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一抬眼,陆时雨就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双生》的剧本。
上一世我为了她进入娱乐圈,从选秀C位到转型演员,好不容易等到和偶像合作的机会。
结果下一秒她就官宣恋情,从顶流变成全网黑,一个月不到就销声匿迹。
而我在拍戏时意外身亡,再睁眼竟回到签约这天。
她浅笑着把剧本递给我:“宋沐橙,合作愉快。”
我看着这张曾经让我疯狂的脸,退后一步。
“不好意思,您哪位?”
1.
光刺进眼睛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还在片场。
从高处摔下去的时候,我记得眼前也是这样的白光,然后是钢架断裂的巨响,再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可我现在听见了空调运转的低鸣声,闻到了会议室里那股淡淡的木质香薰味,甚至感觉到了手心被指甲掐出的钝痛。
活人才会有的痛。
我猛地抬头。
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是。
我对面坐着的人是陆时雨。
不是塌房后退圈消失的陆时雨,不是我在无数个深夜翻遍全网也找不到痕迹的陆时雨,是二十七岁、巅峰期、被全网称为“人间理想”的陆时雨。
一双狗狗眼,湿漉漉的,明艳又漂亮,可爱又无辜,软乎乎的像一只毛茸茸的幼犬,长睫毛像小扇子似的垂着,抬眸时眼尾轻轻往上一挑,温温柔柔的笑意里就掺了点勾人的劲儿,软乎乎地直往人心缝里钻。
明明是纯然的可爱底色,偏生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钓感,越干净越撩人。
而此狗,正把一份剧本推过桌面,指尖点在封面上
——《双生》。
我当然认得这个剧本。
特别瘟人的剧本,感觉叫《双死》更合理。
上辈子我接到这个本子的时候,在酒店哭了一整夜,因为这是我距离陆时雨最近的一次。
但是怎么也没想到。
居然也是最后一次。
“宋老师,合作愉快。”
陆时雨在笑,那种无懈可击的,教科书级别的,乖宝宝似的温柔笑容。
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低、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沙哑。
好难受。
一听这声音,我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在拧着疼。
这到底是重生了,还是死后来到了十八层炼狱了,为什么人死了还要遭受这样的折磨,不就是爱错偶像,追错人,有必要这样追着人杀吗?
我张了张嘴,想喊“陆老师”,想说自己等这一天等了多久,想问她当年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消失,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像烧红的炭。
我只看见陆时雨身后那面玻璃窗映出自己的脸,二十二岁,天真的眼神,青涩的脸,但表情冷得像淬过冰。
上辈子发生的所有事情还历历在目。
原来重生还能把一个人的心也重铸一遍。
我往后退了半步。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不好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您哪位?”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陆时雨的笑容没有变。
狗东西。
用小韩那边的话来说就是,西八keseiki,咋这么能装呢。
明明都看见她按在剧本上的食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了。
下一秒却收回手,依旧得体地弯着唇角:“宋老师开玩笑了,上个月颁奖礼我们才见过。”
不好意思,不是上个月。
是上辈子。
2.
我真的好想笑。
上辈子的上个月,我确实在颁奖礼后台碰见陆时雨,她在跟我擦肩而过时低头说了句“演得不错”,我当场脸红心跳了半小时,被经纪人骂没出息。
现在想想骂得可真好,可不就是没出息吗?
“是吗?”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我不记得了。”
经纪人老周追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走到电梯口了。
如果会飞,我早就飞走了。
“沐橙!你疯了吗?!那是陆时雨!你知不知道这个本子我谈了多久——”
“我不演。”
“你说什么?”
