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只凤凰,刚破壳,就被娘亲衔着闯进了仙界偷灵药。
只可惜我乳牙都没冒齐,只能干瞪着眼看她一口口叼食仙果。
她还没吞下几颗,帝君便循着动静赶来了。
娘亲翅尖一颤,二话不说把我往他怀里一送。
“这崽子赔给您了!”
话音刚落,她已化成一道金光仓皇窜走。
我在帝君怀里蹭了蹭,费劲挪出个舒坦的姿势。
头顶传来他一声迟疑的低语。
“这是……要喝奶?”
1
我娘是妖界头一号的活宝,身上半点没有凤凰该有的清贵体面。
她整日里不是钻进谁家偷嘴,就是满天下地留下一堆没人认领的崽。
我破壳那天就跟旁的雏鸟不一样。
或许是天生根骨奇特,也可能是血脉掺得太杂,我刚落地就变成了软乎乎的人形。
娘亲歪着脑袋端详我半晌,金红尾羽扫过我脸颊,才半信半疑地嘀咕起来。
“这团红扑扑的小东西……当真是我下的崽?”
“怎么连翅膀都没长出来?”
她伸出爪尖,谨慎地戳了戳我圆鼓鼓的小肚皮。
我饿得受不住,张嘴就嚎啕大哭。
娘亲眼睛登时一亮,什么也不问,衔着我往背上一放,展翅便直扑九重云霄。
我们在云海里钻来钻去,最后悄没声地落进了昭天帝的蟠桃林。
“嘘——”她压着嗓子,“这可是昭天帝的心头肉,你可着劲儿吃。”
说着便埋头狼吞虎咽起来。
可怜我一口牙都没长齐,只能眼馋地望着满枝红桃,对着穿林的风白白咂嘴。
她才啄了没几下,一只金光耀眼的巨掌骤然从天而落,将我娘死死按在了地上。
“又是你这只偷嘴的野凤凰!”
伴着一声冷斥,云端浮现出一道颀长人影。
那男子眉如远山,眸似寒星,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浑身漫着叫人喘不上气的威压。
我娘发出一声凄惨哀鸣,慌忙讨饶。
“帝君手下留情!这回我可是特意带了礼来赔罪!”
那男子微一抬手,金掌顿时消散。
我娘立刻把我朝他怀里一塞。
“这崽子就赔给您啦!”
话还没落地,她已经化作流光逃得没影了。
我被这天上掉下来的怀抱颠了一下,愣愣地睁大眼。
“……”
“……娘?”
云林里静得出奇,只剩那男子低头盯着我,一脸嫌恶。
2
我被昭天帝拎着后颈提在半空,两条小短腿在空里乱蹬。
他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个遍。
“凤凰雏儿?”他冷冷哼了一声,“你那娘倒是挑赔礼的一把好手。”
我饿得眼冒金星,扁嘴又要哭。
昭天帝手臂一抖,差点把我甩下九重天。
他动作僵硬地把我往怀里一搂,我立刻本能地朝他衣襟里拱,小嘴巴一嗒一嗒地找奶喝。
“放肆!”他耳尖蓦地泛红,手忙脚乱地要把我往外扒,“本君岂是那……”
我“哇”地一声嚎了出来。
哭声在大殿里撞来撞去,震得头顶琉璃灯都晃了晃。
“帝君,不如……让奴婢来?”
一位穿粉衣的仙娥怯生生地上前一步。
昭天帝二话不说,火速把我塞了过去,仿佛我是块烧红的炭。
我一闻到那股奶香,立时收了哭腔,贪嘴地嘬起来。
他站在一旁,神色古怪地看我风卷残云。
“去查查,这是哪一族的凤凰。”他沉声吩咐,“明日就给本君送回去。”
我抬眼瞥了瞥他那张冷脸,吃得更香了。
三日后,我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启禀帝君,”那天兵抖抖索索地回话,“妖界说……这崽子血脉不纯,压根不是他们凤凰一族的种……”
昭天帝额角青筋一跳,声音都冷了三分。
“再去查!”
我正趴在他案几上啃奏折,闻声抬起脑袋,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乳牙。
“不许啃公文。”
他抽走我嘴边那张湿漉漉的纸,却又鬼使神差地塞给我一颗仙果。
我抱着果子啃得满脸果汁,忽地打了个喷嚏,喷了他一身果渣。
满殿仙侍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却见昭天帝只是掐了个净身诀,又抬手替我抹去脸上的残渣。
“罢了。”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先养着吧。”
3
从那日起,我算是在天庭赖下了。
昭天帝给我赐了名,唤作凤栖梧。
他说这名字取自“凤栖梧桐”,是要我记着自己是只凤凰,别整天像团滚地的糯米糍。
我并不在意名字里的深意,只在意炼丹房里那炉甜香的丹药。
太上真君的炼丹房成了我的乐园,月老手里那团姻缘红线成了我的玩具。
仙娥们抢着给我做小裙子,天将们背地里偷偷教我御风的诀窍。
我在天庭过得比谁都自在。
唯独一件事让我犯难——每回喝奶,昭天帝都板着一张脸,把我远远丢给仙娥。
我起初以为他嫌我烦。
直到某日,我一头撞见他躲在偏殿屏风后头,正一笔一画地记着仙娥喂养我的步骤。
那玉简上密密麻麻,连“乳温需温热不可烫口”都写得工工整整。
“你在偷学呀?”我歪着脑袋问他。
他手中玉简“啪”地砸在地上,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
“胡说什么!”他慌忙拾起玉简,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本君只是……只是查检仙娥可有偷懒失职!”
