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皇帝的暗卫,代号「隼」。
职责是形影不离地守着他,连他沐浴时,我都得伏在屋顶的横梁上。
照规矩说,暗卫不许有心事,不许有神色,更不许对天子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念头。
可这三条,我条条都破了。
更要命的是,我翻到了一册被人批注过的《影卫典则》。
「第三条:影卫不得正视君王。——他生得那样好看,还不许朕看?驳回。」
「第九条:影卫须与君王隔三尺。——朕都让他挨到一尺了,谁有意见?」
每一页,都是他那手张扬凌厉的字。
每一页,都是在替我开一扇后门。
最后一页只留了一行字。
「隼,朕候了你四年。你再不肯来说,朕便亲自寻你去谈了。」
我攥着书册的手,止不住地颤。
横梁上的我,龙案后的他,隔着整座含元殿相望。
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
那是被我写满他名字、又没能藏好的一沓废稿。
1
按理,宫里没人晓得我这个人存在。
按理。
可我这位陛下,偏偏最不爱按理来。
这夜我照旧伏在含元殿的横梁上守着。
底下龙案后,年少登基的帝王萧景珩正在朱批奏折,烛光把他半张脸描得分明,眉骨挺直,睫毛在眼底压出一小片影。
我望了一眼。
又望了一眼。
随即把视线死死钉回正对的梁木上,在心里第三十八遍默背《影卫典则》。
第三条,影卫不得正视君王。
不是我存心要看,是他这张脸生得太不讲道理。
我换了个伏姿,尽量把自己缩进梁上的暗处。
「隼。」
我周身一紧。
他没抬头,笔尖还在折子上走。
「你今夜的喘息,比往常沉了三分。是膝头又犯了?」
「回陛下,臣无恙。」
「那你为何一直在挪腿?」
我噎住,没答上来。
他搁下朱笔,这才抬起眼。
那双眼隔着满殿灯火望上来,瞳里晃着一点烛芒。
「下来。」
「陛下,影卫典则里有——」
「朕让你下来。」
我迟疑了两息,翻身落地,无声地单膝跪在龙案前三尺处。
这是规矩里的距离。
《影卫典则》第九条,与君王隔三尺,不得越界。
他斜靠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我,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一笑,叫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在暗卫的心也是暗的,跳得再乱,旁人也听不见。
「你在梁上伏了两个时辰,」他说,「腿不酸?」
「臣惯了。」
「朕没问你惯不惯,朕问你酸不酸。」
「……酸。」
他点了点头,像是早料准了这答案,从案边拈起一样东西,隔空抛来。
我下意识接住。
是一只小小的药瓷瓶,瓶身还残着他掌心的暖。
「回去揉。别硬撑。」
「……谢陛下。」
「嗯,退下罢。」
我重新翻回梁上,把瓷瓶揣进怀里。
那瓶子贴着心口,温温的,像被谁攥了很久很久。
2
我做萧景珩的暗卫,已经满四年。
十六岁那年,我被从暗卫营里挑出来,说是身手最利、耐力最久、话最少。
准确讲,是禁声的功夫练得最狠,才被拨给了当时还是储君的他。
头一回照面,是在东宫。
十五岁的太子坐在书房里,案上摊着一卷策论。
他听见我落在身后,连头都懒得回。
「你便是‘隼’?」
「回殿下,是。」
「名字呢?」
「暗卫没有名字。」
他这才转过头,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
少年的眉眼还没长足,可那副底子,日后足够让满京城的姑娘睡不着觉。
「没名字不便宜行事,」他说。
「朕总不能当着人面喊你‘隼’罢?叫人听了去可如何是好。」
「殿下私下唤便是。」
他想了想。
「那你想叫什么?」
「暗卫没有——」
「朕是问你,你自个儿想叫什么。」
我怔了怔。
这世上,从没有人问过我想叫什么。
我在暗卫营里待了七年,编号是「甲七」。
先生教我们,暗卫是刀,是墙,是影子,唯独不是人。
刀不必有名,影子更不必。
「臣……没想过。」
「那就现下想。」
他撑着下巴看我,眼里带笑。
「朕等着。」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芯爆了一下,落下一小截烬。
「隼,就很好。」我终于开口,「殿下赐的。」
他愣了一瞬,随即像是被逗着了,笑出了声。
「朕几时赐过?那是你自个儿的代号。」
「殿下方才唤了臣一声,」我说,「那便算殿下赐的。」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道:「你这张嘴,倒不像个哑巴。」
「先生说,暗卫在主子跟前,可以有一张嘴。」
「哦?」他挑眉,「那眼睛呢?」
「眼睛不许乱看。」
「心呢?」
我顿了一下。
「心……更不许乱动。」
他没再问,只低下头,继续看他的策论。
可我分明瞧见,他嘴角那点笑,一直没落下去。
那年他十五,我十六。
我以为,我这一生就该这样,做他脚边一道不出声的影子,看着他登基,看着他成家,看着他老去。
我从没想过,这道影子有一天,会想伸手去够光。
3
坏事就坏在那本典则上。
那日我奉命去他寝殿外守夜,天将破晓时,殿内传来一声闷响。
我推门进去,见他伏在案上睡着了,手肘压翻了一摞书。
我上前替他把书拾拢。
指尖触到最底下那一册时,我认出了封皮——《影卫典则》。
这书本该锁在暗卫营的库房里,寻常人碰都碰不着。
它怎么会在他案上?
我鬼使神差地翻开。
第一页,规规矩矩印着总纲。
翻到第三条时,我的手停住了。
那行「影卫不得正视君王」的印字旁,多了一行朱笔小楷。
「他生得那样好看,还不许朕看?驳回。」
我的呼吸一滞。
再往后翻。
第九条旁:「朕都让他挨到一尺了,谁有意见?」
第十五条旁:「影卫不得妄言?可朕就爱听他那张嘴顶嘴。存疑。」
一页一页,全是他那手张扬的字。
每一条祖训,都被他红笔勾了、划了、驳了。
我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炭,又不敢撒手。
「醒了看什么?」
身后忽然响起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
我浑身一震,「哐」地合上书,几乎是本能地跪下。
「臣该死,臣不该私窥——」
「窥什么?」他绕到我面前,蹲下身,与我平视,「窥朕的字写得好不好看?」
「陛下,这书是暗卫营禁物,怎会在……」
「朕要来看的。」他答得理所当然,「怎么,朕看看自己臣子的规矩,还得报备?」
我张了张口,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伸手,从我僵硬的指间抽走那册书。
指腹擦过我的手背,凉的。
我却觉得那一处烫得厉害。
「隼,」他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我,「你说,朕为何要在这书上批这些?」
「臣……不知。」
「你猜。」
「臣不敢猜。」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你这人,」他把书往案上一搁,「什么都敢,就是不敢猜朕的心思。」
我跪在原地,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我怕的从来不是死。
我怕的是他这句话里,藏着我不敢去接的东西。
「退下罢。」他忽然摆手,语气淡了下来,「守你的夜去。」
「是。」
我起身退到门外。
天光一寸寸亮起来,照在冰凉的宫砖上。
我靠着廊柱站了半晌,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4
从那日起,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对了。
或者说,是我看他的眼神,不敢对了。
这日大朝,礼部尚书为立后一事进谏,说陛下年已十九,六宫空悬,非社稷之福。
我伏在殿顶的暗处,听得一清二楚。
「陛下当广纳良媛,早诞皇嗣,以安天下之心。」
底下附议声一片。
我盯着龙椅上那个身影,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立后。
纳妃。
诞下皇嗣。
这些字眼,我从前听过无数遍,从没往心里去。
今日却一个个扎进来,扎得我生疼。
我该高兴的。
他有了皇后,有了子嗣,江山才稳,他才安稳。
我这个做影子的,本该盼着他好。
可我盼不出来。
「此事,」龙椅上的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满殿嘈杂,「朕自有主张。」
「陛下——」
「朕说了,」他顿了顿,「朕心里,早有人选了。」
满殿哗然。
礼部尚书大喜:「敢问陛下属意哪家闺秀?臣等也好——」
「不必。」他打断,「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
我伏在梁上,只觉得那团棉花越堵越紧,堵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他早有人选了。
是哪家的姑娘,能得他这样护着,连名字都舍不得让人知道?