“我说,”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抬手按住开门键,看着老周震惊的脸,“这个本子我不接,违约金我自己付。”
老周张着嘴,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
我慢慢地松开手,电梯门缓缓合拢。
金属门映出我的脸,我以为自己会哭,但是没有。
眼睛干得发疼,心口也空荡荡的,像把那团烧了十年的火硬生生剜了出去,只剩一个黑色的窟窿。
回到家我开了瓶酒,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热搜第一不是“陆时雨 恋情”。
是“宋沐橙 陆时雨 合作告吹”。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上辈子这个时候,陆时雨官宣了。
一个十八线的女艺人,名字我早忘了。
骗人的。
那个人的名字,哪怕我再重生八百次,我也一样会记得。
毒唯最恨嫂子。
我也一样。
其实陆时雨官宣本身并没有什么,毕竟她是演员,演技好,人又敬业,整个人全是实绩。
她从不是靠绯闻出圈的流量,一路摸爬滚打,从无人问津的小配角熬到三金傍身的实力派,身上干干净净,拿得出手的只有一部又一部的爆款作品,一次又一次封神的舞台。
圈内多少资本递橄榄枝,多少人主动示好,她通通避嫌疏离,常年零绯闻、零黑料,清醒又自律,把所有时间和心血,全都砸在了热爱的演艺事业上。
所有人都说,陆时雨心性冷硬,事业心重,这辈子根本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我喜欢她八年,从她籍籍无名,眼底还带着小狗青涩韧劲的时候开始,就把她当成唯一的信仰。
我见过她寒冬腊月泡在冷水戏里冻得浑身发抖,依旧一字一句打磨台词;见过她熬无数个大夜拍戏,眼底布满红血丝,却在镜头前永远状态满分;见过她被资本打压、被全网抹黑,不卖惨、不辩解,只用一部部作品狠狠打脸所有非议。
这样的陆时雨,清醒、独立、强大,是我隔着屏幕,拼尽全力仰望的光。
我心甘情愿做她最忠诚的后盾,做千万护她的粉丝里最普通的一个,陪她熬过低谷,陪她登顶巅峰。
我相信很多人都像我这样想。
只要她开心只要她幸福就好了。
毕竟这个人还在努力拼事业,还在努力魅粉,让每一个梦女都觉得她是属于自己的,谁都有希望。
直到那条官宣微博猝不及防跳出在首页。
没有预热,没有铺垫,在她事业最鼎盛,最万众瞩目的时刻,毫无预兆,官宣了恋情。
对象还是个毫无实绩、劣迹斑斑,娱乐圈的十八线小艺人。
那一刻,全网炸了,我的全世界却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刺耳,屏幕的光惨白地映在我脸上。
无数熬夜打投、控评、反黑、刷实绩的日夜,无数为她委屈、为她骄傲、为她热泪盈眶的瞬间,好像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不是不能接受她谈恋爱。
我只是不能接受,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甘愿为之打破原则的人,那么平庸,那么不配。
陆时雨向来清冷疏离,待人永远礼貌又克制,疏离感刻进骨子里。
可官宣那天,合照里的她眉眼柔软,眼底盛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缱绻,微微偏头靠着对方,温顺又虔诚,褪去了所有荧幕上的锋芒与耀眼。
那是八年追星时光里,我从未在她眼中捕捉到的、独属于旁人的偏爱。
粉丝哭崩一片,脱粉的、回踩的、意难平的,铺天盖地席卷了整个饭圈。
有人说姐姐只是谈个恋爱,粉丝没必要绑架偶像。
有人说我们太偏激,太过自我感动。
只有我知道,我难过的从来不是她恋爱。
是那个永远清醒自持、永远所向披靡、永远无坚不摧的陆时雨,心甘情愿为一个普通人弯腰,把我们拼尽全力护她登顶的荣光,分出了一半给不配的人。
上辈子的我,疯了一样守在评论区,和无数黑粉争吵,和脱粉的旧粉辩驳,固执地相信她的选择,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只要她开心就好。
我死守着最后的执念,没脱粉,没回踩,硬生生扛过了全网嘲讽,扛过了饭圈分崩离析。
可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是那个人借着陆时雨的名气疯狂蹭热度、接资源,踩着她的粉丝、靠着她的光环扶摇直上。
是那个人的黑料层出不穷,她却一次又一次站出来为那个人洗白,替那个人说话。
多么感人啊,什么少女骑士,什么英雄主义。
仿佛全天下都在欺负她的宝宝,而她要为她的宝宝跟全世界对抗。
甚至为了迁就对方,开始推掉顶级剧本,减少拍戏产出。
她谈就谈。
她这么恶心人到底是几个意思?
最后崩盘还是一个十年站姐出来回踩发黑料,如果说之前那些脱粉回踩是小打小闹,那最后这个就是彻彻底底的大招。
然后全网炸了,代言解约、剧组换人,从官宣到崩盘,一个月时间都不到,陆时雨所有社交账号全部注销,人就这么凭空消失。
3.
上辈子《双生》因为陆时雨这档子事儿,直接就没有下文。
那阵子我的粉丝还在网上谢谢陆时雨,因为陆时雨的原因,《双生》没戏了,一堆人反而注意到了我,说我无妄之灾,说心疼我。
借着这波流量,我反而开始走上坡路。
陆时雨毫无消息的五年里,我拍戏、拿奖、上综艺,把日子过得忙碌又热闹,只有夜里失眠的时候会翻出陆时雨早年那几部电影反复看,看那张脸在屏幕上笑,然后关掉手机,睁眼到天亮。
可现在热搜上什么都没有。
我重生在了陆时雨官宣之前?
并没有。
又或者,这一世时间线变了。
谁管她到底为什么不官宣。
我把手机扣过去,仰头灌了半瓶酒,然后把自己摔进床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陆时雨,”我在黑暗里轻声说,“这辈子别再见了。”
第二天我走进摄影棚拍杂志,推开化妆间的门,里面坐着陆时雨。
陆时雨仰在椅子上,化妆师正在给她补妆,听到门响她侧过头,从镜子里看向我。
四目相对。
我下意识想退,脚却钉在原地。
陆时雨突然笑了一下,不是昨天那种无懈可击的职业笑容,是真的,带点懒散的笑,像猫看见猎物自己进了笼子。
“宋老师,”她偏了偏头,化妆师识趣地退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你把《双生》拒了,陈导让我来问问你,是不想演戏了,还是……”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近,“……只是不想跟我演?”
