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师尊有三个弟子。
个个都惦记着师尊。
大师兄犯上不成,叛出师门做了魔君,一门心思要把师尊锁进魔界。
二师兄成天用饿狼似的眼神黏着师尊,只盼着把师尊生吞活剥了下肚。
而我,是干看着他们惦记师尊的那个可怜虫。
两个师兄你来我往斗得发疯,压根没把我搁在眼里。
更没把师尊愿不愿意搁在眼里。
呵,这些欺师灭祖的逆徒,早晚都得死在我手上。
我家师尊真是个顶好的人。
大师兄疯成那副德行,他都舍不得把人赶出师门。
而我早就在心里给这两个逆徒都判了死罪。
1
我家师尊真是个顶好的人。
大师兄疯成那副德行,他到最后都没舍得把人逐出师门。
大师兄裴玦,出身世代修仙的裴家,打小天资拔尖,到了岁数便顺理成章拜进太清宗,成了师尊门下头一个徒弟。
我进门晚,没赶上裴玦最正常的那段日子。
当然,也可能这人压根就没正常过。
打我踏上碧霄峰的头一天起,这人望着师尊的眼神就透着一股不对劲。
师尊在堂上讲道,他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师尊那张脸,起先我还当大师兄是尊师重道、修行用功。
结果没过几日,我就瞧出门道来了。
裴玦总有意无意地往师尊身边凑,弄出些擦肩碰手的接触,说话也时不时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师尊呢,向来是默默避开。
裴玦话说得出格了,他便温声却直接地告诉对方。
“这不合适。”
可裴玦从不因这三个字收手。
有一回他给师尊奉茶。
师尊伸手接过,那人的手却迟迟不肯松,反倒顺势迎上去探师尊的手腕,指尖擦过腕内那截皮肤。
我:?
我一个讨饭出身的都晓得,这叫非礼!
师尊都躲开了,你下回怎么还敢的?
光是我亲耳听见的、师尊明里暗里的回绝就有好些回了!
不光如此,这人对师弟还揣着股说不出的敌意。
二师兄江随常年闭死关,那也就罢了。
我这个刚进门、年纪小、还得师尊多照看几分的小师弟,在他眼里活脱脱是根扎肉的刺。
师尊传唤我过去,倒还太平。
可若是我自己想去寻师尊,必被这人不知怎的就察觉了,转头给我埋下九九八十一个坑。
生怕我跟师尊亲近了半分似的。
就冲这个,我打心眼里烦透了大师兄。
好在师尊很快看出苗头,认认真真拦下了裴玦。
那以后这人总算收敛了些。
可我没料到,裴玦的疯,远不止这点分量。
2
那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同门的师姐送来今年新采的灵茶,我寻思着,给师尊也捎一份去。
还没走到师尊洞府门口,里头就传出一阵怪响。
紧接着,是师尊难得带上了几分怒意的呵斥。
“裴玦,你在茶里下了什么?”
自我进门起,从没听过师尊训人。
这一声下来,我心口猛地一紧,抬手推门就冲了进去。
眼前那一幕,直接把我整个人炸了。
大师兄单膝跪在师尊跟前,神情狂热,一只手死死攥着师尊的衣袖。
师尊撑着桌案想起身,身子却明显发软,那张素来清冷出尘的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师尊。”
裴玦的语调执拗得吓人。
“弟子仰慕您已久,您为何总不肯给弟子一个机会?”
“荒唐,我是你师尊!”
“可弟子不在乎!修真界那么多师徒结成道侣,凭什么我们就不行?”
我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在打转——你有病吧?!
你在不在乎关谁的事?
重点是师尊不愿意,你懂不懂!
什么叫尊师重道,什么叫做徒弟的本分,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师尊那般天上明月、山巅寒雪的存在,是你能伸手亵渎的吗!
我攥着那盒灵茶,指节都发白了,恨不得当场把这盒东西砸他脸上。
正巧这时候,来寻师尊议事的戒律堂秦长老也到了门口。
老人家气得吹胡子瞪眼,当即一声怒喝,说要把大师兄逐出师门。
还是师尊抬手拦下了。
“孩子还小,此事莫要外传。”师尊缓了口气,“罚他去思过崖闭关三月吧。”
师尊又添了一句。
“少年人一时执迷,总有醒过来的那天。”
我在旁边听得心里直发凉。
我想,师尊终究是把人想得太好了。
3
有些人打根子上就烂透了。
他不光自己往泥里沉,还非要拽着旁人一块儿陷进去。
哪怕你伸手想把他拉出来,他也压根不领情。
我心里头,自然是站秦长老那边的。
甚至比秦长老还狠,我在心里默默盘算——这种欺师犯上的逆徒,直接死了才干净。
我跟师尊不一样。
他是心怀大爱的仙君,我这个人,其实挺恶毒的。
可师尊拿的主意,我一个当徒弟的哪敢改。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师兄从法网里漏了出去,暗自打定主意,往后得死死防着他再靠近师尊。
离谱的是——
师尊还什么都没说呢,大师兄自己先叛出师门了。
裴玦堕魔那天,我也在场。
三个月的期限一到,师尊到底还是心软了,亲自去思过崖放人。
我一得着这消息,当然要跟着一块儿去。
不为别的,我就怕师尊单独去,又要吃这逆徒的亏。
思过崖上寒风刮骨。
师尊立在崖口,玄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整个人衬得愈发清冷。
崖洞深处,裴玦盘膝坐着,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了头。
我这一眼看过去,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三个月不见,这人整个变了个样。
一双眼睛红得瘆人,周身缠着黑气,那点从前还装着的温良恭俭,此刻半分不剩。
“师尊。”
裴玦开口,声音沙哑。
“弟子想通了。”
师尊神色微松。
“想通便好。回宗里去,好好——”
“弟子想通了。”裴玦打断他,唇角扯出一个疯魔的弧度,“既然求不来您的心,那弟子便换个法子。”
我心里咯噔一声,正要开口。
裴玦却已经动了。
黑气骤然暴涨,整座思过崖都跟着震了三震。
“我要把您带走。”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师尊。
“带到一个谁也寻不着的地方,锁起来。”
“这样您就只能看着弟子一个人了。”
我当场就想冲上去,却被师尊一把拦在了身后。
4
“裴玦,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师尊的声音沉了下来。
“弟子知道。”裴玦笑得眼底发狠,“弟子从没像现在这般清醒过。”
“回头。”师尊只说了两个字,“为师还能保你。”
“弟子不要您保。”
裴玦周身黑气翻涌,整个人已经不成人形。
“弟子只要您。”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掌拍向师尊。
那一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魔气,直冲师尊心口。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想都没想,我横身就挡了上去。
师尊反应更快,反手将我一带,自己迎上了那一掌。
“咚”的一声闷响。
师尊踉跄退了两步,唇角溢出一线血。
我扶住他,只觉得他撑在我手臂上的身子都在轻轻发抖。
“师尊!”