散朝后,我照例随他回御书房。
他屏退了所有宫人,独留我一个。
「隼。」
「臣在。」
「你方才在梁上,」他没回头,「攥拳攥了半个时辰。指甲快掐进肉里了罢?」
我攥着的手猛地一松。
「臣失仪。」
「朕没怪你失仪。」他转过身,一步步向我走来,「朕在问你,你为何攥拳?」
「臣……腿麻。」
「腿麻攥手作甚?」
我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书架。
「陛下,臣该去当值了。」
「隼。」他又近了一步,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不想朕立后?」
我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臣不敢妄议君王家事。」
「朕问的不是敢不敢。」
他抬起手,指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脸。
我别开头,避开了。
殿内静得可怕,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臣告退。」
我几乎是逃着退出了御书房。
身后没有声音追来。
可我知道,他一直站在原地,看着我狼狈的背影。
那一刻我恨极了自己。
我连躲,都躲得这样难看。
5
那晚我没能守好夜。
不是我不尽心,是我根本不敢再看他。
三更时分,殿内没了动静,我以为他睡了,便悄悄挪到梁的另一头,把自己藏得更深。
「隼。」
黑暗里,他忽然唤我。
我没应。
「朕知道你在。」他的声音很平静,「下来,陪朕说会儿话。」
我犹豫再三,还是翻身落地。
殿里没点灯,只有一线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他没穿龙袍,只着一件素白中衣,靠坐在榻边。
那样子,不像个皇帝,倒像个寻常的、睡不着的年轻人。
「陛下唤臣,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他拍了拍身边的榻,「坐。」
「臣不敢。」
「朕说坐。」
我在离他三尺处的地上跪坐下来。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就那么怕挨朕近?」
「规矩。」
「规矩规矩,」他叹了口气,「朕都替你把规矩改了,你倒抱着不放。」
我心头一跳,「陛下改规矩,是何意?」
他没答,反问我:「你可知道,朕今日说的那个人选,是谁?」
我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臣不知。」
「你猜。」
「臣猜不出。」
「隼,」他倾身向前,月光挪到了他眼里,「你这辈子,是打定主意不肯猜朕的心了?」
我垂着头,不敢看他。
「那朕告诉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砸进我心里。
「朕要的那个人,此刻就跪在朕面前。」
我猛地抬头。
「陛下——」
「隼,四年了。」他打断我,「你伏在朕头顶四年,朕就看了你四年。你当朕的眼睛是摆设?」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写满朕名字的那些纸,」他继续道,「藏在你枕头底下的那一沓,你当朕不知道?」
轰的一声,我耳边像是炸开了。
那些废稿。
那些我夜深人静时,一遍遍描摹他名字的废稿。
他……看见了。
「臣该死。」我重重叩首,「臣逾越,臣妄想,臣——」
「你抬起头。」
我不敢动。
「隼,抬头。」
我缓缓抬起头,眼眶已经热了。
他就那样看着我,眼里没有半分怒意,只有一种我看不懂、也不敢去懂的东西。
「你没有该死,」他说,「你若该死,朕这四年,早就该死一万次了。」
6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退出御书房的。
那一夜,我在自己的值房里坐到天明。
他的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
「朕要的那个人,此刻就跪在朕面前。」
我不敢信。
我也不敢不信。
一个暗卫,一道影子,怎么配站到光底下?
我想的是,他是天子,他要什么样的人没有?
他今日说这话,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许是想试探我的忠心。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该妄动。
天亮后,我照旧去御书房当值。
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照常批折子、见朝臣。
只是每回宫人上茶,他都会多要一盏,搁在案角。
「陛下,这盏茶……」进殿的小太监小声问。
「留着。」他头也不抬,「有人要喝。」
小太监莫名其妙地退下了。
我伏在梁上,盯着那盏渐渐凉透的茶。
我知道那是给谁的。
可我不敢下去喝。
到了午后,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捧着一卷名册进来。
「陛下,这是太后娘娘为您圈选的秀女名册,共十二位,皆是名门之后。」
我的手一紧。
「太后娘娘说,」姑姑陪着笑,「立后一事拖不得,请陛下过目,早日定夺。」
萧景珩接过名册,随手翻了两页,便搁在一边。
「回去告诉母后,」他淡淡道,「朕心里有人了,不必再选。」
姑姑脸色一变,「陛下,这……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若得娘娘首肯——」
「不是姑娘。」
殿内空气霎时凝住。
姑姑的笑僵在脸上,「陛下……说笑了?」
「朕像在说笑?」他抬眼,目光冷了下来,「回去罢。这话,朕只与母后一人讲。」
姑姑捧着名册,脸色青白地退了出去。
我伏在梁上,几乎不敢呼吸。
「不是姑娘。」
那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得我又惊又慌。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要将这天大的把柄,就这样递到人前?