我闻到她的香水味,冷调的雪松,和前世一模一样。
我掐住掌心让自己清醒。
“两者都有。”
如果不是付不起违约金,真的就想现在就退圈了。
谁知道五年后会不会拍戏拍着拍着又死掉了。
娱乐圈真的好瘟人。
而最大的瘟神就站在我面前,垂着一双湿漉漉的狗狗眼看着我。
一脸可怜巴巴无辜样儿。
咋了。
还没遇见你心肝,还没爱上吗?
搁我这里玩什么我逃你追的。
化妆间的灯很亮,我能看见她眼底自己的倒影,还有那双漂亮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某种我上辈子从没见过的情绪。
太沉了,沉得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宋沐橙,”陆时雨的声音低下来,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躲什么。”
不是疑问句。
我猛地抬头,撞进那双眼睛里。
这个瞬间,我忽然觉得,陆时雨好像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陆时雨的眼底有和我一样的疲惫,一样的,被什么碾碎过又强行拼凑起来的裂痕。
不妙。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陆老师,”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你也重生了?”
陆时雨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4.
凑过来,摸摸我的头,温柔的说,“宋老师是不是工作太忙,脑子烧糊涂啦,在说什么胡话呢?”
我一脸茫然,“你没有重生?”
“那阮枝枝呢,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官宣?”
话一说完,一脸茫然的人变成了陆时雨。
狗脸上好几个问号,“阮枝枝是谁?”
啊?
你问我阮枝枝是谁?
是你心肝,是你蜜饯,是你老婆,是你抛弃粉丝,放弃事业,不当顶流明星了,退圈一心一意为她洗衣做饭当保姆的女人啊。
你这就不记得了?
我忽然觉得心更累了,陆时雨的表情不像演的,她是真的不认识阮枝枝,是真的不知道阮枝枝是谁。
为什么?
我重生回来以后时间线乱了吗?
她现在还不认识阮枝枝,那…….
该死的,不会因为我说了阮枝枝,然后她去搜索阮枝枝是谁,于是爱上了,在一起了,天崩地裂了?
我心口猛地一缩。
完了。
我这张嘴。
我光顾着想这个人上辈子怎么对不起我,光顾着发泄那口憋了五年的怨气,完全没想过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如果陆时雨现在根本不认识阮枝枝,那我今天提了这个名字,就相当于亲手把这个人塞进了陆时雨的视野里。
前世阮枝枝是怎么出现在她生命里的?
我不知道。
没人知道。
陆时雨藏得太好了,官宣前没有任何风声,她身边的人守口如瓶,狗仔拍不到半张同框照。
就好像这个人凭空从地底下冒出来,直接被陆时雨捧到了台面上。
如果……
如果是因为我呢?
如果陆时雨是因为我提了这个名字,才去搜索、才发现、才认识、才爱上?
那我不是亲手把自己推回上辈子的坑里了吗?
我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陆时雨还站在门口,举着手机屏幕,那行“阮枝枝 暂无相关信息”的白底黑字像一根针扎在我眼睛上。
她歪着头看我,那双狗狗眼里全是不解和探究,像发现猎物漏了破绽的小兽,明明长着一张最无害的脸,眼神却一寸一寸地把我剥开。
“宋老师,”她慢慢开口,“你从刚才开始就很奇怪。”
“没有。”我答得飞快,快到自己都心虚,“我就随口一说,可能睡懵了,记忆混乱,把梦里的人当现实了。”
“梦里的人。”陆时雨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的,听不出信了没有。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没再靠近,“那你梦里……”
“我官宣了?和这个阮枝枝?”
我咬着后槽牙没吭声。
陆时雨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淡到嘴角几乎没动,可眼睛里那团沉甸甸的东西忽然就散了,像是破开云雾的一小片光。
“宋沐橙,”她说,“你刚才在化妆间门口,连站都站不稳了,你说梦见我把你害死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你提阮枝枝的时候,你在发抖。”
她每说一句我就往后退一小步,后背快要贴上墙壁了。
“你是我粉丝吧?”陆时雨忽然问。
5.
我愣住了。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现在只剩两步的距离,她低下头来看我,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追了我很久吧?”
我张了张嘴。
想说不是,想说谁追你谁倒霉,想说上辈子我已经把那个追着你跑了八年的宋沐橙杀死了,现在的我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说对了。
我追了她八年
从她十七岁出道演第一个小配角开始,到我二十二岁重生回来,整整八年。
八年里我搜过她所有的采访,看过她所有的作品,存过她所有的照片,她的习惯、她的喜好、她的生日、她不爱吃香菜、她紧张的时候会摸左手无名指。
我知道的一切比任何粉丝都多。
上辈子她官宣的时候,我花了整整五天五夜,把手机里四千多张她的照片一张一张删掉,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指抖得按不准删除键,最后还是没舍得删。
那张照片是她十八岁拍第一部电影时的剧照,站在大雨里回头笑,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睛亮得像夏天傍晚最后一道光。
我存了八年。
“我是。”我说。
声音哑得吓了我自己一跳。
陆时雨的眼睛亮了。
是真的亮了,像有人往她眼底那团沉甸甸的东西里扔了一把碎星星,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下来。
她嘴角抿了一下,好像想压住什么弧度但没压住,小小地往上翘了翘。
“那你,”她顿了顿,好像也在斟酌字句,“为什么要躲我?”