我似懂非懂地眨眨眼。
“那你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他别开脸,“个个都很尽责。”
我“哦”了一声,抱着他的衣角蹭了蹭。
他身子一僵,半晌没动,也没把我推开。
4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从巴掌大的小团子长成了齐他腰高的小姑娘。
天庭上下都晓得,昭天帝身边跟着个小尾巴。
我走到哪儿,那小尾巴就甩到哪儿。
只是好景不长。
那日我在蟠桃林里荡秋千,忽然听见林外几位仙官压着嗓子议论。
“听说了没?那小凤凰血脉不明,只怕是妖界丢出来的祸胎。”
“帝君也是心善,竟真把她留在了瑶光殿。”
“依我看啊,养熟了迟早是个祸患,谁知道她那来路不明的血脉,将来会不会反噬天庭。”
我攥着秋千绳的手一点点收紧。
那些话像小针,一根一根扎进我心里。
我从没想过“来路不明”这四个字,原来这样刺人。
我耷拉着脑袋回了瑶光殿,连最爱的桂花糕都没心思吃。
昭天帝批完最后一册奏折,抬眼便瞧出了我的不对劲。
“怎么了?”
“帝君。”我抱着膝盖蹲在门槛上,“我是不是……祸胎呀?”
他执笔的手一顿。
“谁同你说的?”
“他们都说,我血脉不明,是妖界丢出来的祸患,养熟了要反噬天庭。”
我越说声音越小,眼眶也一点点红了。
“那你……会不会也怕我,把我丢出去?”
殿里静了一瞬。
昭天帝搁下笔,走到我面前,俯身与我平视。
“凤栖梧。”他一字一句道,“你是本君亲手养大的。”
“旁人说什么,本君不在意。”
“可我在意。”我吸了吸鼻子,“我不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沉默片刻,抬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那本君便替你查个清楚。”他顿了顿,“查到天涯海角,也要查明白你的来路。”
我抬起头,撞进他一双沉静的眼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就算全天庭都说我是祸胎,只要他还肯这样看着我,我便不怕。
5
昭天帝说到做到。
他把查探我血脉的差事交给了天机阁,又亲自翻遍了南天门里那些落满灰的古卷。
只是查来查去,线索却断在了一处。
天机阁的星君捧着卷宗上殿,面色凝重。
“启禀帝君,这小凤凰的血脉里,竟掺着一缕远古神凰的气息。”
殿内众仙齐齐色变。
“远古神凰……那不是早在上古神魔之战里陨落殆尽了吗?”
“正是。”星君额上沁出冷汗,“若她当真承了神凰血脉,那她这来路,只怕比我们想的要惊天动地得多。”
我懵懵懂懂地站在昭天帝身侧,听着这些我半懂不懂的话。
“神凰是什么呀?”我扯了扯他的衣袖。
昭天帝低头看我,眼神复杂难辨。
“是这世间最尊贵的一族。”他缓缓道,“也是……最招灾惹祸的一族。”
我瘪了瘪嘴。
“那我岂不是更像祸胎了。”
“不。”他斩钉截铁,“神凰生来护佑三界,何来祸胎一说。”
“那为什么大家都怕我?”
他没有立刻答话。
半晌,才极轻地叹了一句。
“因为觊觎神凰血脉的人,遍布三界。”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会来抓我吗?”
“有本君在,”他把我往身后一拦,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谁也别想动你一根羽毛。”
那日之后,昭天帝把我看得格外紧。
我去哪儿都要跟着两位天将,连蟠桃林都不许我一个人去。
我起先觉得憋闷,可看着他眉宇间那抹藏不住的忧色,又把满肚子的抱怨咽了回去。
我隐隐察觉,平静的天庭底下,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涌动。
只是我那时还太小,尚不明白,这涌动的暗流,很快就要把我卷进一场惊天的风波里。
6
风波来得比我想的还要快。
那是个寻常的午后,我正趴在栏杆上数天上的云。
天边忽地裂开一道黑缝,几道黑影裹着腥风直扑瑶光殿。
“把神凰交出来!”为首那人声音阴恻恻的,“否则血洗天庭!”
我吓得往后一缩,还没看清来人,一道白影已挡在我身前。
昭天帝周身金光大盛,一掌将那几道黑影震退。
“魔渊余孽,也敢来本君的天庭撒野。”
那为首的魔修阴笑一声,露出森森白牙。
“昭天帝,你可知这小凤凰的血脉能开启上古神魔封印?”
“只要得了她,我魔渊便能重见天日。”
我攥紧了拳头。
原来那些人惦记我,惦记的竟是我身上这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脉。
“你想得美。”昭天帝将我护在身后,指尖凝出一柄流光长剑。
一场恶战就此在瑶光殿上炸开。
我从没见过昭天帝动真格。
他白衣翻飞,剑光如练,每一剑都逼得那些魔修节节败退。
可魔修人多势众,源源不断地从黑缝里涌出来。
我看着他额角渗出的血珠,心一点点揪紧。
“帝君!”我扑上去拽住他的衣角,“别打了,我跟他们走!”
“你敢。”他头也不回,声音里透着从未有过的厉色,“再敢说这话,本君罚你面壁一百年。”
“可是你会受伤的!”
“本君护不住你,还当什么帝君。”
他一剑劈开涌来的黑气,反手将我又往身后带了带。
就在那魔修首领欲要偷袭之际,我脑中忽地一热。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顺着血脉直冲而上。
我张开双臂,一圈金红色的火焰骤然从身周炸开。
那些近身的魔修惨叫着化作飞灰。
昭天帝猛地回头,眼里满是震动。
“神凰真火……”
我自己也愣住了,低头看着掌心跳动的火苗。
原来我身上,当真藏着这样的力量。
7
那圈神凰真火只烧了一瞬,便耗尽了我全部的气力。
我眼前一黑,软软地栽进昭天帝怀里。
再睁眼时,已是三日之后。
我躺在瑶光殿最里头的软榻上,浑身乏得抬不起指头。
“醒了。”
熟悉的声音自榻边传来。
我偏过头,看见昭天帝坐在那儿,眼下一片青黑,显是几日没合眼。
“帝君……那些魔修呢?”
