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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7-29 20:59:54

我家师尊有三个弟子。

个个都惦记着师尊。

大师兄犯上不成,叛出师门做了魔君,一门心思要把师尊锁进魔界。

二师兄成天用饿狼似的眼神黏着师尊,只盼着把师尊生吞活剥了下肚。

而我,是干看着他们惦记师尊的那个可怜虫。

两个师兄你来我往斗得发疯,压根没把我搁在眼里。

更没把师尊愿不愿意搁在眼里。

呵,这些欺师灭祖的逆徒,早晚都得死在我手上。

我家师尊真是个顶好的人。

大师兄疯成那副德行,他都舍不得把人赶出师门。

而我早就在心里给这两个逆徒都判了死罪。

1

我家师尊真是个顶好的人。

大师兄疯成那副德行,他到最后都没舍得把人逐出师门。

大师兄裴玦,出身世代修仙的裴家,打小天资拔尖,到了岁数便顺理成章拜进太清宗,成了师尊门下头一个徒弟。

我进门晚,没赶上裴玦最正常的那段日子。

当然,也可能这人压根就没正常过。

打我踏上碧霄峰的头一天起,这人望着师尊的眼神就透着一股不对劲。

师尊在堂上讲道,他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师尊那张脸,起先我还当大师兄是尊师重道、修行用功。

结果没过几日,我就瞧出门道来了。

裴玦总有意无意地往师尊身边凑,弄出些擦肩碰手的接触,说话也时不时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师尊呢,向来是默默避开。

裴玦话说得出格了,他便温声却直接地告诉对方。

“这不合适。”

可裴玦从不因这三个字收手。

有一回他给师尊奉茶。

师尊伸手接过,那人的手却迟迟不肯松,反倒顺势迎上去探师尊的手腕,指尖擦过腕内那截皮肤。

我:?

我一个讨饭出身的都晓得,这叫非礼!

师尊都躲开了,你下回怎么还敢的?

光是我亲耳听见的、师尊明里暗里的回绝就有好些回了!

不光如此,这人对师弟还揣着股说不出的敌意。

二师兄江随常年闭死关,那也就罢了。

我这个刚进门、年纪小、还得师尊多照看几分的小师弟,在他眼里活脱脱是根扎肉的刺。

师尊传唤我过去,倒还太平。

可若是我自己想去寻师尊,必被这人不知怎的就察觉了,转头给我埋下九九八十一个坑。

生怕我跟师尊亲近了半分似的。

就冲这个,我打心眼里烦透了大师兄。

好在师尊很快看出苗头,认认真真拦下了裴玦。

那以后这人总算收敛了些。

可我没料到,裴玦的疯,远不止这点分量。

2

那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同门的师姐送来今年新采的灵茶,我寻思着,给师尊也捎一份去。

还没走到师尊洞府门口,里头就传出一阵怪响。

紧接着,是师尊难得带上了几分怒意的呵斥。

“裴玦,你在茶里下了什么?”

自我进门起,从没听过师尊训人。

这一声下来,我心口猛地一紧,抬手推门就冲了进去。

眼前那一幕,直接把我整个人炸了。

大师兄单膝跪在师尊跟前,神情狂热,一只手死死攥着师尊的衣袖。

师尊撑着桌案想起身,身子却明显发软,那张素来清冷出尘的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师尊。”

裴玦的语调执拗得吓人。

“弟子仰慕您已久,您为何总不肯给弟子一个机会?”

“荒唐,我是你师尊!”

“可弟子不在乎!修真界那么多师徒结成道侣,凭什么我们就不行?”

我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在打转——你有病吧?!

你在不在乎关谁的事?

重点是师尊不愿意,你懂不懂!

什么叫尊师重道,什么叫做徒弟的本分,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师尊那般天上明月、山巅寒雪的存在,是你能伸手亵渎的吗!

我攥着那盒灵茶,指节都发白了,恨不得当场把这盒东西砸他脸上。

正巧这时候,来寻师尊议事的戒律堂秦长老也到了门口。

老人家气得吹胡子瞪眼,当即一声怒喝,说要把大师兄逐出师门。

还是师尊抬手拦下了。

“孩子还小,此事莫要外传。”师尊缓了口气,“罚他去思过崖闭关三月吧。”

师尊又添了一句。

“少年人一时执迷,总有醒过来的那天。”

我在旁边听得心里直发凉。

我想,师尊终究是把人想得太好了。

3

有些人打根子上就烂透了。

他不光自己往泥里沉,还非要拽着旁人一块儿陷进去。

哪怕你伸手想把他拉出来,他也压根不领情。

我心里头,自然是站秦长老那边的。

甚至比秦长老还狠,我在心里默默盘算——这种欺师犯上的逆徒,直接死了才干净。

我跟师尊不一样。

他是心怀大爱的仙君,我这个人,其实挺恶毒的。

可师尊拿的主意,我一个当徒弟的哪敢改。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师兄从法网里漏了出去,暗自打定主意,往后得死死防着他再靠近师尊。

离谱的是——

师尊还什么都没说呢,大师兄自己先叛出师门了。

裴玦堕魔那天,我也在场。

三个月的期限一到,师尊到底还是心软了,亲自去思过崖放人。

我一得着这消息,当然要跟着一块儿去。

不为别的,我就怕师尊单独去,又要吃这逆徒的亏。

思过崖上寒风刮骨。

师尊立在崖口,玄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整个人衬得愈发清冷。

崖洞深处,裴玦盘膝坐着,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了头。

我这一眼看过去,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三个月不见,这人整个变了个样。

一双眼睛红得瘆人,周身缠着黑气,那点从前还装着的温良恭俭,此刻半分不剩。

“师尊。”