“无妨。”师尊抹去唇角的血,抬眼看着裴玦,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失望,“你走吧。”
“师尊——”
“太清宗,从今日起,再没有你这个弟子。”
这句话,师尊说得很轻,却字字都像钉进石头里。
裴玦愣住了。
那张疯魔的脸上,头一回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点惊惶。
可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
“很好。”
“既然师尊不要我了……”
黑气猛地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那我便自己来取。”
“早晚有一天,我要让整个修真界都跪在师尊脚下,而师尊——”
他的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遥远又执拗。
“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黑雾散尽,人已经不见了。
崖口只剩呼啸的风。
我扶着师尊,气得浑身直抖。
“师尊,您干嘛替我挡那一掌!”
“你还小。”师尊摸了摸我的头,掌心还是凉的,“为师护得住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就是从那一天起,我在心里把裴玦的死罪,又重重描了一遍。
5
裴玦叛出师门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太清宗上下人心惶惶。
师尊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照旧讲道、照旧闭关、照旧把我这个小徒弟照看得妥妥帖帖。
只是我瞧得出来,那一掌伤到了他的根本。
有好几个深夜,我送安神汤过去,都撞见师尊按着心口,脸色白得吓人。
“师尊,您的伤……”
“老毛病了。”师尊接过汤药,冲我笑了笑,“不碍事。”
我不信。
我一个乞丐出身的,最会看人脸色。
师尊这是在瞒我。
我当时就下了决心——大师兄我拦不住,那我至少得守好师尊。
谁再敢惦记师尊,我第一个跟他拼命。
可我没想到,这句话我立得太早了。
二师兄江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关了。
江随出关那日,整座碧霄峰的灵气都涌向了他的洞府。
我远远瞧见一道白影从峰顶落下,稳稳停在师尊面前。
那是个极俊的男人。
眉眼锋利,气度沉沉,比裴玦更像世家出来的贵公子。
“师尊。”江随躬身行礼,声音低沉,“弟子闭关三年,今日出关,特来拜见。”
“起来吧。”师尊神色温和,“这三年你辛苦了。”
江随直起身。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道目光。
他望着师尊的眼神,跟裴玦……一模一样。
不。
比裴玦还要吓人。
裴玦那是执拗的疯,江随这是——
我一时找不出词来形容。
那是一种沉在深水里的、饥渴的、恨不得把人一口吞下去的眼神。
我背后瞬间窜上一股寒气。
好家伙。
一个走了,又来一个。
我家师尊到底是招了什么孽?
“师弟。”江随忽然转头看我,唇角勾起一点极浅的笑,“你就是新进门的温朝?”