“退了。”他替我掖了掖锦被,“被你那把真火烧怕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浑身酸痛。
“原来我真是神凰啊。”
“嗯。”
“那我……以后是不是要一直被人惦记着抢?”
昭天帝沉默了一瞬。
“不会。”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本君会陪你,一直到你强大得无人再敢觊觎为止。”
我望着他,忽然鼻头一酸。
“帝君,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明明我来路不明,还给你惹了这么大的祸。”
他垂眸看我,眼底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因为……”他顿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因为你第一回被你娘塞进我怀里时,就再没打算把你还回去了。”
我怔住。
“可你明明每天都板着脸嫌我烦。”
“那是本君……”他别开脸,耳根又红了,“本君不擅长这些。”
我盯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帝君,你是不是其实特别喜欢我呀?”
他没答,只把被角替我又掖紧了些。
“睡吧。”他哑声道,“养好了身子,本君带你去看三界最美的景致。”
我乖乖闭上眼,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原来这世间,真有人会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我,拼上性命护着。
那一刻我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强大到能站在他身边,替他挡下所有的风雨。
只是我还不知道,魔渊那一场败退,不过是更大风暴前的短暂宁静。
8
我在软榻上养了半月,才总算能下地走动。
昭天帝果真依了先前的话,带我出了天庭。
我们御风而行,落在东海之滨的一座灵岛上。
岛上灵气浓得能掐出水来,遍地都是我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
“这是本君早年得来的一处秘境。”他负手立在崖边,“三界之中,唯有此处能屏蔽神凰血脉的气息。”
“你带我来这儿……是要藏起我?”
“是要教你。”他转过身,“教你如何驾驭你的血脉。”
我一听要学本事,登时来了精神。
只是这本事,学起来远比我想的苦。
昭天帝教我引气入体,我引了三日,连一缕真火都没唤出来。
“你分心了。”他站在一旁,语气不咸不淡。
“我没有!”
“你在惦记灵芝崖上那窝仙鹤蛋。”
我脸一红。
他竟连这都瞧得出来。
“凤栖梧。”他忽然正色,“神凰真火,源于心之所向。”
“你若心里装着贪嘴玩乐,唤出的便只是花架子。”
“你若心里装着要护的人,唤出的才是真正的神火。”
我愣愣地看着他。
“那……我心里装着帝君,行不行?”
他执壶斟茶的手一顿,半晌没出声。
“……胡闹。”他别过脸,耳尖泛红,“快些引气。”
我抿唇偷笑,闭上眼,将他护着我的那一幕幕想了个遍。
想着想着,掌心竟真的腾起一簇温热的火苗。
那火苗金红交织,暖得像他掖被角时的手心。
“成了!”我惊喜地睁开眼。
昭天帝看着我掌心的火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再来。”
我们在灵岛上一待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从连火苗都唤不出的糯米糍,练成了能一掌焚尽一片妖林的小神凰。
而昭天帝待我,也一日比一日不同。
他会替我别好被风吹乱的发,会在我练功受伤时亲手替我上药。
只是每回我追问他心意,他总要红着耳根岔开话头。
我心里门儿清——这位高高在上的帝君,只怕早就把我这只野凤凰,焐进了心坎里。
9
三年之期满的那日,昭天帝说要带我回天庭。
我却在临行前夜,做了一个怪梦。
梦里有个模糊的女子身影,浑身缠着金红火焰,冲我伸出手。
“孩子……来寻我……”
她声音空茫,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我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怎么了?”昭天帝几乎是同时推门而入。
“我梦见了一个女子。”我攥着被角,“她说……让我去寻她。”
昭天帝神色一凛。
“可看清了模样?”
我摇头。
“只记得她满身都是和我一样的火。”
他眉头拧起,沉思良久。
“神凰一族早已陨落殆尽。”他缓缓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还有一位神凰,藏在这世间某处。”他眼神深沉,“而她,极可能是你的生身之母。”
我心口猛地一跳。
“我娘?可我娘是妖界那只偷嘴的凤凰啊。”
“衔你上仙界的那只,未必是你的生母。”昭天帝一字一句道,“她或许……只是受人之托,把你送到本君身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来当年那只把我塞进他怀里就跑的娘,竟可能只是个送信的。
原来我真正的娘,是一位藏在世间的神凰。
“帝君,我想去找她。”我抬起头,眼神从未有过的坚定。
昭天帝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挣扎。
“找到她,你或许就要离开天庭了。”
“为什么?”
“神凰归位,便要承起护佑三界的重任。”他声音低沉,“那时你身边围绕的,是三界众生,而非本君一人。”
我这才咂摸出他话里的失落。
“帝君。”我走上前,仰头看他,“不管我是谁,要去哪儿,我心里装着的那个人,都不会变。”
“你先前不是说,神凰真火源于心之所向吗?”