裴玦开口,声音沙哑。

“弟子想通了。”

师尊神色微松。

“想通便好。回宗里去,好好——”

“弟子想通了。”裴玦打断他,唇角扯出一个疯魔的弧度,“既然求不来您的心,那弟子便换个法子。”

我心里咯噔一声,正要开口。

裴玦却已经动了。

黑气骤然暴涨,整座思过崖都跟着震了三震。

“我要把您带走。”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师尊。

“带到一个谁也寻不着的地方,锁起来。”

“这样您就只能看着弟子一个人了。”

我当场就想冲上去,却被师尊一把拦在了身后。

4

“裴玦,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师尊的声音沉了下来。

“弟子知道。”裴玦笑得眼底发狠,“弟子从没像现在这般清醒过。”

“回头。”师尊只说了两个字,“为师还能保你。”

“弟子不要您保。”

裴玦周身黑气翻涌,整个人已经不成人形。

“弟子只要您。”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掌拍向师尊。

那一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魔气,直冲师尊心口。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想都没想,我横身就挡了上去。

师尊反应更快,反手将我一带,自己迎上了那一掌。

“咚”的一声闷响。

师尊踉跄退了两步,唇角溢出一线血。

我扶住他,只觉得他撑在我手臂上的身子都在轻轻发抖。

“师尊!”

“无妨。”师尊抹去唇角的血,抬眼看着裴玦,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失望,“你走吧。”

“师尊——”

“太清宗,从今日起,再没有你这个弟子。”

这句话,师尊说得很轻,却字字都像钉进石头里。

裴玦愣住了。

那张疯魔的脸上,头一回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点惊惶。

可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

“很好。”

“既然师尊不要我了……”

黑气猛地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那我便自己来取。”

“早晚有一天,我要让整个修真界都跪在师尊脚下,而师尊——”

他的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遥远又执拗。

“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黑雾散尽,人已经不见了。

崖口只剩呼啸的风。

我扶着师尊,气得浑身直抖。

“师尊,您干嘛替我挡那一掌!”

“你还小。”师尊摸了摸我的头,掌心还是凉的,“为师护得住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就是从那一天起,我在心里把裴玦的死罪,又重重描了一遍。

5

裴玦叛出师门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太清宗上下人心惶惶。

师尊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照旧讲道、照旧闭关、照旧把我这个小徒弟照看得妥妥帖帖。

只是我瞧得出来,那一掌伤到了他的根本。

有好几个深夜,我送安神汤过去,都撞见师尊按着心口,脸色白得吓人。

“师尊,您的伤……”

“老毛病了。”师尊接过汤药,冲我笑了笑,“不碍事。”

我不信。

我一个乞丐出身的,最会看人脸色。

师尊这是在瞒我。

我当时就下了决心——大师兄我拦不住,那我至少得守好师尊。

谁再敢惦记师尊,我第一个跟他拼命。

可我没想到,这句话我立得太早了。

二师兄江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关了。

江随出关那日,整座碧霄峰的灵气都涌向了他的洞府。

我远远瞧见一道白影从峰顶落下,稳稳停在师尊面前。

那是个极俊的男人。

眉眼锋利,气度沉沉,比裴玦更像世家出来的贵公子。

“师尊。”江随躬身行礼,声音低沉,“弟子闭关三年,今日出关,特来拜见。”

“起来吧。”师尊神色温和,“这三年你辛苦了。”

江随直起身。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道目光。

他望着师尊的眼神,跟裴玦……一模一样。

不。

比裴玦还要吓人。

裴玦那是执拗的疯,江随这是——

我一时找不出词来形容。

那是一种沉在深水里的、饥渴的、恨不得把人一口吞下去的眼神。

我背后瞬间窜上一股寒气。

好家伙。

一个走了,又来一个。

我家师尊到底是招了什么孽?

“师弟。”江随忽然转头看我,唇角勾起一点极浅的笑,“你就是新进门的温朝?”

“……是。”

“嗯。”他上下打量我一眼,那笑意淡了些,“听说师尊近来,很疼你。”

我后颈的汗毛,唰地又立起来了。

6

我算是看明白了。

大师兄惦记师尊,是明着来的疯。

二师兄江随,是闷在心里的疯。

这种闷疯的人,往往比明疯的更难缠。

果不其然,江随出关没几日,碧霄峰上的气氛就变了味。

他不像裴玦那样毛手毛脚。

他极有分寸,行事挑不出半点错处。

给师尊煎药、替师尊挡客、把师尊洞府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帖至极。

外人看来,这是个再孝顺不过的好徒弟。

只有我知道,这人心里头藏着什么。

有一回师尊在崖边打坐调息,江随立在一旁守着。

我端着茶点过去,隔着老远,就瞧见他盯着师尊的侧脸出神。

那眼神黏得像化不开的糖,又沉得像要溺死人的水。

他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我脚步一顿,故意把茶盏磕出了声。

江随回过神,转头看我,神色恢复如常。

“师弟来了。”

“二师兄。”我皮笑肉不笑,“您守了师尊一上午,也该歇歇了。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不必。”他淡淡道,“我守着就好。”

“可师尊调息,最忌旁人气息扰动。”我不软不硬地顶回去,“二师兄修为深,气息重,站太近反倒不好。”

江随定定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审视,像在掂量我这块骨头有几斤几两。

“师弟。”他忽然笑了,“你很护着师尊。”