“……是。”
“嗯。”他上下打量我一眼,那笑意淡了些,“听说师尊近来,很疼你。”
我后颈的汗毛,唰地又立起来了。
6
我算是看明白了。
大师兄惦记师尊,是明着来的疯。
二师兄江随,是闷在心里的疯。
这种闷疯的人,往往比明疯的更难缠。
果不其然,江随出关没几日,碧霄峰上的气氛就变了味。
他不像裴玦那样毛手毛脚。
他极有分寸,行事挑不出半点错处。
给师尊煎药、替师尊挡客、把师尊洞府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帖至极。
外人看来,这是个再孝顺不过的好徒弟。
只有我知道,这人心里头藏着什么。
有一回师尊在崖边打坐调息,江随立在一旁守着。
我端着茶点过去,隔着老远,就瞧见他盯着师尊的侧脸出神。
那眼神黏得像化不开的糖,又沉得像要溺死人的水。
他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我脚步一顿,故意把茶盏磕出了声。
江随回过神,转头看我,神色恢复如常。
“师弟来了。”
“二师兄。”我皮笑肉不笑,“您守了师尊一上午,也该歇歇了。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不必。”他淡淡道,“我守着就好。”
“可师尊调息,最忌旁人气息扰动。”我不软不硬地顶回去,“二师兄修为深,气息重,站太近反倒不好。”
江随定定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审视,像在掂量我这块骨头有几斤几两。
“师弟。”他忽然笑了,“你很护着师尊。”
“那是自然。师尊待我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江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缓缓点头,“说得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不过师弟,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二师兄请讲。”
“师尊是我们几个共同的师尊。”他侧过脸,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可有些东西,是要分先来后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二师兄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唇角那点笑意深了些,“你还小,慢慢就懂了。”
说完,他拂袖而去。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那句“先来后到”像根刺,扎进了心里。
好啊。
一个想把师尊锁进魔界,一个想把师尊生吞活剥。
我温朝要是再看不出这两人的狼子野心,那我这些年的饭就白讨了。
7
从那天起,江随开始有意无意地给我使绊子。
他不像裴玦那样明着埋坑,他的手段藏得极深。
我去给师尊送药,药方莫名其妙就换了;我替师尊整理典籍,典籍的次序被人悄悄打乱;我在师尊面前多说两句话,转头就有杂事压过来把我支得远远的。
每一件事都小得挑不出错。
可每一件事,都在把我从师尊身边一点点推开。
我不是傻子。
我一次次找证据,一次次想在师尊面前揭穿他。
可每回话到嘴边,都被江随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师弟怕是误会了。”
“许是我一时疏忽,师弟别往心里去。”
“师尊,弟子对师弟绝无恶意。”
他说得情真意切,连师尊都信了几分。
最气人的是,师尊还反过来劝我。
“温朝,你二师兄闭关多年,性子是冷了些,你多担待。”
我攥着拳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总不能跟师尊说——师尊,您这个二徒弟惦记您惦记得快疯了吧?
这话我说得出口吗?
师尊信吗?
那阵子我憋屈得夜里都睡不着。
眼看着江随一步步把持了师尊身边的位置,我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直到那天夜里。
我给师尊送安神汤,走到洞府外,又听见了里头的动静。
我心里警铃大作,脚步放轻,凑到门缝边。
只见江随跪在师尊榻前,握着师尊的手。
师尊像是又犯了心疾,闭着眼,脸色苍白。
“师尊。”江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执迷,“您的伤,弟子有办法治。”
“……什么办法?”师尊气息微弱。
“弟子这三年闭关,参的就是双修续脉之法。”
我手里的汤碗,当场就抖了一下。
“只要师尊肯与弟子……”
“住口。”师尊猛地睁眼,声音发冷,“江随,你也疯了?”
“弟子没疯。”江随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弟子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师尊被那一掌的余毒耗死。”
“弟子等了三年。”
“弟子什么都愿意做。”
我再也忍不住,一脚踹开了门。
“江随!”
我这辈子,头一回喊得这么大声。
8
门被我踹开的那一刻,江随缓缓转过头。
他脸上没有半分被撞破的慌乱,反倒平静得可怕。
“师弟。”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我来得正好。”我死死盯着他,气得声音发抖,“江随,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敢当着师尊的面再说一遍吗?”
“我说什么了?”他挑眉,“我不过是想为师尊疗伤罢了。”
“疗伤?”我冷笑,“你管这叫疗伤?”
“师弟。”江随向我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你还小,不懂大人的事。师尊的命,比什么都重要。为了救他,用些非常手段又如何?”
“非常手段?”我气得眼前发黑,“你分明是趁人之危!”
“我趁人之危,也是为了他能活。”江随的神色第一次冷了下来,“你呢?你除了在旁边碍事,还能做什么?”
这句话像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
是啊。
我能做什么?
我修为浅薄,进门又晚,除了看着,除了着急,我什么都做不了。
裴玦叛出师门,我拦不住。
师尊受了内伤,我治不好。
如今江随打着救人的旗号步步紧逼,我连揭穿他都办不到。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师尊的伤,不劳二师兄费心。”
榻上的师尊终于开口,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明。
“江随,你的心意,为师明白。但这法子,为师不会用。”
“师尊!”
“下去吧。”师尊闭上眼,“为师累了。”
江随立在原地,久久没动。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流。
半晌,他终于躬身。
“弟子告退。”
他从我身边经过时,脚步一顿。
“师弟。”他侧过脸,唇角勾起一个极冷的弧度,“师尊的命,撑不了多久了。”
“到那时候,你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为他好的人。”
说完,他拂袖而去。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师尊……”我转身扑到榻前,“您的伤,真的很重吗?”
师尊睁开眼,看着我,眼神温和得让我想哭。
“温朝。”
“弟子在。”
“别怕。”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为师答应过要护你长大,就一定会做到。”
可他的手,还是那样凉。
凉得我心口发疼。
那一夜,我守在师尊榻前,一宿没合眼。
我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
裴玦,江随。
你们两个,谁都别想动师尊分毫。
哪怕我温朝拼上这条命。
9
师尊的伤,一天比一天重。
江随那句话像根钉子,钉在我心口,日夜提醒我时间不多了。
我开始翻遍碧霄峰的藏书,想找出治师尊内伤的法子。
可我修为浅,好些典籍我根本看不懂。
我急得嘴角起了泡。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在师尊的书房里,翻出了一卷落满灰的旧手札。
那是师尊年轻时的笔迹。
我本不该乱翻师尊的东西,可当我瞥见其中一页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手札里记着一门功法,叫《归元诀》。
旁边一行小字写着——此诀可续断脉、化魔毒,然需以纯净灵根为引,寻常人修不得。
纯净灵根。
我心口猛地一跳。
我一个乞丐出身的孩子,当年若不是灵根出奇地纯净,师尊也不会破例收我进门。
这件事,整个太清宗只有师尊和秦长老知道。
裴玦不知道。
江随更不知道。
原来如此。
我一直以为师尊收我,是可怜我这个孤苦无依的乞丐。
原来,师尊早就替我,替他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我捧着那卷手札,手都在抖。
可我随即又冷静下来。
若我真是那个“灵根为引”,那这门功法,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用自己的灵根,替师尊续脉化毒?
