：“我猜你个头。”
姜堰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后颈那块皮肤又有点热。
他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
——什么关系。
他自己也不知道。
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恢复了日常的吵闹。杨雄和刘野在抢最后一个包子，江穆在旁边起哄，将夜翘着腿刷手机，时不时抬脚踹一下不老实的那俩。
陆衍坐在沙发拐角，膝盖上摊着那本对手资料，正低头往上面写写画画。听到姜堰出来的动静，他头也没抬，往茶几方向指了指：
“豆浆给你留的，温的。”
姜堰走过去坐下来，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甜的。
刘野凑过来，嬉皮笑脸：“姜哥，你下周训练赛还跟我打配合不？”
姜堰看了他一眼：“看你表现。”
“什么表现？”
“今天训练多加五十个爆头靶。”
刘野哀嚎一声瘫在沙发上：“我就知道我逃不过这一劫——”
杨雄幸灾乐祸：“活该。”
江穆掏出手机：“我录像了，以后小姜不在的时候我就循环播放，留着下饭。”
“江穆你不是人——”
客厅里又闹成一团。
姜堰端着豆浆坐在角落，余光扫到陆衍——那人还是低着头在看资料，但嘴角的弧度明显比刚才又大了几分。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姜堰掏出来一看，是张伟发来的微信：
张伟：［明天周末去向表你填了没？老班说明天一早要交，你快点，我给你递上去］
张伟：［你之前不都填“在家复习”吗？这次还用这个？］
姜堰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张伟是他从高一就坐同桌的兄弟，帮他抄过笔记、打过饭、挡过老师、编过理由。姜堰每个周末消失两天，张伟从来不追问到底去干嘛，只说“行，兄弟给你兜着”。
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帮什么忙。
姜堰盯着那句“你之前不都填‘在家复习’吗”，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
姜堰：［你帮我编一个，别太假就行。］
张伟秒回：［又去打那个什么“兼职”是吧？行行行，兄弟给你兜着。］
姜堰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
陆衍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目光在姜堰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翻资料。
将夜忽然出声：“对了，今天早上我路过你们学校那边，看到公告栏贴了张红纸。”
江穆：“什么红纸？”
将夜：“校庆邀请函。青城一中八十周年，请了一堆优秀校友回去，我瞟了一眼名单，好像有谁的名字眼熟得很。”
客厅安静了一瞬。
陆衍翻资料的手指顿了一下。
姜堰端着豆浆的手也顿了一下。
刘野嘴里还含着包子，含含糊糊地问：“……谁的？”
将夜慢悠悠地喝了口水，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陆衍的方向：
“咱们队长的呗。MCL_Lu，优秀校友，荣归母校。”
客厅彻底安静了。
姜堰慢慢把豆浆杯放回茶几上，转过头去看陆衍。
陆衍抬起眼，跟他对上。
那张好看的脸上表情很平静，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无辜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我忘了告诉你们。”
杨雄：“你忘了？？？”
刘野：“卧槽？？？”
江穆：“队长你要回母校？？？”
将夜往后一靠，笑得意味深长：“小朋友，你学校要变追星现场了啊。”
姜堰看着他，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去？”
陆衍翻了一页资料，语气随意：
“下周五。”
姜堰闭上了眼睛。
—第三章完—
第四章 《下周五》
那天早上的热闹过去之后，基地恢复了日常的节奏。
训练赛、复盘、练枪、跑图、吃饭、睡觉。MCL基地的生活是循环的，姜堰早就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比学校那种“上课-下课-刷题”更让他安心。至少在这里，他每一枪都算数，每一个走位都有意义。
唯一的变化是，他手机里和陆衍的聊天记录，从训练赛战术讨论变成了以下内容：
周一｜7:23
姜堰：［你校庆那天大概几点到？］
陆衍：［上午吧，校方说有个欢迎仪式］
姜堰：［你到了别往高三那边走］
陆衍：［我尽量］
姜堰：［不是尽量，是别］
陆衍：［小狗探头.jpg］
周一｜12:14
姜堰：［你上台讲话能不能别往我这边看］
陆衍：［那我往哪儿看］
姜堰：［看校长］
陆衍：［校长秃顶，不好看］
姜堰：［……］
姜堰：［那你往左看，左边是初中部］
陆衍：［知道了，往你那个方向看］
姜堰：［陆衍］
陆衍：［哎］
姜堰：［你是故意的］
陆衍：［小狗探头.jpg］
周二｜22:03
陆衍：［你校庆那天穿校服？］
姜堰：［不然呢］
陆衍：［你穿校服好看］
姜堰：［？］
陆衍：［我是说，像个好学生的样子］
陆衍：［你当我没说］
姜堰：［你撤回］
陆衍：［就不］
姜堰：［……］
姜堰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耳根烫得不像话。
旁边的张伟凑过来：“你最近怎么老看手机？跟谁聊呢？女朋友？”
姜堰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收进抽屉：“……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热。”
张伟看了一眼窗外十一月的阴天：“？你管这叫热？”
姜堰没理他，翻开物理练习册，笔尖戳在“磁场方向”四个字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陆衍那句“你穿校服好看”——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回忆那天陆衍说话的语气，顿时更烦了。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字：下周五。
然后在下面画了个叉。
——校庆。
完蛋。
周三下午的训练赛，MCL状态出奇地好。对面是上一季的季后赛对手，陆衍在语音里指挥得干净利落，将夜和姜堰一左一右拉出去，江穆架枪，杨雄和刘野补位。
“西北两个，YY吃掉。”陆衍的声音从麦里传过来，冷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收到。”姜堰手指翻飞，屏幕上火光一闪，播报弹出。
“MCL_YY淘汰BTS_cold”
“MCL_Lu使用AWM淘汰BTS_healer”
“MCL_YY使用M338淘汰BTS_sleep”
一条金色巨龙从大屏掠过，4个烫金大字浮现——巅峰已至。
刘野把耳机一摘：“爽！！！”
将夜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姜堰：“你今天手速可以啊，第二把那波拉枪，对面都懵了。”
姜堰揉了揉手指：“还行。”
“还行？”杨雄从椅子上弹起来，“小姜你管那叫还行？对面突击手被你在墙上蹭了四下才倒，我还以为你在跳街舞。”
江穆：“杨哥你闭嘴吧，你的形容比刘野唱歌还难听。”
“嘿我——”
姜堰没加入他们的拌嘴，他摘了耳机，端起桌上的水杯喝水，余光扫到陆衍的位置——陆衍还没摘耳机，屏幕上还在回放刚才最后一波团战，他的侧脸映着蓝白色的光，眉骨压出浅浅的阴影。
然后陆衍像是有感应一样，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手疼不疼？”
姜堰一愣：“……不疼。”
陆衍没多说，从桌上丢过来一个什么东西。
姜堰接住——是管护手霜，薄荷味的，战队赞助商送的那种。
“用一下，你刚才打完那波手指头僵了一秒，我看出来了。”陆衍已经回过头去整理战绩界面了，语气很随意，“别哪天把自己练出腱鞘炎。”
姜堰捏着那管护手霜，没说话。
刘野从后面伸脑袋：“哇队长你怎么不给我？”
“你用不上。”陆衍头也不回。
“我怎么用不上？”
“你打游戏靠嗓门，不靠手。”
杨雄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姜堰低头把护手霜拧开，挤了一点在指腹上，薄荷味凉丝丝的，揉开之后指尖的热度慢慢降了下来。
他看了陆衍一眼。那人还在写复盘笔记，一个字一个字的，很认真。
姜堰收回视线，把护手霜放进自己口袋里。
——不还了。
周四中午，姜堰刚打完饭坐下，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伟，发了个截图过来。