御书房里只剩我们两个时,他仰起头,冲梁上的方向道:「隼,听见了?」
我没应。
「朕说过,朕心里有人。」他一字一句,「朕从不说笑。」
我死死咬着唇,尝到一点血腥味。
我怕的从来不是他不要我。
我怕的是,他为了要我,把自己的江山也搭进去。
7
那卷名册没能就此作罢。
三日后,太后亲自摆驾御书房。
我伏在梁上,见那位养尊处优的妇人扶着宫女的手进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皇帝,」太后一落座便开门见山,「哀家听了个笑话。说你不肯选后,是因为心里有了个‘不是姑娘’的人。」
「母后消息灵通。」
「你!」太后一拍扶手,「萧景珩,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是天子!你的子嗣关乎国本!你如今为了个来路不明的东西,连江山都不要了?」
「儿臣要江山。」他不慌不忙,「也要那个人。」
「痴人说梦!」太后气极反笑,「那是个什么货色,也配让你这样?他若是个人物,你倒说出来,让哀家瞧瞧!」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来了。
我最怕的事,到底还是来了。
他若此刻说出我,我这条命,连带着他的名声,都要在今日折进去。
「母后想见?」他忽然笑了。
我浑身血液都凉了。
「陛下不可——」我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他先我一步开了口。
「他啊,」萧景珩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是儿臣的影子。跟了儿臣四年,替儿臣挡过三回刀,尝过两回毒。」
「儿臣三更惊梦,是他在梁上守着。」
「儿臣批折子到天亮,是他陪着熬。」
「儿臣这条命,有一半是他的。母后说,他配不配?」
太后的脸色变了又变。
「你……你莫非是说,你的暗卫?」
「正是。」
「荒唐!」太后猛地站起,「一个暗卫,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贱籍!你要为了这么个东西——」
「母后。」
他的声音陡然沉下来,压过了太后的话。
「他有名字。」
「他叫隼。是儿臣亲口赐的。」
我伏在梁上,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冰冷的梁木上。
「儿臣今日把话撂在这儿,」他一字一顿,「立后也好,选妃也罢,儿臣一个都不会应。这后位,儿臣要留给他。」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而我,藏在满殿人看不见的高处,第一次生出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
我想下去。
我想从这道守了四年的暗处走下去,走到他身边,告诉他——
臣,也等了您四年。
可我还没来得及动,殿外忽然一阵喧哗。
「报——!边关急报!北狄十万大军压境,破了雁门关!」
满殿霎时死寂。
太后的怒火、他的表白、我的心跳,齐齐被这一声急报压了下去。
萧景珩的脸色骤变。
他转身的瞬间,抬眼望向梁上,与藏在暗处的我,四目相接。
那一眼里,有帝王的杀伐,也有一句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8
雁门关一破,京城人心惶惶。
太后立后的事,就此不了了之。
萧景珩连夜召集群臣议事,我伏在殿梁上,听了整整一宿。
北狄这一回来势汹汹,主帅是他们新立的少主,据说用兵狠辣,专挑我朝空虚处下手。
雁门失守,门户大开,若再破一关,北狄铁骑便可直逼京畿。
「陛下,当遣大将镇守潼关,死守待援!」
「潼关守将年迈,恐难当此任……」
「那便增兵!从京畿大营调五万——」
众说纷纭,吵到天明也没个定论。
我看着龙椅上那个人,一夜之间,眉宇间添了几分我从未见过的沉重。
散朝后,他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对着一张边关舆图,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我下了梁,替他添了盏热茶。
「陛下,该用膳了。」
「不饿。」
「您一宿没合眼。」
「隼,」他忽然开口,没回头,「你会带兵么?」
我一怔,「臣是暗卫,只会杀人,不会带兵。」
「那你会杀人。」他转过身,眼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北狄那位少主,据说身边只带三百亲兵,行踪飘忽。若有人能潜进他大帐,取他项上人头……」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陛下要臣去刺杀北狄少主?」
「朕不是要你去。」他盯着我,「朕是在问你,敢不敢。」
「臣敢。」我答得没有半分犹豫,「臣本就是陛下的刀。刀,理当为主子出鞘。」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隼,」他终于道,声音有些哑,「朕昨日在母后面前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臣听见了。」
「朕不是一时兴起。」
「臣知道。」
「那你为何,」他向前一步,「明明听见了,却一句话都不肯回朕?」
我垂下眼。
「陛下,」我轻声道,「臣此番去,九死一生。」
「臣若回不来,陛下今日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您一辈子的错处。」
「臣不能让陛下,为了一个死人,担这样的骂名。」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所以你要活着回来。」他一字一句,「隼,朕命令你,活着回来。」
「朕在这儿等你。等你回来,亲口回朕的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
四年了。
我头一回,敢这样直直地、毫不躲闪地看着我的皇帝。
「臣,遵旨。」
9
我是当夜出的城。
轻装简行,只带了两把短刃和三日的干粮。
临行前,他解下自己腰间的一枚玉佩,塞进我手里。
「拿着。」
「陛下,这是——」
「朕的贴身之物。」他别开眼,「就当,朕陪你去了。」
我攥紧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玉佩,什么也说不出来。
「回来还朕。」他补了一句,「少一个角,朕都不依。」
「是。」
我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夜色里。
北狄少主的行踪极难摸。
我循着战报里的蛛丝马迹,一路向北,昼伏夜行。
第七日,我在雁门关外三十里的一处山谷里,找到了他的大营。
那少主果然警觉,明哨暗哨布了三层。
我伏在山崖上观察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摸清了换防的空档。
第九日的夜里,我借着一场大雨的掩护,摸进了大营。
雨声盖住了脚步,我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无声地滑过一顶顶帐篷。
主帐就在最深处,灯还亮着。
我贴着帐壁,屏住呼吸,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少主,我朝那昏君,怕是要不行了。」一个谋士模样的声音,「听闻他为了个男宠,连后都不肯立,气得太后卧病。」
「男宠?」另一个年轻的声音笑了,「有意思。那是个什么人物?」
「据说是他的贴身暗卫,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我攥刀的手一紧。
「这般说来,」那少主慢悠悠道,「若朕抓了那男宠,那昏君岂不是要乖乖开城投降?」
我心头警铃大作。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响起一声呼哨。
「有刺客!搜!」
我的行踪,暴露了。
我来不及多想,一刀挑开帐帘,冲了进去。
帐内那年轻的少主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愕。
我的刀已经递到了他咽喉前。
可就在刀锋将触未触的刹那,我僵住了。
那张脸。
那张年轻的、此刻写满错愕的脸——
我认得。
四年前,先帝驾崩,北狄曾遣使来朝吊唁。
那使团里,有一个与萧景珩年岁相仿的少年质子,被留在京中一年。
那一年,我曾无数次在宫宴的暗处,见过他与萧景珩把酒言欢。
他们,曾是朋友。
「你是……」那少主盯着我,忽然瞳孔一缩,「萧景珩的影子?」
我的刀,悬在他喉前,一寸都没能再进。
10
「果然是你。」他竟笑了,全无半分将死之人的惧色,「四年前那宫宴上,梁上藏着的那道影子,就是你罢?」
我没答。
「动手啊。」他扬起下巴,「怎么,认得朕,就下不去手了?」
「我认得的,是四年前那个与我主把酒的质子。」我冷声道,「不是如今破我河山、屠我百姓的北狄少主。」
「破你河山?」他嗤笑一声,「你可知朕为何要打这一仗?」
「臣不需要知道。」
「你需要。」他盯着我,「因为这一仗,是萧景珩逼朕打的。」
我的刀锋微微一颤。
「胡言。」
「胡言?」他冷笑,「三个月前,我北狄遭了雪灾,牛羊冻死大半,族人易子而食。朕遣使入朝,只求以战马换粮草,以解燃眉。」
「你猜萧景珩怎么回的?」
我沉默。
「他斩了朕的使臣,把人头挂在城门上,还附了一句话——」
他一字一顿。
「‘北狄蛮夷,不配与朕称兄道弟。’」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可能。
我认得的萧景珩,不是这样的人。
「你不信?」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扔在我脚边,「这是朕那使臣临死前托人送回的。上头有萧景珩的亲笔和玉玺。你自己看。」
我没有捡。
「假的。」
「是真是假,你捡起来看了便知。」他摊开手,「反正朕的人头就在这儿,你若信他,一刀了结便是。朕的族人,横竖也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帐外的搜捕声越来越近。
我知道自己不能久留。
可我的刀,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我盯着那封信,鬼使神差地,弯腰捡了起来。
借着帐内的灯,我一目十行地扫过。
信是真的。
那笔迹,那玉玺,我再熟悉不过。