“那是自然。师尊待我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江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缓缓点头,“说得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不过师弟,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二师兄请讲。”

“师尊是我们几个共同的师尊。”他侧过脸,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可有些东西,是要分先来后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二师兄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唇角那点笑意深了些,“你还小,慢慢就懂了。”

说完,他拂袖而去。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那句“先来后到”像根刺,扎进了心里。

好啊。

一个想把师尊锁进魔界,一个想把师尊生吞活剥。

我温朝要是再看不出这两人的狼子野心,那我这些年的饭就白讨了。

7

从那天起,江随开始有意无意地给我使绊子。

他不像裴玦那样明着埋坑,他的手段藏得极深。

我去给师尊送药,药方莫名其妙就换了;我替师尊整理典籍,典籍的次序被人悄悄打乱;我在师尊面前多说两句话,转头就有杂事压过来把我支得远远的。

每一件事都小得挑不出错。

可每一件事,都在把我从师尊身边一点点推开。

我不是傻子。

我一次次找证据,一次次想在师尊面前揭穿他。

可每回话到嘴边,都被江随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师弟怕是误会了。”

“许是我一时疏忽,师弟别往心里去。”

“师尊,弟子对师弟绝无恶意。”

他说得情真意切,连师尊都信了几分。

最气人的是,师尊还反过来劝我。

“温朝,你二师兄闭关多年,性子是冷了些,你多担待。”

我攥着拳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总不能跟师尊说——师尊,您这个二徒弟惦记您惦记得快疯了吧?

这话我说得出口吗?

师尊信吗?

那阵子我憋屈得夜里都睡不着。

眼看着江随一步步把持了师尊身边的位置,我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直到那天夜里。

我给师尊送安神汤,走到洞府外,又听见了里头的动静。

我心里警铃大作,脚步放轻,凑到门缝边。

只见江随跪在师尊榻前,握着师尊的手。

师尊像是又犯了心疾,闭着眼,脸色苍白。

“师尊。”江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执迷,“您的伤,弟子有办法治。”

“……什么办法?”师尊气息微弱。

“弟子这三年闭关,参的就是双修续脉之法。”

我手里的汤碗,当场就抖了一下。

“只要师尊肯与弟子……”

“住口。”师尊猛地睁眼,声音发冷,“江随,你也疯了?”

“弟子没疯。”江随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弟子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师尊被那一掌的余毒耗死。”

“弟子等了三年。”

“弟子什么都愿意做。”

我再也忍不住,一脚踹开了门。

“江随!”

我这辈子,头一回喊得这么大声。

8

门被我踹开的那一刻,江随缓缓转过头。

他脸上没有半分被撞破的慌乱,反倒平静得可怕。

“师弟。”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我来得正好。”我死死盯着他,气得声音发抖,“江随,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敢当着师尊的面再说一遍吗?”

“我说什么了?”他挑眉,“我不过是想为师尊疗伤罢了。”

“疗伤?”我冷笑,“你管这叫疗伤?”

“师弟。”江随向我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你还小,不懂大人的事。师尊的命,比什么都重要。为了救他,用些非常手段又如何?”

“非常手段?”我气得眼前发黑,“你分明是趁人之危!”

“我趁人之危,也是为了他能活。”江随的神色第一次冷了下来,“你呢?你除了在旁边碍事,还能做什么?”

这句话像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

是啊。

我能做什么?

我修为浅薄,进门又晚,除了看着,除了着急,我什么都做不了。

裴玦叛出师门,我拦不住。

师尊受了内伤,我治不好。

如今江随打着救人的旗号步步紧逼,我连揭穿他都办不到。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师尊的伤,不劳二师兄费心。”

榻上的师尊终于开口,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明。

“江随,你的心意,为师明白。但这法子,为师不会用。”

“师尊!”

“下去吧。”师尊闭上眼,“为师累了。”

江随立在原地,久久没动。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流。

半晌,他终于躬身。

“弟子告退。”

他从我身边经过时,脚步一顿。

“师弟。”他侧过脸,唇角勾起一个极冷的弧度,“师尊的命,撑不了多久了。”

“到那时候,你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为他好的人。”

说完,他拂袖而去。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师尊……”我转身扑到榻前,“您的伤,真的很重吗?”

师尊睁开眼,看着我,眼神温和得让我想哭。

“温朝。”

“弟子在。”

“别怕。”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为师答应过要护你长大,就一定会做到。”

可他的手,还是那样凉。

凉得我心口发疼。

那一夜,我守在师尊榻前,一宿没合眼。

我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

裴玦,江随。

你们两个,谁都别想动师尊分毫。

哪怕我温朝拼上这条命。

9

师尊的伤,一天比一天重。

江随那句话像根钉子,钉在我心口,日夜提醒我时间不多了。

我开始翻遍碧霄峰的藏书,想找出治师尊内伤的法子。

可我修为浅,好些典籍我根本看不懂。

我急得嘴角起了泡。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在师尊的书房里,翻出了一卷落满灰的旧手札。

那是师尊年轻时的笔迹。

我本不该乱翻师尊的东西,可当我瞥见其中一页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手札里记着一门功法,叫《归元诀》。

旁边一行小字写着——此诀可续断脉、化魔毒,然需以纯净灵根为引,寻常人修不得。

纯净灵根。

我心口猛地一跳。

我一个乞丐出身的孩子,当年若不是灵根出奇地纯净,师尊也不会破例收我进门。

这件事,整个太清宗只有师尊和秦长老知道。

裴玦不知道。

江随更不知道。

原来如此。

我一直以为师尊收我,是可怜我这个孤苦无依的乞丐。

原来,师尊早就替我,替他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我捧着那卷手札,手都在抖。

可我随即又冷静下来。

若我真是那个“灵根为引”,那这门功法,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用自己的灵根,替师尊续脉化毒?