截图内容是学校公众号的推送：
【八十周年校庆特辑｜优秀校友风采展｜第一期：MCL电子竞技俱乐部职业选手——陆衍】
姜堰点开大图，目光瞬间定住。
推送里配了一张陆衍的照片——应该是官方的定妆照，黑白色调的，陆衍穿着MCL的队服外套，双手环胸，表情很淡，眼神直直看向镜头，嘴角几乎没有弧度。和平时会发“小狗探头.jpg”的人是同一个五官，但气质冷得像是另一个人。
照片下面是一段简介：
“陆衍，我校2018届优秀毕业生，现为MCL电子竞技俱乐部职业选手，ID：MCL_Lu。曾率队获得——”
姜堰没往下看。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张伟的新消息弹出来：
张伟：［我靠你看到没？咱们学校还有这种人物？］
张伟：［长得真他妈帅啊，我一个男的看了都心动］
张伟：［等等这个人ID怎么有点眼熟？？？］
张伟：［MCL_Lu……MCL不是那个战队吗？？？我上次好像听你说过？？？］
姜堰手指一紧。
他快速打字：
姜堰：［没说过，你记错了］
姜堰：［我不看电竞］
张伟：［哦，可能是我记混了，我隔壁班那谁天天在教室放比赛视频］
张伟：［不过这人真的好帅，下周五校庆他回来，到时候咱班坐哪儿？能不能近距离围观？］
姜堰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张伟还在发：
张伟：［诶姜堰你到时候陪我一起去要个签名呗］
张伟：［他可是咱们学校出去的，说不定对学弟学妹特别亲切］
张伟：［我看那些电竞选手都挺宠粉的］
姜堰：“……”
他拿起手机，面无表情地打了三个字：
姜堰：［不去。］
张伟：［你咋不去呢！多难得的机会！］
张伟：［你这人真是……算了算了，我找隔壁老王一起去］
张伟：［但我总感觉你最近怪怪的，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姜堰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有很多事瞒着张伟。
比如每个周末他根本不是去打工，是去打职业比赛。比如他手机里存着几十张训练赛复盘截图。比如那个张伟说“真他妈帅”的人，三天前才发过“你穿校服好看”。
——但他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最后他回了一句：
姜堰：［没有。］
姜堰：［你想多了。］
张伟：［行吧，你这个人就是嘴硬，有啥事又不跟我说］
张伟：［不过没事，兄弟嘛，你不说我不问，你啥时候想说了再说］
姜堰看着这条消息。
心里那块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他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
姜堰：［嗯。］
周四晚上，基地最后一轮训练结束，大伙儿瘫的瘫、躺的躺。
刘野趴在桌上嚎：“累死了——下周五能不能放假啊——”
江穆：“你想得美，下周五有大训练赛你不知道？”
“什么大训练赛？”
“BTS约的。”
刘野抬起头：“BTS？今天下午不是刚打过？”
“人家不服呗，说下次再战。”江穆伸了个懒腰，“不过下周五……队长你是不是不在？”
陆衍正蹲在冰箱前面翻饮料，头也没回：“嗯，上午有事。”
将夜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开口：“青城一中校庆是吧？优秀校友发言？”
陆衍没答。
刘野眼睛一亮：“那是不是姜哥也要回去上课？”
江穆：“你这不是废话，小姜又不是像咱们这种无业游民——”
“谁是游民？”杨雄从训练室探出脑袋。
“你啊。”
“我他妈——”
姜堰坐在角落里，没参与对话。
他低头看手机——班群里班主任刚发了一条通知：
【下周五校庆安排：全体同学着全套校服，8:00前到校。优秀校友发言结束后，各班按座位表在礼堂就座。不得迟到、不得请假。】
姜堰盯着“不得请假”四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私聊弹出一条消息。
陆衍：［小狗探头.jpg］
陆衍：［下周五早点到，别迟到。］
陆衍：［我听说好像会点名。］
姜堰深吸一口气，打字：
姜堰：［你别在台上看我。］
陆衍：［那我看哪儿？］
姜堰：［看校长。］
陆衍：［他秃头。］
姜堰：［那你看天花板。］
陆衍：［天花板有什么好看的。］
陆衍：［你穿校服比较好看。］
姜堰：“…………”
他把手机往沙发缝里一塞，闭上眼。
陆衍从冰箱那边走过来，经过他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睡了？”
“……没有。”
“手霜用了没？”
“用了。”
“明天早上一起走？我去你学校附近办点事。”
姜堰睁开一只眼：“你办什么事？”
“去看看路。”陆衍语气无辜，“免得下周五迷路。”
姜堰重新闭上眼：“……你迷路才怪。”
陆衍笑了一声，没再逗他，脚步声往训练室去了。
姜堰听着他的脚步走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聊天界面还停在陆衍那句“你穿校服比较好看”。
他盯了两秒，然后把手机重新塞回去。
草稿纸上那句“下周五”，他本来画了个叉。
现在那个叉旁边，多了一个看不太清楚的小小弧度。
像嘴角。
—第四章完—
第五章 《校庆》
周五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姜堰按掉，翻身坐起来。屏幕上的日期清楚地写着：周五。
校庆日。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下床洗漱换衣服，动作流畅得像平常任何一个上学日。没有梦，没有慌，没有对着镜子深呼吸。陆衍昨天那句“明天别迟到”他看了，记住了，然后回了个“嗯”，一觉睡到天亮。
从出门到进校门，一切正常。校门口的横幅、花篮、比平时多一倍的人流，都没让他的脚步慢下来。他低头穿过人群，校服拉链拉到下巴，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和每天早上的路线一模一样。
“姜堰！”
张伟从后面追上来，书包带子甩得啪啪响：“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校庆。”
“那也不至于提前二十分钟——诶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打游戏了？今天早上第一节老班的课，你别又打瞌睡。”
“没打。”
“你黑眼圈挂到下巴了跟我说没打？”张伟凑近看了一眼，“不过算了，今天校庆，上午不上课。你昨晚那套卷子做了没？最后三道大题我看着都头疼，你——”
“做了。”
“做了？全做了？”
“嗯。”
张伟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数学要是能像你其他科那么省心，我也不用天天追着你屁股后面要作业了。”
姜堰没接话。张伟说得对，他语文英语理综都在年级前列，唯独数学，像一个永远填不平的坑。上次期中考试，他其他科目加起来扣了不到二十分，数学一张卷子扣了一百一十二分。
38。
这个数字在成绩单上挂着，班主任没说话，张伟替他挡了半个月的风凉话，最后拍着桌子说“姜堰我不管你周末干什么去了，下周开始每天中午跟我做三道题”。
他当时说“好”。
然后每个周末照常消失两天。
张伟从来没问过他周末去干嘛。兄弟嘛，不问，不追，你说有事就是有事，我帮你兜着。但每天中午那三道题，张伟确实雷打不动地给他讲，姜堰也雷打不动地听——虽然听了之后，下次考试可能还是只有四十多分。
“……今晚回去把大题解析再看一遍。”姜堰说了一句。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觉悟了？”
“嗯。”
“那我今晚抽问你。”
“行。”
两人并肩往礼堂走，张伟一边走一边刷手机：“我靠你看到学校公众号没？昨天发的那篇校友风采，阅读量破十万了——”
他把手机怼到姜堰面前。屏幕上是一张黑白定妆照，陆衍穿着MCL的队服外套，双手环胸，表情很淡，眼神直直看向镜头。照片下面一行字：【MCL电子竞技俱乐部职业选手——陆衍】。
张伟啧啧两声：“这人真的好帅啊，而且你知道吗，他那个战队MCL，去年拿了世界赛亚军，微博粉丝六百多万——六百多万啊姜堰！咱们学校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人物？”
姜堰扫了一眼屏幕：“……嗯。”
“你就嗯？”
“不然呢。”
“你好歹感叹一下啊——诶你手机给我一下，我搜搜他比赛视频——”
“自己搜。”
“小气。”
两人走进礼堂，找到高三三班的位置坐下。中间偏右，第五排靠过道。姜堰落座之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张伟还在旁边刷陆衍的微博超话，嘴里时不时蹦出一句“卧槽这个操作”“卧槽这个狙”“卧槽这个人真的好帅”。
姜堰听着，面无表情地看向舞台。