信上白纸黑字,拒了北狄的求粮,斩了来使,字字狂傲,句句凉薄。
可落款的日期……
我的目光钉在那个日期上,浑身血液瞬间凉透。
三个月前的那一日。
那一日,萧景珩重病,高热不退,昏睡了整整五天。
那五天里,他连一个字都写不了。
朝政,是由摄政的睿亲王,也就是他的皇叔,代为处置的。
这封信……
「这信,」我抬起头,声音发冷,「不是我主写的。」
「玉玺,笔迹,做不得假。」
「日期做得了假。」我盯着他,「三个月前的这一日,我主卧病昏迷。这封信,是有人假借他的名义发出的。」
那少主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11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顿,「你和我主,都被人算计了。」
帐外的脚步已到了近前。
我没有时间了。
我收了刀,退后一步。
「北狄少主,」我盯着他,「今夜我可取你性命,但我没有。你若信我一句,便随我回一趟京城,当面对质。」
「凭什么信你?」
「凭你我都不想做那背后之人手里的刀。」我把那封信收进怀里,「这封信,我带走了。它是你我唯一能翻案的凭据。」
帐帘猛地被掀开。
十几个北狄兵持刀涌入,将我团团围住。
「少主!刺客在此!」
那少主盯着我,眼神变幻不定。
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抬手。
「退下。」
众兵一愣,「少主?」
「朕说,退下。」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我,「此人,是朕的旧识。今夜,朕要与他单独叙旧。」
众兵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纷纷退了出去。
帐内重新只剩我们两人。
「你为何救我?」我问。
「朕不是救你。」他慢悠悠道,「朕是想弄清楚,到底是谁,拿朕和萧景珩当棋子耍。」
「你信我了?」
「朕信那个日期。」他盯着我,「三个月前,萧景珩确实病了。这消息,连朕都探到了。可那封信,偏偏是那几日发出的。」
「所以你也起过疑。」
「起过。」他冷笑,「可国仇当前,由不得朕多想。朕的族人在饿死,朕总得为他们讨个说法。」
我沉默片刻。
「随我回京。」
「回京?」他嗤笑,「回去让萧景珩把朕也斩了挂在城门上?」
「我以我主的名义担保,」我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你我入京,查清此事之前,你安然无恙。」
那少主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神色一动。
「这是……萧景珩的贴身玉佩。」
「他给我的。」
「他把贴身之物给你?」少主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看来那‘男宠’的传言,倒也不全是假的。」
我没理会他的调侃。
「你去,还是不去?」
他盯着那枚玉佩,盯了很久。
「去。」他终于道,「朕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羔子,敢拿朕们两个当刀使。」
「不过——」他话锋一转,「朕的族人还在挨饿。你回去若不能让萧景珩开仓放粮,这一仗,朕照打不误。」
「粮草的事,」我道,「我替你求。」
12
我们连夜出了北狄大营。
那少主只带了三名心腹,与我一道,快马加鞭往京城赶。
一路上,他倒是话多。
「喂,影子。」他打马与我并行,「你当真是萧景珩的男宠?」
「我是他的暗卫。」
「暗卫会得到贴身玉佩?」他挑眉,「朕看,你俩的事,没那么简单。」
我不答。
「四年前那宫宴,」他忽然道,「朕就瞧出来了。萧景珩敬酒时,眼睛老往梁上瞟。朕当时还纳闷,那房梁有什么好看的。」
「原来啊,」他笑,「是梁上有人。」
我攥紧了缰绳。
「你少说两句。」
「朕说的是实话。」他耸肩,「萧景珩那人,面上冷,心里烧着一团火。他认准了的东西,九头牛都拉不回。你且等着罢,这天下,他迟早为你翻个底朝天。」
我心头一热,却嘴硬道:「北狄少主,还是先想想你的族人罢。」
他脸上的笑淡了。
「朕自然记着。」他望向北方,「朕这条命,是族人的。若这一趟能换来粮草,能让朕的百姓熬过这个冬天,朕就是把这颗头送给萧景珩,也认了。」
我看了他一眼。
原来他也不是战报里那个只知烧杀的蛮子。
他也是个,把子民扛在肩上的人。
「你叫什么?」我忽然问。
「呼延烈。」他答,「北狄的‘烈’,烈火的‘烈’。」
「呼延烈,」我道,「等回了京,查清了此事,粮草的事,我替你担着。」
「一言为定。」
我们赶到京城时,已是第五日的黄昏。
城门口,竟站着一个人。
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负手立在城楼下。
是萧景珩。
他不知在这儿等了多久,眼下一片青黑,可那双眼,在看见我的一瞬,骤然亮了。
我翻身下马,几乎是奔到他面前。
「陛下——」
话没说完,一双手臂猛地将我拥进怀里。
那力道,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回来了。」他的声音在我耳边,抖得厉害,「你回来了。」
「臣回来了。」我埋在他肩上,眼眶发烫,「臣……回来还您玉佩。」
他抱着我,久久不肯松开。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咳,萧景珩。」呼延烈翻身下马,似笑非笑,「朕大老远随你的人回来,你就这么当着朕的面,抱着朕的救命恩人?」
萧景珩浑身一僵,猛地将我护到身后。
他抬眼,看清来人的脸,瞳孔骤然一缩。
「呼延烈?你怎么会——」
「一场大误会啊,老朋友。」呼延烈摊手,「有人拿咱俩当刀使呢。要不要,进去喝杯茶,好好聊聊?」
13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
那封信,平摊在案上。
萧景珩盯着它,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这不是朕写的。」他抬头,「三个月前,朕高热昏迷,根本无法执笔。」
「朕信。」呼延烈端起茶盏,「你若真想斩朕的使臣,四年前那点交情,你不会一点都不念。」
「可这玉玺是真的。」萧景珩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能动用玉玺,假传圣旨的,满朝上下——」
「只有一个人。」我接过话。
三双眼睛同时落在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上。
「摄政的睿亲王。」我一字一顿,「陛下病重那五日,监国理政的,正是他。」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景珩缓缓闭上眼。
「皇叔……」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彻骨的凉,「他为何要挑起这场战事?」
「陛下,」我道,「您病重那几日,朝中可有异动?」
他睁开眼,眼底翻涌着惊涛。
「有。」他缓缓道,「朕醒来后,曾听闻,那几日皇叔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联络了几位老臣,商议……过立储之事。」
「立储?」呼延烈挑眉,「你还没子嗣,他立哪门子储?」
「立他的儿子。」萧景珩冷笑,「以皇侄年幼、需人辅佐为名,行架空之实。」
我瞬间明白了。
「所以,」我道,「他需要一场战乱。」
「北狄压境,人心惶惶。若陛下再有个三长两短,他便可名正言顺地扶幼主上位,自己独揽大权。」
「而这场战事,」呼延烈接道,「是他假传圣旨,斩我使臣,断我求粮之路,硬生生逼出来的。」
「他拿朕的族人做局。」呼延烈的声音冷了下来,「拿几万条人命,给他自己铺一条通天的路。」
萧景珩猛地一拍桌案。
「好一个皇叔。」他眼里杀意毕露,「为了这把龙椅,连江山社稷、黎民百姓,都能拿来做筹码。」
「陛下,」我沉声道,「此事若要翻案,单凭这封信不够。睿亲王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您如今贸然发难,只会打草惊蛇。」
「那依你之见?」
我看向呼延烈,又看向萧景珩。
「臣有一计。」我道,「但需要北狄少主,与臣唱一出戏。」
「什么戏?」呼延烈来了兴致。
我看着他们两人,一字一顿。
「一出,请君入瓮的戏。」
「陛下,」我望向萧景珩,「从明日起,您要对外宣称——雁门关的刺客,已取了北狄少主的首级。北狄群龙无首,大军已退。」
「而臣,」我顿了顿,「要‘死’在这场刺杀里。」
萧景珩的脸色骤变。
「不行。」
「陛下——」
「朕说不行!」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朕好不容易把你等回来,你要朕再听一遍你的死讯?」
我反手握住他。
「陛下,」我看着他的眼睛,「臣答应过您,要活着回来,亲口回您的话。」
「臣的话,还没说。臣怎么舍得,真的死?」
他盯着我,呼吸粗重。
「这只是一出戏。」我轻声道,「臣‘死’了,睿亲王才会放心。他一放心,就该露出真面目了。」
「到那时,」我勾起唇角,四年来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得这样张扬,「便是陛下,与臣,请他入瓮之日。」
烛火跳了跳。
萧景珩死死盯着我,良久,终是缓缓松开了手。
「好。」他一字一顿,「朕陪你唱。」
「但隼——」他倾身,额头抵住我的额头,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这出戏唱完,你欠朕的那句话,一个字都不许少。」
「臣……」我闭上眼,「遵旨。」
14
戏,从第二日一早就开唱了。
萧景珩着人快马传下捷报,说雁门关外那名孤身犯险的死士,斩了北狄少主首级,只是自己也重伤不治,殉了国。
京城一夜之间沸腾了。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传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英雄。
我却成了个死人,藏在御书房后头一间废弃的暖阁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呼延烈也被藏了起来,换了身寻常护卫的衣裳,扮作我留下的旧部。
“喂,死人。”
他斜靠在暖阁的门边,嗑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瓜子。
“做鬼的滋味如何?”