我不敢确定。
我得去问秦长老。
那天夜里,我趁着师尊睡下,偷偷下山,找到了戒律堂的秦长老。
“归元诀?”秦长老听了我的话,脸色一变,“你从哪里知道这门功法的?”
“弟子在师尊书房偶然看到的。”我跪下,“长老,弟子的灵根,是不是能修这门功法?”
秦长老沉默了很久。
“孩子。”他叹了口气,“你可知这门功法的代价?”
“弟子不知。请长老明示。”
“以灵根为引替人续脉化毒,需耗尽自身灵根之力。”秦长老看着我,眼神复杂,“功成之日,便是你散功之时。你这一身修为,会毁于一旦。往后你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我愣住了。
散功。
变回凡人。
我这一路从乞丐爬到太清宗弟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修出这一身本事。
若是散了功……
可我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若能救师尊,那又算得了什么?
“弟子愿意。”我抬起头,一字一句,“只要能救师尊,弟子什么都愿意。”
秦长老看着我,久久说不出话。
“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这件事,你师尊绝不会同意。”
“所以,弟子不能让他知道。”我咬牙,“长老,求您教我。”
10
秦长老到底还是心软了。
他把《归元诀》的修行法门,一点点教给了我。
那功法极难,每修一分,五脏六腑都像被人生生撕开。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比起师尊替我挡下那一掌,这点疼算什么?
我白日里照旧在师尊身边侍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夜里就偷偷下山,去秦长老那儿修炼《归元诀》。
江随起了疑心。
他不止一次拦下我。
“师弟近来夜里,常往哪儿去?”
“睡不着,出去走走。”我面不改色。
“哦?”他眯起眼,“师弟脸色这么差,可不像出去走走的样子。”
“劳二师兄挂心。”我皮笑肉不笑,“不过我的事,还轮不到二师兄管。”
江随盯着我看了半晌。
“师弟。”他忽然笑了,“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半分不露。
“我能知道什么?倒是二师兄,成天神神秘秘的,怕是自己心里有鬼吧。”
江随没再说话。
可我知道,这人已经盯上我了。
我得加快了。
师尊的伤等不起,江随的耐心也等不起。
那段日子,我几乎是拿命在修《归元诀》。
灵根一点点被功法牵引、重塑,痛得我好几次昏死过去。
秦长老看不下去。
“孩子,慢些来,别把命搭进去。”
“来不及了。”我抹掉嘴角的血,“长老,师尊还能撑多久?”
秦长老沉默。
“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就在这个时候,出事了。
江随查到了我夜里的去向。
那天我刚从秦长老处出来,就被他堵在了半山腰。
“戒律堂。”江随立在月光下,神色冷得像冰,“师弟夜夜去戒律堂,学的什么?”
我心里一沉。
“学功法。有什么问题?”
“功法。”他一步步逼近,“《归元诀》?”
我瞳孔骤缩。
他果然查到了。
“师弟。”江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被激怒的危险,“你可知道,那门功法要用你的灵根做引?你是想拿自己的命,去换师尊的伤?”
“那又如何。”我梗着脖子,“总好过用你那什么双修的下作法子!”
“下作?”江随笑了,笑得眼底一片冰寒,“我至少不会死。你呢?你散了功,变回一个凡人,师尊会怎么想?他后半辈子都要背着这份愧疚活着,你以为这是救他?”
这句话,狠狠戳中了我。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反驳不出。
“别自作聪明了,师弟。”江随冷冷道,“师尊的事,交给我。”
“做梦。”我死死盯着他,“我绝不会让你碰师尊一根手指。”
11
我和江随的对峙,最终还是惊动了师尊。
那天夜里,我们在半山腰吵得正凶,师尊拖着病体赶了过来。
“住手。”
师尊一声轻喝,我和江随同时噤了声。
“你们两个,深夜在此争执什么?”
我张了张嘴,看向江随。
江随却先开了口。
“师尊。”他躬身,语气恭敬,“弟子发现,温朝私下修炼《归元诀》,欲以灵根为引替您续脉。此法凶险,弟子特来阻拦。”
我当场就懵了。
好啊。
这人竟然当着师尊的面,把我最不想让师尊知道的事,一股脑全捅了出来。
师尊的脸色,唰地白了。
“温朝。”他转向我,声音都在抖,“他说的,是真的?”
我咬着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问你话!”师尊头一回对我这么大声,“是不是真的?”
“……是。”我低下头,“师尊,弟子的灵根,能救您。”
“胡闹!”师尊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唇角溢出血丝,“你可知那功法一旦修成,你这辈子……”
“弟子知道。”我抬起头,眼眶通红,“弟子会散功,变回凡人。可那又怎样?师尊,您为了护我挡下裴玦那一掌,落下这内伤。弟子若是眼睁睁看着您被拖死,弟子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师尊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眼里翻涌起太多情绪,有痛,有悔,有我看不懂的挣扎。
“不许。”他闭上眼,一字一句,“为师宁可这内伤伴我一生,也绝不许你散功。这是为师的命令。”
“师尊——”
“这件事,到此为止。”师尊看向秦长老的方向,声音沉了下来,“是谁教你的《归元诀》,为师心里有数。都给我回去。”
我还想说什么,却被师尊那道决绝的眼神,堵回了喉咙。
那一夜,我回到自己的洞府,一宿没睡。
我知道师尊是为我好。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
难道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耗下去吗?