九点，文艺表演开始。高三三班出的小品在台上演得热闹，张伟笑得前仰后合，姜堰也跟着鼓了几次掌，但他的余光时不时扫向舞台侧面的入场口——那里挂着一块深红色的幕布，后面隐隐能看到人影在走动。
九点四十分，主持人上台。
“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我校优秀校友代表，2018届毕业生——MCL电子竞技俱乐部职业选手，陆衍！”
掌声像海啸一样掀起来。
比之前任何一个环节都响。比校长讲话响，比文艺表演响，甚至比高三那个拿了省奖的学长发言响了好几倍。
张伟巴掌拍得通红：“来了来了来了！！”
姜堰抬起头。
陆衍从舞台侧面走出来。
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深色裤子。没有穿队服，没有夸张的造型，简简单单。但他走上台的那几秒，台下的尖叫声持续了整整五秒没停。有人喊“MCL_Lu！”，有人喊“陆衍我爱你！”，还有人纯粹在尖叫。
陆衍抬手示意了一下，嘴角挂着礼貌的弧度。他站在话筒前面，整个礼堂的光仿佛都聚在他一个人身上。
“大家好，我是陆衍，2018届毕业的，现在打电竞。”
声音从礼堂音响里传出来，低沉稳重，比平时在基地里发“小狗探头.jpg”的时候正经了不止一个档次。
姜堰看着他。
——目前还在线。
陆衍开始讲话了。感谢母校培养、感谢老师教导、在这条路上走得还算顺利、希望大家坚持梦想。语速不快不慢，内容中规中矩，偶尔给台下递一个笑，得体又疏离。
张伟在旁边小声说：“他真的好帅，而且好有气质，我以为打电竞的都挺中二的……”
姜堰：“……不是所有打电竞的都中二。”
“你又知道了？你不是不看电竞吗？”
姜堰闭了嘴。
然后校长上来了。校庆的老流程——优秀校友发言之后，校长上去寒暄几句，拍拍肩膀，聊几句当年在校的趣事，营造一种“师生情深”的氛围。
校长笑呵呵地站在陆衍旁边：“陆衍啊，你当年在学校的时候，数学成绩就特别好。后来打电竞，是不是也用上不少逻辑思维？”
台下善意地笑了一片。
陆衍把话筒重新举起来，笑得挺自然：“校长您还记得我数学成绩好？我自己都快忘了。”
“我当然记得！你当年数学可是年级第一，谁都抢不走。”校长拍了拍他的肩，“这次回来，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见的人？以前的老师都在台下坐着呢。”
陆衍顺着校长的手往老师席看了一眼：“等会儿去跟老师们打招呼。”
“除了老师呢？”校长继续寒暄，“有没有什么学弟学妹，你特别关心的？刚才在后台我就听你念叨了一句谁数学考了38分——”
姜堰的指尖骤然收紧。
张伟在旁边愣了一下：“38分？谁数学考了38分？这咱们班的梗吧？”
台上的陆衍接过了话茬，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啊，对。高三三班有个小朋友，上次数学考了38分。我寻思今天顺便来看看他最近情况怎么样。”
整个礼堂安静了半秒。
然后——
高三三班方阵炸了。
“高三三班？？？38分？？？”
“那不就是——”
“姜堰！！！！”
“卧槽陆衍认识姜堰？！”
“姜堰你认识陆衍？？？”
四面八方的问题像子弹一样扫过来。张伟猛地转头，瞪大了眼睛盯着姜堰：“姜堰——他说的是你？！他怎么会知道你数学考38分？？”
姜堰没有说话。
因为他的成绩单上，期中数学那一栏确实写着38。
而且全高三三班都知道这个数字——因为张伟帮他补数学补了两个月，全班都看在眼里，数学38分早就是姜堰身上最大的标签了。
旁边的同学已经开始往他这边挤：“姜堰你怎么认识他的？？”
“你跟MCL_Lu什么关系？？”
“卧槽你瞒了我们多久？！”
姜堰把校服帽子扣上脑袋，往椅背里靠了靠。但帽子下面，耳朵已经红透了。
台上。
校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哟，你这语气像当家长一样——那这位小朋友今天来了没有？你要不要跟他打个招呼？”
陆衍握着话筒，往高三三班方阵扫了一圈。目光经过中间偏右第五排的时候，在那个缩成一团、帽子拉过头顶的身影上极其自然地停了零点几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笑着说：“来了。但我就不点了。”
他把话筒放下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他晚上还有晚自习，你们别去堵他。”
然后他在主持人的引导下下台了。
台下安静了一拍。
然后第二轮炸了。
“晚上有晚自习？？？那不就是高三的？？？”
“高三三班谁晚上有晚自习？？大家不都一起上吗？？”
“所以这个人是高三三班的——而且是数学38分那个——”
张伟猛地攥住姜堰的胳膊：“姜堰你跟我说清楚！他为什么知道你数学考38分？！你俩怎么认识的？！他为什么叫你小朋友？！你周末消失的那两天是不是跟他在一起？！”
姜堰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亮着。
陆衍：［我跪。］
陆衍：［校长问我有没有特别关心的学弟学妹，我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你的38分。］
陆衍：［我错了。］
姜堰打字飞快：
姜堰：［你是不是故意的。］
陆衍：［真不是。］
陆衍：［校长步步紧逼，我没扛住。］
陆衍：［他说“有没有特别关心的学弟学妹”，我说“没有”像话吗？］
姜堰：［那你就说看老师。］
陆衍：［我说了。他问“除了老师呢”。］
陆衍：［小狗探头.jpg］
陆衍：［不过你放心，最后那句“他晚上还有晚自习”，应该能挡掉不少人。］
姜堰盯着最后那行字。
陆衍说“他晚上还有晚自习，你们别去堵他”的时候，语气很轻。
但他在帮他把大部分麻烦挡在外面。
虽然祸是他闯的。
但他用最后一句话，把围观的人群隔在了“晚自习”这个理由后面。
姜堰深呼吸，打了一行字：
姜堰：［今晚训练赛你请客。］
陆衍：［行。］
陆衍：［我跪着请。］
姜堰：［小狗探头.jpg］
他刚把手机塞回口袋，张伟已经整个人扑过来了：
“姜堰你刚才跟谁发消息？是不是他？！你是不是在跟他聊天？！你把手机给我看看——”
“不给。”
“你今天要是不跟我说清楚，咱俩绝交！！”
“放学说。”
“放学？放学你跑了怎么办？！”
“我发誓不跑。”
张伟盯着他看了五秒：“你发毒誓。”
“你幼稚不幼稚。”
“你管我幼不幼稚！你发！”
姜堰转过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等放学，我告诉你一部分。”
张伟眯起眼：“一部分？”
“……剩下的下次说。”
张伟深吸一口气，坐回去，但眼睛还死死盯着姜堰：“你最好说到做到。不然我明天就去问陆衍。”
“你上哪儿问？”
“他有六百多万粉丝呢，微博私信——他回不回是他的事，我发不发是我的事。”
姜堰：“…………你赢了。”
张伟得意地翘起嘴角，但马上又皱起眉头：“不是——他到底是怎么知道你数学38分的？我天天帮你补数学我都没往外说，他一个打电竞的——”
姜堰没回答。
他低下头，把手机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陆衍最后发了一条：
陆衍：［放学我在校门口等你。］
陆衍：［你同桌来不来？］
姜堰：［他知道你认识我了。］
陆衍：［那你带他来。我请客。］
陆衍：［顺便帮你解释几句。］
姜堰：［你解释得清吗。］
陆衍：［解释不清就请他吃顿好的。］
陆衍：［反正咱俩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姜堰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三秒。
“咱俩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话从陆衍嘴里说出来，他居然没法反驳。
他把手机扣回去，抬起头。台上已经在进行下一个环节了，主持人正在介绍下一位校友。张伟在旁边还在碎碎念，但声音小了很多，大概是怕逼急了姜堰真的不说了。
姜堰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台上，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满脑子都是陆衍站在聚光灯底下，对着两千多人说——
“高三三班有个小朋友，数学考了38分。”
全校都知道了。
——但也全校都知道，这个小朋友是他认识的。
姜堰闭了闭眼。
等放学吧。
— 第五章完 —
第六章 《现在不是摆件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姜堰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
张伟已经堵在他座位旁边了，双手抱胸，表情像堵截逃犯的警察：“走。”
“嗯。”
“你答应我的。”
“嗯。”
“你别想跑——”
“我不跑。”