“我这三年,唤出的每一簇火,想的都是你。”
昭天帝呼吸一滞。
他张了张口,似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抬手,将我紧紧揽进了怀里。
“……凤栖梧。”他在我耳边低声道,“寻到你母亲之后,便回来。”
“本君等你。”
我埋在他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10
回天庭的路,我们没走。
昭天帝改了主意,带我去了南疆。
“你梦里那女子的火焰,是纯正的神凰真火。”他解释道,“三界之中,唯有南疆的赤焰山曾有神凰栖居的传说。”
赤焰山名副其实,整座山都燃着不灭的地火。
我们踏着炽热的山石往上攀,越往上,我血脉里的躁动便越强烈。
“帝君,我能感觉到……”我按着胸口,“有什么在召唤我。”
昭天帝握紧了我的手。
“别怕,本君在。”
山巅有一座残破的火神庙。
庙里供着一尊斑驳的神凰石像,石像脚下,盘着一枚半人高的火红巨卵。
我一见那卵,血脉里的火几乎要冲破身体。
“这是……”
“神凰卵。”昭天帝声音发紧,“而且……尚有生机。”
我一步步走近那枚卵,颤抖着抬手贴了上去。
刹那间,一段陌生的记忆涌进脑海。
我看见一位金红衣裙的女子,在魔渊大军压境之时,将自己的血脉一分为二。
一半封入这枚卵中,一半……化作一缕魂火,附在了一只将死的妖界凤凰身上。
那只凤凰,衔着承了魂火的我,逃出了魔渊的追杀。
“原来如此。”我泪流满面,“我娘她……早就死了。”
“她把最后一点血脉分给了我,又托那只凤凰,把我送到最安全的地方。”
“送到你身边。”
昭天帝站在我身后,久久没有出声。
“那这枚卵……”
“是我娘留下的另一半血脉。”我伸手抚过卵壳,“也是……我真正的归处。”
话音刚落,那枚神凰卵骤然亮起。
金红的光芒裹住了我,一股磅礴的力量顺着血脉奔涌而入。
我感到自己正在与那另一半血脉合二为一。
“凤栖梧!”昭天帝失声唤我。
我在漫天金光里回过头,冲他笑了笑。
“帝君,别怕。”
“等我合了这血脉,就是真正的神凰了。”
“到那时……”我望着他,一字一句道,“就轮到我来护你了。”
11
血脉相合的过程,痛得几乎要将我撕裂。
我在金光里咬牙撑着,一遍遍回想昭天帝护着我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那磅礴的力量终于被我尽数纳入体内。
金光散去,我缓缓睁开眼。
我发觉自己变了。
发梢染上了金红,眸子里流转着火光,周身漫着一层温热的神凰气息。
“成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里带着自己都陌生的沉稳。
昭天帝快步上前,将我上下细细看了一遍。
“可有哪里不适?”
“没有。”我抬眼看他,忽然笑了,“帝君,我现在是不是很威风?”
他却没笑。
“威风。”他伸手替我拂去发间的火星,“威风得……本君都快认不出你了。”
我心头一软。
“再威风,我也还是那个被你养大的凤栖梧。”
正说着,赤焰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撼动山岳的轰鸣。
我和昭天帝同时变了脸色。
“是魔渊。”他神色一沉,“他们循着神凰卵的气息追来了。”
我走到崖边往下看。
黑压压的魔修大军,正沿着赤焰山往上涌,为首的正是当年那阴恻恻的魔修首领。
“昭天帝!”他仰头狞笑,“神凰血脉已然归位,正好省了我们不少功夫!”
“把她交出来,我魔渊便可开启上古封印,重掌三界!”
昭天帝将我拦在身后,剑光乍现。
“做你的春秋大梦。”
我却按住了他执剑的手。
“帝君。”我轻声道,“这一回,让我来。”
他一怔。
“你的伤还没……”
“我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着喝奶的糯米糍了。”我越过他,一步步走向崖边,“这些惦记我血脉的人,是时候让他们死心了。”
我抬起手,掌心腾起的,不再是当年那簇怯生生的火苗。
而是一整片足以焚尽苍穹的金红神火。
“魔渊的诸位。”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唇角勾起一抹笑,“想要我的血脉,行啊。”
“先问过我这把火答不答应。”
12
我一挥手,漫天神火倾泻而下。
那些嚣张的魔修,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成片化作飞灰。
魔修首领面色骤变。
“不可能!你一个刚归位的小凤凰,怎会有这般修为!”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我望向身后的昭天帝,眼里盛满笑意。
“我这三年,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他教我,神凰真火源于心之所向。”
“而我心里,装着整片天庭,和我要护的人。”
我双手结印,周身的神火化作一只振翅的火凤。
那火凤长鸣一声,扑向魔修大军。
昭天帝亦不再旁观,白衣翻飞,剑光与我的神火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我们并肩而战,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这才明白,那三年他教我的,从来不只是驾驭血脉。
而是让我学会,如何与他一同并肩,护住这三界众生。
魔修大军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我们尽数剿灭。
那魔修首领狗急跳墙,竟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魔珠。
“既然得不到,那便谁也别想要!”他嘶吼着,“这枚灭魂珠,足以炸平整座赤焰山!”
我心头一凛。
灭魂珠一旦引爆,方圆百里都要化作焦土。
“凤栖梧,退后!”昭天帝一把将我护在身后,就要独自迎上去。
我却抢先一步,拦在了他面前。
“帝君,你说过,神凰生来护佑三界。”
我张开双臂,周身神火大盛。
“今日,便让我做一回真正的神凰。”
我不再压制体内的血脉,将全部的神凰真火尽数催发。
金红的火光将整座赤焰山映得如同白昼。
那枚灭魂珠在我的神火中被生生焚成了齑粉。
魔修首领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怎么可能……神火竟能焚灭灭魂珠……”
“这世上,”我一步步逼近他,火光在眸中跳动,“没有什么,是护着心中所念的神凰,焚不尽的。”
我抬手一挥,最后一簇神火将他彻底吞没。
魔渊大军,自此覆灭。
赤焰山重归寂静。
我耗尽了力气,身子一晃,又软软地朝后倒去。
一双熟悉的手臂,稳稳将我接住。
“又逞强。”昭天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后怕,也带着说不出的温柔。
我靠在他怀里,虚弱地笑了。
“帝君,我护住你了。”
13
这一回,我睡得比上次还沉。
再醒来时,身下是熟悉的瑶光殿软榻。
原来昭天帝把我带回了天庭。
“醒了。”他还是坐在榻边,只是这一回,眼底的青黑更重了。
“帝君,你多久没睡了?”