第二天一早,秦长老被师尊叫去,罚了闭门思过。
我去找师尊求情,却被拦在了门外。
而江随,那个把我卖了个干净的人,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在师尊身边侍奉。
我恨得牙痒痒。
可我更清楚,江随把这事捅出来,绝不只是为了阻拦我。
他是想断了我这条路。
只要师尊的伤没别的法子治,就只剩下他那门双修续脉之法。
到那时候,师尊为了活命,就不得不……
我越想越冷。
这人,好深的心机。
12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江随就开始行动了。
他先是四处放出话,说师尊的内伤已到危急关头,寻常灵药再无用处。
接着,他不知从哪儿请来了几位宗门长老,联名进言,请师尊“早作打算”。
那所谓的“打算”,说得云山雾罩,可我一听就明白,指的就是江随那门功法。
“师尊乃一宗之主,万不能有失。”
“江师侄修的续脉之法,虽有违常理,可事急从权……”
“为了太清宗,还望师尊三思。”
一群老东西,说得冠冕堂皇。
我立在殿外,气得浑身发抖。
这哪是为了师尊。
这分明是江随借着宗门的名义,逼师尊就范。
“住口。”
师尊终于开口,声音虽弱,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的伤,我自己清楚。用不着诸位替我操心。”
“可是师尊——”
“江随。”师尊忽然点了名,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些人,是你请来的?”
江随躬身,神色坦然。
“弟子一片赤诚,只为师尊安危着想。”
“赤诚。”师尊冷笑一声,这是我头一回见师尊露出这样的神情,“你的赤诚,为师承受不起。”
“师尊何出此言?”江随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几分委屈,“弟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能好好活着。难道弟子的一片真心,在您眼里,竟连那逆徒裴玦都不如吗?”
这话说得,倒像是他多受委屈似的。
我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好家伙,倒打一耙的本事,江随可比裴玦高明多了。
裴玦是明着疯,江随是把疯裹在“忠孝”里,一层层包得严严实实,让你挑不出错,还得被他倒打一耙。
“真心?”我终于忍不住,跨步进了殿,“二师兄,你要不要把昨夜跟我说的那句话,也当着诸位长老的面说一遍?”
江随神色一僵。
“你说,师尊的命撑不了多久,到那时候,我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为他好的人。”我一字一句,“二师兄,你是盼着师尊的伤治不好,好逼他用你的法子吧?”
殿内一片死寂。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
江随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温朝。”他盯着我,声音森冷,“你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二师兄心里最清楚。”我毫不退让,“师尊的伤,我温朝自有办法救。用不着你这套上不得台面的下作功夫!”
“你有什么办法?”江随冷笑,“你的《归元诀》,师尊已经不许你修了。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谁说,我不修了?”
江随瞳孔一缩。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师尊撑着桌案站起身,脸色骤变。
“温朝,你——”
“师尊。”我转身,冲师尊深深一拜,“弟子这些日子,明着停了,暗地里却一天都没断过。”
“如今《归元诀》,弟子已经修成了。”
13
我这句话一出,满殿皆惊。
师尊愣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你说什么?”
“弟子说,《归元诀》,弟子已经修成了。”我抬起头,直视师尊的眼睛,“昨夜就成了。此刻弟子这一身灵根之力,随时可以为师尊续脉化毒。”
“胡闹!”师尊一步冲上前,抓住我的肩膀,指尖都在发抖,“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你散了功,往后……”
“往后弟子就做个凡人。”我笑了,笑得眼眶发热,“陪在师尊身边,扫扫地,煎煎药,也挺好。”
师尊死死盯着我,眼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剧烈情绪。
那一刻,我分明看见,我那清冷出尘、喜怒不形于色的师尊,眼眶红了。
“不许。”他的声音都在抖,“我不许。”
“师尊,来不及了。”我轻声道,“弟子已经把功法运起来了。此刻若是强行中断,弟子和师尊,都得受反噬。”
“你……”
“师尊,得罪了。”
我不再犹豫,反手扣住师尊的手腕,将修成的灵根之力,一点点渡了过去。
那一瞬间,痛得我几乎昏死过去。
我能感觉到,我修行多年的灵根,正随着功法的运转,一寸寸干涸、碎裂。
而师尊体内那团盘踞已久的魔毒,正被这股力量一点点驱散、化解。
师尊想挣开我,却被我死死攥住。
“温朝!你放手!”
“师尊,别动。”我额上冷汗涔涔,声音却异常平静,“再过一炷香,就好了。”
殿内众人都看呆了。
江随立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我竟真的把那门功法修成了。
他布了这么久的局,请了这么多人,逼了这么多次,到头来,全被我这一手破了个干净。
“不可能……”他喃喃道,“《归元诀》那么难,你一个进门才两年的……怎么可能……”
“二师兄。”我扭头看他,扯出一个虚弱却讥讽的笑,“你忘了,我这灵根,是当年师尊破例收我进门的缘由。”
“天下能修《归元诀》的人,本就没几个。”
“而我,恰好就是那没几个里的一个。”
江随的脸,彻底白了。
他望着我渡向师尊的那股力量,眼睁睁看着师尊苍白的脸色一点点回暖,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化为泡影。
“你……”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不该这么做。你散了功,就什么都不是了。师尊怎么可能还会像从前那样待你?”