我又沉默了。
因为上辈子你塌房了。
因为上辈子你为一个人把我所有的信仰踩碎了。
因为上辈子你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个解释都没留。
因为上辈子最后那五年我翻遍了全网,托遍了人脉,连你一张近照都找不到。
可我不能说。
“陆老师,”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我最近状态不太好,脑子有点乱,今天说的那些胡话你忘了吧,别放在心上,《双生》我确实不接了,不是因为针对你,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说完就想从她身边绕过去。
她伸手拦住了我。手臂横在我面前,指尖轻轻搭在门框上,没碰到我。
“宋沐橙。”
“陆老师,我真的要换衣服——”
“如果你是因为喜欢我才躲我,”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那你不用躲。”
我猛地抬头看她。
陆时雨也看着我。
她的耳尖很红,红得和她那副从容淡定的表情完全不搭。
但她的眼睛是认真的,认真到我不敢多看,因为那双眼睛里映出来的东西太重了,重到我上辈子等了八年都没等到过。
“你不用躲我,”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吓走什么,“我也……”
她没说完。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老周扯着嗓门在走廊里喊“沐橙你换个衣服换到天荒地老了吗”,声音越来越近。
陆时雨的手臂放下来了。
她退后半步,恢复了一贯无懈可击的得体笑容,仿佛刚才那个耳尖通红、欲言又止的人不是她。
“宋老师,”她笑着说,“剧本的事我们改天再聊。”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推开化妆间的门,跟迎面冲进来的老周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老周一脸懵地回头看我:“她怎么从你化妆间出来了?你俩——”
“别问了。”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仰头看着天花板,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老周还在絮絮叨叨说《双生》的事,说陈导那边给了最后期限,说陆时雨那边也说不接了,说这部戏双女主的设定就是为了你们两个量身打造的,说你不要不识好歹。
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全是陆时雨刚才那个没说完的半句话。
“我也。”
她也什么?
她也什么?
她在也什么?
她在耳尖红着、眼神认真着、声音轻着,像纯情小狗似的盯着我在也什么?
说了一半的那个字,卡在我心口不上不下,比上辈子她官宣那天晚上还让人睡不着觉。
我摸出手机,点开陆时雨的微博主页。
最新一条是她昨天发的宣传照,配文只有两个字:“期待。”
无语了。
这人在演哪一出?
在我搞不懂的时候。
评论区却全是粉丝在尖叫,说姐姐新戏什么时候上,说姐姐今天也好漂亮,说陆时雨我永远爱你。
我盯着那个“期待”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微博,打开搜索框,犹豫了三秒,输入了“阮枝枝”三个字。
还是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
6.
我盯着空白页面,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上辈子没有阮枝枝这个人呢?
如果官宣是假的,恋情是假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是陆时雨编出来的一场戏?
那我恨了五年的那个人。
我上辈子到死都在意的那个人。
是空气?
我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可能是重生把脑子重坏了。
阮枝枝是真实存在的。
作的妖,搞的事情,全都是真的。
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最后鬼使神差地又搜了一个名字。
——“陆时雨 退圈”。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条。
是去年的一个采访片段,主持人问陆时雨有没有想过退圈,她笑着说:“暂时没有,我还欠一个人一部戏呢。”
欠一个人一部戏。
谁?
我盯着屏幕,心口那个窟窿忽然抽了一下。
上辈子我接到《双生》剧本的时候,收到过一个匿名消息。
只有四个字。
“别接这部。”
我当时以为是黑粉,没理。
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7.
老周在走廊里追着我念叨了一整个下午,从《双生》的投资方聊到陈导的脾气,从档期安排聊到违约金数额,最后总结陈词:“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我没理他,抱着手机靠在保姆车后座,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脑子里乱得像被人搅了一棍子的浑水。
“老周,”我忽然开口,“你帮我查个东西。”
“什么?”
“去年陆时雨那个采访,主持人问她有没有想过退圈,她说还欠一个人一部戏,那个采访是哪家做的,完整的版本有没有,中间有没有被剪掉什么。”
老周从副驾驶扭过头来看我,表情很微妙:“你上午还说不认识人家,下午就让我去翻旧采访?”
“……帮我查一下。”
老周盯了我两秒,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我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地贴着额头。
其实我知道问了也白问。
上辈子那条匿名消息我查过,号码是虚拟号,IP地址绕了三层代理,查到最后线索全断,连老周动用圈内人脉都挖不出是谁发的。
可那四个字的语气太奇怪了。
“别接这部。”
不是“别接这部戏”,不是“这部戏有问题”,就是“别接这部”
——像是知道我会收到这个剧本一样。
像是知道我一看到剧本上那个搭档的名字就会扑上去一样。
像是知道我和陆时雨之间所有的事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老周发来一个链接,是那个采访的完整版,时长比我在热搜上看到的多了将近三分钟。
我点开视频,把进度条拖到主持人问退圈的那一段。
陆时雨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坐在沙发上,笑得温温柔柔的,跟平时镜头前没什么两样。
“暂时没有,我还欠一个人一部戏呢。”
主持人追问:“欠谁呀?方便透露吗?”