“无妨。”他替我理了理散落的发,“你睡了七日。”
我一惊,就要起身,却被他按了回去。
“别动。”他语气不容置喙,“你耗光了神火,需得静养。”
我乖乖躺回去,望着他眼底的疲惫,心里又酸又暖。
“帝君。”我忽然唤他。
“嗯?”
“我娘的血脉,我已经承下了。”我望着帐顶,“我现在,是真正的神凰了。”
“嗯。”
“那我是不是……要离开天庭,去承那护佑三界的重任了?”
殿里静了一瞬。
昭天帝握着我的手,骤然收紧。
“你想离开?”
“我不想。”我转过头看他,“可你先前说,神凰归位,身边围绕的便是三界众生,而非你一人。”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凤栖梧,那些话,是本君说错了。”
“护佑三界,不必你一人去扛。”
他俯下身,与我额头相抵。
“本君陪你一同扛。”
我怔怔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帝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难得地没有别开脸,耳根虽红,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本君想让你留下。”
“不是作为本君养大的小凤凰。”
“而是……作为本君要携手一生的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帝君,你可想清楚了?”我故意逗他,“我可是来路不明的野凤凰,还爱偷嘴,爱贪玩。”
“想清楚了。”他极郑重地道,“从你被你那娘塞进本君怀里的那一刻起,本君就再没想过要把你还回去。”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笑出了声。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本君金口玉言。”
我抬起头,看着这位曾经嫌我烦、如今却把我焐进心坎的帝君。
“帝君。”我笑眯眯地凑近他,“既然要携手一生,那我以后偷你的蟠桃,你可不许再拿金光巨掌拍我了。”
他一愣,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随你。”
窗外,天庭的第一缕晨光正漫过瑶光殿的檐角。
我靠在他怀里,忽然觉得,兜兜转转这么多年。
原来我这只被娘亲随手赔出去的野凤凰,早就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归处。
就在这个人的怀里。
14
好日子没能长久。
我血脉归位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不过几日便传遍了三界。
那日大殿之上,一位身着玄袍的老仙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帝君。”他声音沙哑,却字字诛心,“神凰血脉能开启上古封印,这是众所周知之事。”
“如今她既已归位,便是悬在三界头顶的一把刀。”
我站在昭天帝身侧,只觉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像针一样扎人。
“玄虚上仙,此话何意?”昭天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老朽的意思是……”那老仙缓缓抬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算计,“为三界安稳计,理当将这神凰血脉,重新封印。”
我心口猛地一沉。
“封印?”
“不错。”玄虚上仙点了点头,“封了她的血脉,她便与寻常凤凰无异,再没人会来抢,三界也就太平了。”
我下意识去看昭天帝。
他脸色铁青,握着扶手的指节泛出青白。
“荒唐。”他一字一顿,“她方才拼死护住了赤焰山,护住了三界众生,你却要封她的血脉?”
“正因她力量太盛,才更该防患于未然。”玄虚上仙不慌不忙。
“帝君莫要因私废公,误了三界大局。”
那一刻,殿内众仙竟有大半附和起来。
“玄虚上仙所言极是。”
“神凰血脉留着终究是祸患。”
我听着那些议论,只觉浑身发冷。
我拼了命护住的这些人,转过头,就要将我重新锁回黑暗里。
“我不封。”我攥紧了拳,声音发抖,却倔强地抬着头,“我娘拼死把这血脉留给我,不是让我拱手交出去的。”
“由不得你。”玄虚上仙眼神一沉。
昭天帝一步上前,将我死死挡在身后。
“谁敢动她,先过本君这一关。”
15
那场朝会,最终不欢而散。
昭天帝力排众议,暂时压下了封印之说。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
回到瑶光殿,我蹲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
“在想什么?”昭天帝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帝君。”我抱着膝盖,“他们……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真正接纳我?”
他沉默了一瞬。
“会有那么一天的。”
“可万一没有呢?”我抬起头,眼眶发红,“万一他们逼你在我和三界之间选一个,你怎么办?”
他伸手,把我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不必选。”他轻声道,“本君既护得了三界,也护得了你。”
我靠在他肩上,鼻子一酸。
“帝君,我好像给你惹了好多麻烦。”
“凤栖梧。”他忽然唤我的名字,语气极认真。
“嗯?”
“你从不是麻烦。”他一字一句道,“你是本君这万年孤寂里,头一回想护着的人。”
我心头一颤,把脸埋进他衣襟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只是我们都没想到,玄虚上仙的手,比想象中伸得更长。
三日后的夜里,瑶光殿外忽然涌来一队天兵。
“奉玉帝旨意,请神凰入天牢,暂封血脉,以安三界。”
我猛地从榻上惊醒。
昭天帝一把将我护在身后,周身寒气森森。
“玉帝的旨意?”他冷笑,“本君怎么不知,玉帝何时下过这道旨。”
领头的天将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帝君……这确是玉帝亲笔。”
昭天帝接过那道圣旨,只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我从他身后探出头,看见那圣旨上,赫然盖着玉帝的玺印。
原来这一回,连玉帝都被玄虚上仙说动了。
16
“我跟他们走。”
我一开口,昭天帝便回头狠狠瞪我。
“你敢。”
“帝君。”我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发颤,“这是玉帝的旨意,你若抗旨,便是与整个天庭为敌。”
“那便为敌。”他毫不犹豫。
我心口一热,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可我不能让他为了我,把万年的清誉和帝位都搭进去。
“帝君,你听我说。”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稳下来,“我去天牢,未必是坏事。”
“胡闹。”
“我是说真的。”我抬头看他,“他们不过是怕我的血脉。可我这血脉,是护三界的,不是毁三界的。”
“我去了天牢,正好当着众仙的面,证明我从没有二心。”
昭天帝盯着我,眼底翻涌着不甘。
“万一他们真封了你的血脉呢?”