我不敢确定。

我得去问秦长老。

那天夜里,我趁着师尊睡下,偷偷下山,找到了戒律堂的秦长老。

“归元诀?”秦长老听了我的话,脸色一变,“你从哪里知道这门功法的?”

“弟子在师尊书房偶然看到的。”我跪下,“长老,弟子的灵根,是不是能修这门功法?”

秦长老沉默了很久。

“孩子。”他叹了口气,“你可知这门功法的代价?”

“弟子不知。请长老明示。”

“以灵根为引替人续脉化毒,需耗尽自身灵根之力。”秦长老看着我,眼神复杂,“功成之日,便是你散功之时。你这一身修为,会毁于一旦。往后你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我愣住了。

散功。

变回凡人。

我这一路从乞丐爬到太清宗弟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修出这一身本事。

若是散了功……

可我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若能救师尊,那又算得了什么?

“弟子愿意。”我抬起头,一字一句,“只要能救师尊,弟子什么都愿意。”

秦长老看着我,久久说不出话。

“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这件事,你师尊绝不会同意。”

“所以,弟子不能让他知道。”我咬牙,“长老,求您教我。”

10

秦长老到底还是心软了。

他把《归元诀》的修行法门,一点点教给了我。

那功法极难,每修一分,五脏六腑都像被人生生撕开。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比起师尊替我挡下那一掌,这点疼算什么?

我白日里照旧在师尊身边侍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夜里就偷偷下山,去秦长老那儿修炼《归元诀》。

江随起了疑心。

他不止一次拦下我。

“师弟近来夜里,常往哪儿去?”

“睡不着,出去走走。”我面不改色。

“哦?”他眯起眼,“师弟脸色这么差,可不像出去走走的样子。”

“劳二师兄挂心。”我皮笑肉不笑,“不过我的事,还轮不到二师兄管。”

江随盯着我看了半晌。

“师弟。”他忽然笑了,“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半分不露。

“我能知道什么?倒是二师兄,成天神神秘秘的,怕是自己心里有鬼吧。”

江随没再说话。

可我知道,这人已经盯上我了。

我得加快了。

师尊的伤等不起,江随的耐心也等不起。

那段日子,我几乎是拿命在修《归元诀》。

灵根一点点被功法牵引、重塑,痛得我好几次昏死过去。

秦长老看不下去。

“孩子,慢些来,别把命搭进去。”

“来不及了。”我抹掉嘴角的血,“长老,师尊还能撑多久?”

秦长老沉默。

“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就在这个时候,出事了。

江随查到了我夜里的去向。

那天我刚从秦长老处出来,就被他堵在了半山腰。

“戒律堂。”江随立在月光下,神色冷得像冰,“师弟夜夜去戒律堂,学的什么?”

我心里一沉。

“学功法。有什么问题?”

“功法。”他一步步逼近,“《归元诀》?”

我瞳孔骤缩。

他果然查到了。

“师弟。”江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被激怒的危险,“你可知道,那门功法要用你的灵根做引?你是想拿自己的命,去换师尊的伤?”

“那又如何。”我梗着脖子,“总好过用你那什么双修的下作法子!”

“下作?”江随笑了,笑得眼底一片冰寒,“我至少不会死。你呢?你散了功,变回一个凡人,师尊会怎么想?他后半辈子都要背着这份愧疚活着,你以为这是救他?”

这句话,狠狠戳中了我。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反驳不出。

“别自作聪明了,师弟。”江随冷冷道,“师尊的事,交给我。”

“做梦。”我死死盯着他,“我绝不会让你碰师尊一根手指。”

11

我和江随的对峙,最终还是惊动了师尊。

那天夜里,我们在半山腰吵得正凶,师尊拖着病体赶了过来。

“住手。”

师尊一声轻喝,我和江随同时噤了声。

“你们两个,深夜在此争执什么?”

我张了张嘴,看向江随。

江随却先开了口。

“师尊。”他躬身,语气恭敬,“弟子发现,温朝私下修炼《归元诀》,欲以灵根为引替您续脉。此法凶险,弟子特来阻拦。”

我当场就懵了。

好啊。

这人竟然当着师尊的面,把我最不想让师尊知道的事,一股脑全捅了出来。

师尊的脸色,唰地白了。

“温朝。”他转向我,声音都在抖,“他说的,是真的?”

我咬着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问你话!”师尊头一回对我这么大声,“是不是真的?”

“……是。”我低下头,“师尊,弟子的灵根,能救您。”

“胡闹!”师尊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唇角溢出血丝,“你可知那功法一旦修成,你这辈子……”

“弟子知道。”我抬起头,眼眶通红,“弟子会散功,变回凡人。可那又怎样?师尊,您为了护我挡下裴玦那一掌,落下这内伤。弟子若是眼睁睁看着您被拖死,弟子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师尊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眼里翻涌起太多情绪,有痛,有悔,有我看不懂的挣扎。

“不许。”他闭上眼,一字一句,“为师宁可这内伤伴我一生,也绝不许你散功。这是为师的命令。”

“师尊——”

“这件事,到此为止。”师尊看向秦长老的方向,声音沉了下来,“是谁教你的《归元诀》,为师心里有数。都给我回去。”

我还想说什么,却被师尊那道决绝的眼神,堵回了喉咙。

那一夜,我回到自己的洞府,一宿没睡。

我知道师尊是为我好。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

难道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耗下去吗?