姜堰把书包甩到肩上，穿过教室门口熙攘的人群往外走。张伟紧跟在他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夕阳从走廊尽头打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校门口，黑色的车停在路边，和早上同一个位置。
车窗降了一半，陆衍靠在驾驶座上刷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关了，伸手推开副驾的门：“上车。”
张伟站在车门前愣了一下：“……真上啊？”
“不然呢。”陆衍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想知道答案了？”
张伟二话不说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姜堰看了一眼陆衍，陆衍没说话，只是朝他抬了抬下巴，嘴角挂着一点笑。姜堰拉开副驾的门坐上去，把书包放在腿上。
车开出去的时候，张伟在后座沉默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憋不住了：“那个……陆哥，我就直说了。我跟姜堰从高一就坐同桌，他周末去哪儿我不问，他有什么事儿我帮他兜着。但今天你在校庆上那话一出来，全校都在问他是谁——”
“嗯。”陆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想问什么？”
“你们认识多久了？”
“两年。”
张伟倒吸一口气：“两年？！我跟他坐同桌两年我都不知道——”
“他不想说。”陆衍语气很随意，但很稳，“他不想让学校知道他在打职业，我们队里都替他瞒着。”
张伟张了张嘴，转头看向姜堰：“……你周末消失，是去打比赛？”
姜堰没有回头，目光看着前面路：“……嗯。”
“那你之前跟我说什么'兼职'——”
“骗你的。”
“姜堰——！”
“我道歉。”
“你道个屁歉！你骗了我两年！”
“所以今晚他请客。”陆衍在前面接了一句，“往贵的点。”
张伟瞪着眼睛看了看陆衍，又看了看姜堰，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他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缓一下。”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姜堰从后视镜里看了张伟一眼，张伟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表情像在消化一个超大的信息量。
过了两分钟，张伟抬起头：“你们队，除了你俩还有谁？”
陆衍：“还有副队将夜，突击手，跟你兄弟一个位置。还有江穆、杨雄、刘野，位置不一样。”
“他们都多大？”
“二十到二十三。”
“姜堰最小？”
“嗯。”
张伟沉默了一下，又问：“……他打得好不好？”
陆衍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张伟：“你觉得呢？他打得不好，我能让他打两年首发？”
张伟愣了一下：“首发？”
“MCL_YY，去年联赛突击手数据前三。”陆衍单手打方向盘转弯，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年纪最小，输出最狠，对面战队看见他的ID都要多看一眼。”
张伟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姜堰的侧脸。
姜堰坐在副驾上，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但张伟看见他攥着书包带子的指节是白的。
“……姜堰。”张伟开口。
“嗯。”
“你下次比赛，我能去看吗？”
姜堰的手指动了一下。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张伟一眼，张伟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行。”
陆衍在旁边接了一句：“下周六有一场主场，我让人给你留个座位。”
张伟：“真的？？？”
“嗯。”
“卧槽——那——那我能不能带我们班其他人——”
“不行。”
张伟：“嘿嘿。”
姜堰：“你嘿嘿什么。”
“我开心不行吗。”
“你开心个屁。”
“我兄弟打职业，联赛数据前三，首发突击手，我开心一下怎么了？”
姜堰没接话。但张伟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虽然很快就压回去了。
餐厅是陆衍选的。不大，但很安静，包厢里只有他们三个人。陆衍把菜单推给张伟：“随便点，我请。”
张伟翻着菜单，一边翻一边抬头看陆衍：“你之前说姜堰是你'小朋友'，你们队里都这么叫他？”
陆衍正在倒水，闻言动作没停：“只有我这么叫。”
“为什么？”
陆衍把水杯放到张伟面前，抬眼看了他一下：“因为他刚来的时候还没长开，比现在矮半个头，坐训练室里低头打游戏，领口太大，锁骨露出来，整个人看着跟初中生似的。”
姜堰：“……你别说这个。”
“后来发现他确实就是初中生年纪。”陆衍把水杯放到姜堰面前，语气自然，“当时我们队有一个替补名额，我把他提上来的。他技术够硬，就是年纪太小，怕他被圈子里的舆论压垮。”
张伟：“……所以你一直罩着他？”
陆衍顿了一下。然后他说：“谈不上罩。就是觉得他应该被人看到真正的水平，而不是其他的东西。”
姜堰低头喝了一口水。
张伟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说了一句：“你俩真不是一对？”
陆衍：“…………”
姜堰：“…………”
陆衍拿起菜单翻了一页：“点菜吧。”
张伟：“你转移话题。”
“嗯，转移了。”
张伟笑了。姜堰也忍不住笑了一声，虽然很轻，但陆衍听到了。他隔着菜单看了姜堰一眼，嘴角也弯了一下。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张伟问了好多问题——训练累不累、比赛紧不紧张、赢了哭不哭、输了怎么办。陆衍大部分时候在吃菜，偶尔补充几句，姜堰自己回答。说到最后，张伟靠在椅背上灌了一口可乐，说了一句：“……姜堰，你真他妈牛逼。”
姜堰愣了一下。
“我跟你坐同桌两年，你每天在学校跟普通人一样上课，回家打职业联赛。你他妈还能考那么多分——除了数学。”张伟说到最后不忘补一刀，“你太牛逼了。”
姜堰低下头：“……没那么夸张。”
“夸张个屁。我跟你换位子，我一个星期就垮了。”
陆衍在旁边插了一句：“所以他现在是我们全队的重点保护对象。”
张伟：“重点保护？”
“比赛完第一件事是问他作业写完没。”陆衍面无表情地说，“有一次打完季后赛，回基地的路上他掏出卷子说第二天要交，全队帮他凑答案。”
姜堰：“……那次是刘野出的主意。”
张伟笑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陆衍把车开到学校附近的路口停下，姜堰和张伟下车。张伟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车窗里的陆衍。
“……陆哥。”
陆衍偏头看他。
“姜堰以后要是受欺负了，”张伟说，“你告诉我。”
陆衍看着张伟，笑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帮他？”
“我冲过去跟那人讲道理。”
姜堰：“……”
陆衍：“你同桌是个好班长。”
张伟：“谢了！”
姜堰把张伟拽走了。
回学校的路上，张伟安静了好长一段路。快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姜堰，你那个摆件的事儿……是之前跟陆衍说的吧？”
姜堰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们吃饭的时候，他看了你两次，那种眼神——”张伟歪头想了想，“就好像在确认你现在开不开心。”
姜堰没说话。
“我以前不知道你在打职业，以为你周末去干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现在知道了，我也能理解你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张伟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今天那事既然已经暴露了，你也别太慌。全校知道了又怎么样？你打得好，他们看了你比赛就知道你厉害。”
姜堰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伟已经转身往宿舍楼走了，一边走一边摆手：“明天见啊，好好训练，别迟到。对了你要是下周六比赛让我带个人去的话——你让我带一个就行，我保证不多带！”
“……不让带。”
“姜堰你绝情！”
“晚安。”
“晚安个屁！你还没答应我——”
姜堰站在原地，看着张伟冲进宿舍楼门口。头顶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脸上有点烫。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陆衍的聊天框。最新一条消息是两小时前发的——