“封了便封了。”我扯出一个笑,“大不了,我重新做回那只只会偷吃蟠桃的野凤凰,继续赖在你身边。”
他喉结滚了滚,半晌没说出话。
最终,他抬手将我紧紧抱住。
“三日。”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沙哑,“给本君三日,本君定还你清白。”
我埋在他怀里,重重点头。
“我等你。”
天兵将我带走那一刻,我回头望了一眼。
昭天帝立在瑶光殿的檐下,一身白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是我头一回,从他脸上看见那样近乎绝望的神色。
天牢阴冷刺骨,四壁刻满了镇压妖邪的符文。
他们给我戴上一副寒玉锁链,将我周身的神火压得死死的。
我蜷在角落里,第一次觉得,原来失了那把火,人竟这样冷。
17
天牢里没有日夜。
我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那寒玉锁链一日日抽干我的力气。
“小凤凰。”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忽然自牢外响起。
我抬起头,看见玄虚上仙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上仙深夜来此,有何贵干?”我强撑着开口。
“来看看你。”他眯着眼笑,“看看这搅乱三界的祸胎,如今是何模样。”
我心里一沉。
原来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放过我。
“你到底想怎样?”
“想怎样?”玄虚上仙忽然收了笑,眼神阴冷,“老朽要的,从来不是封你的血脉。”
我浑身一凛。
“老朽要的,是你这神凰血脉里,那股开启上古封印的力量。”
他一步步逼近牢门,声音压得极低。
“上古封印之下,镇着一位真正的大能。”
“只要放他出来,这三界,便该改天换日了。”
我瞪大了眼。
“你……你与魔渊是一伙的!”
“魔渊?”玄虚上仙嗤笑一声,“那群蠢货,不过是老朽推出来试水的棋子罢了。”
“他们死了,恰好把你逼到了老朽手里。”
我这才明白,从赤焰山到天牢,原来一步步都落进了他的算计。
“昭天帝不会放过你的。”我咬牙道。
“他?”玄虚上仙冷笑,“等他查明真相,你的血脉,早已被老朽炼进法阵了。”
他抬起手,一道黑气朝我锁链上的符文缠去。
我拼命想催动神火,可那寒玉锁链死死压着,我连一丝火苗都唤不出。
绝望之际,我脑中忽然响起昭天帝的声音。
“神凰真火,源于心之所向。”
18
我闭上眼,将昭天帝护着我的一幕幕,一遍遍在心里过。
他僵硬地把我塞进怀里的模样。
他躲在屏风后偷记喂养步骤的耳尖通红。
他在赤焰山下,把我死死拦在身后的背影。
还有他立在瑶光殿檐下,那near乎绝望的神色。
一股熟悉的暖流,顺着我的血脉,一点点冲开了寒玉锁链的镇压。
“成了……”我喃喃。
掌心,一簇金红的火苗倔强地跳了起来。
玄虚上仙脸色骤变。
“不可能!这寒玉锁链,连真仙都镇得住!”
“因为你不懂。”我睁开眼,火光在眸中燃烧,“我这把火,从来不是靠力气烧起来的。”
火苗顺着锁链蔓延,那些镇压的符文,一道道被烧成灰烬。
“来人!快来人!”玄虚上仙慌了神,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天牢的大门被人一掌轰开。
一道白影裹着凛冽剑气,直直冲了进来。
“凤栖梧!”
是昭天帝。
他一剑挑开我身上残余的锁链,将我紧紧搂进怀里。
“帝君……”我虚弱地靠着他,“他……他才是幕后主使……”
“本君知道。”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三日,本君查遍了玄虚的老底。”
他抬起头,盯着瘫在地上的玄虚上仙,眼底一片杀意。
“上古封印之下镇着你的旧主,你妄图借神凰血脉放他出来——玄虚,你好大的胆子。”
玄虚上仙面如死灰。
“你……你怎会查到……”
“你算尽了三界,”昭天帝一字一句,“却算漏了一件事。”
“本君护她的心,比你想放出旧主的心,要坚定万倍。”
19
玄虚上仙被昭天帝当场拿下,押上了诛仙台。
那日,满朝仙官齐聚,亲眼看着他招认了全部罪行。
原来他本是上古一位邪神的座下,蛰伏三界万年,就为寻一具神凰血脉,开启封印。
魔渊、朝堂上的封印之议、天牢的圣旨,桩桩件件,都是他一手布下的局。
“你们险些,”昭天帝立在台上,声音响彻云霄,“将真正护佑三界的神凰,亲手送进了邪神口中。”
满殿仙官羞愧地垂下了头。
那位曾附和封印的老仙,更是脸色惨白,连连告罪。
我站在昭天帝身侧,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
“帝君。”我轻声道,“我不怪他们。”
他偏头看我。
“他们怕我,是因为不了解我。”我望着满殿仙官,“可我今日想让他们知道——”
我上前一步,周身腾起一层温润的金红光芒。
那光芒不灼人,反倒暖融融的,像春日的阳光。
“我这血脉,生来是护三界的。”我一字一句道,“从我娘把它分给我那一刻起,就是。”
“往后谁若再敢动开启封印的心思,”我抬眼扫过众仙,“先问过我这把火答不答应。”
满殿寂静。
半晌,那位老仙率先撩袍跪了下来。
“老朽……错怪神凰了。”
紧接着,一位又一位仙官躬身行礼。
“神凰恕罪。”
我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热了。
昭天帝走到我身边,伸手替我拭去眼角的泪。
“看,”他低声道,“本君说过,会有这么一天的。”
我抬头看他,破涕为笑。
20
玄虚上仙伏诛那日,天降甘霖。
三界众生,总算过上了几日安稳日子。
只是我心里,始终横着一件事。
那枚神凰卵,那段母亲分割血脉的记忆,还有梦里那个唤我去寻的女子。
“帝君。”那夜,我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娘……真的死了吗?”