第二天一早,秦长老被师尊叫去,罚了闭门思过。

我去找师尊求情,却被拦在了门外。

而江随,那个把我卖了个干净的人,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在师尊身边侍奉。

我恨得牙痒痒。

可我更清楚,江随把这事捅出来,绝不只是为了阻拦我。

他是想断了我这条路。

只要师尊的伤没别的法子治,就只剩下他那门双修续脉之法。

到那时候,师尊为了活命,就不得不……

我越想越冷。

这人,好深的心机。

12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江随就开始行动了。

他先是四处放出话,说师尊的内伤已到危急关头,寻常灵药再无用处。

接着,他不知从哪儿请来了几位宗门长老,联名进言,请师尊“早作打算”。

那所谓的“打算”,说得云山雾罩,可我一听就明白,指的就是江随那门功法。

“师尊乃一宗之主,万不能有失。”

“江师侄修的续脉之法,虽有违常理,可事急从权……”

“为了太清宗,还望师尊三思。”

一群老东西,说得冠冕堂皇。

我立在殿外,气得浑身发抖。

这哪是为了师尊。

这分明是江随借着宗门的名义,逼师尊就范。

“住口。”

师尊终于开口,声音虽弱,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的伤,我自己清楚。用不着诸位替我操心。”

“可是师尊——”

“江随。”师尊忽然点了名,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些人,是你请来的?”

江随躬身,神色坦然。

“弟子一片赤诚,只为师尊安危着想。”

“赤诚。”师尊冷笑一声,这是我头一回见师尊露出这样的神情,“你的赤诚,为师承受不起。”

“师尊何出此言?”江随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几分委屈,“弟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能好好活着。难道弟子的一片真心,在您眼里,竟连那逆徒裴玦都不如吗?”

这话说得,倒像是他多受委屈似的。

我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好家伙,倒打一耙的本事,江随可比裴玦高明多了。

裴玦是明着疯,江随是把疯裹在“忠孝”里,一层层包得严严实实,让你挑不出错,还得被他倒打一耙。

“真心?”我终于忍不住,跨步进了殿,“二师兄,你要不要把昨夜跟我说的那句话,也当着诸位长老的面说一遍?”

江随神色一僵。

“你说,师尊的命撑不了多久,到那时候,我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为他好的人。”我一字一句,“二师兄,你是盼着师尊的伤治不好,好逼他用你的法子吧?”

殿内一片死寂。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

江随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温朝。”他盯着我,声音森冷,“你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二师兄心里最清楚。”我毫不退让,“师尊的伤,我温朝自有办法救。用不着你这套上不得台面的下作功夫!”

“你有什么办法?”江随冷笑,“你的《归元诀》,师尊已经不许你修了。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谁说,我不修了?”

江随瞳孔一缩。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师尊撑着桌案站起身,脸色骤变。

“温朝,你——”

“师尊。”我转身,冲师尊深深一拜,“弟子这些日子,明着停了,暗地里却一天都没断过。”

“如今《归元诀》,弟子已经修成了。”

13

我这句话一出,满殿皆惊。

师尊愣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你说什么?”

“弟子说,《归元诀》,弟子已经修成了。”我抬起头,直视师尊的眼睛,“昨夜就成了。此刻弟子这一身灵根之力,随时可以为师尊续脉化毒。”

“胡闹!”师尊一步冲上前,抓住我的肩膀,指尖都在发抖,“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你散了功,往后……”

“往后弟子就做个凡人。”我笑了,笑得眼眶发热,“陪在师尊身边,扫扫地,煎煎药,也挺好。”

师尊死死盯着我,眼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剧烈情绪。

那一刻,我分明看见,我那清冷出尘、喜怒不形于色的师尊,眼眶红了。

“不许。”他的声音都在抖,“我不许。”

“师尊,来不及了。”我轻声道,“弟子已经把功法运起来了。此刻若是强行中断,弟子和师尊,都得受反噬。”

“你……”

“师尊,得罪了。”

我不再犹豫,反手扣住师尊的手腕,将修成的灵根之力,一点点渡了过去。

那一瞬间,痛得我几乎昏死过去。

我能感觉到,我修行多年的灵根,正随着功法的运转,一寸寸干涸、碎裂。

而师尊体内那团盘踞已久的魔毒,正被这股力量一点点驱散、化解。

师尊想挣开我,却被我死死攥住。

“温朝!你放手!”

“师尊,别动。”我额上冷汗涔涔,声音却异常平静,“再过一炷香,就好了。”

殿内众人都看呆了。

江随立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我竟真的把那门功法修成了。

他布了这么久的局,请了这么多人,逼了这么多次,到头来,全被我这一手破了个干净。

“不可能……”他喃喃道,“《归元诀》那么难,你一个进门才两年的……怎么可能……”

“二师兄。”我扭头看他,扯出一个虚弱却讥讽的笑,“你忘了,我这灵根,是当年师尊破例收我进门的缘由。”

“天下能修《归元诀》的人,本就没几个。”

“而我,恰好就是那没几个里的一个。”

江随的脸,彻底白了。

他望着我渡向师尊的那股力量,眼睁睁看着师尊苍白的脸色一点点回暖,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化为泡影。

“你……”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不该这么做。你散了功,就什么都不是了。师尊怎么可能还会像从前那样待你?”