陆时雨抿了抿嘴,那个表情很短暂,就那么一瞬间
——嘴角往下压了压又迅速扬起来,眼睛里那团沉甸甸的东西浮了一下,像水底翻上来的气泡,一碰就碎。
“一个……朋友。”她说。
然后主持人很识趣地转了话题。
三分钟。
被剪掉的那三分钟里,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盯着屏幕上陆时雨的表情看了很久,然后把进度条拖回她说“欠一个人一部戏”的前面,按了暂停。
她笑是笑着的。
可她的右手,垂在膝盖旁边,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捻着。
那个动作我认得。
她紧张的时候会摸左手无名指,但那是镜头前习惯性的掩饰动作。
真正慌的时候,她反而会用右手去捻衣角,捻得指节发白,表面上还笑得滴水不漏。
上辈子我在她一个后台花絮视频里见过这个动作,那次是她正在等一场很重要的试镜结果,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弦,但镜头怼到脸上还是笑得乖软甜糯,只有右手偷偷在身后捻着袖口。
她刚才也慌了。
在她说完“欠一个人一部戏”的那个瞬间,她慌了。
为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往深了想,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老周。
我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来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别查了。”
8.
就三个字。
我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跳猛地砸了两下,又重又响,在安静的车厢里几乎听得见。
“谁?”我直接拨了回去。
嘟了两声,接通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女声传过来,带着点无奈的、轻软的笑:“宋沐橙,你都把我的采访翻出来了,还问我是谁。”
我整个人僵住了。
陆时雨。
“你怎么……”
“你经纪人找的人是我以前的宣传总监,他转头就跟我说了。”
她的声音里那点笑意还没散,又软又轻,像隔着电话在哄人,“别翻了,那个采访全放出来也就多三分钟,没什么好看的。”
“那三分钟里你到底在慌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你说欠一个人一部戏,那个人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陆时雨说:“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
“你说什么?”
“我说,欠一部戏的那个人,是你。”她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台词,可尾音有一点点抖,就那么一点点。
“宋沐橙,我十八岁拍第一部电影的时候,你在观众席第三排,穿了件白色卫衣,散场的时候你站起来鼓掌,眼睛特别亮。”
我呼吸停了一拍。
十八岁。
她十八岁那部电影,我确实去看了首映。
那时候她刚出道,没几个人认识她,放映厅里坐了不到一半人,我坐在第三排,散场的时候站起来鼓了很久的掌。
后来她红了,我在各个采访里从没听她提过这件事,还以为她早就忘了。
“你……你怎么知道那是我?”
“你卫衣帽子上绣了个橙子。”陆时雨笑了一声,那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沙沙的,痒痒的,“全场就你一个,我就记住了。
后来知道你参加选秀,知道你拿了C位,知道你进了这行,知道你也演戏,知道你在各个组里跑龙套跑了三年,知道你那几年特别辛苦——”
“你一直知道我?”
“嗯。”
这一个“嗯”落下来,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要把我淹没了。
她一直知道我。
她看着我跑龙套,看着我演配角,看着我一步一步熬上来。
她看了我整整五年。
那上辈子她官宣的时候,她知不知道我在屏幕前面哭了一整夜?
她退圈的时候,她知不知道我翻遍了全网找她的消息?
她消失的那五年里,她知不知道我一直没脱粉,一直留着那张十八岁的剧照,一直把这八年当成信仰揣在心里?
“陆时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那你为什么要——”
这很没道理啊。
如果她真的想和一个很爱她的粉丝后辈合作,想实现这个后辈的愿望,合作了也就不再亏欠了。
好吧,假设这个如果是真的,那很明显《双生》就是一个很好的合作机会。
可她又为什么不要我接呢?
而且还在当晚官宣恋情。
之后就像撞鬼中邪似的一发不可收拾。
眼里哪里还有粉丝。
简直像被下了降头,自己的人生都不要了。
想了半天,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些都是上辈子的事情。
这辈子甚至连阮枝枝这个人都没有了。
这个没有重生过的陆时雨要怎么回答我这些问题?
“你发的消息?”我压着嗓子问,“‘别接这部’,是你发的?”
陆时雨没有否认。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她说:“宋沐橙,我现在在你家楼下。”
9.