“闭嘴。”
“朕好心来陪你解闷。”他把瓜子壳吐进手心,“你倒好,一张脸拉得比朕的丧报还长。”
“少主该担心的,是你的族人。”
“朕的族人饿不死。”他挑眉,“萧景珩昨夜已经开了三处义仓,头一批粮草今早就出关了。”
我一怔。
“他……这么快?”
“他为了你,什么快不了?”呼延烈笑得意味深长,“朕活了二十一年,头回见一个皇帝,把一个暗卫看得比江山还金贵。”
我没接话。
窗外传来脚步声,我们立刻噤了声。
是萧景珩。
他推门进来,见了我,眼里那点绷着的东西才松下去。
“睿亲王有动静了。”他开门见山。
“怎么说?”呼延烈立刻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今早朝上,他上了一道折子。”萧景珩的声音冷下来,“说北狄虽退,边关空虚,请调京畿大营五万精兵,交由他的长子出镇雁门。”
我心头一沉。
“他要兵权。”
“不止。”萧景珩看着我,“他还奏请,趁此大捷,为朕的皇侄,也就是他的长孙,请封太子太保之衔,入住东宫别苑。”
“东宫。”呼延烈嗤笑,“他这是等不及了。”
“死了一个北狄少主,他就急着摘桃子。”我缓缓道,“陛下,他动得越急,破绽就露得越多。”
“朕明白。”萧景珩点头,“可他要的这五万兵,朕不能给。一给,京畿就空了。”
“那就给。”我忽然道。
萧景珩猛地看向我。
“隼?”
“陛下,”我迎上他的目光,“他要兵,您就给。但这五万兵里,得掺进咱们的人。”
“届时他前脚调兵出京,后脚咱们就能坐实他私调禁军、图谋不轨的罪名。”
“至于那道请封太子的折子——”我顿了顿,“陛下不但要准,还要办得风风光光。”
“你疯了?”呼延烈瞪大眼。
“捧得越高。”我看着萧景珩,一字一顿,“摔得越狠。”
暖阁里静了一瞬。
萧景珩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锋利。
“好。”他说,“朕就陪皇叔,把这出戏唱到底。”
15
三日后,宫里下了两道旨。
一道,准睿亲王之子领京畿五万兵马,即日出镇雁门。
一道,册封睿亲王长孙为太子太保,择吉日入东宫别苑。
满朝哗然。
我伏在暖阁的窗缝后头,听着外头一波接一波的贺喜声,只觉得荒唐。
“陛下这是要把江山,双手奉给睿亲王啊。”
“慎言!陛下自有圣裁。”
“可陛下至今无后,那睿亲王的孙儿一入东宫,往后这天下姓什么,可就……”
那些议论,一句句飘进来。
萧景珩坐在龙椅上,脸上端着一副再温和不过的笑,替睿亲王的孙儿把太子太保的印绶,亲手挂了上去。
我看着那一幕,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他在演。
可他演得太像了,像到我心里都跟着发慌。
夜里,他来暖阁看我。
一进门,那副温和的皮就整个卸了下来,露出底下一张疲惫又阴沉的脸。
“今日委屈你了。”他坐下,替自己倒了杯凉茶。
“委屈的是陛下。”我道,“亲手把印绶挂上去,比杀了您还难受罢?”
他捏着茶杯,指节泛白。
“朕忍了。”
“再忍几日。”我道,“睿亲王之子一出京,兵马一动,就是咱们收网的时候。”
“隼。”他忽然抬头,“你可知,朕今日在朝上,最想做的是什么?”
“什么?”
“朕想把那道假圣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摔到皇叔脸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朕想问他,凭什么拿朕的名义,斩人求粮的使臣,害朕背上暴君的骂名。”
“朕更想问他——”
他顿住了。
“问他什么?”我轻声问。
“凭什么。”他盯着我,眼里有火,“凭什么在朕病得快死的那五天里,还想着算计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暗卫。”
我心头一震。
“陛下,此话怎讲?”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那是睿亲王病中监国时,签下的一道密令。
上头写着:北狄若破关,可借战乱之名,除去帝侧一切碍眼之人——包括那名帝王贴身的暗卫。
我盯着那行字,浑身发凉。
“他早就盯上你了。”萧景珩的声音抖着,“他知道你是朕的软肋。他要战乱,一半是为了兵权,另一半——”
“是为了逼朕在你和江山之间,选一个。”
我攥紧了那张纸。
原来我这条命,从一开始,就是别人棋盘上的一子。
“陛下。”我抬起头,“那咱们,就让他这盘棋,输得干干净净。”
16
睿亲王之子领兵出京那日,我跟着去了。
我扮作押运粮草的杂役,混在队伍最末。
呼延烈不放心,也换了身脏兮兮的短打,硬要跟来。
“你一个北狄少主,跟着来凑什么热闹?”我低声道。
“朕的族人还等着后续的粮草。”他嚼着一根草茎,“朕得亲眼看着这批粮,是真送去北狄,还是被这姓睿的私吞了。”
我没再赶他。
队伍走了两日,果然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
睿亲王之子睿承勋,是个二十出头的纨绔,一路上骄横得很。
他勒住马,对副将低声吩咐了几句。
我竖起耳朵,只听见几个字——“分兵”“大营”“动手”。
我心头一凛。
当夜,我摸到睿承勋的营帐外,贴着帐壁听了半宿。
“……父王的意思,粮草照旧送北狄,做个样子。”睿承勋的声音,“可这五万兵,分两万继续北上,剩下三万,连夜折返,埋伏在京畿大营外。”
“折返做什么?”副将问。
“等父王的信号。”睿承勋冷笑,“太子入东宫那日,宫里空虚,这三万兵一进城,大事可定。”
我攥紧了拳。
原来他们真正的杀招,是逼宫。
借着送太子入东宫的名头,把萧景珩困在宫里,再用这三万私兵,一举拿下皇城。
我连夜赶回,把这消息报给了萧景珩。
“三万兵。”他听完,脸色铁青,“好,很好。皇叔这是要一步到位了。”
“陛下,”我道,“太子入东宫的吉日,就在五日后。”
“朕知道。”他闭了闭眼,“五日。够了。”
“够做什么?”呼延烈问。
“够朕,把这三万兵,变成皇叔的催命符。”萧景珩睁开眼,眼里一片冰冷的清明。
“隼,你即刻去一趟京畿大营。”
“见谁?”