陆衍：［你同桌挺好，嘴严，放心。］
姜堰打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句：
姜堰：［今天谢谢你。］
陆衍秒回：［谢什么。］
陆衍：［我闯的祸，我请客，天经地义。］
姜堰：［不是请客。］
姜堰：［是别的。］
陆衍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句：
陆衍：［你同桌说的那个“摆件”，我记住了。］
陆衍：［以后不会有人再那么说了。］
陆衍：［我保证。］
姜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瞳孔里，一闪一闪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今天的月亮很亮。
然后他低头打字：
姜堰：［嗯。］
姜堰：［我信你。］
陆衍：［小狗探头.jpg］
陆衍：［明天训练赛别迟到。］
姜堰：［你才别迟到。］
陆衍：［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姜堰：［上次约的下午两点，你两点十分才进语音。］
陆衍：［那是给刘野买奶茶去了。］
陆衍：［给你也带了一杯，你忘了？］
姜堰：［……忘了。］
陆衍：［小朋友记性不行，明天给你再带一杯。］
姜堰：［不用。］
陆衍：［用的。］
陆衍：［补偿你今天的心理创伤。］
姜堰：［你还好意思说。］
陆衍：［小狗探头.jpg］
姜堰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宿舍楼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在路灯下面，他把手机重新掏出来，看了一眼陆衍最后发的那句——
“补偿你今天的心理创伤。”
他盯着“心理创伤”四个字，笑了笑。
然后他按灭屏幕，推开了宿舍楼的门。
—第六章完—
第七章 《是MVP》
周一早晨，姜堰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里面安静了一秒。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抬头、同时闭嘴、同时盯着门口看的那种。姜堰的脚步停在门口，视线扫了一圈——三十多个人，三十多双眼睛，像商量好了一样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然后班长张伟大喊一声：“关门！”
坐在门口的同学条件反射地把门关上了。
姜堰：“……？”
张伟从座位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攥住姜堰的胳膊：“你过来，坐这儿。”
“我位置在后面——”
“坐我这儿，快点，别磨蹭。”
姜堰被他按在了第一排张伟的座位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张伟已经把手机怼到了他面前。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平台的播放页面，标题是一行加粗大字：
【MCL_YY高光操作合集｜17岁高中生突击手杀穿全场】
播放量显示：387万。
姜堰的手指僵了一下。
张伟点开视频。画面从一局比赛的中段开始，MCL_YY的角色从掩体后面拉出来，左右各一个敌人，枪口在零点几秒内甩了两次，两道播报接连弹出——弹幕在画面顶端叠了一层又一层：
“卧槽这个拉枪？？”
“这是17岁？？？”
“我看了三遍没看清他怎么开的枪”
“MCL_YY妈妈爱你——虽然我今年才22”
“前面的你不是一个人”
“什么摆件，这是大杀器好吧！！！”
姜堰看着屏幕上那些文字，没有说话。
张伟在旁边把进度条往后拖了半分钟，画面切到另一波团战。MCL_YY被三个人围在墙角，血条只剩三分之一，然后他贴着墙蹭了一下走位，枪口从缝隙里探出去，三枪打穿两个，第三个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远处一发狙补掉了。弹幕飘过一行：
“MCL_Lu和MCL_YY配合永远的神——等等这两人不会真有点什么吧”
“前面的嗑CP去超话嗑！！这里只谈技术！！”
姜堰的耳根“唰”地红了。
张伟凑近他：“这个嗑CP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你耳朵红了。”
“你看错了。”
“那你为什么把手机扣过去——”
姜堰把张伟的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子上，抬起头，面对全班三十多双盯着他的眼睛，深呼吸了一口：“……你们想问什么？”
教室安静了半秒。
然后炸了。
“姜堰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打职业的？？”
“你周末真去比赛了？不是去打工？？”
“你跟陆衍怎么认识的？？”
“你下次比赛什么时候我们能不能去看？？”
“你那个38分是真的假的——哦不对这个是真的是吧——”
张伟在旁边叉腰站着，颇有班长风范地举起双手往下压：“一个一个来！别挤！姜堰今天跑不了，他答应我回答问题！”
姜堰：“……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刚才我按你坐下的时候，你沉默了三秒，那就是默认。”
“那叫没来得及说话。”
“反正你跑不了了。”张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呗。之前你说的'一部分'，今天该说剩下的了。”
姜堰看着全班那一张张写满了好奇的脸，沉默了几秒。他本来以为今天会很麻烦——被围堵、被追问、被扒得底朝天。但这些人问出来的问题，跟“摆件”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问的是“你怎么开始的”“你跟谁配合”“你厉不厉害”。
他在电竞圈里直播时最怕的那些弹幕——在这里，一条都没有出现。
他垂下眼，开口：“……高一那年暑假，我打排位的时候被MCL的人看到了。他们问我愿不愿意打青训，我说行，然后打了半年训练赛，被提上首发。”
“你跟陆衍是那时候认识的？？”
“嗯。他是队长，我当时……挺怕他的。”
“怕他？？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可怕啊——”
“那是现在。”姜堰想起第一次见陆衍的场景——那人靠在训练室的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手伸出来看看”。他当时以为陆衍要检查他是不是腱鞘炎，结果陆衍看了一眼他的手说“指节挺长，适合打突击”，然后就把他丢给将夜了。
后来他才知道，陆衍那天看完他的手之后，在训练计划上单独给他画了一页的加强方案。
“那你们队里其他人呢？都什么样？”有同学探着脑袋问。
姜堰想了想：“江穆挺稳的，杨雄嗓门大，刘野……比较吵，但人很好。将夜，副队，挺靠谱的。”
“那你下场比赛什么时候？”
姜堰还没回答，张伟在旁边抢答了：“下周六！主场！”
全班：“我们能去看吗？？”
张伟回头瞪他：“姜堰说不行——”
“我没说不行。”
张伟一愣：“你昨天不是说——”
“你昨天问的是能不能带其他人，我说不行。”姜堰看着他，“你自己来可以。”
全班同时看向张伟，眼神里带着“你这个叛徒”的控诉。
张伟：“…………我不是那个意思！”
姜堰没再说话，但嘴角弯了一点点，很快压平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陆衍发来的消息，是一张截图。截图的内容是那个视频的评论区——
一条高赞评论写着：“当年直播的时候有人说MCL_YY是摆件，现在脸疼不疼？”
下面跟了六百多条回复：“脸疼”“巨疼”“我当时就说了他年纪小但是打得好你们不信”“现在人家17岁数据前三了打脸不打脸”。
陆衍在截图下面发了一行字：
陆衍：［现在不是摆件了。］
陆衍：［是MVP。］
姜堰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张伟凑过来：“你跟谁发消息呢？又是陆衍？”
姜堰没回答。
他低头打字：
姜堰：［你一直在看评论区？］
陆衍：［从昨天晚上看到现在。］
陆衍：［这条评论是凌晨两点发的，我点了赞。］
姜堰：［你两点还没睡？］
陆衍：［在等你这条消息。］
陆衍：［小狗探头.jpg］
陆衍：［骗你的。］
陆衍：［在复盘，顺手刷到的。］
姜堰：［……你两点复盘什么。］
陆衍：［下周六对手的录像。］
陆衍：［你要不要一起来看？］
陆衍：［今晚基地。］
姜堰：［今晚有晚自习。］
陆衍：［那你下了晚自习来。］
陆衍：［我给你留门。］
姜堰盯着“我给你留门”四个字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全班还在热闹地讨论下周六的比赛能不能去、怎么去、要不要做灯牌——张伟正站在讲台边上跟人比划“我给你们拍照片回来发群里”。