我从保姆车上下来的时候,老周还在后面喊“你大晚上去哪”,我没回头,裹着外套快步走进小区大门,心跳快得像擂鼓。
单元楼门口的路灯底下,陆时雨靠在一辆黑色车的车门上,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就穿了件简单的黑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露出那双眼睛。
我停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她先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半张脸,然后冲我弯了弯眼睛:“这么晚打扰你——”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
“你经纪人的前宣传总监是我——”
“行了。”我打断她,转身去按单元门的密码锁,“上楼说。”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逼仄的空间里全是她身上那股冷调的雪松味。
我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不说话,余光里看见她站在我斜后方,帽檐压得更低了,手指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
跟下午在化妆间那个步步紧逼的人判若两人。
门开了,我走进去,开了客厅的灯,把包扔在玄关柜上,回头看她。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迈步进来,在玄关处停住了,没往里走。
“拖鞋在左边柜子里,”我说,“自己拿。”
陆时雨弯腰去拿拖鞋,帽檐滑下来挡住了半张脸,我借着这个空档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往下压了压。
等她换好鞋走进来,客厅的灯把她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没有妆容,素着一张脸,但还是该死的好看,皮肤白得有点过分,眼下有一层浅浅的青灰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像什么呢。
像一只淋了雨跑丢了的狗,现在自己找上门来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对面。
她没坐对面。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了,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规规矩矩的,双手放在膝盖上。
“陆时雨,”我说,“你最好在十分钟之内把事情说清楚。”
“不是我不让你接《双生》,”她开口,声音低低的,“是这部戏现在有人盯着,陈导那边背后牵扯的投资方不太干净,我这边还在查,我怕你卷进来。”
“那你为什么不直说?”
“因为直说了你更不会听。”她偏过头来看我,那双狗狗眼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湿漉漉的,“宋沐橙,你这个人犟得要命,越不让你做的事情你越要做,我要是跟你说这部戏有危险,你转头就会接。”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她说得对。
上辈子我确实接了,就因为那四个字的匿名消息。
“所以你就发条短信吓唬我?”
“不止。”陆时雨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我把你的名字从陈导的候选名单里撤掉了。”
“……你说什么?”
“我跟陈导说,如果这部戏不是非我不可的话,宋沐橙那边档期可能有冲突,建议他先考虑别人——”
“陆时雨!”我猛地站起来,“你——”
“我知道你会生气。”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神没躲,“但你自己不也不想拍吗?”
我气得脑仁疼,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到底欠我什么?”我问,“那部电影首映,我站起来鼓了个掌,然后呢?然后你就记了这么多年?就因为这个你就觉得欠我一部戏?”
“爱你的粉丝那么多,你点开超话看看,点开广场看看,点开你的评论区看看,哪一个不爱你,哪一个不是把爱意都完完全全给你。”
“你不欠她们吗?”
“就因为我站到你面前了,所以你觉得你欠我了?”
陆时雨看着我。
她的眼睛在灯下很亮,亮得近乎剔透,可那团沉甸甸的东西又浮上来了,像水底的墨晕开,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是因为你鼓掌,”她说,“是因为你后来看了我所有的戏。”
我愣住了。
“我每一部戏,不管多小的配角,不管在哪个平台播,你都在首周之内看了。”
“最早那几年我没什么热度,豆瓣上我的作品页面影评很少,但每一部下面都有同一个ID,头像是个橙子,是你,对吧?”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
是。
那个ID是我十八岁注册的,用来记录她所有的作品,每看完一部就写几百字的观后感,最早那几部冷门到全网都没几个人看的小网剧,我也一个不落地写了长评。
后来她红了,那些长评被淹没在潮水一样的评论里,我以为没人会注意到。
“我那个时候就想,”陆时雨的声音轻下来,“如果有一天我红了,有能力了,我要好好找机会好好感谢一下这个粉丝。”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眼睛却有点发红。
“后来你出道了,我看了你第一部戏的片段,演得特别好。”
“我特别替你开心,我心想,那更好了,都在同一个圈子,等我拿到合适的本子。”
“就可以合作一次,可以当面感谢你对我的付出。”
“然后你跑龙套跑了三年,我手头的剧本换了十几个,没有一部觉得够好,配不上你。”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低下头去,声音变得更轻了。
“然后去年我拿到《双生》的剧本,第一反应是,终于等到了,可等我来查这部戏背后的人的时候——”
“等一下。”我打断她。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陆时雨,你说你一直在等我,你手里攒了十几个剧本,因为觉得配不上我就没递出去,你去年拿到《双生》,第一反应是终于可以和我合作了——”
我深吸一口气。
“那上辈子呢?”
陆时雨的表情僵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极短的一瞬,她眼底那团沉甸甸的东西猛地翻涌上来,又迅速被她压下去,快得像错觉。
“什么上辈子?”她问,语气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出任何破绽。
可我的手比她的话更快。
我一把抓住了她垂在膝盖上的右手,翻过来,拉开她的卫衣袖子。
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很淡的疤。
白得像一条细线,藏在内侧皮肤纹路里,如果不是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亮的灯光下,根本看不出来。
这道疤。
我上辈子见过。
在她官宣之后,在她消失之前,有一个站姐发过高清返图,她穿无袖礼服出席活动的时候,右手手腕内侧贴了一块肤色胶布。
当时粉丝都在猜是过敏还是拍戏受伤,没人多想。
可我刚才拉她袖子的时候,那个瞬间,她的反应——
“别再装了,”我看着她,嗓子干得像含了一把沙,“你也重生了,对不对?”
陆时雨的手在我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抽回去。
她就那么任由我攥着,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宋沐橙,你很聪明。”
她抬起眼睛来看我,那团沉甸甸的东西终于碎了,露出底下千疮百孔的一片狼藉,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全是碎浪。
“可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她的声音哑得几乎碎开,“你上辈子,是怎么死的?”