他握着我的手,顿了顿。
“记忆里,她将血脉一分为二。”他缓缓道,“一半给了你,一半……封进了赤焰山的神凰卵。”
“可那枚卵,后来与我合而为一了。”我坐直身子,“那我娘的魂魄……是不是也随之散了?”
昭天帝沉默良久。
“未必。”
我心口一跳。
“神凰一族,魂火不灭。”他望着我,眼神认真,“你娘既能将血脉分割,便说明她修为通天。”
“她的魂魄,或许并未消散,而是……藏在了某个地方。”
我猛地攥住他的袖子。
“藏在哪里?”
“本君也不知。”他摇头,“但赤焰山的神凰卵里,你合脉时可曾感应到什么?”
我努力回想。
那漫天金光里,除了磅礴的力量,似乎……确实还有一缕极淡的、温柔的气息。
“有。”我猛地抬头,“有一缕气息,像是……在指引我什么。”
“指引你去哪儿?”
我闭上眼,顺着记忆里那缕气息去寻。
“北……”我喃喃,“北海之底。”
昭天帝眼神一凝。
“北海幽冥渊。”他低声道,“那是三界最深、最寒的地方,连神识都难以探入。”
“帝君。”我睁开眼,眼神坚定,“我要去北海。”
“我娘既然还在,我便一定要找到她。”
21
北海之行,昭天帝没有拦我。
他只是替我披上了一件他亲手炼制的护心羽衣。
“幽冥渊阴寒刺骨,”他替我系好衣带,“这羽衣,能护你周全。”
“那你呢?”我抬头看他。
“本君与你同去。”
我们御风北上,一路寒气渐重。
到得北海之滨,只见海面结着万年不化的坚冰,寒风如刀。
“幽冥渊就在这冰层之下。”昭天帝指着海面,“越往下,越是凶险。”
我催动神火,在冰层上烧开一道通道。
我们顺着通道,一路潜入海底。
越往深处,我血脉里的那缕气息便越清晰。
“帝君,快到了。”我按着胸口,声音发颤,“我能感觉到我娘就在前面。”
幽冥渊的最深处,是一片无光的黑暗。
黑暗尽头,悬着一团微弱的金红火光。
那火光孤零零地飘着,像风中一豆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娘……”我一眼便认出了它。
那是与我血脉同源的神凰魂火。
我扑上前去,颤抖着伸出手。
那团魂火似有所感,微微一颤,朝我飘了过来。
刹那间,一个模糊而温柔的女子身影,在火光中浮现。
“孩子……”她的声音空茫而慈爱,“你终于……来寻我了。”
我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娘,我来接你回家了。”
22
“傻孩子。”母亲的魂火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娘这残魂,早已撑不了多久了。”
“不。”我拼命摇头,“我血脉里有神凰真火,我可以渡你重塑魂身!”
“来不及了。”她的声音愈发微弱,“娘当年分割血脉,魂魄早已残缺。这一缕残火,能撑到今日与你相见,已是天幸。”
“娘不许你走!”我死死攥着那团火光,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
“孩子。”她的语气忽然郑重起来,“娘有一事,要托付给你。”
我含着泪,重重点头。
“当年镇压邪神的上古封印,如今已然松动。”母亲的魂火剧烈颤动,“玄虚虽死,可那邪神,仍在封印之下蠢蠢欲动。”
“它迟早会自己挣脱出来。”
我心口一沉。
“那……那该怎么办?”
“神凰一族,生来便是那封印的守护者。”母亲望着我,“娘这一缕残魂,本就是为了将守护封印的秘法,传给你。”
她抬起手,一道金红的光芒,自她魂火中飞出,没入我的眉心。
刹那间,无数守护封印的口诀,涌入我的脑海。
“记住了,孩子。”母亲的身影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往后,守护三界封印的重任,便交到你手上了。”
“娘!”我泣不成声,“你不要走……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
“娘都知道。”她温柔地笑了,“娘一直都在看着你。”
“看着你从一团红扑扑的小东西,长成了如今这样勇敢的神凰。”
“娘……很欣慰。”
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了我身后的昭天帝身上。
“这位帝君,待你很好。”她轻声道,“娘……把你交给他,放心。”
昭天帝上前一步,郑重地朝她一揖。
“前辈放心。”他一字一句,“此生此世,我必护她周全。”
母亲的魂火,最后温柔地拂过我的脸。
“孩子,好好活着。”
“替娘,看一看这万里三界的好河山。”
话音落下,那团金红的魂火,终于化作漫天流萤,消散在了幽冥渊的黑暗里。
23
我抱着满怀的流萤,在冰冷的海底哭到力竭。
昭天帝没有说话,只是从背后紧紧抱住我,将他的暖意,一点点渡进我冰凉的身子里。
“帝君。”不知过了多久,我沙哑地开口,“我娘她……真的走了。”
“她没走。”他在我耳边轻声道,“她把守护三界的重任交给了你,便是把她自己,活在了你身上。”
我怔怔地听着。
“你往后每守护一次三界,”他缓缓道,“便是替她,多看一眼这好河山。”
我攥紧了掌心。
那道母亲传下的秘法,正静静躺在我的识海里,温热而坚定。
“帝君。”我转过身,仰头看他,眼里的泪还没干,眼神却已重新亮了起来。
“嗯?”