姜堰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手机的手。
指节微微泛红。
——不是紧张。
是别的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别的什么”压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张伟的肩膀：“中午那三道题，你做不做？”
张伟回过头，愣了一下：“……你还记得中午补数学这事儿？”
“嗯。”
“今天上午一堆人围着你问东问西，你还有心思补数学？”
“比赛要打，数学也得考。”姜堰说，“不然下次又38。”
张伟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中午老地方。”
姜堰坐回自己的座位，把课本翻开。前面的黑板上写着“距离期末考试还有42天”，他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做题。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偷偷瞄了一眼——
陆衍：［对了。］
陆衍：［下周六比赛，你同桌来不来？］
姜堰：［来。］
陆衍：［给他留个前排座。］
陆衍：［再给他留一件队服。］
姜堰：［？］
陆衍：［他帮你补了两年数学，］
陆衍：［于情于理，我该谢谢他。］
姜堰：［……那我的队服呢。］
陆衍：［你的不是在你柜子里？］
姜堰：［我意思是——］
他打了一半，删掉了。
“我意思是，你什么时候也送我一件？”
这话太不像他说的了。
他重新打字：
姜堰：［不用了，他穿我的就行。］
陆衍：［你俩尺码一样？］
姜堰：［差不多。］
陆衍：［那你穿我的。］
陆衍：［我那件新的，］
陆衍：［没穿过。］
姜堰盯着屏幕。
张伟从前排回头看他：“姜堰？你脸怎么又红了？”
“……没红。”
“你他妈上课偷偷跟谁发消息呢？”
“关你什么事。”
“我看你手机——”
“不行。”
张伟眯起眼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去了。姜堰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低头看题。
第五道大题，三角函数。
他算了两步，卡住了。
脑子里全是“那你穿我的”四个字，转来转去，怎么都消不掉。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陆”。
然后划掉。
又写了一行字——
“谢谢。”
然后也划掉了。
最后他把草稿纸翻了一面，埋头继续算题。
手机在黑漆漆的桌肚里亮着。
陆衍的头像旁边，跟着最后一条消息：
陆衍：［下周六，比赛完我送你一件。］
陆衍：［队服。］
陆衍：［你穿肯定好看。］
消息显示已读。
但对面的人，过了很久都没有回复。
— 第七章完 —
第八章 《我的小朋友》
下周六。
青城电竞中心，主场馆。
MCL的比赛日。
姜堰站在选手通道入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服袖口——MCL_YY，白色的刺绣字母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拉了一下袖口，深呼吸。
后台的走道里有人在跑动，工作人员举着对讲机来回穿梭，远处传来观众席的喧哗声，隔着好几层墙壁都能感觉到那种地底闷雷般的振动。姜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刘野从后面拍了他一下：“姜哥！紧张不？”
“不紧张。”
“你手在抖。”
“那是热身。”
刘野咧嘴笑了笑，没拆穿，跟在他旁边往入场方向走。江穆和杨雄已经在前面的通道口了，将夜靠着墙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姜堰一眼：“你同桌来了没？”
“他说他到了。”
“坐哪儿？”
“前排。”
将夜笑了：“前排？队长给他留的？”
姜堰没回答。因为陆衍从通道那头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场馆的座位分布图，看到他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走过来，把图塞给旁边的江穆：“第三局走位图上我标了新的，你看一下。”
江穆接过去：“行。”
陆衍转向姜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又移开了：“休息室等你，别迟到。”
“嗯。”
陆衍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手腕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很轻，像无意。但姜堰感觉那个触碰的位置热了一路，从他手背一直漫到耳根。
刘野在身后探头探脑：“队长刚才是不是碰你了？”
“……没有。”
“我看到了！”
“你眼花了。”
“我两只眼睛5.2——”
“刘野，你今天训练赛打不好的话，下周加练五十个靶。”
刘野立刻闭嘴了。
观众席上，张伟坐在第二排正中间的位置，旁边空了一个座。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队服——姜堰昨天晚上塞给他的，MCL_YY，袖口还有点洗衣液的味道。他本来想穿，但怕弄脏，于是叠好放在膝盖上，当成宝贝一样护着。
后面几排有人举着灯牌，上面写着“MCL_YY加油”，旁边还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张伟回头看了一眼，认出那是他们班几个女生凑钱做的，其中一个还冲他挥手：“班长！姜堰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快了！”
“你跟他关系最好，能不能帮我要个签名——”
“比赛完再说！”
张伟转回去，攥紧了膝盖上的队服。
场馆的灯光暗下来。
大屏上开始播放MCL的战队宣传片，配乐鼓点沉重，每一拍都像砸在胸口上。张伟跟着全场一起安静下来，眼睛盯着舞台入口那个发光的通道——
然后选手入场。
MCL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全场的声浪几乎把天花板掀翻。张伟看见走在最前面的是陆衍，黑色队服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白色T恤，表情很平静，像走进自己家客厅。他身后是江穆、杨雄、刘野，然后是将夜。
最后一个是姜堰。
他走在队伍末尾，黑色队服穿得板正，拉链拉到顶，表情跟平时在学校差不多——没什么表情。但张伟看见他走到舞台中间站定之后，往观众席第二排的方向极其快速地扫了一眼。
张伟举起手里的队服，朝他挥了两下。
姜堰收回视线，嘴角动了一下。
比赛开始。
第一局，MCL稳扎稳打，陆衍在后点架枪，姜堰和将夜双前顶，对面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刘野在语音里喊了两声“姜哥牛逼”，被江穆提醒“别吵指挥频道”。姜堰没说话，但他的走位比训练时更刁钻，有两次从斜角拉出去的角度连将夜都多看了他一眼。
第一局拿下。
第二局，对面调整了战术，MCL陷入缠斗，但最终靠陆衍的残局一打二险胜。姜堰在第二局里倒下了一次，被陆衍拉起来的时候，陆衍在麦里说了一句“稳一点”。
姜堰：“嗯。”
然后第二局结束，大屏上比分2:0。
第三局。
对面押上了全部筹码，开局三分钟就压到了MCL的防线前面。将夜被逼退，江穆倒了一次，刘野的枪线被限制，杨雄的血条掉了一大半。
“压了压了——YY你往后退！”
“不退。”姜堰的声音在麦里很平，像冰块砸在铁板上，“我拉出去，你架我。”
陆衍沉默了一秒：“你确定？”
“嗯。”
“那你拉。”
姜堰的角色从掩体后面闪出去的时候，对面四个人同时看见了。弹幕在那一秒叠成白色瀑布——
“YY一个人冲四个？？”
“卧槽别送啊啊啊啊——”
“他在干嘛？！”
姜堰的枪口甩了一下。第一枪，对面突前的突击手血条清零。第二枪，他在侧移的零点几秒里切了副武器，补掉了第二个冲上来的。第三个反应过来的时候，姜堰的血条只剩一丝，但他往墙上蹭了一个诡异的走位——对面晃了半秒，他就用那半秒把第三个也带走了。
第四个被陆衍的远程狙击点掉。
播报连着弹了三次：
“MCL_YY淘汰——”
“MCL_YY淘汰——”
“MCL_YY淘汰——”
金色巨龙从大屏上掠过，四个大字浮现在中央——巅峰已至。
全场安静了半秒。
然后声浪像核爆一样炸开。
张伟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手里的队服差点飞出去，他张着嘴喊了一嗓子，自己都不知道喊了什么。后面几排的灯牌疯狂摇晃，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跺脚跺得地板都在震。