“他待不待我,是他的事。”我一字一句,“可救不救他,是我的事。”
“二师兄,你永远也不会懂。”
“真心这种东西,从来不是拿来算计的。”
一炷香后,我手中最后一丝灵根之力,尽数渡入师尊体内。
师尊那盘踞多日的魔毒,终于被彻底化解。
而我,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
倒下去的最后一刻,我听见师尊嘶哑地喊我的名字。
那声音里,有我从未听过的、几乎要碎裂的痛。
我笑了笑。
值了。
只是我没想到,我这一场拿命换来的清醒,换来的不是结束。
而是把这潭深水,彻底搅到了底。
因为我昏过去之前,最后瞥见的,是江随眼里那抹再也压不住的、疯魔般的恨意。
也是那一刻,殿外骤然天翻地覆。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黑影,破开重重结界,稳稳落在殿中央。
是裴玦。
他回来了。
“听说……”那道沙哑的声音响起,缠着化不开的魔气,“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有人想抢我的师尊?”
14
那声音一响起,整座大殿的灵气都凝住了。
我瘫在师尊怀里,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却还是死死撑着那一条缝。
裴玦立在殿中央,周身黑气翻涌,比在思过崖那日更盛。
三年不见……不,是数月不见,这人已经彻底不是人了。
“师尊。”
裴玦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师尊脸上。
“弟子来接您了。”
师尊将我搂得更紧了些,一只手缓缓抬起,护在我身前。
“裴玦,你不该回来。”
“为什么不该?”裴玦笑了,那笑声里裹着说不出的疯,“您的伤好了。”
“我在魔界一睁眼就知道了。”
“有人……用命,替您把毒化了。”
他的视线,终于落到了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分明感觉到裴玦周身的黑气骤然暴涨。
“是他?”
“这个乞丐出身的杂碎?”
“他也配碰您?”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得出一口血沫。
师尊的手臂,抖了一下。
“裴玦。”
师尊的声音沉得像结了冰。
“再说一个字,你我师徒情分,就当真断得干干净净。”
“早就断了。”
裴玦一步踏出,脚下的地砖寸寸龟裂。
“从您说出‘再没有你这个弟子’那天起,就断了。”
“所以我今日来,不是认您做师尊的。”
他抬起手,指向师尊。
“我是来抢人的。”
15
殿内的长老们早已乱作一团。
有几个想结阵,被裴玦一挥袖,尽数掀翻在地。
“都别动。”
师尊将我轻轻放到一旁的软榻上,起身。
那一刻我才发现,师尊的伤,是真的好了。
他站起身的姿态,重新有了那种一览众山小的清冷与稳。
“裴玦,你若执意如此,为师只能亲自送你上路。”
“送我上路?”
裴玦仰头大笑。
“师尊,您舍得吗?”
“您连把我逐出师门都要犹豫半天的人。”
“您真下得去手?”
师尊沉默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裴玦动了。
黑气化作千万道利刃,铺天盖地朝师尊卷去。
我心口一紧,想喊,却发不出声。
师尊衣袖一拂,一道清光荡开,将那些利刃尽数震碎。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师尊的脚步,往后退了半分。
他的伤是好了,可这几个月的亏空,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的。
而裴玦,正处在堕魔后最疯、最强的时候。
“师尊。”
一直立在角落一言不发的江随,忽然开口了。
他缓步走到师尊身侧,neat地理了理衣袖。
“弟子,助您一臂之力。”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好啊。
一个想锁走师尊,一个想吃了师尊。
这两个逆徒,居然要在师尊面前打起来了。
16
裴玦看见江随,眼神更冷了。
“江随。”
“你也想要师尊?”
“不然呢?”江随淡淡道,“大师兄这些年在魔界,倒是长本事了。”
“可惜。”
“师尊,是我的。”
“放屁。”裴玦周身魔气暴起,“他是我先看上的。”
我瘫在软榻上,听着这两句话,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先看上的?
你们把师尊当什么了?
当街边论个卖的糖葫芦,谁先伸手谁就能拿?
我想骂,可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散功之后,我这具身子虚得像一张纸。
“你们两个。”
师尊终于开口,声音里是我从未听过的疲惫。
“够了。”
“为师这一生收了三个徒弟。”
“一个堕魔,一个走火入魔,处心积虑。”
师尊的目光,缓缓落到我身上。
“只有这一个,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求过我。”
“他只是拿命,把我救了回来。”
殿内静得可怕。
我怔怔望着师尊。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鼻子一酸。
“所以。”
师尊转过身,重新面对裴玦和江随,气息陡然变了。
“你们谁也别想动他。”
“也别想动我。”
17
师尊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的气息骤然拔高。
那是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深不见底的力量。
我瞪大了眼。
师尊……藏拙了。
他这些年,一直在藏拙。
“师尊,您……”江随也变了脸色。
“江随。”师尊看着他,“你以为为师的伤,真的要靠你那门功法才能治?”
“为师只是不愿再动用这份力量。”
“因为一旦动用,就会伤及根本,寿元大损。”
“可为了护住该护的人。”
师尊的目光又落回我身上,那眼神温柔得让我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这点寿元,为师舍得。”
“不……”
裴玦忽然嘶吼起来。
“不对!您明明可以自己好起来!那他为什么要散功?!”
“他为什么要为您散功?!”
“凭什么是他!”
裴玦彻底疯了。
黑气如潮水般涌出,整座大殿开始崩塌。
“既然得不到,那我就毁了!”
“毁了您,毁了他,毁了这太清宗!”