“大营主帅,镇国将军沈崇。”他一字一顿,“他是朕父皇留下的老臣,朕信得过。”
“把这封密信交给他。”他将一封火漆封好的信递给我,“告诉他,五日后,朕要借睿亲王的三万私兵,办一件大事。”
我接过信。
“陛下要将计就计。”
“不错。”萧景珩勾唇,“他要逼宫,朕就让他逼。朕要让满朝文武,亲眼看着这三万私兵,是怎么杀进皇城的。”
“到那时,”他看着我,“通敌的假信、私调的禁军、逼宫的死兵,三罪并发,就算他是朕的皇叔,也得把命,留在这皇城里。”
17
我连夜潜入京畿大营,见了沈崇。
那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将军,接过密信,看完,久久不语。
“陛下……当真要如此行险?”他抬头看我,“三万私兵进城,稍有差池,便是玉石俱焚。”
“将军,”我道,“陛下等的,就是这一场玉石俱焚。”
“睿亲王经营多年,党羽盘根错节。若不借他逼宫这一遭,把他的爪牙一网打尽,日后陛下亲政,仍是处处掣肘。”
沈崇沉默良久,终是重重一点头。
“老臣,明白了。”他握紧那封信,“陛下要老臣做什么,尽管吩咐。”
我把萧景珩的部署,一条条说给他听。
太子入东宫那日,宫门大开,礼乐喧天。
睿亲王会以护送太子为名,将他的三万私兵,悄悄引到皇城四门之外。
而沈崇,则要率京畿大营剩余的两万精兵,提前埋伏在四门之内。
只等那三万私兵一入城门,四门齐落,瓮中捉鳖。
“那陛下呢?”沈崇问,“逼宫之时,陛下身处宫中,最是凶险。”
“陛下身边,有臣。”我道。
沈崇看了我一眼,忽然叹了口气。
“听闻雁门关外,有位无名死士,斩了北狄少主,殉了国。”他缓缓道,“老夫今日一见足下身手,倒觉得,那位死士,未必真的死了。”
我心头一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将军说笑了。”
“罢了。”沈崇摆摆手,“陛下的心思,老夫不该多问。老夫只知道,能让陛下如此挂心的人,值得老夫拼这一把。”
我拱手。
“多谢将军。”
回宫的路上,呼延烈忽然道:“喂,你想过没有?”
“想过什么?”
“这一战若真赢了,”他打量着我,“萧景珩就该昭告天下,那位殉国的英雄,其实还活着。”
“到那时,你还做不做他的影子?”
我一时没答上来。
“朕看你啊,”呼延烈摇头,“打了这么大一场仗,冒了这么大的险,可你到现在,都没答过他那句话。”
“什么话?”
“他等了你四年的那句话。”呼延烈盯着我,“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我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少主,”我别开脸,“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朕不管。”他耸肩,“朕就是替那个傻皇帝,觉得不值。”
18
太子入东宫的吉日,到了。
那一日,京城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睿亲王一身华服,亲自护送着他那年幼的孙儿,浩浩荡荡往皇城去。
我藏在萧景珩的仪仗队里,一身禁军服色,把脸压在兜鍪的阴影下。
呼延烈也在,扮作我身侧的一名亲卫。
萧景珩坐在御辇上,面上端着那副温和的假笑,一路对着道旁跪拜的百姓,微微颔首。
只有我知道,他袖中的手,一直攥成了拳。
仪仗行至皇城正门。
睿亲王抱着孙儿,缓步上前,跪下行礼。
“臣,恭贺陛下册封太子,江山永固。”
“皇叔平身。”萧景珩的声音,温和得听不出一丝破绽,“今日大喜,皇叔劳苦功高,朕都记在心里。”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睿亲王抬头,脸上堆着笑,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毫不掩饰的野心。
就在这时,皇城四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我知道,那三万私兵,来了。
睿亲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他直起身,忽然拔高了声音。
“陛下!”他厉声道,“如今北狄虽退,可边关不稳,京畿空虚。臣以为,为保太子与陛下安危,当调重兵入城戍卫!”
话音刚落,四面城门外,铁蹄轰鸣。
黑压压的兵马,如潮水般涌向城门。
道旁百姓吓得四散奔逃,哭喊声乱成一片。
“睿亲王!”一名老臣颤声道,“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本王在护驾!”睿亲王厉喝,“来人,护送陛下与太子入宫!其余闲杂人等,一律拿下!”
他的私兵,已经冲到了城门口。
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踏进皇城。
萧景珩缓缓从御辇上站起身。
他脸上那副温和的假笑,一寸寸褪去,露出底下一张冰封般的脸。
“皇叔。”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城的喧嚣,“你这兵,调得可真是时候。”
睿亲王一愣。
“陛下,臣是为了——”
“为了逼宫。”萧景珩打断他,一字一顿,“为了拿这三万私兵,困死朕在这皇城里。”
睿亲王的脸色,骤然一变。
“陛下慎言!臣一片忠心——”
“忠心?”萧景珩冷笑一声,抬手一挥。
“沈崇——落门!”
19
“落门——!”
沈崇的怒吼,从城墙上炸响。
刹那间,皇城四座城门的千斤闸,同时轰然坠下。
正冲到门洞里的私兵,被拦腰截断。
进城的,出不去。
城外的,进不来。
而城墙内侧,无数张弓弩,齐齐探出垛口,对准了那些进退不得的私兵。
睿亲王呆立当场,脸色惨白。
“沈崇……你不是……你怎么会——”
“睿亲王。”沈崇从城楼上大步走下,甲胄铿锵,“老夫奉陛下密旨,在此恭候多时了。”
睿亲王猛地转向萧景珩,浑身发抖。
“你……你早就知道!”
“朕何止知道。”萧景珩负手而立,一步步走向他,“皇叔,这五万兵是朕给你的,这太子太保是朕封的,这东宫别苑,也是朕替你孙儿备下的。”
“朕把你捧得那样高。”他停在睿亲王面前,居高临下,“你就没想过,朕为何要如此纵着你?”