“他待不待我,是他的事。”我一字一句,“可救不救他,是我的事。”

“二师兄,你永远也不会懂。”

“真心这种东西,从来不是拿来算计的。”

一炷香后,我手中最后一丝灵根之力,尽数渡入师尊体内。

师尊那盘踞多日的魔毒,终于被彻底化解。

而我,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

倒下去的最后一刻,我听见师尊嘶哑地喊我的名字。

那声音里,有我从未听过的、几乎要碎裂的痛。

我笑了笑。

值了。

只是我没想到,我这一场拿命换来的清醒,换来的不是结束。

而是把这潭深水,彻底搅到了底。

因为我昏过去之前,最后瞥见的,是江随眼里那抹再也压不住的、疯魔般的恨意。

也是那一刻,殿外骤然天翻地覆。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黑影,破开重重结界,稳稳落在殿中央。

是裴玦。

他回来了。

“听说……”那道沙哑的声音响起,缠着化不开的魔气,“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有人想抢我的师尊?”

14

那声音一响起,整座大殿的灵气都凝住了。

我瘫在师尊怀里,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却还是死死撑着那一条缝。

裴玦立在殿中央,周身黑气翻涌,比在思过崖那日更盛。

三年不见……不,是数月不见,这人已经彻底不是人了。

“师尊。”

裴玦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师尊脸上。

“弟子来接您了。”

师尊将我搂得更紧了些,一只手缓缓抬起,护在我身前。

“裴玦,你不该回来。”

“为什么不该?”裴玦笑了,那笑声里裹着说不出的疯,“您的伤好了。”

“我在魔界一睁眼就知道了。”

“有人……用命,替您把毒化了。”

他的视线,终于落到了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分明感觉到裴玦周身的黑气骤然暴涨。

“是他?”

“这个乞丐出身的杂碎?”

“他也配碰您?”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得出一口血沫。

师尊的手臂,抖了一下。

“裴玦。”

师尊的声音沉得像结了冰。

“再说一个字,你我师徒情分,就当真断得干干净净。”

“早就断了。”

裴玦一步踏出,脚下的地砖寸寸龟裂。

“从您说出‘再没有你这个弟子’那天起,就断了。”

“所以我今日来,不是认您做师尊的。”

他抬起手,指向师尊。

“我是来抢人的。”

15

殿内的长老们早已乱作一团。

有几个想结阵,被裴玦一挥袖,尽数掀翻在地。

“都别动。”

师尊将我轻轻放到一旁的软榻上,起身。

那一刻我才发现,师尊的伤,是真的好了。

他站起身的姿态,重新有了那种一览众山小的清冷与稳。

“裴玦,你若执意如此,为师只能亲自送你上路。”

“送我上路?”

裴玦仰头大笑。

“师尊,您舍得吗?”

“您连把我逐出师门都要犹豫半天的人。”

“您真下得去手?”

师尊沉默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裴玦动了。

黑气化作千万道利刃,铺天盖地朝师尊卷去。

我心口一紧,想喊,却发不出声。

师尊衣袖一拂,一道清光荡开,将那些利刃尽数震碎。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师尊的脚步,往后退了半分。

他的伤是好了,可这几个月的亏空,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的。

而裴玦,正处在堕魔后最疯、最强的时候。

“师尊。”

一直立在角落一言不发的江随,忽然开口了。

他缓步走到师尊身侧,neat地理了理衣袖。

“弟子,助您一臂之力。”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好啊。

一个想锁走师尊,一个想吃了师尊。

这两个逆徒,居然要在师尊面前打起来了。

16

裴玦看见江随,眼神更冷了。

“江随。”

“你也想要师尊?”

“不然呢?”江随淡淡道,“大师兄这些年在魔界,倒是长本事了。”

“可惜。”

“师尊,是我的。”

“放屁。”裴玦周身魔气暴起,“他是我先看上的。”

我瘫在软榻上,听着这两句话,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先看上的?

你们把师尊当什么了?

当街边论个卖的糖葫芦,谁先伸手谁就能拿?

我想骂,可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散功之后,我这具身子虚得像一张纸。

“你们两个。”

师尊终于开口,声音里是我从未听过的疲惫。

“够了。”

“为师这一生收了三个徒弟。”

“一个堕魔,一个走火入魔,处心积虑。”

师尊的目光,缓缓落到我身上。

“只有这一个,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求过我。”

“他只是拿命,把我救了回来。”

殿内静得可怕。

我怔怔望着师尊。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鼻子一酸。

“所以。”

师尊转过身,重新面对裴玦和江随,气息陡然变了。

“你们谁也别想动他。”

“也别想动我。”

17

师尊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的气息骤然拔高。

那是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深不见底的力量。

我瞪大了眼。

师尊……藏拙了。

他这些年,一直在藏拙。

“师尊,您……”江随也变了脸色。

“江随。”师尊看着他,“你以为为师的伤,真的要靠你那门功法才能治?”

“为师只是不愿再动用这份力量。”

“因为一旦动用,就会伤及根本,寿元大损。”

“可为了护住该护的人。”

师尊的目光又落回我身上,那眼神温柔得让我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这点寿元,为师舍得。”

“不……”

裴玦忽然嘶吼起来。

“不对!您明明可以自己好起来!那他为什么要散功?!”

“他为什么要为您散功?!”

“凭什么是他!”

裴玦彻底疯了。

黑气如潮水般涌出,整座大殿开始崩塌。

“既然得不到,那我就毁了!”

“毁了您,毁了他,毁了这太清宗!”

我看着那铺天盖地的黑气朝师尊压去,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行。

师尊为了护我,寿元已经在耗损了。

我不能让他再为我拼命。

可我一个散了功的废人,又能做什么?