我看着那铺天盖地的黑气朝师尊压去,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行。
师尊为了护我,寿元已经在耗损了。
我不能让他再为我拼命。
可我一个散了功的废人,又能做什么?
就在这时,我散尽的丹田深处,忽然滚过一丝微弱的暖流。
那暖流……很熟悉。
是师尊的气息。
18
我愣住了。
散功那一刻,我明明感觉到自己的灵根一寸寸碎了。
可此刻,那碎裂的灵根深处,竟藏着一缕不属于我的力量。
是师尊。
在我为他续脉的时候,师尊……悄悄给我渡了一缕他的本源之力。
他一边被我救,一边在救我。
我眼眶一下就热了。
这人。
这人怎么能好成这样。
“师尊!”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软榻上撑起身。
师尊回头看我,脸色一变。
“温朝,别动!”
“你现在身子……”
“师尊,您听我说。”
我扶着柱子站稳,望着他,一字一句。
“您渡给我的那缕本源,我感觉到了。”
师尊的瞳孔,骤然一缩。
裴玦的黑气已经压到了头顶。
千钧一发之际,我把心一横,将丹田里那缕师尊的本源之力,狠狠催动。
《归元诀》,本就是续脉化毒、逆转生机的功法。
我散功时功法未断,此刻这缕本源顺着残存的经脉一冲——
我整个人,竟被一层清光裹住。
那清光荡开,将裴玦压下的黑气,硬生生撑住了。
“怎么可能……”裴玦难以置信,“你散了功……”
“我是散了功。”
我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
“可师尊的本源,还在我身上。”
“大师兄,你想毁了师尊。”
“得先问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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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师尊、裴玦、江随,三个人都定住了。
我自己也懵。
我一个刚散功的废人,居然能凭师尊渡来的一缕本源,撑住裴玦的魔气。
可我没时间细想。
“温朝!”
师尊一个闪身到我身边,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
“你这是在拿命填!那缕本源你根本驾驭不了!”
“驾驭不了也得驾驭。”
我抹掉唇角的血,冲他笑了笑。
“师尊,您护了我这么久。”
“也该轮到弟子护您一回了。”
师尊死死盯着我,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翻起了滔天巨浪。
“好。”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那我们一起。”
师尊掌心的力量,顺着相握的手,缓缓渡入我体内。
那一刻,我丹田里那缕本源骤然被点亮。
师徒二人的气息,竟诡异地契合在了一起,浑然一体。
裴玦看着我们相握的手,眼睛都红了。
“不……”
“你们凭什么……”
“凭什么这么般配……”
“江随!”裴玦忽然嘶吼,“你还愣着做什么?你不是也想要他吗?!”
“帮我先把这小杂碎撕了!”
江随立在原地,久久没动。
他望着我和师尊相握的手,望着我们身周流转的清光,脸上的神情,一寸寸冷了下去。
“不。”
江随忽然开口。
“大师兄,你看不明白吗?”
“师尊的心,从来就没在我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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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随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筹谋三年,你堕魔归来。”
“我们争了这么久,抢了这么久。”
江随惨然一笑。
“可师尊看他的眼神,从来没看过我们一次。”
“我们从一开始,就输了。”
裴玦愣住了。
那张疯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
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两个逆徒,惦记师尊惦记到走火入魔。
可到头来,他们连师尊看谁的眼神都没读懂。
因为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欲望。
从来没有师尊。
“江随。”师尊忽然开口,“你若此刻收手,为师可留你一命,逐出师门了事。”
“留我一命?”
江随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师尊,您还是这么心软。”
“可惜。”
“我筹谋三年,散尽半生修为参那双修之法,为的就是能名正言顺地站在您身边。”
“如今这条路断了。”
江随周身骤然爆起一股阴冷的气息。
“那我就算得不到您,也绝不能让他得到。”
话音未落,江随一掌拍向我。
而与此同时,裴玦的黑气,也重新压了下来。
一个从左,一个从右。
两个疯子,竟不约而同地,把矛头指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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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股力量夹击而来,我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师尊!”
我下意识想护在师尊身前。
可师尊比我更快。
他一把将我按到身后,双掌齐出,同时迎上了两道攻击。
“咚——”
一声巨响,整座大殿轰然震动。
师尊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来。
“师尊!”
我扑上去扶住他。
他为了护我,硬接了两个化神期逆徒的合击。
那缕渡给我的本源,此刻正疯狂地朝师尊回流——
是我的身子,在本能地想把力量还给他。
“别!”师尊死死压住我的手,“留着护你自己!”
“师尊,我不要!”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您把命都要拼没了,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温朝。”
师尊在剧痛中,抬手抹去我脸上的泪。
“听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丹田里那缕本源,和师尊的气息,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归元诀》,逆转生机。
师徒同心,本源相合。
那一刻,一道前所未有的磅礴清光,从我和师尊交握的手中炸开。
清光过处,裴玦的黑气如遇烈日的冰雪,节节溃散。
江随的阴气,也被冲得七零八落。
“这是……”师尊也怔住了,“归元诀的第二重……本源同修……”
我不懂那么多。
我只知道,此刻我和师尊的力量融在一起,强得可怕。
而对面那两个逆徒,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惶。
22
“不可能!”