睿亲王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朕在等你。”萧景珩的声音冷得像冰,“等你按捺不住,等你自己把这三万私兵,送进朕的瓮里。”
“陛下!”睿亲王忽然跪下,“臣一时糊涂,臣——”
“糊涂?”萧景珩忽然抬手,“来人,请那位客人出来。”
我知道,该我了。
呼延烈整了整衣冠,从仪仗队里大步走出,站到了当众。
他一开口,字正腔圆的中原官话里,带着北地的凛冽。
“睿亲王,别来无恙。”
睿亲王抬头,看清那张脸,如遭雷击。
“你、你是……北狄少主?!你不是被斩了首级——”
“本王活得好好的。”呼延烈一字一顿,“倒是睿亲王你,三个月前假传圣旨,斩本王使臣,断本王求粮之路,逼得本王不得不起兵南下。”
“这笔账,”他环视四周惊骇的群臣,“本王今日,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跟你算个清楚。”
他从怀里,取出那封假圣旨的原件。
“诸位大人请看。”他将信高高举起,“这封拒粮斩使的圣旨,落款是三个月前的丙申日。”
“可那一日,”他一字一顿,“陛下高热昏迷,卧床五日,连笔都握不住。”
“敢问睿亲王——”他盯着睿亲王,“陛下昏迷之时,是谁监国理政?是谁,能动用玉玺,假传这道害国害民的圣旨?”
满朝死寂。
无数道目光,齐齐钉在睿亲王身上。
睿亲王瘫软在地,冷汗如雨。
“不……不是本王……本王没有……”
“还有这个。”
我终于摘下了兜鍪。
20
我一步步走出仪仗队,摘下遮脸的兜鍪,露出那张本该“殉国”的脸。
满朝哗然。
“那、那不是雁门关殉国的死士吗?!”
“他没死?!”
我没理会那些惊呼,径直走到睿亲王面前,将那张病中密令,摊开在他眼前。
“睿亲王,认得这个吗?”
睿亲王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陛下病中,你监国时签下的密令。”我一字一顿,“上头白纸黑字写着——北狄若破关,可借战乱之名,除去帝侧一切碍眼之人。”
“这‘碍眼之人’里头,”我盯着他,“就有我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暗卫。”
“你为了兵权,为了那把龙椅,假传圣旨,逼反北狄,害我边关将士枉死。”
“你还想借这场战乱,除掉陛下身边所有碍你眼的人。”
“睿亲王,”我声音发冷,“你这盘棋,下得可真大。”
睿亲王面如死灰,瘫在地上,一句辩解都拼不出来。
“陛下!”一名依附睿亲王的老臣,忽然扑出来,“空口无凭!仅凭一封信、一道密令,如何能定亲王的罪?”
“空口无凭?”
沈崇冷笑一声,一挥手。
两名甲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上前。
那是睿承勋。
睿亲王的长子,本该领兵北上的睿承勋,此刻却灰头土脸地跪在了城门下。
“将军在城外,截了睿公子折返的三万私兵。”沈崇朗声道,“睿公子已经招了。这三万兵,本就是奉睿亲王之命,折返逼宫的。”
“父……父王——”睿承勋抖着声音,“儿子都招了,父王,认了罢……”
睿亲王闭上眼,一口血涌了上来。
“好……好啊……”他惨笑,“朕谋划十年……竟输给了一个……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暗卫……”
“他有名字。”
萧景珩忽然开口。
他走到我身侧,与我并肩而立,当着满朝文武,一字一顿。
“他叫隼。”
“是朕,亲口赐的。”
满城的目光,齐齐落在我们两人身上。
我站在光底下,头一回,没有躲。
21
睿亲王一案,办得雷厉风行。
通敌叛国、假传圣旨、私调禁军、图谋逼宫,四罪并罚。
睿亲王赐死,其党羽或斩或流,一夕之间,朝堂清了大半。
三日后,萧景珩在含元殿设朝,当着满朝文武,宣了两道旨。
第一道,为雁门关一役中枉死的将士抚恤昭雪,追封那被斩的北狄使臣,遣使赴北狄致歉,重开边贸,年年拨粮,以安北地。
呼延烈站在殿下,听完这道旨,久久不语。
散朝后,他找到我。
“朕的族人,这个冬天,饿不死了。”他望着北方,声音很轻,“朕这条命,值了。”
“少主要回去了?”
“嗯。”他点头,“边关重开,本王也该回去,给族人一个交代。”
他忽然转向我,似笑非笑。
“影子,朕临走前,问你最后一句。”
“什么?”
“那句话,”他盯着我,“你到底,回没回萧景珩?”
我沉默。
“还没。”
“你啊。”呼延烈摇头,长叹一声,“朕算是看明白了。你不是不敢站到光底下,你是觉得自己不配。”
“可你想过没有?”他拍了拍我的肩,“他等了你四年。四年里,他把规矩替你改了,把江山替你押上了,连命都能不要。”
“你再不给他个答复,才是真的辜负他。”
他翻身上马。
“朕走了。”他一夹马腹,“下回再见,朕要喝你俩的喜酒。”
马蹄声远去,扬起一路尘烟。
我站在城门下,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绷了四年的弦,忽然松了。
第二道旨,是在呼延烈走后第三日下的。
萧景珩,昭告天下——
那位在雁门关外殉国的无名死士,并未殉国。
他不但活着,还查清了睿亲王通敌逼宫的惊天大案,是护国安邦的头等功臣。
“朕欲重赏此人。”萧景珩在朝上说,“众卿以为,该赏他什么?”
满朝文武,你看我,我看你。
“陛下,”礼部尚书出列,“如此大功,当封侯拜爵,加官进禄。”
“侯爵太小。”萧景珩淡淡道。
“那……国公?”
“也不够。”
满朝一愣。
萧景珩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众臣,落在殿门外那道我藏身的阴影上。
“朕想赏他的,”他一字一顿,“是一个,能与朕并肩站着的名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22
那道旨,最终没能当朝宣下去。
因为满朝文武,从太后到老臣,几乎是拼了命地跪谏。
“陛下三思!自古未有男子为后的先例!”
“陛下!此举有违礼法,动摇国本啊!”
“陛下若执意如此,臣等……臣等只能以死相谏!”
含元殿前,跪了一地的朝臣。
萧景珩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我伏在梁上,听着底下那些声音,心一点点往下沉。
我就知道。
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一个暗卫,一道影子,怎么可能,站到那个位置上。
当夜,他来暖阁找我。
一进门,就见我在收拾东西。
“你做什么?”他脸色一变。
“陛下。”我停下手,回身跪下,“臣想过了。臣,不该留在您身边。”
“隼。”
“臣是个暗卫,是道影子。”我垂着头,“臣站在暗处,才能护您周全。若臣执意站到光底下,只会成为您的把柄,成为群臣攻讦您的口实。”
“臣不能,让您为了臣,与整个朝堂为敌。”
“你说完了?”他的声音很冷。
“陛下——”
“隼,抬头。”
我缓缓抬头。
他蹲下身,与我平视,眼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朕问你一句话。”他盯着我,“这四年,你写满朕名字的那些废稿,藏在枕头底下的那一沓,是为了什么?”
我喉头一哽。
“朕再问你。”他步步紧逼,“今日朕要给你一个名分,满朝文武以死相谏,你第一个想的,却是收拾包袱走人,护着朕的名声。”
“这又是为了什么?”