弹幕已经看不清字了，满屏都是“YY”“卧槽”“17岁”“MVP”。
张伟喊完那句，坐下来，发现自己在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队服，然后抬头看向舞台——姜堰已经摘下耳机了，正侧着头听将夜说什么，表情很淡，像刚才那波操作跟他没关系。
但张伟看见他攥着鼠标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比赛结束。MCL 3:0 零封对手。
赛后采访环节，记者把话筒怼到姜堰面前：“YY今天第三局那波一打三非常精彩，赛后有什么想说的吗？”
姜堰看了镜头一眼，沉默了两秒：“……没什么。”
记者：“？”
将夜在旁边补刀：“他话少，你们习惯就好。”
陆衍站在队伍最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出声。
采访结束，队员们往后台走。姜堰走在最后面，刚拐过通道转角，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到了陆衍的消息。
陆衍：［MVP。］
陆衍：［我的小朋友。］
姜堰站在通道里，头顶的灯光白得晃眼。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通道口有工作人员跑过去，刘野在前面喊“姜队快点儿”，将夜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姜堰低头打字。
他删了三遍，最后发了一句：
姜堰：［你什么时候送我队服。］
陆衍：［现在。］
姜堰抬起头。
陆衍站在通道尽头，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靠着墙看他。
距离大概十米。
那个人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去。
姜堰收起手机，走了过去。
通道里回荡着远处观众席的余音，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姜堰走到陆衍面前站定，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袋。
“队服？”
“嗯。”
“新的？”
“新的。”
“没穿过？”
“没穿过。”
姜堰伸手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黑白色的MCL队服外套，领口内侧绣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刺绣——不是MCL的队标，是一个字母。
L。
“这是——”
“我让人绣的。”陆衍插着兜，“你穿我的，总得有个标记。”
姜堰攥着那个纸袋，过了好几秒才开口：“……谢谢。”
“嗯。”
陆衍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晚上基地复盘，你同桌还在门口等你——他刚才在观众席上喊了一句‘那是我兄弟’，整个场馆都听见了。”
姜堰愣了一下：“……他喊什么？”
“你回去自己问他。”陆衍往前走了，背影在通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姜堰站在原地，把纸袋里的队服又看了一眼。
“L”。
——陆衍的姓。
他把队服叠好放回去，往出口的方向走去。走到场馆门口的时候，张伟正抱着那件MCL_YY的队服在等他。
张伟看到他，二话不说冲上来给了他一个锁喉：“你他妈——第三局那个一打三——你他妈——”
“……松手。”
“我不松！你知不知道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你先松手我再告诉你。”
“你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那波走位怎么打的。”
张伟立刻松开了，眼巴巴地看着他：“怎么打的？”
姜堰：“……你先请我吃顿饭。”
“我请你吃一个月的！你快说！”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暮色从门口灌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揉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姜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把它往胳膊底下夹紧了一点。
身后的场馆还在亮着灯，大屏上已经切到了下一场比赛的预告。
但MCL_YY今天的三枪，已经被剪成了短视频，在这一刻同时出现在了无数人的手机屏幕上。
弹幕里有一条：
“他17岁，他是MVP，他不是任何人的摆件。”
后面跟了一万多条赞。
—第八章完—
第九章 《L》
比赛结束后的那个周日，姜堰睡到了中午。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静音放在枕头底下，中间醒过一次，看了一眼时间又翻了个身。最后是被敲门声叫醒的——张伟在门外喊：“姜堰！你手机是不是静音了？陆衍找你找疯了！”
姜堰掀开被子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抓了抓头发，下了床把门拉开一条缝。
张伟把手机怼到他面前：“他给你打了五个电话，然后打到我这儿来了。”
姜堰接过来，听到电话那头陆衍的声音，带着点无奈：“醒了？”
“……嗯。”
“昨晚几点睡的？”
“四点。”
“训练赛打到几点？”
“两点，后来……试了一下队服。”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陆衍的声音低了几分：“试了？”
“嗯。”
“合适吗？”
“……大了一码。”
“那正好，你还在长个子。”
姜堰靠在门框上，听着电话里那个人带着一点点笑意的语气，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新的队服外套，昨天晚上试了之后就没脱。领口内侧那个“L”的刺绣贴着锁骨，被体温焐了一整晚，布料已经有了折痕。
张伟站在旁边，伸长脖子看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陆衍？你俩昨天不是刚见过？”
“嗯。”
“那你今天还要去基地？”
“下午去。”
张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外套，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你穿的这件队服，好像不是你的吧？你的那件在我那儿——”
“这件是新的。”
“新队服？什么时候发的？”
“……昨天。”姜堰没说完整，但张伟的班长直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姜堰领口隐约露出来的那个刺绣边缘，但没有追问。
“行了行了，那你下午去基地好好训练，别又熬到四点——我走了，灯牌还没挂好。”
张伟说完转身往楼下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诶姜堰！你那件旧队服我穿过了啊！洗完了还你！”
“……不用还了，送你了。”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行！那我挂我家墙上！”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
姜堰关上门，对着手机说了一句：“……他走了。”
“嗯。”电话那边的陆衍说，“你下午几点来？”
“两点。”
“我等你。顺便给你带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来了就知道了。”
陆衍挂了电话。姜堰听着听筒里断线的嘟声，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外套，把拉链往上拉了一点，遮住领口那个“L”的边缘，然后转身往卫生间走。
下午两点，MCL基地。
姜堰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只有陆衍一个人。将夜、江穆他们都不在，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咖啡味，茶几上摊着几张草稿纸，上面画着上一场比赛的走位线图。
陆衍坐在沙发一角，膝盖上放着一台平板，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姜堰身上停了两秒——准确地说，是停在姜堰身上那件黑色队服外套的领口位置，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示意他坐下。