“我想通了。”我一字一句道,“我不再是那个害怕自己来路不明的小凤凰了。”
“我是神凰,是三界封印的守护者。”
“这是我娘用命,给我挣来的身份。”
昭天帝望着我,眼底掠过一丝欣慰。
“那便去做吧。”他握住我的手,“本君,陪你一起守。”
我们并肩浮出海面时,北海的坚冰,正被初升的朝阳映得一片金红。
那金红的颜色,像极了母亲魂火的模样。
“娘,你看。”我望着那片朝霞,轻声呢喃,“天亮了。”
24
回到天庭那日,满城仙官夹道相迎。
经历了玄虚一事,再没人敢质疑我的血脉。
他们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忌惮,变成了如今的敬重。
玉帝亲自下旨,册封我为“护界神凰”,执掌三界封印的守护之责。
册封大典那日,我一身金红华服,立在九重天的最高处。
昭天帝站在我身边,一如既往地一身白衣。
“凤栖梧。”他忽然低声唤我。
“嗯?”
“还记得你第一回被你娘塞进本君怀里时的模样吗?”
我噗嗤一笑。
“记得。那时我连牙都没长齐,就知道拱进你怀里找奶喝。”
“如今呢?”他偏头看我,眼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如今……”我望着满城朝拜的仙官,望着身边的他,一字一句道,“如今我长大了,能护着你,护着这三界了。”
昭天帝忽然抬手,当着满城仙官的面,将我揽进了怀里。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帝君!”我耳根发烫,小声嗔他,“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着才好。”他毫不在意,声音朗朗地传遍九重天,“本君要让三界都知道——”
“护界神凰凤栖梧,是本君此生唯一想娶的人。”
我僵在他怀里,脸烧得能煎蛋。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道贺声。
“恭喜帝君!”
“恭喜神凰!”
我埋在他怀里,又羞又喜,半天说不出话。
“帝君。”我闷闷地开口,“你……你怎么突然……”
“不突然。”他低头看我,眼神认真,“本君想了三年。”
“从灵岛上,你说你唤出的每一簇火,想的都是本君那日起。”
我抬起头,撞进他那双盛满星光的眼里。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兜兜转转这么多年,那个当初嫌我烦、把我扔给仙娥的冷面帝君,早已把我,焐成了他心尖上的宝。
25
我与昭天帝的婚仪,办得极是隆重。
三界众生,齐来道贺。
连当年那只把我塞给他就跑的妖界凤凰,都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腆着脸挤在贺客里蹭喜宴。
“哟,这不是当年那只偷嘴的野凤凰嘛。”我一眼便认出了她。
她讪讪地叼着一颗蟠桃,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那个……崽啊。”她凑上前来,压低了嗓子,“当年娘也是受人之托,才把你送来的。”
“如今你出息了,可别怪娘当年狠心把你扔下呀。”
我看着她那副贼兮兮的模样,忽然笑了。
“不怪。”我摇头,“若不是你把我塞进帝君怀里,我哪来今日。”
“要谢,还得谢你这一塞呢。”
她眼睛一亮,当即又厚着脸皮讨要了一筐蟠桃,这才心满意足地拍拍翅膀走了。
昭天帝站在我身边,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一族,当真是……”
“当真是我的好娘亲。”我接过他的话,笑得眉眼弯弯。
婚后的日子,过得比蜜还甜。
我一边执掌三界封印的守护之责,一边继续在天庭里当我那只闲不住的野凤凰。
我依旧爱偷帝君的蟠桃,爱钻炼丹房,爱在他批奏折时趴在他案几上捣乱。
只是这一回,他再没拿金光巨掌拍过我。
反倒每每见我偷桃,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我胡闹。
那日,我坐在蟠桃树上晃着腿,啃着刚偷来的仙桃。
昭天帝立在树下,仰头看我。
“又偷桃。”他佯装板脸。
“帝君也吃?”我笑嘻嘻地抛下一颗给他。
他伸手接住,却没吃,只是望着我,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凤栖梧。”
“嗯?”
“往后每一年的这个时节,”他缓缓道,“本君都陪你,在这树上偷桃。”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弯了眼。
“好啊。”我从树上一跃而下,稳稳落进他怀里,“那可说定了,一年都不许少。”
“一年都不少。”他将我搂紧,低声应道。
暖风拂过蟠桃林,满树的红桃簌簌轻响。
我靠在他怀里,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被娘亲随手塞进他怀里的午后。
那时的我,不过是一团连牙都没长齐、只知哭闹讨奶的小东西。
谁能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
我这只被随手赔出去的野凤凰,不但寻到了自己的来路,认下了自己的血脉,守住了这万里三界。
到头来,还把当年那个嫌我烦的冷面帝君,焐成了此生此世,再也离不开的人。
“帝君。”我抬起头,凑到他耳边。
“嗯?”
“你说,当年我娘把我塞给你的时候,可曾想到会有今日?”
昭天帝低头看我,眼底盛满了整个三界的温柔。
“想没想到,本君不知。”他轻声道,“本君只知——”
“这世间最幸运的事,便是那一日,有人往本君怀里,塞了一只赖着不走的小凤凰。”
我笑着,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最舒坦的位置。
一如许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只是这一回,我再不必怕他会把我还回去了。
因为我知道,这个怀抱,早已是我此生此世,唯一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