就在这时,我散尽的丹田深处,忽然滚过一丝微弱的暖流。

那暖流……很熟悉。

是师尊的气息。

18

我愣住了。

散功那一刻,我明明感觉到自己的灵根一寸寸碎了。

可此刻,那碎裂的灵根深处,竟藏着一缕不属于我的力量。

是师尊。

在我为他续脉的时候,师尊……悄悄给我渡了一缕他的本源之力。

他一边被我救,一边在救我。

我眼眶一下就热了。

这人。

这人怎么能好成这样。

“师尊!”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软榻上撑起身。

师尊回头看我,脸色一变。

“温朝,别动!”

“你现在身子……”

“师尊,您听我说。”

我扶着柱子站稳,望着他,一字一句。

“您渡给我的那缕本源,我感觉到了。”

师尊的瞳孔,骤然一缩。

裴玦的黑气已经压到了头顶。

千钧一发之际,我把心一横,将丹田里那缕师尊的本源之力,狠狠催动。

《归元诀》,本就是续脉化毒、逆转生机的功法。

我散功时功法未断,此刻这缕本源顺着残存的经脉一冲——

我整个人,竟被一层清光裹住。

那清光荡开,将裴玦压下的黑气,硬生生撑住了。

“怎么可能……”裴玦难以置信,“你散了功……”

“我是散了功。”

我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

“可师尊的本源,还在我身上。”

“大师兄,你想毁了师尊。”

“得先问过我。”

19

那一瞬间,师尊、裴玦、江随,三个人都定住了。

我自己也懵。

我一个刚散功的废人,居然能凭师尊渡来的一缕本源,撑住裴玦的魔气。

可我没时间细想。

“温朝!”

师尊一个闪身到我身边,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

“你这是在拿命填!那缕本源你根本驾驭不了!”

“驾驭不了也得驾驭。”

我抹掉唇角的血,冲他笑了笑。

“师尊,您护了我这么久。”

“也该轮到弟子护您一回了。”

师尊死死盯着我,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翻起了滔天巨浪。

“好。”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那我们一起。”

师尊掌心的力量,顺着相握的手,缓缓渡入我体内。

那一刻,我丹田里那缕本源骤然被点亮。

师徒二人的气息,竟诡异地契合在了一起,浑然一体。

裴玦看着我们相握的手,眼睛都红了。

“不……”

“你们凭什么……”

“凭什么这么般配……”

“江随!”裴玦忽然嘶吼,“你还愣着做什么?你不是也想要他吗?!”

“帮我先把这小杂碎撕了!”

江随立在原地,久久没动。

他望着我和师尊相握的手,望着我们身周流转的清光,脸上的神情,一寸寸冷了下去。

“不。”

江随忽然开口。

“大师兄,你看不明白吗?”

“师尊的心,从来就没在我们身上。”

20

江随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筹谋三年,你堕魔归来。”

“我们争了这么久,抢了这么久。”

江随惨然一笑。

“可师尊看他的眼神,从来没看过我们一次。”

“我们从一开始,就输了。”

裴玦愣住了。

那张疯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

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两个逆徒,惦记师尊惦记到走火入魔。

可到头来,他们连师尊看谁的眼神都没读懂。

因为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欲望。

从来没有师尊。

“江随。”师尊忽然开口,“你若此刻收手,为师可留你一命,逐出师门了事。”

“留我一命?”

江随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师尊,您还是这么心软。”

“可惜。”

“我筹谋三年,散尽半生修为参那双修之法,为的就是能名正言顺地站在您身边。”

“如今这条路断了。”

江随周身骤然爆起一股阴冷的气息。

“那我就算得不到您,也绝不能让他得到。”

话音未落,江随一掌拍向我。

而与此同时,裴玦的黑气,也重新压了下来。

一个从左,一个从右。

两个疯子,竟不约而同地,把矛头指向了我。

21

那两股力量夹击而来,我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师尊!”

我下意识想护在师尊身前。

可师尊比我更快。

他一把将我按到身后,双掌齐出,同时迎上了两道攻击。

“咚——”

一声巨响,整座大殿轰然震动。

师尊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来。

“师尊!”

我扑上去扶住他。

他为了护我,硬接了两个化神期逆徒的合击。

那缕渡给我的本源,此刻正疯狂地朝师尊回流——

是我的身子,在本能地想把力量还给他。

“别!”师尊死死压住我的手,“留着护你自己!”

“师尊,我不要!”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您把命都要拼没了,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温朝。”

师尊在剧痛中,抬手抹去我脸上的泪。

“听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丹田里那缕本源,和师尊的气息,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归元诀》,逆转生机。

师徒同心,本源相合。

那一刻,一道前所未有的磅礴清光,从我和师尊交握的手中炸开。

清光过处,裴玦的黑气如遇烈日的冰雪,节节溃散。

江随的阴气,也被冲得七零八落。

“这是……”师尊也怔住了,“归元诀的第二重……本源同修……”

我不懂那么多。

我只知道,此刻我和师尊的力量融在一起,强得可怕。

而对面那两个逆徒,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惶。

22

“不可能!”