“来了。”
“嗯。”姜堰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他们人呢？”
“将夜陪江穆去医院复查手腕，杨雄和刘野出去采购了。”陆衍把平板递给他，“下一场对手的分析，你先看看。”
姜堰接过来，低头划了两页。对面战队的突击手数据、阵型偏好、换弹习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批注——一看就是陆衍的手笔。
他看了一会儿，抬头问：“你说的带东西，是什么？”
陆衍站起来，走进训练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纸袋，递到他面前：“这个。”
姜堰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钥匙扣——金属的，MCL的队标旁边刻着一个很小的字母“Y”，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字母“L”，两个字母并排，用一条细细的链子连在一起。
姜堰看了很久。
“……这个也是你让人做的？”
“嗯。”陆衍重新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队服上绣了“L”，钥匙扣上刻“Y”和“L”——配套的。”
姜堰把钥匙扣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指尖渗进来，但握了一会儿就开始变温了。他把钥匙扣放进队服口袋里，没有说谢谢，但也没有把纸袋放下。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昨天那个记者问我的时候，我说没什么想说的。”
“嗯。”
“其实我是没想好怎么说。”
“那现在想好了吗？”
姜堰沉默了一下。客厅里很安静，窗外传来楼下街道上偶尔经过的车声，日光在茶几边缘切割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就是想谢谢你。”
陆衍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以前直播的时候，他们说我年纪小、打得不好、就是个摆件。那时候我觉得他们说得对，因为确实没人看得起我。”姜堰低头看着自己口袋里的钥匙扣，“但是后来你说，我打得很好，不是摆件。校庆的时候你提了38分——虽然我真的很想揍你——”
陆衍笑了一声。
“——但后来全班都知道我在打职业了，他们看了比赛，没有人说摆件两个字。”姜堰说完最后一句，终于抬头看了陆衍一眼，“所以谢谢。”
陆衍把咖啡杯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隔着那个抱枕的距离，谁都没有往前凑，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又浮上来。
“姜堰。”陆衍开口。
“嗯。”
“以后不用跟我说谢谢。”他的语气很淡，“我当初提你上来，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你值得。你知道那件事吧？我第一次看到你打排位，你17级，对面两个人蹲你，你残血反杀了一个，另一个被你蹭墙走位晃了半秒——就半秒——然后你把他打掉了。”
姜堰愣了一下：“你记得这么清楚？”
“当时的录像我到现在还留着。”陆衍说，“那个操作不是谁都打得出来的。”
客厅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姜堰低下头，把钥匙扣从口袋里掏出来，挂到了自己的书包拉链上。金属轻轻磕了一下拉链头，发出很细的“叮”一声。
“行了，复盘吧。”他翻了一页平板上的分析，“第三局那个压枪还有问题。”
陆衍看着他把钥匙扣挂好，然后收回视线，把平板接过去：“嗯，你看这里——你的预瞄点偏了半个身位——”
下午的训练一直持续到傍晚。
刘野和杨雄采购回来，江穆和将夜也从医院回来了，客厅里逐渐恢复了惯常的喧闹。刘野在厨房拆零食包装，杨雄在喊“给我留一包”，江穆坐在沙发上拆手腕上的绷带，将夜在旁边翻今天的训练计划。
姜堰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膝盖上摊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重新看着刚才复盘时的标注。
陆衍在他旁边，正在手机上回复什么消息。
过了一会儿，陆衍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姜堰发来的消息——明明两个人只隔了半个抱枕的距离。
陆衍偏头看了他一眼，但姜堰没有抬头。
他低头点开消息，看到一句话：
姜堰：［钥匙扣很好看。］
姜堰：［谢谢。］
姜堰：［这次是真谢。］
陆衍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手机，没有回复。他只是把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下次数学考试，能不能考及格？”
姜堰终于抬起头：“……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你同桌说你最近中午都在补数学。”陆衍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的，“考及格了，请你吃饭。”
“什么饭？”
“你想吃什么吃什么。”
“那你准备请客吧。”
“这么有信心？”
“嗯。”
姜堰把平板合上，站起来往训练室走。经过陆衍身边的时候，他停顿了很小的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了。
陆衍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走进去。
刘野从厨房探出头：“队长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陆衍重新拿起平板，低头翻了一页。
屏幕反光里，他的嘴角是弯的。
—第九章完—
尾声《不是摆件》
周一早上，姜堰推开教室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教室后墙。
那里挂着一块灯牌。
不是舞台用的那种大灯牌——小很多，是手写的，用彩色卡纸剪了字贴上去的。上面写着：
“MCL_YY 加油——高三三班全体”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张伟的笔迹：
“姜堰下次数学考及格了，我们再加一行‘MVP’。”
姜堰站在门口看了那块灯牌很久。
教室里已经有早到的同学在座位上背书了，有人抬头看他一眼，没有围上来问东问西，只是冲他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背单词。
好像一切都和校庆之前一样——或者比之前更好。因为现在的“知道”，不是好奇，不是惊讶，而是“我们都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们觉得你很厉害”。
姜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挂好。书包拉链上那个钥匙扣轻轻晃了一下，“Y”和“L”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把课本翻开，低头开始做题。
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张伟发来的消息：
张伟：［灯牌挂了。看到没？］
张伟：［我昨晚做到十一点，卡纸差点不够用。］
张伟：［你下次比赛再加把劲，我们再做一块更大的。］
张伟：［还有你数学要加油啊！不然“MVP”那行字我写不上去！］
姜堰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回去。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了一行字。
“不是摆件。”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是MCL_YY。是姜堰。”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打在课桌的边缘上，把纸面上那两行字映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新的一页，低头开始算题。
第一道，三角函数。
他算了两步，卡住了。
然后他拿起橡皮，把卡住的那一步擦掉，重新写了一个公式。
——慢慢来。
反正有人等他。
—全文完—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