我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的手腕在我掌心里,那道浅浅的疤贴着我的指腹,温热的,真实的,活人才有的温度。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客厅的灯明晃晃地照着,我们两个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像隔了一整个人间。
我张了张嘴。
“拍戏的时候,”我说,“钢架塌了。”
陆时雨的脸刷地白了。
“哪部戏?什么时候?”
“……《双生》。”
10.
陆时雨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客厅的灯明晃晃地照着她,她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卫衣帽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头发散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更小,更苍白。
她攥着我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可她没有松手。
“《双生》。”她重复了一遍,嗓音是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去又碾回来,“你死在《双生》的片场。”
我点头。
“五年后。”我说,“你退圈之后的第五年,那个本子重启了,陈导找到我,我去拍了,开拍第二天,搭了一半的景出了事。”
陆时雨的手开始抖。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细细密密的颤,像一只落进冷水里的鸟,翅膀湿透了,扑腾不起来。
“那部戏,”她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真的有问题。”
“尤其是道具组。”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陆时雨闭了闭眼。
她闭眼的时候睫毛在微微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整张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我。
“因为之前我就查过,我说的是上辈子我就查过,团队存在很大问题,所以我不让你接。”
“我本来也想找个机会好好跟你说。”
“可是……”
我脑子嗡的一声。
“可是你被阮枝枝缠住了?”
陆时雨闭了闭眼,“上辈子我因为阮枝枝的事没接这个本子,剧组就搁置了。”
“可我没想到五年后会重启,并且女主还是找了你演。”
陆时雨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极短的一瞬,她喉结动了动,把那个哽咽吞回去了。
“宋沐橙,”她说,“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跟你说清楚,你就不用淌这种剧组的浑水了。”
“更不用死。”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走针声,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针尖在空气里戳。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所以这辈子,”陆时雨看着我,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我拿到《双生》剧本的第一天,就拒绝了,并且第一时间提醒你。”
“可你的团队….”
“可你….”
“于是我只能先应下,想着和你在签约的当天,面对面说清楚。”
“没想到还没有开始说,你就重生回来了。”
“那阮枝枝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你上辈子为什么——”
“你别提她。”
陆时雨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那是认识她以来,我第一次听见她用这种语气说话,冷得像淬了冰,眼底那团沉甸甸的东西猛地翻涌上来,把刚才那些脆弱和红眼眶全盖住了。
“宋沐橙,你别提她。”
可我偏要提。
“你上辈子为了她官宣,为了她退圈,为了她跟全网对着干,你那么爱她,爱到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那你为什么要重生?你重生回来为什么不去找她?你把这一切都改了,你不怕她也重生?不怕她找你?”
陆时雨看着我。
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的冷意慢慢退下去,退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灰烬里埋着的余火,明明灭灭的。
然后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好看的笑,嘴角往上弯了弯,可眼睛里全是涩意。
“宋沐橙,”她说,“你以为重生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特权吗?”
我瞳孔一缩。
“你知道我上辈子官宣以后发生了什么吗?”
“全网骂我,代言全解约了,剧组全撤了,阮枝枝拿着我的卡去刷了一套房,刷完就拉黑了我所有联系方式,在朋友圈发了条声明,说她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是我单方面纠缠她。”
“我那个十年老粉头站出来发黑料,那些聊天记录、那些转账截图,全是阮枝枝给她的,她早就准备好了,从跟我在一起的第一天就在攒这些东西,攒了整整三个月,就等最后一把把我摁死。”
陆时雨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判决书。
“官宣前一天晚上,我给她打了个电话,我说我想公开了,她说好。”
“第二天热搜炸了之后,我从公司出来,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跟邻居吵架了,邻居在楼下骂,说她女儿是个骗子,是个烂人。”
“我到家的时候,阮枝枝已经走了。”
“她把我保险箱里所有现金拿走了,抽屉里几块手表拿走了,然后她把我们合照全删了,把她的痕迹从我家抹得干干净净,最后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写了四个字。”
陆时雨看着我,弯了弯嘴角。
“四个字,‘你好可怜’。”
我坐在她对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在那个客厅里坐了一整夜,”陆时雨继续说,“没过多久,那个站姐发了黑料,然后我的手机再也没停过,全是解约电话、撤资通知、公司律师函。”
“我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停了所有工作,然后……”
“然后某一天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双生》剧本第一次递到我手上的那天早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第一件事,”她说,“我查了阮枝枝。”
“上辈子她出现在我生命里,是在一个品牌活动上,她当时还是个小模特,被人为难,我替她解了围,后来她加了我微信,又过了半年,我们在一起了。”
“重生之后我搜了她的名字,那场品牌活动她没有去,因为我提前跟品牌方说了,今年那场活动不需要那么多模特,精简名单。”
“然后我让人查了她的底。”
陆时雨抬起头来看着我。
“宋沐橙,阮枝枝上辈子跟我在一起之前,同时谈着三个人,我是第四号。”
“她接近我,是因为有人给她钱,让她接近我。”
“让她来偷我的私密照、偷我和别人的聊天记录、偷一切能把我搞死的黑料。”
“那个十年站姐不是回踩,她是阮枝枝雇的。”
“我从头到尾,都在被人设计。”
11.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坐在沙发上,后背贴着靠垫,手心全是汗,陆时雨的手还被我攥着,她没有抽回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让我攥着。
“所以你上辈子……”
“我上辈子到退圈那天才知道,”陆时雨说,“可知道了有什么用,全晚了。”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官宣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
“我是真的喜欢她。”
“我是真的以为,我终于遇到了一个人,不图我的名、不图我的利,只是单纯喜欢我这个人。”
“后来我才知道,她图的东西比名和利更值钱,她图的是我这条命。”
“我其实可以站出来把一切说清楚,可是对方想要的结果就是我退圈,她们手里握着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只有我销声匿迹,一切才会归于平静。”
“我那个时候是真的没有任何力气了。”
我攥着她手腕的力气松了松。
那道浅浅的疤贴着我指腹,温热的,微微凸起,像是长在皮肤底下的一根细线。
“这道疤,”我轻声问,“是她留下的?”