裴玦嘶吼着,想重新聚起黑气。

可那道清光如附骨之疽,顺着他的魔气一路烧进他的经脉。

“你们……你们这是……”

“大师兄。”

我扶着师尊,一步步走向他。

“你堕魔那天,我就在心里给你判了死罪。”

“你以下犯上,欺师灭祖,我早就想让你死了。”

“可师尊心软,一次次留你。”

“今天,我替师尊,送你最后一程。”

我抬起手,将那道清光尽数灌入裴玦体内。

《归元诀》化魔毒。

而裴玦,浑身上下,都是魔毒。

“啊——”

裴玦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周身黑气被清光一点点净化、剥离。

“师尊……师尊救我……”

到了最后关头,这人竟又喊起了师尊。

师尊闭了闭眼,别过头去。

“裴玦。”

“你堕魔那日,为师就已经没有你这个弟子了。”

“一路走好。”

黑气散尽的那一刻,裴玦的身形,化作了漫天飞灰。

那个曾经天资卓绝的大师兄,那个疯魔执拗的魔君,就这么消失在了太清宗的大殿里。

我扶着师尊,缓缓转过身。

“还有你。”

我看向江随。

江随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23

江随看着裴玦灰飞烟灭,又看看我和师尊交握的手,忽然笑了。

“输了。”

“我筹谋三年,到头来,输给了一个进门才两年的乞丐。”

“江随。”师尊开口,“你可知错?”

“错?”江随抬起头,“我不知道我错在哪里。”

“我一心为您,替您煎药,替您挡客,替您筹谋活路。”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您。”

“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师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刀。

“江随,真心若成了执念,就成了刀。”

“你这三年,不是在爱我。”

“你是在爱你自己想象出来的那个‘我’。”

江随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师尊……”

“下去吧。”师尊闭上眼,“念在你这些年侍奉的份上,为师废你修为,逐出师门。”

“从此山高水长,再不相见。”

江随怔怔站着,良久,忽然惨笑一声。

“废我修为?”

“不劳师尊动手。”

话音未落,他反手一掌,拍向自己的丹田。

“江随!”

我下意识想拦,却被师尊按住。

“让他去吧。”

只听一声闷响,江随周身修为尽碎,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跌坐在地。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师尊一眼。

那眼神里,疯魔散尽,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空茫。

“师尊。”

“下辈子,我不想再做您的徒弟了。”

说完,他踉跄着起身,一步步走出了大殿。

从此再没回来。

24

大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坍塌的梁柱,满地的碎砖,还有空气里尚未散尽的血腥与灵气。

我扶着师尊,两个人都摇摇欲坠。

“师尊。”

“嗯。”

“他们……都走了。”

“嗯。”

师尊低头看我,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动。

“温朝。”

“弟子在。”

“你为何要为我散功?”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种回答。

可到了这一刻,我却只想说实话。

“因为师尊救过我。”

“我一个乞丐,快要饿死在街头的时候,是师尊把我捡了回来。”

“您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教我读书,教我修行。”

“您从没嫌弃过我出身低。”

我抬起头,眼眶又热了。

“师尊,对您来说,我或许只是三个徒弟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可对我来说,您是我的天。”

师尊静静听着,那张清冷的脸上,神情一点点软了下来。

“傻孩子。”

他抬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

“你从来不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裴玦天资高,江随心思深。”

“可为师这一生,最放不下的。”

师尊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是你。”

我的心,猛地一跳。

“师尊,您……”

“为师藏拙这些年,本想着等你长大,等你有了自保之力,就把这太清宗交给你,然后功成身退。”

师尊望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可你偏偏,拿命来护我。”

“那为师,也只好拿这条命,来陪你了。”

25

后来的事,说来也简单。

师尊动用本源逆转了裴玦那一掌的余毒,寿元本该大损。

可我散功时,那门《归元诀》诡异地在我和师尊之间架起了一座桥。

秦长老翻遍典籍才弄明白——

归元诀的第二重“本源同修”,需两人灵根相契、真心相通,方能催动。

功成之后,两人寿元相连,气息共享。

说白了,就是一条命,掰成两半,你一半,我一半。

我散功的亏空,被师尊的本源补上了。

师尊耗损的寿元,被我这一半命续上了。

秦长老捋着胡子,看我们的眼神一言难尽。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师徒。”

我脸一红,师尊却神色如常。

“确实没有。”

师尊淡淡道。

“往后也不会有师徒了。”

秦长老一愣。

“师尊这话是……”

“温朝已散了修行者的功,本源又与我相连。”师尊看着我,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师徒名分,就此作罢。”

“至于往后是什么。”

师尊伸手,牵住了我的手。

“慢慢来。”

我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秦长老识趣地告退,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大殿里又只剩我们两个。

“师尊。”我小声开口,“我还能这么叫您吗?”

“随你。”师尊难得纵容。

“那……我要是不想叫您师尊了呢?”

师尊侧过头看我。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我读得懂的东西。

“那你想叫什么?”

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凑到他耳边。

轻轻说了两个字。

师尊愣了一下,随即,那张天上明月、山巅寒雪般的脸上,浮起了一抹极淡、却极暖的笑。

“好。”

他握紧我的手。

“都依你。”

太清宗的那场浩劫,后来成了修真界口口相传的旧事。

人们都说,太清宗的仙君,收了三个徒弟。

大师兄堕魔,二师兄废功,唯有那个乞丐出身的小徒弟,从头到尾守在师尊身边。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

那小徒弟曾在心里,给两个师兄都判过死罪。

也很少有人知道。

那位清冷出尘、喜怒不形于色的仙君,这一生最放不下的,从来不是什么天资、什么心机。

而是那个快要饿死在街头、被他随手捡回来的孩子。

我家师尊,真是个顶好的人。

而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被这个顶好的人,捡了回来。

从此,天高海阔,再无逆徒。

只有他和我,掰成两半的一条命,白头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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