裴玦嘶吼着,想重新聚起黑气。
可那道清光如附骨之疽,顺着他的魔气一路烧进他的经脉。
“你们……你们这是……”
“大师兄。”
我扶着师尊,一步步走向他。
“你堕魔那天,我就在心里给你判了死罪。”
“你以下犯上,欺师灭祖,我早就想让你死了。”
“可师尊心软,一次次留你。”
“今天,我替师尊,送你最后一程。”
我抬起手,将那道清光尽数灌入裴玦体内。
《归元诀》化魔毒。
而裴玦,浑身上下,都是魔毒。
“啊——”
裴玦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周身黑气被清光一点点净化、剥离。
“师尊……师尊救我……”
到了最后关头,这人竟又喊起了师尊。
师尊闭了闭眼,别过头去。
“裴玦。”
“你堕魔那日,为师就已经没有你这个弟子了。”
“一路走好。”
黑气散尽的那一刻,裴玦的身形,化作了漫天飞灰。
那个曾经天资卓绝的大师兄,那个疯魔执拗的魔君,就这么消失在了太清宗的大殿里。
我扶着师尊,缓缓转过身。
“还有你。”
我看向江随。
江随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23
江随看着裴玦灰飞烟灭,又看看我和师尊交握的手,忽然笑了。
“输了。”
“我筹谋三年,到头来,输给了一个进门才两年的乞丐。”
“江随。”师尊开口,“你可知错?”
“错?”江随抬起头,“我不知道我错在哪里。”
“我一心为您,替您煎药,替您挡客,替您筹谋活路。”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您。”
“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师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刀。
“江随,真心若成了执念,就成了刀。”
“你这三年,不是在爱我。”
“你是在爱你自己想象出来的那个‘我’。”
江随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师尊……”
“下去吧。”师尊闭上眼,“念在你这些年侍奉的份上,为师废你修为,逐出师门。”
“从此山高水长,再不相见。”
江随怔怔站着,良久,忽然惨笑一声。
“废我修为?”
“不劳师尊动手。”
话音未落,他反手一掌,拍向自己的丹田。
“江随!”
我下意识想拦,却被师尊按住。
“让他去吧。”
只听一声闷响,江随周身修为尽碎,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跌坐在地。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师尊一眼。
那眼神里,疯魔散尽,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空茫。
“师尊。”
“下辈子,我不想再做您的徒弟了。”
说完,他踉跄着起身,一步步走出了大殿。
从此再没回来。
24
大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坍塌的梁柱,满地的碎砖,还有空气里尚未散尽的血腥与灵气。
我扶着师尊,两个人都摇摇欲坠。
“师尊。”
“嗯。”
“他们……都走了。”
“嗯。”
师尊低头看我,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动。
“温朝。”
“弟子在。”
“你为何要为我散功?”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种回答。
可到了这一刻,我却只想说实话。
“因为师尊救过我。”
“我一个乞丐,快要饿死在街头的时候,是师尊把我捡了回来。”
“您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教我读书,教我修行。”
“您从没嫌弃过我出身低。”
我抬起头,眼眶又热了。
“师尊,对您来说,我或许只是三个徒弟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可对我来说,您是我的天。”
师尊静静听着,那张清冷的脸上,神情一点点软了下来。
“傻孩子。”
他抬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
“你从来不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裴玦天资高,江随心思深。”
“可为师这一生,最放不下的。”
师尊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是你。”
我的心,猛地一跳。
“师尊,您……”
“为师藏拙这些年,本想着等你长大,等你有了自保之力,就把这太清宗交给你,然后功成身退。”
师尊望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可你偏偏,拿命来护我。”
“那为师,也只好拿这条命,来陪你了。”
25
后来的事,说来也简单。
师尊动用本源逆转了裴玦那一掌的余毒,寿元本该大损。
可我散功时,那门《归元诀》诡异地在我和师尊之间架起了一座桥。
秦长老翻遍典籍才弄明白——
归元诀的第二重“本源同修”,需两人灵根相契、真心相通,方能催动。
功成之后,两人寿元相连,气息共享。
说白了,就是一条命,掰成两半,你一半,我一半。
我散功的亏空,被师尊的本源补上了。
师尊耗损的寿元,被我这一半命续上了。
秦长老捋着胡子,看我们的眼神一言难尽。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师徒。”
我脸一红,师尊却神色如常。
“确实没有。”
师尊淡淡道。
“往后也不会有师徒了。”
秦长老一愣。
“师尊这话是……”
“温朝已散了修行者的功,本源又与我相连。”师尊看着我,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师徒名分,就此作罢。”
“至于往后是什么。”
师尊伸手,牵住了我的手。
“慢慢来。”
我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秦长老识趣地告退,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大殿里又只剩我们两个。
“师尊。”我小声开口,“我还能这么叫您吗?”
“随你。”师尊难得纵容。
“那……我要是不想叫您师尊了呢?”
师尊侧过头看我。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我读得懂的东西。
“那你想叫什么?”
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凑到他耳边。
轻轻说了两个字。
师尊愣了一下,随即,那张天上明月、山巅寒雪般的脸上,浮起了一抹极淡、却极暖的笑。
“好。”
他握紧我的手。
“都依你。”
太清宗的那场浩劫,后来成了修真界口口相传的旧事。
人们都说,太清宗的仙君,收了三个徒弟。
大师兄堕魔,二师兄废功,唯有那个乞丐出身的小徒弟,从头到尾守在师尊身边。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
那小徒弟曾在心里,给两个师兄都判过死罪。
也很少有人知道。
那位清冷出尘、喜怒不形于色的仙君,这一生最放不下的,从来不是什么天资、什么心机。
而是那个快要饿死在街头、被他随手捡回来的孩子。
我家师尊,真是个顶好的人。
而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被这个顶好的人,捡了回来。
从此,天高海阔,再无逆徒。
只有他和我,掰成两半的一条命,白头到老。