陆时雨没说话。
可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重生之后,所有人都觉得我是陆时雨。”
“可只有我知道,我是那个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被最爱的人写‘你好可怜’的陆时雨。”
她抬起眼睛来看我。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淋了雨的狗,可里面那团沉甸甸的东西已经散了,散成一片极深极安静的水,水底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
“宋沐橙,”她说,“你上辈子喜欢了我八年,你和那些爱我的粉丝一样,到死都以为我背叛了你们。”
“你到死都不知道,我上辈子最后那五年,每天都在想一件事。”
“我想,如果当年我没有遇到阮枝枝,如果当年我没有官宣,如果当年我好好演了《双生》——”
“一切是不是就不会那样了。”
我看着她。
客厅的灯明晃晃地照着,照着她苍白的脸、发红的眼眶、藏在卫衣袖子底下那道浅浅的疤。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我死之前,从钢架上摔下去的那个瞬间,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还没找到陆时雨。
我在想,五年了,她到底去哪了?
我在想,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不去参加那个选秀,一定不进娱乐圈,一定不当演员,一定不——
我停住了。
如果再来一次。
如果再来一次,我未必能比现在做得更好。
因为我坐在她对面,听完她上辈子所有的故事之后,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原来她没有背叛任何人。
她只是被这个世界背叛了。
我喜欢这个人八年,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人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的原生家庭太差,成长环境很不好,靠着一个人走到大家的面前。
她是极度缺爱的,很明显,那些想要毁掉她的人,精心设计了一场针对她的杀猪盘。
上辈子那个老粉爆的料里面并没有所谓的私密照。
我想,这就是私下双方的谈判了,她们一定用这些东西威胁了陆时雨,如果陆时雨还不退圈,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热搜上。
那些所谓的猛料就会一直爆下去,直到弄死陆时雨为止。
很显然,心力交瘁的陆时雨选择了妥协。
从她销声匿迹后,爆料也戛然而止。
“陆时雨。”我开口。
她抬起头来看我。
“你这辈子,”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把上辈子欠你的那部戏,补给你。”
“不是《双生》。”
“我重新写一个本子,我当制片人,所有投资我自己出,所有风险我自己担。”
“我保证,不会再有任何人来设计我,也不会再有任何东西让你死第二次。”
“你就安心演戏。”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轻下来,轻得像一个藏在风里的秘密。
“你好好活着就行。”
我看着她。
客厅里那盏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一点,暖黄的光把她的轮廓照得软软的,她坐在那里,素着一张脸,眼眶是红的,可嘴角弯着,笑得像十八岁那部电影里站在大雨里回头看的那个小女孩。
我攥着她手腕的手没松。
我忽然觉得,那个删了四千多张照片都没舍得删掉最后一张的自己,大概也没那么傻。
12.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我送到楼下。
单元门口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回头看我,帽子摘了,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素着一张脸站在灯底下,像一只终于把淋湿的毛烘干了的狗。
“上去吧,”她说,“外面冷。”
“你住哪?”
“酒店,离这儿二十分钟车程。”
“你一个人开车来的?”
她点头。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分钟前还在客厅里跟我坦白上辈子被人设计到退圈的人,现在站在路灯底下说“外面冷”,像刚才那些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陆时雨,”我说,“你别一个人扛。”
她愣了一下。
“你上辈子扛了那么多,最后扛到退圈,”我看着她的眼睛,“这辈子你找到了我,你就别再一个人扛。”
她没说话,可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像有人在夜色里划了一根火柴,啪地一声,暖了一小片。
“好,”她说,“我尽量。”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宋沐橙。”
“嗯?”
“明天陈导那边我去谈,你把违约金的事放心。”
“……我付得起。”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但我先帮你付,等你以后拍我的戏了,再从片酬里扣。”
“陆时雨。”
“嗯?”
“你这辈子会幸福的。”
没有毒唯会不讨厌嫂子。
我也是。
但如果嫂子是我的话,当我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