我说不出话。
“隼。”他忽然握住我的手,那力道大得惊人,“朕等了你四年。四年里朕什么都做了,就差把心挖出来给你看。”
“可你呢?”他的声音抖了,“你到现在,连一句实话都不肯给朕。”
“你到底,是不敢,还是不肯?”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我偷看了四年、却从不敢直视的眼睛,此刻正红着,盛满了我从不敢奢望的东西。
四年了。
我攥着他的手,那句压在心底四年的话,终于,一寸寸涌了上来。
23
“陛下。”
我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臣有一句话,藏了四年。”
“今日,臣想说了。”
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我。
“臣……”我深吸一口气,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臣喜欢陛下。”
“从东宫那一夜,您问臣想叫什么名字起。”
“臣就喜欢您了。”
“那些写满您名字的废稿,是臣夜里睡不着,一遍遍描您的名字。”
“臣不敢看您,是怕一看,就移不开眼。”
“臣不敢近您,是怕一近,就再也退不回那三尺之外。”
“臣做了四年的影子,只敢在暗处看您。”
“可臣这颗心,”我攥紧他的手,眼眶滚烫,“早就不听话了。它想站到光底下,想站到您身边,想……”
“想什么?”他的声音也抖了。
“想陪您,看这万里江山。”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将我拥进怀里。
那力道,像是要把我揉碎了,融进他骨血里。
“隼。”他埋在我颈窝,声音闷闷的,“你可算,说了。”
“朕等这句话,等了整整四年。”
我伏在他肩上,四年来第一次,任由眼泪落了下来。
“陛下。”我哽咽着,“臣配不上您。”
“谁说的?”他松开我,捧住我的脸,眼里也泛着红,“你替朕挡过三回刀,尝过两回毒,为朕深入北狄大营,九死一生。”
“你护了朕四年,又替朕平了这天大的乱子。”
“隼,”他一字一顿,“这天下,没有人比你,更配站在朕身边。”
“可是群臣——”
“群臣的事,朕来。”他打断我,眼里燃着火,“他们要以死相谏,朕就让他们看看,朕的江山,是靠谁保下来的。”
“朕倒要问问他们——”
“当日睿亲王逼宫,是谁落的门?是谁擒的私兵?是谁,查清了那道害国害民的假圣旨?”
“他们跪着骂你不配的时候,可曾想过,若没有你,这皇城,早就换了主人。”
我看着他。
四年了。
我头一回,敢在他面前,笑得这样毫无顾忌。
“陛下。”我轻声道,“那臣,就陪您,与这满朝文武,好好论一论。”
“论什么?”
“论一论,”我勾唇,“臣这个影子,究竟配不配,站到光底下。”
24
那场朝堂之争,整整论了一个月。
萧景珩没有强压,反而把睿亲王一案的所有卷宗,公之于众。
他让满朝文武,一桩桩、一件件地看清楚——
雁门关外那道殉国的死士,如何孤身潜入北狄大营。
如何识破那道假圣旨的破绽,如何带回北狄少主,翻了那桩通敌的冤案。
又如何在睿亲王逼宫那日,落门擒兵,护住了这半壁江山。
他还请了沈崇、请了归朝的使臣、请了无数亲历那一夜的将士,当朝作证。
一个月后,风向变了。
“陛下,”最先松口的,是那位曾以死相谏的老臣,“老臣……糊涂了。若非隼大人,这江山,怕是早已易主。”
“论功行赏,本是天经地义。老臣,不该以门第出身论英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渐渐地,跪谏的人少了。
倒不是所有人都认可了那个名分,只是没有人,再敢当着满朝的面,说隼这个人不配。
太后是最后一个松口的。
那日她召我入宫,屏退左右,上上下下打量了我许久。
“你便是隼?”
“回太后,是。”
“哀家听说,”她缓缓道,“你为了皇帝,深入北狄,九死一生。”
“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太后冷笑,“一个暗卫,把命都豁出去了,你告诉哀家,这是分内之事?”
我沉默。
“罢了。”太后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是掩不住的疲惫,“哀家拗不过他。”
“他从小就是个认死理的。认准了的东西,九头牛都拉不回。”
“哀家只问你一句。”她盯着我,“你可能护他一辈子?能陪他,把这江山守好?”
我跪下,重重叩首。
“臣以性命起誓。”我一字一顿,“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陛下,受半分委屈。”
太后看着我,看了很久,终是摆了摆手。
“去罢。”她别开脸,“告诉皇帝……哀家乏了,往后他的事,哀家不管了。”
我知道,这就是松口了。
我退出慈宁宫时,萧景珩正在宫门外等我。
“如何?”他迎上来,眼里满是紧张。
“太后说,”我看着他,忍不住弯了唇,“往后陛下的事,她不管了。”
他先是一愣,随即,眼里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
“隼。”他握住我的手,“那朕,可就要昭告天下了。”
“陛下想怎样,便怎样。”我回握住他,“臣,都陪着。”
25
那道旨,最终还是昭告了天下。
只是没有循着后位的名分。
“男子为后,终究于礼不合。”萧景珩说,“朕不想让你,一辈子被人拿这个说嘴。”
他给了我一个新的位置。
护国大将军,总领京畿兵马,赐府邸,赐丹书铁券,特许——常伴御前,不必守那三尺之礼。
“这样,”他握着我的手,笑得像个偷了糖的少年,“你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在朕身边了。”
“不必再蹲房梁,不必再隔三尺。”
“想看朕,就看。想近朕,就近。”
我看着那道旨意,忽然想起东宫那一夜。
想起那个问我“你想叫什么名字”的少年。
想起那本被他批得满纸朱红的《影卫典则》。
“第三条:影卫不得正视君王。——驳回。”
“第九条:影卫须与君王隔三尺。——朕都让他挨到一尺了,谁有意见?”
原来那些批注,不是玩笑。
他早就,一条一条地,为我把那些规矩,全改了。
搬进新府邸那日,他来了。
“朕给你带了样东西。”他献宝似的,从袖中取出一册书。
我接过一看,愣住了。
是那本《影卫典则》。
只是最后一页,那行原本写着“朕候了你四年”的字,被划掉了。
底下,添了一行新的。
“隼,朕候了你四年。如今你来了。往后的四十年、四百年,换朕,陪你。”
我握着那本书,手又开始抖。
“陛下。”
“嗯?”
“臣有一事相求。”
“说。”
“臣想……”我抬起头,看着他,四年来第一次,主动向他靠近,靠到了那一尺之内,“求陛下,再赐臣一个名字。”
“隼是代号。”我轻声道,“臣想要一个,只有陛下能唤的、真正的名字。”
他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和东宫那一夜,一模一样。
“好。”他捧住我的脸,认认真真地想了许久。
“景珩的‘珩’,是玉。”他缓缓道,“朕给你,取个‘璟’字。”
“日光之下的玉,才最亮。”
“往后,你不必再做暗处的影子了。”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很轻,“你是朕的璟。是朕的光。”
我闭上眼,任由那两个字,一寸寸暖进心里。
四年了。
我做了四年的影子,蹲了四年的房梁,守了四年的三尺之礼。
我以为我这一生,都只能在暗处看他。
却原来,他一直在光底下,等着我。
“陛下。”
“嗯?”
“臣……不,”我睁开眼,看着他,一字一顿,笑着改了口,“景珩。”
“我来了。”
他猛地将我拥紧。
窗外,日光正好,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再也分不出,谁是光,谁是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